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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4923 字 26天前

马车至少装了叶濯灵和采莼两人,还载有物资,不如单匹马跑得快,陆沧料定不一会儿便能追上,遥望着旷野,忽地想到什么,冷哼着在垛口拍了一掌,补充道:

“十人一队,两人卸甲共骑,沿西南二路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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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又被那狐狸精给骗了!

火是才烧起来的,她发现城头有异状,乘车逃跑即可,何必纵火烧林?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拖延追兵,搜树林找人救人也费功夫;二来偏偏留下个活口,必是有意为之,让这士兵帮她玩一招三仙归洞的障眼法。

树林南边有三条路,正南方的通向村落,西边的通黄羊岭,东边的也是山路,就是他来时走的那条通苍水县的捷径,若是那狐狸精故意告诉士兵,她要去余家村,却走了另一条路,追兵就算跑得再快也会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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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叫来一名燕王府护卫出身的校尉,递给他一块令牌:“你是我府里的人,我离城后,你带人严守云台,不得擅离职守。韩王郡主被夷狄劫走,干系重大,有损国朝颜面,谁也不许走漏一个字。那林子里的伤兵,或许被烟熏迷了心智,你将他单独看管,以免生出口舌是非。”

“是!”

“再挑十人随我同行,另拨一匹快马、预备三袋粮饼放在城外,等朱柯来取。待我了结此事,便同他赶回苍水县。”

校尉接了令牌,立马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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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磨了磨后槽牙,直想把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狐狸精吊在房梁上狠抽一顿。这都叫什么事儿?她留下的烂摊子,他还得给她擦屁股!

她是不是就算准了他没脸说实话?

“没心肝的东西!”他恨声低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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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026夺惊马

南门外的树林熊熊燃烧,两队骑兵轻装上阵,一个接一个绕过林子,其中一队策马踏上西边的小道。

远离火焰,眼前便黑了下来,阵风时起,将天上云层吹得漂移不定,好在马匹可于暗中视物,士兵们唰唰挥鞭,在道上奔行若飞。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听在马车上三人的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的鼓点,采莼缩在角落,不敢往窗外看,六神无主地问:

“姐姐,后面是不是有人追我们?前面……前面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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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才听银莲说前头有人,本就惊魂未定,这下后面也来了追兵,更是惶惶不安。难道她的计策没瞒过陆沧?前有狼后有虎,这该如何是好?

冷汗湿透重衣,她咬紧牙关,从车窗伸头探看,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景物,左前方有什么在闪,她反应过来——是河水。

她们走的小道弯弯曲曲,有一段在河岸上,这条河离城门不到一里,自东北流向西南,如九曲回肠,分出几条小支流,白日里附近村民会来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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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驾着车道:“刚才有星星,我看到有个人在河岸上,戴着头盔,还有个黑影,好像是马。应该是个军人!”

“军人?”叶濯灵喃喃,“不可能,征北军已经走了,不会有人落单!”

但汤圆在树林里就示意过南边有动静……她抿住嘴唇。

眨眼的功夫,马车行经河畔,说来也巧,头顶的墨云被风吹走,露出一线皎白的星光来,照出十步外那人的轮廓,却是一身征北军的铠甲,手里拿着头盔,身侧立着一匹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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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银莲叫道。

叶濯灵也看清了那人的脸,吓得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正要缩回车内,那人率先惊讶地叫出声:

“夫人!您要到哪儿去?”

竟是朱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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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将这士兵扔到河里!向后扔!”

叶濯灵无暇思考他为何独自在此,扯掉士兵嘴里的布条,手忙脚乱地和采莼把他推出车门,银莲叼着马鞭,两只手接过他的脑袋。

“想活命,就叫朱柯统领来救你,他就在那边!”叶濯灵喊着数,“一、二、三!扔!”

那士兵刚醒,就感到身子一轻,在空中飞了道弧线。他扯起嗓门拼命大叫起来:

“朱统领救我!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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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声,人砸进河里,咕嘟嘟沉了下去。

“老天爷啊!”

朱柯急忙松开手里的缰绳,边卸甲边涉水往河中走,只听身后车轮骨碌碌滚过石滩。他心知王爷回来,必是发现郡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横在他眼前,哪有对同袍见死不救的?若让人知道他违背这条军规,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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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见他弃马而去,稳住心神,从兜里取出一枚木哨挂在脖子上,试着吹了一下,发出夜鹭的鸣叫。

她极快地嘱咐:“我下去骑马引开追兵,你们继续往前,走石滩上,这样不会留下辄印。银莲,你路熟,尽量从水浅的地方走,看着追兵,能绕就绕,还是黄羊岭方向,我稍后就赶上!碰头以哨音为号,两短一长。”

“郡主!您知道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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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虽然对河道很熟,但还是对逃命没把握,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过地图,顺水也能走到。我发过誓要把你们带出去,便是我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你们被抓住!”

她扯过一个小背囊,紧盯着朱柯那匹高大健壮的战马,“就是现在,把我放下!”

银莲的泪水一下子滚出眼眶:“郡主,您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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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跳下车,朝前跑了两步,踩着马镫爬上马背,黑马暴躁地抖了抖身躯。肩上霍然一沉,她暗叫不妙,呵斥:

“汤圆!快回去!”

汤圆扒着她不松爪子,后头远远地飞来什么,采莼叫道:“姐姐,接着!让汤圆闻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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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混沌,叶濯灵伸手,接了个空,那东西“叮当”掉在河滩上。她想下马捞,可这匹马着实不听话,撂起四蹄想把她甩下去。她焦虑地安抚着马颈,扭头瞟到马车越行越远,先微松了口气,却见对面的朱柯已捞到了沉河的那人,来时的小道驰来一队黑乎乎的骑兵,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苍穹被云遮住,周遭黑下来,眼睛看不见,听觉就更敏锐,骑兵的呼喝仿佛近在咫尺。

她告诉自己不能束手就擒,流着汗,声音开始发抖:“求求你了,快跑,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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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汤圆跳到地上,一口咬住采莼抛过来的东西,叶濯灵还没来得及高兴,黑马“咴律律”嘶叫一声,撒开蹄子涉水往前跑去。

“等等!汤圆还没上来!”她用尽全力勒住缰绳,可马的力气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那一刻,叶濯灵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大字:蚍蜉撼树,大意了。

她不该仗着骑过爹爹的马,就莽撞地偷一匹陌生的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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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那匹马莫名其妙地在河里打了个转,不安地撅着后腿,汤圆趁这时机,在石头上借力一蹬,飞身跃起,两只前爪险险地抱住马屁股。叶濯灵伸手一拉,它“嘤”地钻到她怀里,嘴里衔着采莼的玉佩。

这是贴身之物,上面沾有气味,还涂了薄荷油,只要离得不远,汤圆就能凭这个嗅到她们。

刹那间,叶濯灵又有了勇气,把玉佩放到背囊里,狠狠抽了几下皮鞭,左腿连踢马肚: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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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让马朝东边跑,选个岔路口甩掉追兵,可黑马向前冲去,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呼噜。

……朱柯的马有毛病!

当叶濯灵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马根本不听她使唤,朝东北狂奔,正是南城门方向。她心中大骇,若是返回城门,那就功亏一篑了!可此时哪里有别的选择?她徒劳地挥着鞭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越抽马跑得越快,只能停下来,揪着鬃毛崩溃地低喊:

“去东边!东边!祖宗,你是要送了我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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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踩水的响动在夜里显得异常大,朱柯听到,却分不出神去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士兵拖上岸,用匕首割断捆住他手脚的麻绳,压出他腹中的水。好在他动作快,这士兵并未呛入多少河水,咳嗽着缓了过来,见了他,犹如见了活菩萨,撑着湿淋淋的身子坐起来,要给他磕头。

朱柯按住他:“你怎么被绑了?夫人怎么驾车出了城?”

那士兵这时才想起大事,开门见山地禀报:“我被……咳咳,被夫人的侍女迷晕了,咳……她们要去余家村……咳咳……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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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一听她们要逃,顿时明白此事重大,肃然道:“兄弟,今日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是把我当恩人,就忘了今晚发生过什么,否则我也不能救你第二次!”

新婚夫人弃城跑了,这等丑事,王爷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士兵精疲力尽地点头:“我都听您的……咳咳……”

“你听清她们要去余家村?”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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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抬头,小道上那队骑兵逼近河湾,他有节奏地吹响竹哨,挥动头盔。

“朱统领!你怎么在这?可曾看见赤狄细作?”那领头的骑兵勒住辔头,扬声问。

“王爷让你们追赤狄细作?”

“正是。”

朱柯轻叹,自己猜对了,王爷把这事瞒了过去,要保下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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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遇到她们了,车上有两个侍女,约莫就是赤狄细作的内应,走南道要去余家村,还有一人抢了我的马。你们分我一匹马,我带这个兄弟回城。”

马队中有人道:“王爷让我们沿西路追寻……”

朱柯苦笑:“你们追到抢马的那个细作,比什么都强,我那马被蛇咬了,发狂跑不远,往东北方去了,她应是觉得车重跑不快,才从车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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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那匹马跟着飞光跑了个把时辰,已是强弩之末,陆沧走后他先是让马慢慢跑,再下地牵着它走。黑马疲惫不堪,看到道旁的草低头想吃,没留意踩到条灌木丛里的毒蛇,前腿被咬了一口。战马比一般的士卒还金贵,能救则救,朱柯当即剜下它一小块皮肉,敷了止血药,可也不知能否治好,他见离城门还有一大截路,便骑上马,催促它往云台城赶,等到城内再换一匹。但途中它发了狂,兜了个大圈子,在河边喝了许多水才静下来,折腾了好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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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起的士兵适时开口:“咳咳……她们原是去黄羊岭,在车上改了主意,要去余家村,等天亮就能到,我听得真真切切!你们别走这条路。”

朱柯也道:“我也听见马车往东转了,即是如此,就快追吧。”

领头的骑兵点了点头,向后一人道:“你与我同乘,把马给朱统领,咱们沿南道追!后面五人,追那匹发狂的马!”

“是!”

那五人得令,驱马调转方向,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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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星时明时暗,旷野上霜白与黎黑交替,一骑孤影如箭矢掠过小丘,几十丈外,骑兵穷追不舍。

“赤虏休走!”

“交出兵器,快快下马投降!”

呼声顺风飘来,叶濯灵不敢回头,死死攥住缰绳,手心火辣辣地疼。她被这匹疯马颠得晕头转向,差点吐出隔夜饭,眼花缭乱间看见金红的烈焰直上云霄,烟气随风荡开,露出高耸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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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刚出家门又兜回来了!

她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在背囊里胡乱摸索一阵,没摸到巾子,指头勾到一张面具,扯出来往脸上一戴,勉强挡住呛人的黑烟,可两眼还是被熏得难受,只能眯着视物。

“转弯啊,求求你了,向右转!我再也不抽你了!”

她绝望地拍着马脖子,一个劲儿地用靴子踢它,汤圆也急了,从她怀里露出脑袋,啊呜一口咬在马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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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面前突然“铿”地扎下一支雕翎箭,震得沙土纷飞。叶濯灵抬眼,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惊叫卡在喉咙里。

城上立着一人,手持长弓,那股凛冽透骨的寒气即使隔着几十步远,也让她毛骨悚然。

完了!

被陆沧逮住,真的会被剥皮抽筋拔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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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闪过,叶濯灵的牙齿都打起了颤。黑马因放箭受惊,前蹄落下时向右偏,原地转了半圈,呼哧呼哧地朝反方向跑去。

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见到从左右两翼成群结队奔来的士兵,只剩下了赌徒的最后一口气,抱紧汤圆低声道:

“姐姐忘了给你烧纸,咱们要是一块儿死了,你就用我的钱,要是能活,姐姐再也不骂你了!”

她甩着马鞭,狠命连抽数下,把片刻前对马许过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汤圆似乎听懂了,翻了个身,用爪子抱住她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上,直勾勾地望着城墙,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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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城墙上的陆沧命校尉备马,又与其他人叮嘱了守城事宜,见叶濯灵乘坐的马车已走远、西南二路皆有人追,打算自己走回程的东路,不料远处跑来一匹黑马,转瞬就接近了城墙。火光大亮,以他的目力,依稀可见马上之人熟悉的身形,他不作多想,反手就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嗖”地射出,正中马前沙地。

“竟还敢回来!”

他诧异之余怒不可遏,看到马匹四处乱撞,差点跑到着火的树林里,便立刻懂了——大约是这狐狸精和丫鬟分头逃窜,抢了一匹马,谁知这马狂性大发,不听她使唤,误打误撞跑回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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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马背上多出一条白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如同做贼一般,陆沧见了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前儿还在他怀里撒娇要吃食,要抱要摸头,白疼它了!这姐妹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惯会骗人,都不是好鸟!

陆沧丢了长弓,怒喝:“都不许动刀,取二石的角弓来,本王射她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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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027射刁狐

面前火海滔滔,身后士兵喧哗。

黑马从燃烧的枯树旁擦了过去,火星飞溅,在衣摆上灼了个小洞。叶濯灵控着缰绳,心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刺鼻的焦味传来,她还以为汤圆的绒毛被点着了,回头一看,却是马尾巴蹭了团火,拼命左右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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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破罐子破摔,借这烧身的烈火在围上来的人群中冲出一条道,接连三鞭抽在马头上。黑马吃痛地飞驰,腿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滴答答浇在地面,被热浪一蒸,腥气飘在风中。汤圆嗅着这气味,胡须兴奋地抖动,茶色眼珠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忽然瞳孔一缩,把头埋进叶濯灵胸口。

“怎么了——啊!”

劲风骤起,箭镞贴着她的左臂飞了过去,纵然隔着布料,她也能感到金属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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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细作,不要动刀!”

“王爷有令,活捉贼人!”

士兵们拉起绊马索,却慢了一步,夜风送来河上丝丝水汽,叶濯灵的马不顾打在腿上的铁镖,向河岸疯跑,口角溢出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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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俯瞰城下,眼眸微眯,侧身从囊中取了一支四扣马箭,挽弓搭弦,贯力于右臂,一张檍木角弓如秋月行天,“嘭”地一声,箭似流星掠出。

方才他射了支飞虻,取其轻快,用以示威,这次冲着马去,务必连人带马一起截在半路。

远处响起一阵哀鸣,随即喊声传来:“中了!中了!大家快上!”

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摩挲着扳指,下令:“围住此人,谁也不准碰她!”

他打了个呼哨,飞光从城门内跑出,停在城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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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箭用了六成力道,黑马被他射中左股,顿时血流如注,前腿打弯跪在沙地上,叶濯灵身躯巨震,左脚脱离马镫,差点和汤圆一起栽下去。她看着手持枪矛逼近的士兵,犹如一只被围剿的小兽,双眸泛起狠戾之色,举头望向河岸,破釜成舟地拔下簪子,刺入马颈。

黑马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在夜空下瘆人地回荡,惨不忍闻。叶濯灵眼眶发红,咬着唇又刺了一下,马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撑起身,回光返照般腾起四蹄,带着那支入肉数寸的铁箭冲向前方,踢倒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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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叶濯灵着魔似的低喃,从背囊里掏出一根小指长的人参,咔擦一口咬断,囫囵嚼下半根,同时解开腰带往外扔去。冷风呼啸而过,把松散的襟袍吹开,她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城门处亮如白昼,城头抛下一根绳索,有个人影顺其而下,正落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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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这样?!

她懵了须臾,心底升起一股不甘,毅然道:“汤圆,姐姐不会让你给那禽兽做围脖的,咱们宁可冻死在河里,也不让他占便宜!他就算能开三石弓也射不到这么远,咱们马上就自由了,再坚持一会儿!”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从她肩头露出半个脑袋,张开嘴,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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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尖厉如女鬼勾魂,又似婴儿啼哭,在风里飘来荡去,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士兵们目瞪口呆,无不觉得有一枚长长的指甲刮着耳膜,几乎拿不稳兵器,流着汗向后退去。

“那是什么……”

“不是人……白狐?”

“狐狸怎么会学人笑……我看到他的脸了,是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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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刚攀着绳索坠在马鞍上,就听见这猖狂的笑声,他曾经在房里听过那小畜生嘲笑主人,眼下它显然是在当众嘲笑自己,满怀恶意。

“飞光,去河边!”

骏马打了个响鼻,不惧冲天的烈焰,踏着黄尘一路向北。陆沧从右侧悬挂的飞鱼袋内抽出一把铁胎弓,踩着马镫稍稍起身,剥去弓韬,转了半圈横握在掌中,弓把穿过右膝弯,弓梢架于左腿,一弯腰一伸臂,弹指间便将弓弦卡入槽中,缓缓泄力释开。这坐月上弦的功夫本该用在凳子上,他却在马背上使得炉火纯青,且看那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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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镶金裹玉,亮铮铮雕花刻名,

腹贴青牛三色角,背合麋鹿一束筋,

精钢作把挑十石,乌柘缠丝挡千斤,

弭头竖奇鱼,肋生双羽翼,

上应摩羯宫,下临江南地,

清漆一道隔俗尘,此是射狐平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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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宝弓乃是溱州一名制弓大师所献,伴他多年,非紧要关头不祭出。那两只狐狸精在二百步开外,加之今夜风大,箭射出容易偏转,若要将大的那只射下来,还不损伤性命,着实考校准头。

陆沧拿着它,便有了九成把握,取凤羽箭搭在弦上,屏息瞄准移动的身影。此箭两脊带翼,威力极大,寻常都用弩机来发,可射三百步外,穿甲裂石,他若是偏了一分,狐狸精便要投畜生胎去了。

其时云开烟散,星子在天,长风涤荡大地,吹得盔上红缨猎猎飘动。他从马上立起,左手如拒磐石,右手如附柔枝,试拉到七分满,但闻极轻的“嚓”地一响,弓身纹丝不动,箭却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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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羽箭电掣而去,叶濯灵耳朵一动,和汤圆齐齐回头,眼中的警惕在看到箭矢落在十步外时化为得意。她远远一瞧,虽看不清,但他能边骑边射,想必也不是什么难开的重弓,绝对射不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什么破玩意,还想射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汤圆见他没射中,又眯着眼大笑起来,粉爪子拍个不停,竖起尾巴摇来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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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对这妖里妖气的尖笑充耳不闻,举弓而定,静待夜风平息,搭了第二支长箭。飞光与他心有灵犀,从跑变成了疾走,持矛的士兵朝两侧分开,连大气也不敢喘,都景仰地望着他。

“王爷要射那狐妖!”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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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城外寂静,唯有狐狸诡异的笑声盘旋在夜幕之下。陆沧神色自若,手执箭尾,抵着下颔往后抽,不疾不徐地灌入十成力道,护臂下肌肉贲起。铁胎弓渐开如轮,弦绷到极点,漫天星辉落于其上,似滴水凝珠。

顺着箭镞看去,他眉头突地一跳。

……她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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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甩出一件衣袍,秋叶般翩然落下,盖住了地上的血迹,而后又是一件……衣物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他几乎能看到她裸露的肩背,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岂有此理!”

陆沧恨得牙痒,盛怒压抑不住在心头翻涌,双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他面前脱给其他男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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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能冷静,指头一松,箭矢携千钧之力射出,漠漠寒气在空中结成冰晶,拖出一条长长的星芒,穿沙尘、撕夜风、破长空,森然扑向河边的黑马。

“谁给你的胆子,野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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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奔流不息,在眼前如此之近,叶濯灵脱得只剩亵衣亵裤,把背囊拴在左臂上,叫汤圆:

“我数到三,咱们就跳!”

才数了两个数,黑马蓦地一歪,挣了两下,悲啼着轰然倒向右边。原来这上等战马受尽磨难,短短一个时辰内被朱柯、毒蛇、叶濯灵、陆沧轮番折腾了一遍,此时终于支持不住,魂归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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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本要带着汤圆跳河,这下顿失平衡,半个身子落了空,眼看就要摔在河滩上。背后寒气飒飒逼来,那一刹她来不及思考,四肢僵住无法动弹,脑子里想的全是: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射那么远?”

“哧!”

一股极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带飞了起来,她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河水越来越近,等凉丝丝的水汽触到鼻尖,才似梦初觉,猛吸一大口气,“哗”地砸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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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水了!快捞!”岸上士兵大喊。

“都不准动!”陆沧骑着马高声道,抽了一鞭,心中追悔莫及。

她在马上脱去衣物,就是要游水逃命,必然熟知水性,不会被淹死。而这么多男人守在岸边,看她衣不蔽体肌肤毕露,像什么样子?他们就是多看一眼,他都像吞了苍蝇似的受不了!

只恨他那一箭力气太大,本要射马,却洞穿了她的包袱,把那狐狸精直接射到河里,误打误撞遂了她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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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跑到河边,沿着石滩向西走出十几步,疑惑地扭头看主人,朝不远处浮起的白色大尾巴努了努嘴。陆沧抚着它的耳朵,望着最后一朵水花平息在芦苇丛后,沉吟不语。

天空又暗下来,细微的划水声已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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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还漂着什么,陆沧从飞鱼袋内扽出一根细长铁索,手腕一翻,唰唰两下将它们卷起,扔在马前。

是他射出的凤羽箭,箭头串着一小片布料。

还有……

他勾起那张湿淋淋的狐狸面具,拿在手中,蹙眉盯着它尖翘的鼻子和两枚獠牙,上面的朱砂被水洗净,看在他眼里没有半点阴森可怖,反而分外滑稽可笑,正是地窖里石雕菩萨戴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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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野!”

他屈指重重敲着面具,仿佛敲在叶濯灵的脑壳上,搜肠刮肚想找些别的词来发泄今晚的愤怒,想了半天,咬着牙低语:

“狐狸精,怎么这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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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狐在眼皮底下逃之夭夭,陆沧颜面扫地,憋了一肚子气,却不能发作,策马走回去,将面具拿在手中给众人展示:

“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人不是妖精。”

有士兵认出这是地窖里的面具,惊疑地问:“赤狄细作怎会戴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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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语气平静:“韩王府有通向地窖的暗道,细作潜伏在地窖中,趁本王离城绑走郡主,以报赤狄左贤王之仇,那两个侍女大约是内应。本王暂且留他一命,他定要与同伙会合,到时便可一网打尽。兹事体大,尔等切勿传出去,乱了民心。”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不悦道:“你们五人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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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人是去西路追马车的,察觉出王爷脸色不好看,纷纷下马单膝跪地,目光瞟向身后。陆沧这时才发现朱柯和一个没穿甲胄的士兵共乘一骑,都似蔫巴的落汤鸡。

“发生什么事了,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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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是从西边赶来的,一来就看见马倒地、人跳河,王爷还不肯追。他自是知晓其中缘故,可也不想当受气包,于是一直沉默旁观,陆沧这会儿问他,他才道:

“小人的马被蛇咬了,发狂跑到西边喝水,正巧细作和两名侍女乘车经过,和小人打了个照面,慌乱之下丢了个士兵进河里,小人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没堵住她们。因为有十人在追车,细作抢了小人的马,和侍女分头跑,这个兄弟说她们要去余家村,小人便叫五人拐到南路追车,剩下五人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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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驱马走近两步,问那士兵:“她们在车上是怎么说的?”

士兵记着朱柯的话,答得很谨慎:“我被蒙住了眼睛,没看见细作的脸,只听见一个女人说‘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她还说带着我没用,就夺了我的匕首,把我扔到了河里……还有,她说朱统领在,我要是想活命,就求他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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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正大光明的调虎离山。

陆沧拊掌道:“你一个会使刀剑的七尺男儿,竟任由她们宰割?”

士兵脸红着脸,嗫嚅:“是夫人的侍女借口出城找金簪子,把我用药迷晕了,我醒来时就在车上,手脚都被捆着。还有另一个和我一起出城的兄弟,我没见到他……”

陆沧冷笑:“你是被水淹,他是被火烧。你们二人粗心大意,毫无防备,罚三月军饷,回去好生反省。都散了,各归原位,这五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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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领命去了,枯树林的火还在燃,灰烟越过城墙,如一张巨网笼罩住谯楼角台。他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从行囊中取出地图,细看一刻,对那五人道:

“本王要即刻赶回苍水县,不能久留。你们继续走西路,去黄羊岭的入山口守着,南路已有人追赶,倘若细作与同伙聚头后逃往西边,进山只有一座桥,是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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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不清叶濯灵要带侍女去哪里,但可以在路上设关卡。黄羊岭是座南北走向的山脉,出山口在乌梢渡北面,那里是他带兵行经之处,至于两个士兵声称细作要去的余家村,地势平坦人口稀少,搜起来方便,他直觉这是个幌子,但也不能确定。

狐狸精诡计多端,他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信她嘴里的话了。

什么“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是条汉子”,全是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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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骑马离去,陆沧用指节抵了抵眉心,瞥了眼缄口不语的朱柯:“我长得很好骗么?到这儿才九天,老弱妇孺争着抢着要来骗我。”

朱柯低头说好话:“他们北方人就是这样刁横,就算您长得像钟馗,也照样行骗,更何况您言辞温和、不欺凌弱小呢?您对人家宽容,人家把您当软柿子捏,自古以来君子吃的不就是这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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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哼了一声:“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今夜先放她一马。你去把城门外的告示揭了,晦气得紧。”

“那王府里的仆人……”

“拘起来问话,我发过誓,不伤他们。”他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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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028劫后生

秋夜清寒,河水浮着细碎的星光,闪闪烁烁。

“哗啦!”

叶濯灵探出头,大口呼吸着空气,抹了把脸。双肩暴露在风中,她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忙把身子一矮,在水面上露出两只荧亮的眼,滴溜溜转。

竖起耳朵听去,芦苇荡里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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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八年来她游得最远的一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命,手臂和腿实在酸痛得厉害,却丝毫不敢懈怠。游在她前面的汤圆这会儿支持不住了,拖着大尾巴上了岸,抖去满身水珠,在石头旁趴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这个举动意味着后面没有追兵,叶濯灵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然而新的难题出现了——她要尽快与马车碰头,穿上干衣物保暖。

“宝宝,不能在这睡,再加把劲,咱们找到马车就有小肉干吃了。”叶濯灵鼓励它,划水游到岸边,把背囊放到石头上,对着星光检查里面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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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她出府前预备得当,火折子、药丸都用丝绸裹着放在小竹筒里,封了蜡又蒙上油纸,此刻蜡封还是好的,但她不想冒险点火暴露行踪。陆沧那一箭射穿了背囊,她啃剩下的紫金参被水泡胀了,还有把匕首丢在河里,姐妹俩没有防身之物,这是最让她头疼的。

汤圆走过来,用鼻子拱了一下沾水的小罗盘,叶濯灵抬头看天上的北斗七星,再低头看磁针,确定了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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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冷啊。”她把手伸进汤圆肚子上的绒毛,捂着暖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缩回河里,“我想想……咱们游的是主河道,再往西能到上巳节踏青的那个小丘,从那向北拐个弯,就是通向黄羊岭的小道。要是到那儿还找不到马车,咱们就寻个隐蔽的地方生火过夜。”

汤圆点点头,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远处隐约可见小丘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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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加重语气:“但是!小汤圆是一只懂事的狐狸,不睡觉也会帮姐姐找到马车的,对不对?找不到就没有饭吃。快点打起精神来,我们是不会被那头可恶的狼吓到的,以后姐姐剥了他的皮给小汤圆做皮袄。”

她晃了晃汤圆的脑袋,把采莼的玉佩给它闻,也不知这东西在河里泡过一遭,它还能不能闻出味儿来,反正人的鼻子做不到。

汤圆迫不得已,用爪子拍掉她的手,昂起脖子在空中嗅了嗅,迈开腿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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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还是不敢上岸,也嫌风吹得冷,就收起背囊,泡在河里接着游。要不是她临时吃了半根功效奇佳的紫金参,绝对不能在八月末的水里游大半柱香还生龙活虎。

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爹爹未雨绸缪,学会凫水真的能救命。她八岁时跟军户家的孩子玩儿,不小心掉进了河,被人捞上来后见水就怕,连洗澡都不想进浴桶。要是娘亲在,就顺着她来了,但爹爹不会惯着她,趁大晚上河边无人,按着她学凫水,学了一整个夏天,硬是把她调教成了云台城最会凫水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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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一年,哥哥生了场重病,被虞师父手下的神医救回来之后,爹爹就很担心她的身体,怕她也有个三长两短。他听神医说游冷水能强身健体,冬天河水结冰前,就逼着她下河,这么游了四五年,后来她来了癸水,爹爹便让她改成了每天清晨练五禽戏。

但她就是懒,他去郊外练兵时,她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管事儿,被子都不自己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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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回忆起从前和爹爹相处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由湿了,强压下悲痛之情,转而想着陆沧的脸。

就是这个朝廷的走狗杀了他!她不能在家门口倒下,她要活着,看到他人头落地!

凭着这股不甘的劲儿,她游得越来越快,离小丘越来越近,像一尾光滑的鱼在水中摆动尾鳍。大约是上天也看不惯陆沧的残忍冷酷,就在她感到体力不支、四肢发沉时,她听到汤圆兴奋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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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先是一喜,而后趴到石头上,一把揪住汤圆的尾巴,右手捏住它的嘴,压低嗓门:“别出声。”

要是采莼和银莲被人逮住了,她俩就是自投罗网。

她抚弄着汤圆的耳朵,把脖子上挂的木哨衔在口中吹了几下,发出有规律的夜鹭叫声。

风刮过河畔衰草,卷着凉飕飕的水汽扑在脸上,一人一狐都屏住呼吸,毛发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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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叶濯灵精神一振,轻手轻脚地摸着石头上了岸。她循着那阵鸟鸣,赤脚走在干燥的泥土上,周围没有火光,星星也隐去了,她只能紧紧跟在汤圆身后,环抱双肩,手脚打颤,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滑落。

“别动!”

突然有人低斥出声,叶濯灵颈上一凉,随后抑制不住激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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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银莲惊呼着收回匕首,拽着她跑到小丘背面,把她往车上推,“采莼,快生炉子,郡主来了!”

这小丘光秃秃的,山脚乱石嶙峋,马车就停在一块硕大凸起的岩石下,像嵌入了壁龛之中,露出的那面正对着一个坟包,有几棵老树挡在前头,十分隐蔽。叶濯灵带着汤圆摸黑爬上车,一挨到坐褥,全身就散了架,一大一小都仰面朝天地瘫着,如濒死的鱼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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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和采莼一个点灯,一个燃手炉,看到她被冻得面青唇白,急出了满头汗,手忙脚乱地给她脱下湿透的亵衣,擦干身上的水,找出狐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做完这些,又扯开粮袋,从里面拿了油纸包着的二两地瓜干,和酒囊一起放在炉子上烘暖。

“郡主,您怎么样了?还冷吗?”银莲担忧地拧干她的湿头发。

“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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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倦意冲散,叶濯灵掐着自己的手腕,努力不让自己在狐裘温暖的包裹中睡过去,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地道:

“我算个什么郡主,谁家郡主大晚上不睡觉跳河逃命!你比我小一岁,就和采莼一样叫我姐姐吧,要不是你们,我今日就要冻死在荒郊野外,我心里当你们是妹子,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

银莲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的是,只要咱们一条心,就算有再大的磨难也不怕。姐姐骑马走后,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生怕姐姐被官兵抓了,他们逼您吹哨子引我们现身,所以才拿了把刀出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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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当初买下她,就是看她行事稳重、胆大心细,所以逃跑也带着她,听到这里,啧啧夸赞道:“我果真没看错人。”

又从狐裘下伸出一只手,握了握采莼的手掌:“你也厉害,多亏了那块玉,汤圆才能找到你们。”

“我临时才想起来的,它给华将军送信,靠的就是闻气味嘛。”

采莼摸摸脑袋,又燃了一只鎏金的小炭炉,抱着汤圆在炉子边烤尾巴。它的毛里外共三层,轻暖又防水,只湿了外面两层,没有叶濯灵那么冷,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淘气的本性,不停地用爪子扒拉地瓜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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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掏出两根田鼠肉干喂它吃了,露出一个略带忧愁的笑容:“小汤圆立了大功,该吃好些。”

汤圆抱着肉干津津有味地啃,叶濯灵抱着地瓜干狼吞虎咽地啃,胃里填了东西,身子就暖了起来。她把汤圆抱到狐裘里,灌了一口酒: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等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二三里地,都吃了人参吊着命,做好了在河里游上一宿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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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红着眼睛道:“姐姐叫我们继续走,但我们思来想去觉得不行,您都豁出性命了,我们怎么有脸把您丢在后头不管?车走得太远,我怕汤圆闻不到气味,就找了这个地方暂时避一避,刚安顿下来就听见那队人马拐了弯,往南道上去了。既然他们走了,我们就想等等您,您那么聪明,肯定能逃出来,要是逃不出来,我们就返回去,认了绑架您的罪名,怎么说也要让您活下去啊。”

叶濯灵鼻尖一酸,胸口涌起热流,差点掉下泪来,定了定神:“往南道去了?定是朱柯救了那溺水的士兵,从他嘴里听说咱们要去余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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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采莼又道:“我们也以为是这样,但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五人从旁边道上过,奔黄羊岭去了。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这里,我们想等您来了,再决定去哪儿。”

叶濯灵皱起眉,西南两路皆有追兵,陆沧早晨是从东路走的,那么也该从东路返回,三条路都危险。主帅抛下士兵不见踪影,是天大的忌讳,他带的那五万人应该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歇在邻近的苍水县,他回来得极其突然,到了天明,士兵们发现他不见,必定会掀起风波,所以她推测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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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指尖在坐褥上画了几条线,沉思许久,“绝不能和陆沧碰上,他手腕硬,杀人跟杀鸡似的。余家村地势平坦,搜起来比山里容易,所以还得走西路。今晚咱们轮流睡几个时辰,天明前出发,路上应该有废弃的民居,中途在那里歇脚。”

出了黄羊岭,有路可通往梁州,她们下了山需要分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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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这话吓着两个女孩儿,没说出口,在狐裘下捋着汤圆的软毛,把自己是如何逃命的向二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番,问她们:“陆沧为什么不追过来呢?他可以派人沿河放箭的。”

采莼抱着膝盖,迟疑地说:“因为他要留姐姐一命,让您找到我们,然后一次捉到三个人。”

叶濯灵咕哝:“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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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摸着下巴道:“也可能是怕他们伤了您,您要是怀孕了呢?段将军不是说了吗,王爷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子嗣,男人最看重这个。”

叶濯灵被她吓得表情都扭曲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能吧……不会的吧?”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腹部,汤圆在那里窝着,温热的呼吸喷在肚脐眼上,鼻头一蹭一蹭,就好像肚皮下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她更害怕了,掀了狐裘,摇着汤圆:

“醒醒,别睡了,你快闻闻,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人家都说狗能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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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本来要睡了,却被她提在空中晃来晃去,四爪直扑腾,啊呜啊呜地咬她的手,眼神很是不耐烦。叶濯灵没问出个所以然,颓然穿上一件单衣,缩回狐裘里,万念俱灰地面朝车壁,感到人生无望。

银莲又道:“这才七天,它哪能闻出来?我是说有可能……”

叶濯灵痛苦地捂住耳朵:“这种晦气的话以后少说!采莼,你翻翻包,有没有什么活血催经的药,吃下去就能来月事的。”

“姐姐不是吃了半根紫金参吗?那东西最活血了。”采莼安慰她,“就算怀了也没事,生下来就跟您姓叶,我们两个不会离开姐姐,汤圆也会帮忙带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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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也赶忙补救:“是我方才想得不周全。我爹是贩茶叶的商人嘛,一年七八个月都在路上,他嫌我娘生不出弟弟,我娘就骂他,说经常骑马的男人都不行,那儿都磨坏了,很难让女子受孕。他俩这么多年也没给我生出个弟弟,可见是真的了,王爷少说骑了十年马,要是行,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真真是雪中送炭,叶濯灵一下子转过身,把肚子里莫须有的小崽丢到九霄云外,高兴得直拍大腿:“是啊,是啊,他肯定不行!他不娶妻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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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以为这话有道理,但又不对劲,京城那个一手遮天的大柱国段元叡,骑了一辈子马,不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吗?而且燕王爷天天让人抬热水进屋,也不像不行的样子啊。

可她看叶濯灵如释重负,就识趣地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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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光盈满车舆,三个人挨在一块儿,呼吸相闻,就这么静静地坐了片刻。

银莲最先回过神,对采莼道:“我去外面放哨,撑不住了就叫你,你俩先睡。”

“辛苦你啦。”叶濯灵躺下来。

厚实的青帘垂下,把火光笼在近前,她的眼皮渐渐撑不住,朦胧中看见一道绚丽的虹影,晶彩流溢,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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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漂亮啊……”

她望着那盏精美绝伦的琉璃灯,恍惚觉得自己有了点郡主的范儿。车上这些祖传的好东西,她一万个不愿意交给陆沧,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身上这件石青缎面的狐裘很是舒服,也不知是哪个王妃留下的,平时她根本不舍得穿。

……以后会有很多好衣裳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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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终于不闹腾了,叶濯灵轻轻地掀起袍角,见它缩成一团,枕着尾巴睡着了,爪子在柔软的狐裘上推来推去,像做了什么美梦,咂了咂嘴,吐出一截粉红的小舌头。

“大概有被奶奶抱着的感觉吧……”她自言自语,把狐裘从狐爪下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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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029灯下黑

子时将至,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啸。

黑夜中倏地亮起一星火光,飒沓蹄声由远至近,小道上现出十二匹军马的轮廓。为首的骑兵手持火把照明,依稀可见近处的辄印,这是不久前大军运载辎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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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第三次走这条道,已然将地形熟记于胸,策马走到朱柯前头,抬起马鞭,示意众人停下。他吩咐身后十人:

“你们沿河道走,出山后直奔乌梢渡西,锁住黄羊岭的出口,切记活捉赤狄细作。无论他们是否从此处经过,五日后差人去乌梢渡北的丰谷县回报,大军在那里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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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多时辰,都没寻见马车的踪影,他断定叶濯灵等人在另外的小道上。五万人的军队不能放着不管,他得尽快回去坐镇大营,逮狐狸的差事只能交给这些云台城的小兵——他们本来就是要保卫夫人的。

陆沧想到这里,在心里“呸”了一声。

什么夫人?骗来的婚,作不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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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把地图给一个骑兵,尽职尽责地替主子圆谎:“听说草原上有些部落懂巫术,能摄人心魄,中巫术者言行举止与往昔大不相同,即使是血亲也认不得。要是郡主不跟你们走,你们就把她绑回来,但千万别伤到人。”

陆沧颔首道:“本王也奇怪,那细作怎么知晓王府有暗道?必是混入王府,对夫人使了蛊惑的手段,你们此去要小心。”

那十个小兵皆觉有理,抱拳领命,拿着地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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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只剩下两人,眼前终于得以清净。陆沧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从骨子里泛上来,他此刻真是一点也不愿把心思分给那狐狸精,偏偏朱柯开口问道:

“王爷,您说夫人要逃到哪儿去呢?韩王死了,她兄长也……”

陆沧没好气地道:“她算哪门子夫人?她伪造义父的书信谎称赐婚,我当着众人的面娶了她,还贴了告示,如今骑虎难下,京城要是知道,我还当不当这个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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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的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呆了好半晌,驱马跟上他:“什么?那赐婚书是她自己写的?”

陆沧一想到这事儿,脑子都要炸了,此时有个可信之人倾诉,忍不住愤然道:“她带着信开城请降,委屈成那样,我只当她是被义父逼婚,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那信上盖了假章,连段珪都没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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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朱柯细细说了在苍水县衙和韩王府中的发现,朱柯的神情由震惊逐渐变为担忧。这世上竟有这么胆大妄为、心机深沉的女人!回想当日情状,郡主那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怀疑她在做戏,死了爹被逼婚哪有不哭的?可她哭是真的哭,做戏也是真的做戏,把他们所有人都给骗了。

他心中感慨,更是对王爷起了一丝身为男人的同情,安慰道:“您已经够细心了,要换了别人,恐怕到眼下还被她蒙在鼓里呢!依我看,那封信能瞒过您和段将军,主要是靠军中有大柱国身边的人,华仲把十几年前大柱国和叶万山的渊源说得头头是道,信里信外能对上,大伙儿自然就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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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扫往日的沉默寡言,破天荒止不住话头,恨恨地敲着马鞍道:“正是如此!谁给她取的名字,跟她爹有什么交情,她自己还能不知道?所以才编得出这样一封有理有据的信来骗我。她才多大?十八岁就有这样的城府,再长几年,岂不是要把天都掀翻了!谁家未出阁的女孩儿,昨日死了父亲,今日就打着算盘嫁人,非但厚着脸皮自荐枕席,还在墓前故意说那些话给外人听,父母兄长从小是怎么管教她的?!

“我敬她父亲三分,所以能依着她的都依着她来,她却跟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拿手指头戳她一下她都要掉眼泪。我念她是个孤女,身世可怜,还心系百姓,更难得有些才识,所以好好地待她,她甩我一巴掌我都不跟她计较,只当是狐狸耍脾气,耍完了我就给她梳毛剪指甲,捏肩捶腿盖被子,自从娶了她就没有冷落她的时候,只有她对我摆脸色,一只鸡两条腿,全给她吃了,我自己喝汤。哪知道她背地里下口这么狠,离间我和朝廷,非要置我于死地,就是南疆养蛊也养不出这么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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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默默地想,那是您见过的女人太少,才把这个当成宝,嘴上劝道:“书里不是说嘛,‘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您是带兵打仗的主儿,栽在‘情’之一字上,是学非所用,不丢脸。您醒悟得早,也叫人召回时康了,就想想怎么同大柱国和陛下交代吧。”

“谁说我对她有情?”陆沧十分恼火。

“小人失言。”

“我到县衙,再写一封信,加急送去京城。”

“这要如何写?”

“就说我看上她了,请陛下准许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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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满眼不可置信。

“……并自请回溱州侍奉母亲,为王府开枝散叶,三年内不带兵;你身上的柱国将军印送到段珪军中,让他先带回去。”陆沧义正词严地道,“待我回京,再和义父说明真正的缘由。城门贴的告示百姓们看到了,上头写的是‘朝廷赐婚’,我就得全朝廷的面子。”

半年前从封地出发,朱柯就知道他有激流勇退之意,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总感觉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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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又说:“我与义父的关系不是常人能挑拨的,不论段珪怎么说,他定要当面问过我再降罪,陛下的心思才需好生揣摩。我虽与陛下一同长大,他御极七年,却也不能与过去在南康郡王府中的光景同日而语,我犯个错,他反倒安心些。”

如今他手握雄兵,颇有威名,这错万万不能犯在战场上,他被叶濯灵骗了,冷静过后反倒认为这是个机会。见色起意,看上了反贼之女,对一个正直的臣子来说是品行上的污点,但此女没有娘家,他又卸了柱国将军的职权,对皇帝没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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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他开始觉得自己几个时辰前把这事儿想得太过严重,当时他是被她气昏了头,可心里又敲起了钟——她冒着欺君之罪骗婚,如果他能轻轻松松摆平,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朱柯也适时把这一点说了出来:“王爷,您一定得抓住郡主,她命都不要了,只想向您报仇,走时还告诉您信是假的,肯定留了后手。”

“先写了信,表明态度是紧。我就不信连个女人都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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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走着走着,听到这话忽然叹了口气。

陆沧清楚它是埋怨自己没有沿着河追狐狸,错失了大好良机,只当听不见,咳了一声,问朱柯:“方才你说的什么‘青竹蛇、黄蜂尾’,是从哪看来的?讲得甚是新奇。”

“……呃,不记得了,就是一本市井闲书。”

不料这话触到陆沧的逆鳞,他怒道:“市井闲书害人不浅!我那天翻了几页话本,里面说女子嫁了人就会一心一意地在夫家过日子,就算是仇敌也会化干戈为玉帛,明明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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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信了?”

“倒也没立时就信,后来她说她吃醋,我就信了。”

朱柯欲哭无泪,只能道:“这些书都是些落魄书生编出来的,他们讨不到老婆,所以净往虚的编,图个过瘾。时康带来的那些话本子,我明天就扔了,他一小孩儿看这个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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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却习惯在指责他人之前反求诸己:“进韩王府头一日,时康就同我说郡主想杀我,还拿了她房里的藏书给我看,那书上写的和我后面看的完全不同,但我只觉荒唐,便没放在心上。可见这些书,涵盖极广,是我看的太少了,信错了话。我长年在军中,只需把兵书铭记于心,日后挂了印,少不得要读别的书,弄懂世事学问,参透人情往来。圣贤教诲也好,市井杂书也好,都要多多地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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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肃然自省,从头捋了一遍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夫人献城前,已定下瞒天过海之计,将书信伪造好,把王府里的可用之物都囤在墓室中,以待择日弃城而逃,所以你们进仓库,连一两银子都搜不出来。进府第一晚,她发现时康在查房时顺走了书,怕我因此起疑,便先发制人,装作给我下毒,让我轻易发觉她心怀不轨,如此一来,我就会以为她不是个厉害角色。她父亲被杀,不恨我才奇怪,一次不够,要来第二次,她故意让时康听到厨房灶台下藏有凶器,又在洞房之时行刺于我,我便愈发觉得她不知轻重,可悲可笑,此乃骄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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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摇头道:“若是换了个人,她哪还有第二次机会,头天晚上在浴房里就没命了。她就是看您性子宽厚,还敬她爹是个抗击赤狄的英雄,拿准了您不会杀她。”

“我饶过她两次,她知道我赏识直率的性子,便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安稳度日,享受荣华富贵。为了显出投靠的诚意,她提前串通百姓,让那个瞎眼的老妇人透露地窖的消息给我,引我注意,我回府当然要询问她此事。她收了鸽血宝石,便献了图纸出来,我带人进地窖搬完粮食兵器,就彻底对她放下心,打消了疑虑。此乃抛砖引玉之策,姑欲取之必先予之。”

更别提她在床笫间的甜言蜜语、当家主母贤内助的态度,哄得他真以为她心中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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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手持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冷哼:“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她不仅蛊惑我,还在信中挑唆段珪,说义父待我比待他还亲,段珪器量小,只要有人把这话说出口,他就会一直耿耿于怀;还有时康,也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抢着要去京城送信。用兵之法,倍则战之,敌则分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那狐狸精看我们人多势众,试探我两次,发现无法凭一己之力杀我,便趁我外出逃之夭夭,以图后计。我自诩带兵有方,能克敌制胜,却轻视了后宅妇人,丝毫没看穿她的伎俩,实是愧对一军主帅的身份。从今往后,当重读兵法,慎思笃行,每日三省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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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定然读过兵书。”朱柯猜测。

陆沧不悦:“你怎么还这样叫她?”

“好像是您先说的。”

“我何时说了?”

“……小人记错了。咳,您记得每日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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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未消。四更天时,两人赶到县城外,城头亮着几盏微弱的灯火,接应的小兵看见令牌,便开门放行。

陆沧昨日下午找了个见暗桩的借口出城,一来一回用了数个时辰,此时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尚在睡梦中。他回到县衙客房,听副将说县令私藏的钱财布帛都分完了,官吏的罪状也贴在了菜市口,于是下令清早斩了县令再拔营,而后脱去铠甲戎服,在榻上闭目趺坐,平心静气,细缓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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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在入定中褪去,寅时末刻他出门练了一炷香的刀,等到朱柯去厨房端早饭回来,他已在窗前写好了折子,字迹端敬,行文简短。

“取柱国印来。”

朱柯把做工复杂的铁匣子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三层锁,露出里面的小木盒。

陆沧盯着奏折,左手伸在空中,半天不见他递来,缓缓转头,只见朱柯面色惨白,怔怔地望着盒中,下一瞬便“噗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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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闭了闭眼。

出乎意料,怒火并未燃起,他只是头晕目眩,想站起来,腿又沉得怕人,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盒子里哪有他的柱国将军印?

绸布中央搁着的,分明是汤圆脖子上挂的那枚狐狸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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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不怪你,怪她。”他声音低哑,最后两字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柯提心吊胆,出了一身冷汗:“小人死罪!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王爷要如何向圣上和大柱国交代?”

陆沧不语,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狐狸爪子有四瓣小肉垫,一瓣大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新抹了一层鲜红鲜红的印泥,晃得他眼花缭乱、气息不稳、心如死灰。

这肉嘟嘟的小巴掌仿佛掴在他脸上,极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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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把印借给段将军之后,盒子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郡主是何时调换的?”朱柯不解。

陆沧脑海中闪现出彼时的情形,撑住额角,僵硬道:“灯下黑。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朱柯立时明白过来,“嘶”地抽了口气,不敢再说,把盒子一收,夹着尾巴溜出去了。

走出客房,他朝窗缝里瞄了眼,王爷仍坐在椅上,不知在写什么,胳膊疾速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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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只余一人,陆沧的脸黑成了锅底,麻木地举臂,将狐狸爪印盖在纸上。

“……真野。”

叭地一下,盖住落款。

“真野。”

又重重地盖住起首。

“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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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叭叭,白纸黑字被红章盖得密密麻麻,没有一块空隙。他越盖呼吸越急,最后将纸揉成一团,撕了个稀巴烂,将印章狠狠摔在桌上。朱砂溅到手指,又叫他想起那张可恶的狐狸面具,索性从行囊里找出来,用爪印盖满了。

发泄了一通,他枯坐桌前,双手捂住脸,搓了搓眉眼,许久后抽出另一张云纹纸,又抚着胸口顺了一会儿气,终于提笔写起新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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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030连环计

八月晦日,秋风似钢刀劈面,寒气逼人,卯时段珪出营巡视,盔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将军,某等已操练完毕,请您示下。”

段珪负手走过阵列,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好,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不愧是我段家的兵。今日不必疾行赶路,日落前到四十里外的县城扎营,我已得到县令口信,他会好生款待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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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段贵妃荣宠正盛,桓帝封国舅段元叡为嘉州刺史、都督嘉乾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那时段元叡收编流寇为嘉州军,率领他们平息了数场叛乱,士兵闲时屯田,战时出征,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为他出生入死。多年过去,下一代军户冒了头,他将这些老老少少加上几万中军组成征北军,因此说是“段家的兵”也不为过。

自打半年前出了魏国公府,段珪已经很久没享受到发号施令的感觉了。陆沧治军与段元叡一脉相承,管束极严,新兵私下有所抱怨,这下陆沧不在,段珪就是军中第一人,决意让这些人松口气,为自己搏一个“爱惜士卒”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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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父亲信中那句“比亲子更甚”,他的笑意带了几分阴冷,把长刀抛给近卫,翻身上马:“列队出发!”

待父亲百年之后,段氏的基业还不是要传到他这个嫡子手中吗?等他回京,就让母亲劝劝父亲,不要分不清里外亲疏,最后养出条白眼狼,替龙椅上的人反咬他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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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在队首策马缓行,头顶是晴空万里,身后是军旗招扬,前进的鼓声在他耳中化为一首美妙的乐曲,使他分外陶醉,暂时忘却了屈居人下受过的窝囊气。就这般畅快地行军至青川县,天已向晚,县令带着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出郭恭迎。

将军们有好酒好菜,士兵们则席地而食,吃得虽称不上好,每人多少分到一点荤腥,酒水管够。此处的县令颇通人事,还请了戏班来唱戏,搭了几个台子,从酉时唱到一更天,台上载歌载舞,台下觥筹交错,真可谓难得一见的太平景象。

酒酣耳热之际,县令问道:“段将军,不是一共有三位将军吗,怎么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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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遣一人去探路了,不必等他,今日他回不来。”段珪懒懒地眯着眼,用象牙箸敲着瓷杯应和丝竹,“邑侯若要等他,我们就在贵县多歇两日脚,我瞧你这儿比云台城安闲多了。”

县令激动道:“段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驻军在敝县,是敝县的福气,小人仰慕大柱国多年,却无缘一见,今日见了您,方知虎父无犬子啊!小人备了份薄礼,想劳烦您带给大柱国,他老人家的寿辰快到了,小人在这山高水远之地被俗务缠身,不能一睹他的风采,实为憾事。”

段珪对这种奉承司空见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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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大喜,亲自为他盛了碗鸡汤,不安地在袖中搓着手,看他喝了一口汤,面上不露嫌恶之色,才稍稍放心。另一个将军见县令如此殷勤,托大也把碗往前推了推,县令暗骂一声,陪着笑为他盛了,轮到自己时,汤里只剩一副鸡架子。

“招待不周,两位多多包涵,小人叫他们上新菜来。”他拱手,把汤碗端下去。

绕过棚子,他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趁无人注意,抓起鸡架就往嘴里送。只唆了半口,幡然醒悟,把骨头在黄澄澄的汤里涮了涮,丢给树下奄奄一息的老狗,招手唤来个衙役,咽了口唾沫,板着脸道:

“快送去给老太太,我陪贵客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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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酒菜上了第二轮,县令拿着个蒙红布的托盘上来,呈给段珪看,上面是一只风帽,灰鼠皮做的里子,黑色缎面绣着仙鹤与寿桃,边缘坠着几颗绿松石。

段珪扫了眼旁边的贺帖,没心思探究县令要如何讨官职,拿起帽子看了看,“料子一般,针脚倒细,做起来不易。”

县令弯着腰道:“这是家母做的,她的手艺比不上京城的绣匠,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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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手上一顿,把贺帖交给护卫,“寿礼你拿回去,这个不出挑,我替你说上两句好话便使得了。”

他又朝托盘里丢了个钱袋,“令堂有古稀之年了吧?以后少让她动针线。”

县令愣了愣,眼眶发红,深深一拜:“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段珪转过头欣赏台上的歌舞,淡淡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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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座的副将笑道:“华仲就喜欢听这出戏,可惜他不在。他是个没福的人,每次有好事儿都赶不上,少将军,你说是不是?”

段珪抿着酒,横了他一眼:“只要他一直为段家做事,迟早有赶上的那天,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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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台城出发的当天,华仲就自请去前方探路。

堰州的流民军主力在白河郡,但别处也有零散的小队伍,段珪虽然表面上对他们不屑一顾,听说堰州刺史被匪首残杀,心中还是有些发怵。所以当华仲说自己能当前哨,带两个斥候探看哪里太乱不能走,他便立即同意了。父亲把华仲这样庸碌无为的属下调进征北军,就是因为他熟路,是几个将军里唯一来过堰州的人,他在草原上差点被敌人砍死,吊着胳膊没法立战功,总要在别处发挥点用处吧!

这一走就是两天,斥候回来了一个,段珪觉得华仲和另一人很快就能回来,于是便带队在青川县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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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州鹤鸣驿外。

官道尽头挂着一轮硕大的夕阳,山峦层层叠叠地推向云边,如墨色的海浪肆意翻卷。一匹军马在道上飞奔,直追百丈外两粒小黑点,骑士的高呼遥遥传开:

“时护卫!请留步!”

喊声入耳,时康勒住缰绳,猛然回头:“何人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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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校尉惊道:“哎呀,那不是华将军吗?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待到近前,华仲抹了把面上的汗:“谢天谢地,我出城后日夜赶路,又是抄小道又是钻山,可算赶上你了!王爷将此等大任交给我,我要是找不到你,只能以死谢罪了!”

“华将军,王爷说什么了?这么急。”时康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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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八月廿六离开云台,至今已在官道上走了五日,因天降大雨,道路难行,中途耽搁了两日。他满心想着要快些将王爷为郡主请封的公文送到京城,天晴后带着校尉一刻不停地往南跑,只可惜校尉的马比不上他的宝马,两人又要同行,走了三日还没出堰州,也正因如此,晚了他两天出发的华仲才能赶上他。

华仲跳下马,拉着时康来到道边一棵树后,校尉要跟来,被他呵斥留在原地。

时康见他避着人,察觉不妙:“可是王爷出事——”

华仲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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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白麻纸,时康接过,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这是王爷的字!他怎么……”

墨迹有几处稍显潦草,看起来是匆忙写成的,短短几十字简明扼要,是陆沧一惯的笔风,落款是正楷,日期是八月廿七。

这信上说的是让时康秘密赶往梁州的沃原仓,从那里调四十万石粮草运来堰州云台城,做完此事,再回溱州开府库,给州军的家眷发军饷,每户二两银,务必发到手上,不许克扣,仓监和司库等官吏见信物如见燕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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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皱起眉:“王爷为何突然征调粮草,还要提前犒赏军户?四十万石粮草,再加上军中剩的,这够十几万人吃一个月了!我走之前他根本没提这些呀?难道要打仗?”

华仲叹道:“恐怕真要打了,不然王爷也不会动沃原仓的粮食。你走的那天晚上,段将军就和王爷翻脸了,两个人在议事厅吵得不可开交,还砸了东西,我们在外头都吓破了胆。过了些时候,段将军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叫我们两个副将收拾东西预备明日回京,还写了封信给大柱国,让我出了城就千里加急送去,要大柱国调兵去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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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兵?!”时康懵然叫道,又想起隔墙有耳,竭力压低嗓音,“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从来对他恭敬有加,大柱国为什么要调兵,这不是削藩吗?”

华仲默然片刻,忽地“嗐”了一声:“其实王爷从溱州出发平叛前,少将军在家中就同大柱国说了他不少闲话。王爷到底是认的义子,少将军才是亲生的,他二人不睦已久,咱们也能看出来,是不?还有王爷中毒昏迷那会儿,少将军怕他不从大柱国之命,拿着他的刀砍了韩王的脑袋,王爷醒来后虽不说,心里却在意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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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点点头,“这确实,少将军做得太过了。”

“少将军说,王爷和陛下亲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陛下召他入宫的时候越来越多。大柱国年岁上来,疑心就愈发重,上次陛下的千秋宴,王爷献了一架老大的东海砗磲,谁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大柱国曾开玩笑问他要过那宝贝,结果他转头就送了陛下。”

时康知道自家王爷献了个大砗磲作寿礼,额角冒汗,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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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还说,只要大柱国看到信,王爷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白眼狼必定没有好下场。他那意思,像是掌握了王爷和陛下密谋的证据。”

时康脱口道:“什么密谋,你不要胡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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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讪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罪过,我也是猜的。我听了慌得很,就溜去给王爷通风报信,王爷思索了很久,写下这些,叫我出城后找个机会给你,并告知你暂时不要为郡主请封,事分轻重缓急。我虽是段氏的家臣,但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早就被赤狄人一刀劈死在草原上了!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又好赌,把家底输光了,其他人都看不起我,只有王爷从来没奚落过我。我极是敬他,却又端着段家的饭碗,思来想去,只能先办他交给我的差事,再依少将军所言去京城。”

他把腰刀往脚下“铿”地一扔:“时护卫,你要是在此杀了我,少将军的信自然送不到了,我也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本就是王爷捡回来的。只盼王爷照顾我老母妻儿,不要让他们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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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惭愧!”时康最听不得别人这么说,热血涌上心头,“华将军,从前看不起你的也有我一个,真是不该!你冒险来追我,是大丈夫所为,忠义难两全,你去吧。我要是杀了你,王爷必会责怪我,他最敬英雄好汉,你的命归老天爷管,不归我们管。”

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手书,久久未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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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按捺住焦急:“这还能有假不成?后头柱国将军的印章,可是比真金还真!”

时康对着光检视那枚端端正正的红印,“是真的,这印特殊,没人仿得出来。但我还是觉得王爷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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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四柱国将军之一,陆沧有权越过仓部曹,调动大周各地粮仓府库。但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发给溱州军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这一调,就意味着有一场仗要打,到时候朝廷会怎么看王爷?他打完了赤狄,就要打自己人,他跟大柱国针锋相对,陛下是高兴了,可要是有言官弹劾他效仿另一位柱国将军虞旷造反,这也洗不脱啊!

“王爷看出段将军心怀不轨,怎么还放他回京?”

华仲耐着性子道:“征北军多是大柱国旧部,这时候拘了少将军,于王爷不利。再说王爷光明磊落,不以大欺小,要打也让少将军先回去再说,他哪是不念旧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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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快被他给说迷糊了,觉得他句句都在理,可连起来就是离奇,握着纸张犹疑不定,突然“啊”了声,指着墨迹道:“王爷还说有信物给我,信物呢?”

“哎呀,十万火急的,我差点把这个忘了!”

华仲拍拍脑袋,从竹筒里倒出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来,托在掌心:“你看,可是他腰上的?你虽是王爷的得力干将,却年纪太轻,他怕你仅凭信件和印章说不动仓监司库,就把贴身之物给了你。那些人看到金龟,就会照做,许多人都知道王爷身上佩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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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信物正是陆沧腰带上挂的金龟,雕刻逼真,漆色粲然,睁着一对橄榄绿的眼睛,通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宁神香气。

时康接过,把它摇了一摇,里面是空的,柱国印被取出来了。

笔迹、印章、信物都是他熟悉的,他彻底信了华仲的说辞,可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

“这么重要的事,王爷交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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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灭自己威风的念头生出,他甩甩头,转而想起临行前王爷对他说过的话——

“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

是了,王爷相信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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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燕王府的人就那么几个,朱柯离不开王爷,你还骑着追羽,除了王爷的飞光,再没有其他马跑得比它更快了。你按我说的路走,五日内就能到沃原仓。”

“好,我一定不辱使命!”

华仲蹲下来,拾起腰刀在地上画了几条道,与时康说完,用脚踩平沙土:“时护卫,我该走了,从今以后你只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王爷要你切记,此事甚秘,只能你独自去办。如果有陌生人来找你,拦着你不让行事,或要你拿出金龟和手书,只要他没有王爷的另一件贴身信物,他说什么你都别信,恐是事情败露,外人派来搅局的。”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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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时护卫,咱们就此别过,我去京城了!”

说罢匆匆回到官道上,跨上马背,一抖缰绳飞奔而去。

“时大人,华将军找你说了什么?来得这么快,走得又这么急。”与时康同行的校尉疑惑地问。

“我们这趟差得停了,我要替王爷去办另一件事,涉及机密,不能说给你知晓。你发个誓,没有见过华将军,然后就回云台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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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话的同时,太阳从山谷间沉了下去。

官道远处,马匹风驰电掣掠过界碑,拐了个弯,走上一条铺满枯枝落叶的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华仲驱马来到小溪边,卸下惹眼的马铠,扔了刻有军队标志的弓箭,给自己换上平民的衣裳,只留了一把腰刀和一只匕首。他用刀刮掉络腮胡,擦亮火折子,对着溪水照了照,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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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袖袋中一模,灿烂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掌心,宛如刚刚落下的太阳又出现在这荒凉昏暗的林子里——这价值连城的鸽血宝石,只要能出手卖掉,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至于留在京城的家眷……

老母本就病入膏肓,妻子是可以再娶的,儿女是可以再生的,他有了钱,什么事干不成?

“郡主说到做到,甚是仗义。”他喃喃地感叹,“比段珪那狗杂种和燕王大方多了。几两银子,够用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