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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转会落幕

2000年7月2日, 欧洲杯决赛在荷兰德奎普体育场举办。

意大利几乎整场领先,但在补时阶段却被法国奇迹扳平,比赛进入加时赛。本届欧洲杯实施金球制, 即“突然死亡法”, 加时赛阶段任一球队先进球比赛立即结束, 进球方获胜。

加时赛第103分钟,特雷泽盖凌空抽射破门,比赛立刻结束, 法国队2-1逆转意大利赢得欧洲杯冠军。继1998年世界杯后, 法国再夺大赛冠军,建立“法兰西王朝”。

决赛已然结束, 但是亚平宁半岛难以从决赛的失利中走出,上至教练,下至替补席的板凳球员,所有人包括路过国家队的一条狗都被怒火冲天的媒体们轮番开炮:

"迪诺·佐夫必须要为意大利的失败负全部责任,决赛上他对战术的安排就算法国人是一头驴都知道我们的球员会怎么踢球, 所以我们输了,在战胜了荷兰之后。”

“我们的球员都在干什么, 这是欧洲杯的决赛,不是他们父母的小花园!比赛最后他们都在迷路, 苍蝇一样在球场上乱转, 最终把胜利拱手相让。”

媒体们对球队的评价几近苛刻,在半决赛结束后他们恨不得把所有人亲上一口, 现在则是拿起屠刀要从球员身上挖下肉来。

欧洲杯决赛错失单刀的皮耶罗被摆上了国家罪人的地位,“那一脚射门毁了所有意大利人的梦想”,赛事开场前意气风发的斑马王子在媒体口中沦为了过街老鼠,就算是表现优异的托蒂也被质疑过于自我, 影响了团队。

半决赛时,连续扑出点球的托尔多从替补门将一跃成为“圣托尔多”,无数意大利人爱他爱到发狂,但是决赛时他显然失去了自己的魔力,没能成为托举意大利的那只巨手,媒体们集体变脸,托尔多暴涨的身价瞬间又下跌,甚至没能撑过半个月。

唯一得到媒体赦免的只有以马尔蒂尼为首的后防大将,内斯塔毫无疑问也表现得相当不错,意大利的混凝土防线如此完美,只是前锋们通通不如人意。

“决赛为什么不让因扎吉上场?”媒体们嚷嚷着。

从7月2号开始,整个意大利都在媒体们抓战犯的氛围中一片腥风血雨,报纸上各方大战,你批评皮耶罗,那尤文图斯的名宿肯定要出来力挺,有人指责托蒂独狼,真以为罗马的媒体看得惯你们米兰帮吗?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报纸印刷机都要开冒烟,真是靠着俱乐部、球星和名宿的口水战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

而在前一天7月1号,阿根廷后腰费尔南多·雷东多以1700万美元的转会费从皇家马德里转会AC米兰,皇马新任主席弗洛伦蒂诺为了清洗雷东多,以相当不匹配这位世界顶级中场的身价将他迫不及待地甩卖给了AC米兰。

在意大利,雷东多的转会只引起了一天的热议,第二天全部意大利人都为了欧洲杯黯然神伤,媒体们追逐着国家队队员,立刻遗忘了这位前任“伯纳乌王子”。

在西班牙媒体的大肆报道中,所有人都知道雷东多已经提前来到了米兰。

皇马态度如此寒心,事已至此,不堪受辱的雷东多果决地离开了皇马,但他也无法忍受新任主席对自己的污蔑,强硬地回应了皇马影射他对俱乐部若即若离态度的谣言。

多位皇马名宿站在雷东多一方对弗洛伦蒂诺指责,球迷们也在不断质疑俱乐部的决策,刚上位的弗洛伦蒂诺立刻陷入焦头烂额中。

但雷东多无意留在马德里继续玩着这种“辜负与被辜负”的戏码,他只身避开媒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米兰。

“是,我爱皇马,但我必须先爱自己!”雷东多语气激烈地说。

电话对面是他的经纪人,他也被雷东多的突然离开弄得措手不及,他希望自己的球员能站出来再次回应球迷,毕竟雷东多曾经真的打算终老伯纳乌,如果现在跟皇马闹得不可开交,日后想要回来就几乎没有可能了。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会帮你的,”经纪人何塞·桑托斯换了一个话题,“但是马德里的房子不需要卖出去,你以后还有机会回来——”

雷东多打断他:“没有机会了。”

“不是回俱乐部,而是单纯地回马德里,费尔南多,你的朋友们都还在西班牙,难道你要一辈子远离马德里吗?那栋房子不仅仅是房子,而是你的家,你把家卖掉了,之后要怎么办呢?”

“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已经暂停了这栋别墅的出售,如果你还是坚持,我会帮你卖掉。”桑托斯说。

雷东多沉默了会,“谢谢你,何塞……我会再慎重考虑一次的。”某种极其短暂的犹豫出现在他的脑海,但他还是坚持让自己说下去,“不过我未来几年不会回西班牙久住,请你帮我把房子里一些重要物品寄到米兰来。”

“你已经找到房子了吗?”

“不,是米兰,AC米兰知道我来了,主动给我提供了住处和车,”雷东多说,“但我现在还在酒店,俱乐部提供的住处需要彻底清理一遍,还要购买新的家具,而且我不会说意大利语,在酒店更方便。”

AC米兰不仅提供了住处和代步工具,他们还贴心地为雷东多准备了意大利语翻译,但雷东多婉拒了意大利翻译的陪同,他不希望自己的私人空间出现陌生人。

除了寄送重要行李,雷东多还拜托经纪人为他找一个靠谱的意大利语老师。

阿根廷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当初雷东多登陆西班牙时在语言方面没有遇到困难,但是来到意大利,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不过雷东多并不缺少前行的勇气,做好决定选择转会AC米兰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会面对什么,并且一定会克服它们。

——不过重头再来。

第一天到米兰时,雷东多的行踪就被全程公布,豪门俱乐部的转会本来就受人关注,何况这次牵涉的俱乐部还是皇家马德里和AC米兰,新任主席弗洛伦蒂诺对雷东多冷酷清扫,而加利亚尼代表米兰对雷东多热情以待,媒体为了爆点,从雷东多下飞机开始就一直纠缠。

除了米兰本地的媒体,还有西班牙报纸的驻外记者急着将这一切消息传回马德里,英国各大八卦报纸更是像是闻到尸体味的秃鹫,时刻准备着从雷东多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幸好第二天欧洲杯决赛意大利和法国打得你死我活,最终决定冠军归属的金球制饱受质疑,法意媒体大打出手,英国也忍不住去凑热闹,只有西班牙方面还在执着地追逐雷东多,后者忍无可忍,在AC米兰的帮助下换了一个保密程度更高的酒店,终于获得了片刻清净。

雷东多挂掉电话,在空荡荡的室内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扯开窗帘让阳光照了进来。

米兰的阳光和马德里似乎并无区别,酒店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砂砾在风中四散。雷东多觉得太闷了,他脱了外套,随手把领带丢在茶几上,准备去洗个澡,但是门突然被敲响了,急切的三声。

不可能是酒店工作人员,雷东多确信自己没有叫客房服务。

“是谁?”他站在门口,蹙着眉问门外敲门的人,可是无人应答。

也许是那些媒体和记者,雷东多想,为了新闻他们可以像苍蝇一样绕着雷东多转,让人心烦。雷东多实在懒得继续和这群人玩捉迷藏游戏,他打定主意,要是打开门,有人用闪光灯照他的眼睛就为了拍摄他的恶心照片,他绝对要给这个家伙一拳。

在雷东多沉思的片刻时间,门又被急切地敲响了三声。门板上被敲响的位置只到雷东多的肩膀,看起来门外的记者先生个子并不高,希望他礼貌些,不然雷东多绝对会让他好看。

雷东多面色冷淡地打开门,但出现在面前的,没有想象中的记者,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咄咄逼问喧哗嘈杂,只有大朵大朵鹅黄色的郁金香在“din—din—din!”的笑声里仿佛魔法一般忽然在空气中绽放,浓烈的色彩霸道地侵/犯了他全部的视线,透过摇晃颤动的鹅黄深绿,雷东多望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捧花的少年站在白日的光彩里,鹅黄的郁金香在碎金的日光下燃烧般盛开,金色沸腾着,从他的指尖流淌向浅金的发尾,把他染成了一个融金色的影子。

雷东多真真切切地愣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从心里飞快地掠过:他似乎认识这个人。

“……阿涅尔?”雷东多迟疑地问。

雷东多看着路德维希·阿涅尔惊喜地点头,怀里大束的郁金香也跟着颤动,他大概没想到雷东多居然认识他。

在确定雷东多同意转会米兰后,经纪人何塞·桑托斯立刻为雷东多找来了AC米兰目前一线队成员的资料。

雷东多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他就看完了AC米兰球员的信息,所以他当然会认识路德维希,这个米兰青训出身的前锋,据说他下个赛季会留在AC米兰,但这只是雷东多单方面的认识他,通过报纸上路德维希进球后和队友庆祝的照片。

至于路德维希认识雷东多倒是正常,后者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中场球员,现在关于他从皇马转会米兰的新闻还是足坛头条。

雷东多的转会闹得一地鸡毛,皇马暗示他主动想走,他直接表示是俱乐部高层要卖他,至于AC米兰捧着钱要买人,自然也跳进了这摊浑水里。在媒体的报道里,三方的关系已经纠缠成一团毛线。

雷东多稍微一想,猜到应该是AC米兰的高层让路德维希来见他,因为他拒绝了俱乐部提供的意大利语翻译。

果然,路德维希下一刻便说:“贝卢斯科尼先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还有保罗,他们希望你在米兰过得开心。”他说英语时嗓音非常轻快。

他比照片里的样子更年轻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雷东多注意到他的眼睛瞳色非常浅,像是盛了一碗清水的绿玻璃碗,在日光下清透明晰,雷东多在路德维希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谢谢。”雷东多垂下眼,礼貌地回应。和大部分足球运动员不一样,他非常重视学业,于是现在可以自然地和路德维希用英语交流。

出现在人前时,雷东多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现在就算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衣也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每一缕发丝都要直直地垂落在肩膀上,同他这个人一样,虽然面容柔和清秀,但是理智自持到近乎果决。

“啊,不用谢谢?”

路德维希不知为何感觉雷东多似乎不太想看到他的样子,他那么冷静礼貌,以至于捧着花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路德维希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又吵闹。

和雷东多想的一样,路德维希确实是被俱乐部抓过来的。

欧洲杯结束了,意大利遗憾第二,现在国家队的球员都在被轮番炮轰,AC米兰的国脚一大串都在被批评名单里,但不用媒体们骂,球员自己就先怪自己了,如果被骂一百句就可以改写最后的结局,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被骂得遗臭万年,只要能换来欧洲杯的冠军。

马尔蒂尼今年已经32岁,已经无数次倒在欧洲杯和世界杯前。94年意大利本土世界杯,他和当时AC米兰的队长巴雷西共同参赛,最终倒在了决赛。

98年作为队长参加法国世界杯,无缘决赛,欧洲杯意大利更是多年没有表现,就像媒体所说的,这是意大利距离欧洲杯最近的一次,也是马尔蒂尼距离欧洲杯最近的一次。

路德维希从未见过他的队长如此悲伤。

94年,他因为一封夏令营邀请函加入了米兰内洛,虽然被当做天才,但是小天才实在太多了,最终能兑换天赋的没有几个,马尔蒂尼关心青训队也仅限于二队,那些距离进入职业赛场只差一个机会的青年球员,他希望自己的鼓励能激励他们继续前行。

直到1996年,路德维希进入国少队,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他们都叫你lulu吗?很可爱的名字,我们的绿眼睛小羊。”

13岁的路德维希只有马尔蒂尼的腰高,国家队队长弯下腰耐心地和自家青训营的小球员说话。路德维希实在是很可爱又很乖巧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以前只会出现在球星闪卡里面的大人。

他的眼神和看见小鹿斑比从电视里跑出来没有什么区别,马尔蒂尼被逗笑了,于是用自己的手掌盖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我带你去科维尔恰诺,你会喜欢上那的。”马尔蒂尼温柔的眼睛像是月色下沉眠的大海,海浪声声,是大海在呼吸。他牵着路德维希的手,亲自把他送进了U-13。

现在,路德维希看见大海在哭泣。

人生能有几个四年呢,马尔蒂尼还能在圣西罗的球场上出现多少次?时间如此平等,不肯为任何人停留,欧洲杯结束后,所有人都可以把自己藏在任何地方不想见任何人,但是马尔蒂尼不可以,身为队长他必须站出来。

“lulu,早点来帮我吧,”马尔蒂尼对路德维希说,电话里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疲惫难以掩饰,但还是温和地嘱咐路德维希不要替他担心,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雷东多已经来了米兰,lulu去替我和贝卢斯科尼先生欢迎他吧。”

路德维希并不认识雷东多。

哈维说,以后如果路德维希退役了肯定会彻底离开足坛,这是因为他发现路德维希并不关注和足球有关的一切,好像在后者的世界里,足球仅仅只意味着足球,俱乐部、身价、薪资和地位等等都毫无关系,身为球员,总要关心一下自己的事业,但是路德维希真的毫不关心。

马尔蒂尼的请求他利落地答应了,然后提了一个问题:“雷东多是谁?”

马尔蒂尼难得地沉默了,他没想到路德维希居然不认识雷东多,“雷东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中场球员,你不认识他不要紧,下个赛季他会和你一起在AC米兰上场,到时候你们会认识的。”

他忍不住说:“你在找他之前,必须先了解他,答应我好吗,lulu,AC米兰需要他,我们希望你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虽然在米兰人眼里,路德维希就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世界上哪有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呢,路德维希年轻稚嫩,万一被雷东多讨厌了,连带着也厌烦AC米兰,于是后悔来到米兰了——虽然马尔蒂尼认为这不可能发生,不过他还是希望雷东多能和路德维希能成为朋友。

兼具着重任的路德维希站在雷东多的房门前,用他的绿眼睛好奇地瞧着有着金色及肩短发的阿根廷人,他知道这会是他未来的队友。

路德维希喜欢雷东多的黑眼睛,像是鹅卵石一样圆润,就和他的名字一样,还有他那张年轻的娃娃脸,虽然已经成名多年,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当他神情冷淡的时候,凛然如霜雪般不可侵/犯。

在雷东多冷淡的目光里,路德维希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还没长大,即使马尔蒂尼已经在期待他进入国家队和自己并肩。

因为雷东多看着路德维希,就好像一个人自然地看向另一个人,平淡冷静,并不像大多数人因为外表而产生好感,也不像马尔蒂尼因为共同的出身天生带了喜爱,他的目光极快地划过了路德维希,而后又平静地收回,并不对路德维希如何特别。

确实还是个孩子的路德维希忽然就感觉不好意思了,在朋友们面前,他一向跳脱又幼稚地干些傻事,大家从来不会怪他,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

可现在,在成熟稳重的雷东多面前,在他冷淡的目光里,路德维希忽然就局促起来。一支舞里不管发生什么,舞者都该一直跳下去,可路德维希就是那个乱了节拍的初学者,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慌乱又不安,只能看着台下唯一的观众。

路德维希希望雷东多对自己说些什么,不管什么都好。

“大家都叫我lulu,你愿意这样叫我吗?”路德维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忐忑地看向雷东多。

雷东多轻轻笑了一声,可他没有意识到。

他没想到路德维希的昵称会是这个。

lulu,简直像是个小猫或者小兔子的名字,该是乖巧柔弱的,但路德维希正是青春美好的年纪,月亮或者太阳,或者枝头的新芽,不管用什么形容他都不算多,这个名字就显得太幼稚了——而且太亲昵,雷东多不该叫他这个名字。

路德维希会成为他以后的队友,雷东多该尊重他,就像他会尊重马尔蒂尼或者科斯塔库塔,以及其他未来的队友那样。

“我叫你‘阿涅’,可以吗?”雷东多最后说。这是个亲切但不失礼貌的称呼。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下意识说。

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会叫路德维希lulu,这是因为当初卡特琳娜送路德维希来米兰内洛时叫了他这个昵称,小孩们的边界感不像大人那么明显,何况他们又是热情开朗的意大利人,有了第一个孩子叫路德维希lulu后,所有人也跟着喊他了。

在一路直升的足球青训营里,一个昵称会跟随球员很长一段时间,路德维希并不在乎这个昵称是不是太幼稚了,又或者太女孩子,因为没有人会拿这点来嘲笑他。

路德维希的社交圈太小了,虽然朋友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足球圈内的人,看着路德维希长大的人,永远把lulu当小孩,和他同龄的人,又因为这份亲昵选择继续使用这个称呼。

雷东多是第一个这样叫路德维希的人,好像他们本该如此礼貌,在第一次见面时,一个人初逢另一个人的冷淡克制。

雷东多也愣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路德维希还抱着大把的郁金香,而他们两个一直站在门口说着话。日光从酒店尽头的玻璃窗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路德维希踩着日光的尾巴,脸被烧红似的滚烫。

“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雷东多安静地微笑,他伸出手,要去接过路德维希怀里的郁金香。

路德维希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拿着礼物一直没有送出去,这太让人绝望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皮尔洛老是骂他笨蛋是应该的,他太笨了,又天真,又幼稚,只是站在雷东多面前,他就变成了一块笨重的木头,或者一株脑袋空空的花,除了微笑,他别无他法。

但路德维希不想让雷东多觉得他是笨蛋,于是他低下头,不再看对方湿润的黑眼睛,然后温顺地把郁金香交给了雷东多,下意识避开可能会触碰到对方的一切,身上空落落的,也许郁金香太重了,而他抱了它太久。

两人的目光片刻的对视,而后路德维希像是被雷东多冷淡的态度打击到了,他抿着唇,神情忧郁,自以为小心地偷偷去瞧雷东多的脸,后者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礼貌地询问他是否要进房间休息一下,路德维希受惊似地摇头,飞快向雷东多告别了。

雷东多默默注视着对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好像一艘小舟顺着海浪漂向天尽头,再也不必回头。

他短暂地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打开门,至少在告别的时候,他应该得体又整洁,而不是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黯淡的金发也没有修剪,在年轻的路德维希前,在他明亮的绿色的眼睛里,雷东多不该如此狼狈不堪的。

几秒后,超出雷东多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他震惊地看着那艘小舟向他逆航而来——路德维希在转角处再次出现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红润,眼神明亮,他朝着呆呆站在原地的雷东多飞奔,义无反顾,好像乳燕投怀。

雷东多下意识接住他,隔着鹅黄色的郁金香,他们短暂地拥抱,下一秒路德维希就踮起脚去要亲吻雷东多的脸颊。这是个轻轻的吻,和郁金香的花瓣一起压向雷东多,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只剩下了湿润,好像某一刻有郁金香上的露珠滴落了他的脸。

“费尔,我叫你费尔好吗,”路德维希雀跃地开口,没想过雷东多会拒绝,忽然脑子放空下意识跑掉后他又想起来马尔蒂尼嘱咐他的话了,他得跟雷东多成为朋友,“不仅仅是俱乐部,我也想向你问好,我希望你能喜欢米兰,能喜欢我。”

“再见,我忘记说再见了,抱歉,你会怪我吗,请你不要——还有,明天见。”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老婆为我想的办法[爆哭][爆哭][爆哭]想回的评论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开始了,所以在作话交代一下后续,希望老婆们不用再为我担心了[红心]

因为我不想再见到那个dm,所以是客服小姐姐跟我道歉,并且退款了,她说店内已经处罚了dm,原本他是正式工,现在变兼职了,店主已经要把他调走了,下次我再去玩的话不会再看见他了

哎,我觉得客服小姐姐真的好苦,为了同事,凌晨三点还在一直安慰我跟我道歉[爆哭]她也是打工人嘛,至少dm已经处理了,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了[红心]呜呜呜非常感谢为我出谋划策的老婆们,我都没想到这能打12315的,我气得不行也只是某团上打了四星差评,然后客服小姐姐又被老板骂了,又来找我道歉,真的她好辛苦,好心疼她,要是我闹大了,dm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店肯定要被牵连,小姐姐工作咋办呢,而且我和我朋友们以前经常来的,只有这次才出现问题,哎

除了伤心的事情,我觉得也要多看看开心的事情嘛,不然就一直走不出去了,所以我还是努力在享受游戏的乐趣,然后这个本子的剧情写得确实很好,除去dm部分,大家玩得都很开心,本来就是逻辑推理本格,没有鬼啥的,我忍着没跑路因为我拿了凶手本,我跑了我朋友们没得玩了[捂脸笑哭]然后因为我后半段根本不在状态啥都不知道,所以辩论环节只好一通乱说,给其他人整懵了,很搞笑身为凶手的我怎么这么自信啊,然后投票投给了全场最无辜的角色,哈哈哈哈

因为我喜欢搞抽象,所以我的朋友们也都是抽象大王,dm放恐怖曲子,他们就唱好运来恭喜发财,还有我被吓到蹿地上,手一直扒着我朋友,因为这个dm会从桌子下爬过去我怕他捉我……结果我差点给他裙子扯下来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他说你要点歌吗,我说那你给我唱歌吧我害怕,他学音乐的,于是气沉丹田地开始大喊乌鸦坐飞机,坐标九六八零一,哈哈哈哈我蹲地上扒着他裙子一直笑,慢慢地爬起来了,后面我手抖,坐我旁边两个朋友就轮流握住我[星星眼]虽然心情崩溃很多次,但是朋友们对我的关心让我很感动,哎,如果我胆子特别小我也不会玩恐怖剧本杀啦,我就是喜欢抱头蹲防,以前和他们玩密室我一个人做任务就会一边尖叫一边撒腿狂奔,他们就哈哈大笑[三花猫头]还会找店家要监控对我事后处刑做表情包[捂脸笑哭]不过抱头蹲防太容易被密室逃脱NPC捉住了,所以大家才找了微恐剧本杀,只要一点氛围感,因为不管啥我都会第一反应尖叫扑倒一个朋友,给大家增加恐怖氛围的[鸽子][鸽子][鸽子]所以朋友们知道我没啥大事,只要我心情不要一直紧绷就行,我的伤都是dm老是吓我我各种撞桌子撞椅子撞地板撞墙板弄的,客服小姐姐说这个dm入戏太深了,有点分不清剧本和现实[捂脸笑哭]哎,然后我拿到刚好是凶手本,此人就带入角色真的要审判我了,我越害怕他越高兴,这种精神状态还是看医生比较好吧

因为我想去人多的地方缓缓,吸收点阳气,我的损友们带我去酒吧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他们就开始摇骰子喝酒,我不能喝酒,我朋友就给我点了矿泉水和瓜子,矿泉水4块钱!太贵了!他们抓我摇骰子,我输了喝水,他们输了喝酒,然后我就随便玩,一直喊开开开,逮着谁谁就要喝酒哈哈哈哈哈瓜子15.8我走的时候还端手里了,我朋友很崩溃啊问我你这都要拿走啊,我大叫说15.8比我命贵啊我就要吃吃吃吃,因为酒吧太吵了我们必须大声才听得见,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朋友趴我身上睡着了,我就在她头顶咔咔咔嗑瓜子,到家了瓜子也吃完啦

这就是昨晚的后续,虽然一开始很崩溃,但是后面的事情很开心,不能让消极情绪一直留在心里嘛,要是我一直想着我要气死了我要气死了那个臭dm,那我朋友们肯定会安慰我一晚上,我们也就不能猜拳聊天大声唱歌了,主要他们唱,我是鼓掌拍照,朋友还带了拍立得,因为剧本杀那太恶心我们都没照相,在酒吧的木椅子上我们坐一排拍了照纪念,虽然我丑丑的,但是我朋友超级漂亮!朋友的漂亮我的荣耀[红心]哎,晚上的事情我过十几年都忘不掉,会记得遇到了很恶心的dm,会记得老婆们在评论区安慰我,我看到了但是当时太伤心了不知道怎么回复,后面是因为我更新没写完,我朋友骂我活该[爆哭]

还有还有更新噢,五一我要多更新一点啦,补一补[摸头][摸头]爱你们老婆!(来自存稿箱)

第17章 7月1日 9:46

米兰的媒体实在烦人, 路德维希想要带雷东多游览自己的家乡,但是无时无刻都有狗仔跟着他们。

第三天他们去了米兰大教堂,下午的晚报就刊登了《雷东多路德维希秘密结婚》《教堂密事》这种博人眼球的东西, 虽然很离谱, 但这其实是意甲的传统特色, 媒体读者们热爱狗血的家庭戏份,总是热衷于给球员们结婚离婚掰扯出无数个感情戏码。

路德维希以前还在青训队,和球星们不大认识, 媒体们想编也找不到地方, 只好翻来覆去写他和AC米兰球员的一二三事,现在他上了一线队, 算是正式加入了意甲大家庭,媒体摩拳擦掌发誓绝对不能错过路德维希的脸蛋。

冲着这张脸,读者们也会买上一份报纸的,于是路德维希的“绯闻”轰轰烈烈:因扎吉、皮耶罗、维埃里……读者们一边大骂这不纯造谣,一边身体诚实地买买买, 还要争论谁和路德维希最真。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玩笑看,维埃里还当众说要是他是女人就要和因扎吉生孩子呢, 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没人会当真。

要是媒体不造谣哪个球员才是这个球员没人气不性感不好看——路德维希算不上传统审美的性感美男, 但媒体们写他是阿多尼斯, 写他是威尼斯海滩上的波兰美少年,是注定要和意甲一溜的性感球星们结婚然后生大大的奖杯的。

不过被造谣的人变成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后, 初来乍到的阿根廷人显然被激怒了。

“荒谬,博人眼球,哗众取宠,”雷东多深深地喘着气, 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恨不得把报纸撕烂了,“意大利的媒体真的是、真的是……”他有些羞于提起报纸上写的话语,因此说不下去了。

才几天的时间,虽然雷东多非常聪明,但意大利语显然没有好到可以看懂三流狗血报纸了,但他可以看懂报纸上大大的头条照片究竟是什么。

照片里路德维希和他并肩进入教堂,少年侧过头神情雀跃,而他低着头看向路德维希,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狗仔巧妙地利用了视觉错觉,第一眼看到照片的人都会以为雷东多正要低头亲吻路德维希的额头。阿根廷人的神色温柔,在教堂的门柱下有了宣誓般的珍重。

雷东多被惊到了,立刻要求路德维希给他念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路德维希知道雷东多似乎是个保守老派的人,他此前接触到的朋友们大多数都热情开朗,也许是因为足球运动员在球场上本来就要碰来碰去,他们都很喜欢和路德维希亲昵。

但雷东多却总是穿着纯色的衬衣,袖口也要扣得严严实实,亚平宁的太阳虽然并不炽热,但他穿着风衣安静地和路德维希行走在米兰的街道上,金发的发根被微微沁湿,脖颈的领子暗了下去,路德维希一路偷看他,总想解开他的扣子,让他能轻快些,不要这样紧绷。

不过雷东多总是礼貌地和路德维希保持距离,解开他衣服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让他生气,路德维希不想对方讨厌自己,只好把打湿的手帕交给雷东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雷东多第二天终于不穿着严严实实了,愿意露出他漂亮的小麦色肌肤。

雷东多这样保守的人,知道了报纸上说了什么肯定要生气……但他蹙眉看着路德维希,语气如此强硬,路德维希就不由自主地全部念了出来。

他有点缺一根筋,于是连那些调戏暧昧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说给雷东多听,然后阿根廷人狼狈地别过头,不去看和自己传了绯闻的少年。

路德维希反过来安慰他:“费尔,你不要担心,没人会当真的。”

雷东多还是盯着报纸:“这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他们应该尊重你。”

他有些为路德维希不以为然的态度生气,但是又不说出口,只好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的意大利报纸,好像他能看懂似的,当然还要避开那张亲昵的照片不去看。

“因为我和费尔关系很好,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说,没事的,等之后就不会这样了。”路德维希说。

马尔蒂尼习惯了媒体们的夸大其词,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同游米兰还或多或少地分担了媒体们针对国家队的火力,于是他告诉路德维希lulu你做得很好,雷东多都愿意和你一起出门了,他肯定很喜欢你。

但是路德维希反而有些迟疑,但怀疑对方不喜欢自己所以耿耿于怀也太自恋了,路德维希不该是这么在乎别人态度的人。

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年幼者反过来安慰年长者,雷东多有些无力,为了自己,也为了笑意盈盈的路德维希,对方还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孩子,他只好劝自己,所以自己要更加注意些。

至少不能再让媒体造谣了。他得对自己和路德维希的事业负责,他们不是为了绯闻和恋爱才出现在米兰的街头的,那只是路德维希想要给自己的队友介绍米兰这座城市,而雷东多答应了而已。

雷东多得想个办法。

而路德维希觉得雷东多真的太好了。

他从未来过阿根廷这个国家,在他年幼时,父母的旅行只局限于欧洲,等他再大一些他又进入了米兰内洛,每年都跟着俱乐部参加全球各地的比赛,但他的足迹还没到达南美,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的首都,也是雷东多出生的地方,他的童年、青春和亲人都在这里。

雷东多原本是来跟路德维希告别的,他决定远离媒体,在夏歇期快要结束前再回到欧洲。在他成年后,假期里他就不怎么和家人一起度过了,他有了足够的金钱和精力,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之前他会去安静平和的小镇度过一整个夏天,让想要捉住他的媒体们徒劳几个月。

可是今年因为转会的事情,他在西班牙和意大利逗留了太久,这是个很合理的道别理由,本来路德维希只会开心地祝福他——如果雷东多没有看着路德维希有些黯淡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要带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吗?”路德维希的眼睛再次被点亮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雷东多,原本失落的心情在雷东多的话语里苏生,好像整个人已经飞到了遥远的阿根廷,看见那座素未谋面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好了,原本我这个假期就要去朋友的家乡,我还没去过阿根廷,那里怎么样?冬天会下雪吗?有海吗?费尔小时候住在哪里?”

雷东多话一说出口其实就后悔了,他本来就是想要避免被媒体当成八卦工具才想要离开意大利,如果他带着路德维希走了,谁知道那些小报还会再说什么。

可是看着兴高采烈的路德维希,他原本强硬的心又软了下去,只是媒体的错而已,难道他要因为这个原因,就丢下这个为了他而抛弃了朋友的男孩吗?

马尔蒂尼很少出错,就像他说的那样,当路德维希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时,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他。

路德维希已经绕着雷东多转了那么多天,他带自己的队友去米兰内洛,教他认路,还要偷偷告诉他哪棵树适合偷懒,教练们看不见。

他不懂雷东多为什么总是对他敬而远之,但还是打湿了手帕再交给雷东多,希望能湿润他黏热的额头;他带雷东多去教堂其实是因为他觉得费尔有些不舒服,但雷东多太冷淡,他于是说自己太累了想去休息一下,请费尔陪我好吗?

雷东多发现了他的把戏,但是默认了,但在教堂雕刻着天使和花环的石柱下他再也忍不住叫了一声阿涅,而阿涅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眉眼,但又笑着看他。

雷东多只好说:“阿涅,你信教吗?”他无话找话,目光穿过路德维希的肩膀,似乎对他肩膀上的花纹生出了兴趣。

“上帝一直在保护我,”路德维希也抓抓自己的袖口,又挠挠脸。雷东多没有再穿高领的衬衫了,今天的衬衣松了纽扣,露出漂亮的喉结,在他说话时轻轻地颤动。

路德维希觉得好像有一万只蝴蝶飞进了他的肚子里,它们跟着雷东多一起扇动翅膀,他的心痒痒的,也许有一只蝴蝶偷偷地飞到了那儿正对他恶作剧,等他一开口就要飞出来,“你会觉得我幼稚吗,费尔?”

又有一只蝴蝶飞到了他的眼睛里,路德维希抬头去看雷东多,雷东多似乎觉得这话实在太幼稚,于是语气里带着调侃,“阿涅,我没有这么想。”但他还是极快地弯了一下唇角,似乎也有蝴蝶落了上去。

就算是月亮围绕着太阳也不会有他那样专心和热情,好像雷东多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只要跟着费尔就心满意足。费尔南多·雷东多,你不能无视一个朋友对你的友情,雷东多暗自告诫自己,你不能再逃避了,你要接受他的友情。

“嗯,如果你愿意来,我会带着你走的。”

雷东多终于第一次伸出手,以手为指,耐心地替路德维希梳理他的卷发。

年轻人总是莽撞不察,路德维希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他的脸,但他也不去管,还是笑着和雷东多谈起太阳、大海、季风或者平原上要迁徙的动物,而雷东多的手指灵巧地拨开他的头发,露出那双令他印象深刻的绿眼睛,路德维希的声音渐渐地停了下来,那双绿眼睛湿漉漉。

“我们什么时候走?”路德维希忽然问。

“嗯,明天?你应该要去收拾行李,然后和家里人道别,阿涅,这个时间够吗?”雷东多也不确定,迟疑着征询对方的意见。

雷东多是个负责守信的人,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更改,但路德维希却担心他忽然又后悔了,毕竟他们才认识那么短,还没有足够时间去了解彼此,于是他立刻捉住雷东多的手,拉着不明所以的雷东多,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目光四处找着行李箱,准备提起来就跑。

“那我们现在就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只要带着我自己就够啦,你的行李在哪,我们现在就走吧!”

天呐,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吗……雷东多这些天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因为年轻莽撞的路德维希,因为他如此横冲直撞,野蛮自然,过往的一切经验对他都不起作用,理所当然得仿佛就算今天世界末日也要先和雷东多去成布宜诺斯艾利斯再死掉。

路德维希茫然又无措地看着雷东多,他也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雷东多这样的人呢,冷淡的时候拒人千里之外,可是笑起来像是冰雪融化,才让人发现有火焰在他的心里燃烧,极端的寒与热存在他身上,雷东多终于像个普通的阿根廷男人那样靠近了路德维希,他早该这么做的。雷东多双手捧住路德维希的脑袋,强硬地让对方抬起头看自己。

“阿涅,不要着急。”他微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忏悔,中间在搞那个一些人心惶惶的东西,我注册了大眼,尝试发点东西,是乌鸦之前写的,如果有老婆想看可以去看看,在评论区问我昵称哦,我怕被屏蔽了[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5.4还有更新的,还有更新的,这是昨天没写完的[抱抱]

5.17,修改

第18章 7月6日 10:00

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 在西班牙语中是“好空气”的意思。

这座城市四季分明,六月湿润凉爽,清晨有薄雾和浅霜, 常常是阴雨天, 来自西南的潘帕罗冷风带来寒意, 游客稀少,本地人也不愿意出门,它慵懒地趴在潘帕斯草原的东部平原, 从容地接受一切人的到来。

7月7日, 路德维希跟随雷东多来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除了自己, 他只带了一台相机和一只熊。

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里,雷东多是主谋,路德维希是他最积极的共犯,前几天两个人为了躲避媒体还要遮掩一番才能出门,现在决定离开后反而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下。

雷东多来米兰时轻装简从, 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他决心要在米兰开展他新的人生, 于是把大部分的过往都留在了马德里。

路德维希兴高采烈地催促雷东多收拾行李,可是到现在还住在酒店里的雷东多环顾一圈, 发现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身外之物,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得到, 最后出门前只是对着镜子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金色的及肩长发。

路德维希于是好奇地站在雷东多的旁边,默默看着镜子里面容沉静的男人慢慢地打理自己。路德维希的头发蓬松又蜷曲,云朵一样堆在脑袋上,而雷东多的头发则笔直柔软, 像是瀑布一样垂落,虽然两人差了十多岁,可站在一起并不显得奇怪,因为路德维希正在变得成熟,而雷东多一直那样年轻。

“走吧。”雷东多说。

他终于把自己的头发梳成了自己勉强满意的模样,可他还是觉得有点黯淡,因为路德维希的金发还在最耀眼的时间,雷东多只好用清水打湿自己。

他们两手空空,站在酒店门前随便打了辆车就往机场去,司机是一位球迷,惊讶又兴奋地请他们两个签名,又要合影纪念,雷东多和路德维希于是在车后座头靠着头面对镜头微笑,开心得露出一口大牙的司机在前座比起剪刀手,让这一幕凝固成一张永远不会腐朽的照片。

“一点伪装都不做很容易被那群狗仔追着跑啊。”司机担心他们今天的出行,于是雷东多告诉他请他别担心,因为他们两个是要去机场,总不会有狗仔追到飞机上的。

“那你们要去哪?”

“布宜诺斯艾利斯!”路德维希笑,“我和费尔一起。”

这时是米兰上午的10点,日光微醺,米兰还未彻底清醒,咖啡店里的客人们还在悠闲地吃着三明治,配着意式浓缩读最早的报纸,一切都这样轻松平淡,连狗仔都还在休息,因为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前两天都是下午才会出门,没人会想到他们今天忽然就要离开米兰。

两人顺利地上了出租车,一路上路德维希被司机的笑话逗得哈哈笑,雷东多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三天的过去也被他抛在脑后了,朝他飞奔而来的是遥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身边跳脱的同伴。

到了机场,司机说“你们一定会引起骚动的,还是带上墨镜伪装一下吧”,于是热心地给他们送了“道具”——一副墨镜和一顶宽檐的米色大草帽,帽顶上系着嫩黄色的丝带,墨镜也是黄色的边框,像是向日葵一样的造型,据说都是司机女儿的东西。

“我们全家都是罗森内里!”司机从车窗探出身子跟他们挥手道别,“你们好好旅游去吧!Forza Milian!”

他们只好收下这份可爱的礼物,但雷东多显然不会戴这样年轻稚嫩的东西,婉拒了年轻人热情的分享,于是墨镜和帽子最后都到了路德维希的头上。

路德维希完全不嫌弃这幼稚或者不够男子气概,先是把墨镜戴在帽子上,又把帽子往头顶一放,整个人自然地走进了机场。

雷东多难得地不好意思了,他极力想要保持冷静,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机场其他游客诧异的目光下,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样的情绪已经十多年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但是自从遇见路德维希之后他几乎天天都为了这个男孩感到困惑,他简直像个外星人,把雷东多对这个世界认知的真理和常识都砸得稀巴烂。

带着大帽子的路德维希还在昂首挺胸地前进着,雷东多不愿意被他落下,于是快步跟了上去。

“把墨镜给我吧。”他对路德维希说。

路德维希不明所以,摘下了墨镜递给他,雷东多戴上了,于是脸上长出两朵向日葵花来。说实话,这非常搞笑,但是雷东多就是有一种别样的镇静,于是机场里古怪的人又多了一个,带着黄丝带帽子的男孩和向日葵墨镜的男人。

就算他们两不上八卦报纸也会上社会新闻的,雷东多平静地想,他们会说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发疯了,但是管他们呢,他带着路德维希去阿根廷本来就是发疯了。

“费尔像是太阳一样。”路德维希不觉得这样古怪,只是遗憾没办法看见雷东多的眼睛了。

“不对,向日葵才是一直看着太阳的。”雷东多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弯弯的笑。

米兰没有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直达航班,他们得飞去马德里转航。

雷东多没想到他再次回到马德里会是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