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7月7日 23:34
7月7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九点零一分
路德维希坐在椅子上,目光好奇地追着被酒保抗走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就是费尔的朋友吗?”路德维希问, 对面雷东多似乎已经醉了, 只看着他不说话。
路德维希的脸在室内晕黄的光线下有着一层柔和的浅红, 有些兴奋地摆弄着桌子上的酒杯。忽然脚底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困惑地低头,看见一瓶空了的酒瓶在地毯上孤零零地躺着。
酒保去而复返, 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空瓶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把菜单放在路德维希的身前:
“您想喝些什么?”
“嗯,我要先看看, ”路德维希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费尔喝的什么?”
“雷东多先生点了Lagavulin。”
路德维希张开嘴“啊”地上下点头,完全不认识,他苦恼地把菜单翻来翻去, 没找到这酒长什么样子,大部分酒对他来说只有颜色是红色或者绿色的区别, 而雷东多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只剩下冰块在静静地融化。
“那我和费尔一样。”
酒保点头, 正要退下, 但是一直沉默的雷东多忽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了,伸手按住菜单, 目光深深地看着路德维希。
“阿涅,未成年不许偷喝酒。”
如果马拉多纳还醒着,他准要嘲笑雷东多假正经。一边等待的酒保也愣了一下,会来这里的客人谁会管他们年纪呢, 足球运动员的巅峰期也是他们人生最热烈的时期,让他们克制忍耐显然做不到,何况这还是阿根廷,所有阿根廷人都要热烈放纵,就和脚下的这片魔幻的大陆一样。
但路德维希忍不住笑了,他的脸红扑扑的,“可我已经喝了啊,嗯,蛮好喝的。”
出门前,雷东多留了一张纸条给路德维希,不过他写下的是西班牙语。
路德维希不认识西班牙语,但憨豆熊知道,神明任劳任怨地陪着人类到处乱跑,等到路德维希忽发奇想,想去找雷东多的时候,祂也告诉路德维希他要找的人在哪。
入夜后,这座白日里萧瑟的城市终于迟迟醒来,好像一位娇俏的女友忽然露出精心妆点的脸,让人忍不住以为它白日的冷淡都是错觉。
男人们的发丝被用心打理,喷上了性感的香水,裹着大衣的漂亮女孩们像是小鹿一样在路边雀跃前行,头发卷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是一场动物的迁徙,必须拼尽全力。
白天休息的店门此时挂上了柔和的小夜灯,门口的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们热情地接过脱下的大衣或者羽绒服,骄傲地露出自己性感身体的男人女人们倦鸟归巢,飞进了舞池。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他们成双成对地拥抱跳舞,灯光炫彩梦幻,轻纱般落在他们迷人的身体上,像是斑斓曼丽的蜘蛛的壳,让路德维希头晕目眩,不由得着迷地望着他们。
他下意识地想要给他们拍照,举起了相机,在相机小小的取景器里,世界五光十色,像一颗小巧的彩色玻璃珠,路德维希拨动着珠子,世界颠倒绚烂,如同烟花绽放。
烟花被挡住了,路德维希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了相机。这是一个标准的阿根廷美人,小麦色的肌肤包裹在贴身的红色连衣裙里,像是巧克力流出的糖浆,她的五官明丽得像是枝头开到极致的赛波花。
“请我喝酒,我就和你进去跳舞。”她自信地开口,染成红色的指甲点了点相机。
“没钱可以进去跳舞吗?”路德维希也用手指挠挠脸,他确实想进去玩,可惜没有钱。
但这个答案显然让人震惊,下一秒对面的漂亮姑娘就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松开相机,气势汹汹地一巴掌拍在路德维希这个穷光蛋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好像在杀猪——虽然这头猪不解风情但实在好看,带着这个人进去跳舞绝对非常有面子。
“跟我跳舞,我就请你喝酒!”美人柳眉倒竖,她踩了双高跟鞋,站直后比路德维希还高些,气势好像女王一样威风凛凛,路德维希下意识地点头,抱着相机和憨豆熊,以朝圣的心态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蜘蛛洞”。
原来酒吧长这样,路德维希偷偷跟憨豆熊讲悄悄话。他的目光雀跃,开始左张右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去找雷东多了。
憨豆熊的黑眼睛圆圆的,没有说话,好像祂真的只是个玩偶一样被路德维希抱在怀里,直到“女王”把大力地把酒瓶拍在吧台上,熟练地掀开瓶盖,恰好飞到玩偶肚子上。
“喝!”
雷东多那双圆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蹙眉打量着对面的路德维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脸上的红晕不是被风吹僵了,也不是酒吧里灯光的错觉,这是喝酒后的醺红。
他苦笑:“你喝了什么?”
“我不知道,都是别人请我喝的。”
路德维希看上去开心极了,雷东多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又发现不仅他的脸,他的眼尾也红了,可路德维希浑然不觉,还在乐呵呵地说起自己今天的探险,遇到了好心的人请他去跳舞。雷东多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红围巾上,他确信自己家没有这么鲜艳的东西。
——只有路德维希才喜欢绚烂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比如现在大红色的围巾,比如记忆里鹅黄色的郁金香。
“……我把一朵花送给她,她就愿意带我进去跳舞了,”路德维希托着脸笑,“下午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送给我的,要是没有花瓶的话,花就要死掉了,我把它泡在酒杯里了。还有项链,上面有羽毛。”
“阿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带你进去跳舞吗。”雷东多垂下眼,对等待的酒保说请给他来一杯莫吉托,路德维希点点头,也说我听费尔的。
其实以雷东多的身份,有什么立场来管路德维希呢,这个年纪的男孩,不管是溜进酒吧里喝酒,还是偷偷跑出去赛车,就像冬天过去,春天要开花一样自然,就算恋爱也是最美好的年纪……就像现在。
“因为她喜欢我。”
路德维希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另一只手去够雷东多面前的空酒杯。酒杯里只剩下了几块还没融化的冰块,他握住酒杯晃来晃去,好像小孩玩着属于他的玩具,杯子在桌子上打着圈,而他兴趣盎然地观察冰块们在透明的杯子旋转碰撞,发出叮铃的脆响。
“我长得很好看,所以大家都很喜欢我,”他的语气轻轻,似乎声音也跟着冰块在杯子里破碎了,“乔伊想让我和她一起跳舞,因为我在她身边很有面子,她的朋友们都羡慕她,说她好厉害,能找到这么帅气的舞伴,很配她。她今天穿了很漂亮的红裙子,我对她来说就是必须要搭配红裙子的昂贵首饰,大家都是这样的。”
“但是我今天玩得很开心,酒很好喝。费尔还想问什么?”
不是这样的,出色的外表就算能吸引人,但是,但是……雷东多有无数的话想说,最后还是只能无力地咽下,路德维希的神色并不十分悲伤,语气自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说话也不是为了要别人安慰,只是如实地回答雷东多的问题。
雷东多叹了一口气:“……你原来会跳探戈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舞厅总是跳探戈,路德维希是意大利人,他会跳华尔兹不奇怪,雷东多没想到他还会跳探戈。
路德维希愣住了,抬起头去看雷东多,“我不会跳探戈啊。”
他自然得好像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那样理所当然,雷东多被他弄迷惑了,自从他遇见这个意大利男孩开始,他的脑子就总是犯迷糊,现在也不例外。
雷东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舌头发麻说错了什么话,他下意识又问了一遍,路德维希于是又肯定地点点头,仿佛在给自己的话加上保证,确定自己没有半分虚假。
雷东多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路德维希,“可你答应和女孩跳舞?”
“所以她骂我真没用,然后把我丢了……”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地戳着酒杯玩,“但把我带着真的太有面子了,所以她又跑回来说要教我跳舞。”
谁规定不会跳探戈就不能去舞厅玩?路德维希坐在椅子上,兴高采烈地告问对方:“我会跳华尔兹,我们什么时候跳舞?”
乔伊的目光好像在看傻子,“哈?这里可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你怎么可以不会探戈?——除了华尔兹你还会什么?”
路德维希微笑:“女步的华尔兹。你要跳男步吗,我都可以。”
因为小时候路德维希是个让人分不清男女的漂亮孩子,学校的舞会缺少女伴,老师就问他lulu你愿意跳女步吗?路德维希不在乎地点头,他只想和大家一起跳舞,具体什么位置无所谓。
唯一的困扰是路德维希跑去跳女步了,原本为了和他当舞伴差点打起来的女孩们都要气哭了。最后男孩都去学了女步,女孩们都去跳男步,交换舞伴的时候,路德维希像是蝴蝶一样在女孩们中间转圈。
雷东多捂着脸笑,笑声闷闷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他问:“所以你学会了?”然后他看见路德维希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费尔猜一下?”
“阿涅是很聪明的人,我猜你学会了。”雷东多声音柔和,“这下乔伊小姐总能对你满意了吧。”
但是路德维希狡黠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雷东多的眼前否定地来回晃,后者终于不捂脸了,无奈地捉住他,让他别胡闹。
“乔伊只会跳女步,但是她又很要强,不肯让她朋友们笑话她,假装教了我几下就让我赶紧走,说我真讨厌,怎么白喝她酒,真没用。”
“我说我可以现学,我学东西很快,但她说探戈得要心灵相通的人来跳,就算我学会了又怎么样,我又不喜欢她,两颗心跟不上节拍,不管怎么跳都是渐行渐远,拉着手也得要分开。费尔,你会跳探戈吗?她还说,阿根廷人不会和一个探戈都跳不到一起的人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也许是这样。”雷东多只是轻声地笑。
莫吉托被酒保端了上来,路德维希终于放过雷东多的酒杯,转而轻轻地旋转薄荷绿的鸡尾酒,酒水是白色的,但是青色的柠檬和深绿的薄荷叶把杯子侵染成深深浅浅的绿色,和他的绿眼睛一起,好像一幅春天的画,而雷东多是唯一的欣赏者。
路德维希还在说:“不过我没走,我跑到角落看他们跳舞,有人找我说话,说要请我喝酒,我说好啊,然后我们就一起聊天,可是忽然我想到我还要找费尔,我就跟他们告别,说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他终于欣赏够了漂亮的酒水,端起来一饮而尽,这时候他不像个青涩的年轻人了,熟练得好像已经做过千万遍。莫吉托的度数不高,还会加苏打水和青柠汁,喝起来酸酸甜甜的,路德维希舔着嘴唇,又好奇地用舌尖慢慢地舔冰块玩。
这时候雷东多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阿涅,”他又说,“陪我走一会吧。”路德维希想也不想地点头,把桌子推开,站起来也跟着他朝外走。
夜色浮动着,喧哗声遥远得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这里是寂静的老城区,而新生的世界在另一半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夜里才算是真正的醒来,尤其今天又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白天里有太阳,夜晚月亮也明亮,一瓣一瓣地落在河里,像是叶子一样跟着流水远去了。
苦橙树高大的树冠上坠着点点的白花,橙花的花期在阿根廷的春天,意大利的冬天,路德维希仰着头去看这些已经提前感受春天的花朵,稀疏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摇曳着,他的上半张脸白得惊人,让人疑心是大理石雕塑成的,而下半张脸被叶子盖住了,看不清晰;有时候又反过来,只有嘴唇是有颜色的,被酒水湿润了。
似乎永恒的寂静里,雷东多终于说话了。
“阿涅,我后面几天恐怕不会陪你,你得一个人了。”
路德维希轻轻地点头,“费尔本来就是要回家处理事情的,我习惯一个人了,费尔不用来陪我。”
雷东多于是也点头,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不如说他从来没醉过,只是他一直假装自己醉了,好像这样就能理所当然地留在原地,但是所有人都要向前走的,雷东多得向前,路德维希当然也得向前。
在这条岁月的河边,雷东多已经独自走了很久,中间他曾短暂地犹豫是否要邀请一个人并肩,但最后他还是一个人,不仅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他已经准备好一路独行。
路德维希还很年轻,溪水只浅浅地亲吻他的脚踝,朋友们围绕在他身边,像是星星拥抱着月亮,也许到了最后星星都会远去,月亮却不会黯淡,因为他早就明白生命孤独,欢乐暂时,他爱朋友们的接近,也接受朋友们的告别。
……一切都不需要挽留。
7月8日、7月9日,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再也没碰过面。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谁懂下午醒来看见的第一条消息是麦麦的催更,这太有生活了
今天是朋友的田螺姑娘,大厨上线,给她做夜宵吃,然后自己也忍不住偷吃了[狗头]
好,已经八千了,还差一万二[爆哭][爆哭][爆哭]
第22章 7月10日 15:17
7月10日, 雨
卡特琳娜和尤尔根交往后不久,两个人一起养了一只欧洲短毛猫,叫做Bella。
等到路德维希出生时, 它已经是一只12岁的大猫了, 整天懒洋洋地趴在婴儿床头, 等到路德维希会走路了,它又陪着小孩呆在地毯上,是这个家庭里陪伴路德维希时间最久的亲人。
但在路德维希三岁时, Bella去世了。
那天是慕尼黑少见的一个灿烂白日, 德国总是阴沉的,但今天格外明亮, 卡特琳娜惊喜地搬了画架在花园里画画,猫咪和小孩在客厅的地毯上,房门大开着,卡特琳娜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
路德维希从这时起就开始显露他的天赋了,和妈妈一样, 他也在画画,用肉嘟嘟的手指握着儿童蜡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卡特琳娜认为路德维希对色彩的敏感是继承了自己, 很乐意让孩子跟自己一样走上艺术的道路,路德维希的沉默、安静与独立, 仿佛预示了他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这只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最美好的期盼而已, 卡特琳娜和尤尔根竭力忽视这孩子身上异于常人的部分,相信他们的lulu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但在这一天, 他们再也无法欺骗自己lulu是一个“健康”的、“普通”的孩子。
Bella是一只银灰色的欧洲短毛猫,年轻时活泼好动,年纪大了之后更喜欢一整天趴在原地不动,路德维希也喜欢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 于是一人一猫总是形影不离。卡特琳娜每过半个小时都要回到客厅亲吻拥抱自己的孩子,因为路德维希不爱说话,就算磕到碰到身上流血了也不跟大人们求助,父母总担心他出意外,只好时时关注他。
卡特琳娜如同往常一样轻快地回到了客厅,路德维希和Bella还是在半个小时前的位置没有动,但男孩的画已经画好了,路德维希正在一下又一下地用白色的蜡笔在画纸上涂抹着,这是有些奇怪的事情,因为画纸本来就是白色的,不管再怎么涂抹都不会显色。
于是卡特琳娜问路德维希在画什么,路德维希说这是Bella。
“Bella?”卡特琳娜笑了,指着画纸上大片的红色和橙色,颜色们晕开了,像是云也像是雾,白色的蜡笔上下涂抹着,好像落下的雨,“那Bella在干什么呢,lulu?”
“它死掉了,要去太阳上。”路德维希说。
卡特琳娜一惊,下意识地就去看Bella,银灰色的小猫还是安静地趴在路德维希身旁,就像过去那样,并且之后也将这样,因为它已经默默地死掉了,死之前还在守护着自己的小猫。
尤尔根曾经开玩笑说Bella把路德维希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因为它总是要蹭蹭小孩的脸,而且还对尤尔根态度很坏,尤尔根经常加班,不能常常陪着路德维希,没准被猫咪当做抛弃孩子的坏人了。
——所以猫咪要守护被父母抛弃的小孩。
15岁的猫咪在人类的世界里相当于七八十岁的老人,但Bella一直很健康,虽然最近有些吃不下饭,但只是天气炎热的原因,只要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它还和以前一样粘着路德维希呢……可卡特琳娜颤抖着摸了摸她,确实冰冷得像是雨。
雨水无声地打湿了卡特琳娜的眼睛,她跪在地上捂住脸,不敢再去看Bella一眼。
“lulu,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Bella死掉了,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呢?”
“她变冷了,我想让她去太阳上,那里很暖和。”
路德维希还在画画,白色的蜡笔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大红和橙黄上,好像橘子皮上密密麻麻的络。
据说猫咪死之前都要躲起来到看不到太阳的地方,因为身体的虚弱会让它们害怕自己没办法再从捕食者下逃走,但是也有猫咪会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家人。一只叫Bella的小猫从地上跳到了橘子一样的太阳上,她是路德维希见过最勇敢最优秀的猫咪,但是总是放心不下它养的人类小孩。
而卡特琳娜和尤尔根更放心不下的是路德维希。
不久后,父母向路德维希宣布他们要搬家了,慕尼黑是爸爸的家乡,现在他们要回到妈妈的家乡米兰去了。路德维希好奇地问米兰有什么不一样吗?卡特琳娜摸摸男孩的脑袋,告诉他米兰是个暖和的地方,很少下雪,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太阳。
“lulu,你可以去唱歌、跳舞或者踢球,只要你喜欢,”尤尔根说,“你会认识很多很多的朋友,到时候就可以天天出门去玩了。”
“朋友可以做什么?”
“就算Bella和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但是朋友会永远陪着lulu。”
朋友,这是路德维希最喜欢的关系。
但是他现在发现雷东多并不想当他的朋友。
虽然总是被人评价在感情中相当迟钝,但是路德维希其实对情绪相当敏感,自从7月7日那天晚上一起回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雷东多。
白天路德维希起床时,雷东多早就已经出门,等到晚上他睡着了,房子的主人才会回家,路德维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与人的距离这么远。
明明住在同一栋别墅,同一层楼,他们两人的房间沿着走廊只隔了三扇门,上了楼梯向左的第一扇门是雷东多,再继续向前不到十米就是路德维希,但是整整两天,从7月8日到7月9日,路德维希感受到雷东多离他最近的时候是每天早上他给路德维希留下的纸条,详细交代了他这一天的行程,末尾总是写着“不用等我,玩得开心”。
直到7月10日,今天早上,路德维希再次在冰箱上发现了同样的便利贴,行程依然密密麻麻,末尾写着“不用等我,玩得开心”,他终于后知后觉:
费尔南多·雷东多在疏远路德维希·阿涅尔。
不动声色,没有理由。
今日有雨,路德维希昨晚没关窗,被雨声惊醒了,他爬起来关了窗,听门外传来楼梯上哒哒的走动声,忽然意识到这是雷东多,因为作息问题,他们两个很久没有碰面了,在同一栋房子里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路德维希于是推开门追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只是想看看雷东多的脸,他趴在二楼的栏杆往下望,雷东多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今天穿了板正的西装,领带是蓝色的,金发柔和地贴着脸,把自己打理得精致又优雅。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的黑雨伞,在扑面的雨水中慢慢地撑开了伞。
“费尔!”
雷东多没有抬头,门关上了,隔断了路德维希的呼喊。
路德维希无措地抓着栏杆,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从这跳下去立刻追上雷东多,告诉他自己在找他,可是就算告诉雷东多了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雷东多或许会惊讶地挑眉,接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阿涅,有什么事吗?雷东多会这么说,路德维希最后只会得到一个冰冷的问号,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明明之前还那样亲密……但也许雷东多对谁都会那样亲密,因为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而路德维希太笨了,无意中伤害了他,让他选择了远离。
毕竟地球从来不是绕着路德维希转,没有一条真理是所有人都要喜欢路德维希,也没有人会一直喜欢路德维希……只是路德维希喜欢雷东多,想要对方也喜欢他而已。
整个上午,路德维希都失魂落魄,因为大雨,他今天出门的计划也落空了,只好呆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在地毯上发呆,电视从上午开到中午,某一刻忽然传出来路德维希熟悉的声音。
——是雷东多接受的电视访谈节目。
路德维希抱着膝盖默默坐在电视机前,电视屏幕里雷东多漂亮的金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眉眼柔和,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十指指尖相对,随着主持人的提问一直温和地低笑。
“……是的,毫无疑问。”雷东多笑起来,坚定地说。
主持人把手里念完的卡片随手放在桌子上,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抬眉,语气有些幽默:“现在是下一个问题——费尔南多,你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男士对吗?”
雷东多眨了眨眼,又笑了,坦然道:“是的,我想我确实如此。”
“哈哈,看起来你对自己受欢迎肯定有所准备了,”主持人迫不及待地念出问题,“那么,我们的粉丝想知道,你何时才会愿意组建自己的家庭呢?”
“不仅是这位粉丝,我也很想知道,众所周知,你曾经在西班牙差点与一位女孩走入婚礼,但是订婚前你被甩了,天呐,我真不敢相信,有人居然能拒绝你——是否你对她还旧情难忘呢?”
雷东多的眉毛拧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沉吟了一会,抿着唇没有说话。
台下的观众们开始窃窃私语,从古至今,对于名人的私人问题大众总是有着极高的窥探欲,尤其关于感情问题,而过去雷东多一直对此避而不谈,早有准备的主持人正要说“爱情需要勇敢,为什么你不回头追求它呢”,但是雷东多却开口了。
“我必须要对我们两个人的名誉负责,所以我得严肃地告诉你:没有。”
“当时我太年轻,她也太年轻,我们对于感情太过草率冲动,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事业、未来和家庭,但是幸好在错误发生前我们及时制止了它,现在才没有成为一桩悲剧。”
“凭借你的理智和冷静吗?”主持人问。
“是的,”雷东多微笑,“凭借我的理智和冷静,我和对方如今都过得很好。她已经成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我依然对足球忠诚。”
“看起来你似乎对感情关系非常慎重。”
“对于感情,无论多慎重都是应该的。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对方负责。”
主持人“哇”了一声,台下不少观众也忍不住开始讨论起来:“也就是说,如果你认为这段感情存在不足,你就会和对方分开吗?”
“是的没错。”
“可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感情,相爱就是要克服困难,不是吗?”主持人谆谆善诱,他似乎是“真爱无敌”的支持者,竭力要把雷东多这个坚定远离爱情慌乱的局外人劝入爱情之海。
雷东多的面色冷淡下来,“那我会尽量减少困难——我们可以换下一个问题了吗?”
对面的采访者虽然长相柔和,但性格可不是温柔体贴的,被激怒了直接就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内心遗憾的主持人从善如流,终于放过感情问题,开始询问足球相关的事。
“下个赛季你就会加入AC米兰,请跟我们说说你对它的印象吧。”
“米兰是一座美丽的城市,AC米兰俱乐部同样……”
通风的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霎时被隔离在外,黑暗的屋内只剩下电视单调的复述声,路德维希全身一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结果太久没有眨眼,眼睛干涩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脚边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路德维希跪在地上眯着眼睛用手去摸,捉住之后站起来去开了灯。
“迈克尔?”
欧文惯有的高昂快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lulu?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迈克尔。”路德维希捂住眼睛,声音轻轻的。
迈克尔·欧文打电话是为了卡拉格。
卡拉格是利物浦的青训球员,今年五月代表英格兰参加了U-21欧青赛,路德维希回忆了一番才确定他是谁,和英格兰打比赛的时候他一整场都在地上滚了,卡拉格也是无数次绊倒他的人之一。
“……所以他不敢直接找你,”欧文大大咧咧地把队友底裤全部都扯下来,虽然卡拉格极力要求他为自己稍微掩饰一下,“卡拉格和兰帕德是舍友,他让兰帕德问你要马尔蒂尼的签名,但是那个伦敦小子忘了。”
“弗兰克没有跟我说过……卡拉格原来是保罗的粉丝吗?”
“踢后卫的都喜欢马尔蒂尼。”欧文以总结真理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告诉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被他肯定的语气逗笑了,看起来欧文似乎也喜欢马尔蒂尼:“签名球衣对吗?迈克尔你也想要吗?”
欧文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然后又开始抱怨起来:“你真不知道这群家伙多烦人,要是你来英国了我就可以带着你一起跑了,你下个赛季要留在米兰,那你干嘛不来找我呢?难道我不值得你补偿一下吗?我们约好了要坐直升飞机的。”
“我现在在布宜诺伊斯艾利斯,直升飞机要等我们下次见面了。”
大雨倾盆而下,路德维希走到窗前默默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溅出朵朵水花,外面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阴沉里,能见度很低,路德维希连庭院里的篱笆也看不见,房间亮起灯,就像是海面上的灯塔,但光芒也是微弱的,几乎要被雨水扑灭了。
电话里欧文喋喋不休的抱怨一滞,他后知后觉:“……利物浦现在才晚上六点,和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的吧,和你那时差有多少来着,已经半夜了吗?我是不是吵到你了lulu。”
“现在才下午三点半不到,但是外面的天很黑,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欧文被路德维希孩子气的形容逗笑了:“要是你来了英国,你就会发现这里天天都是世界末日,天气/狗屎,菜不好吃,人也很讨厌,地中海的太阳太多了,所以你才不习惯外面天天阴沉沉的。”
“你怎么跑到南美去了,谁带你去的?现在那边不是冬天吗,就算要度假也得在夏天吧。”
“迈克尔认识雷东多吗?”路德维希说,“费尔他带着我来的。”
他想起来最近几天雷东多故意躲着他,心情低落下来,而欧文惊讶地叫了一声,下一秒想起来雷东多确实要转会AC米兰,所以和路德维希认识也算正常。虽然他们两个实在不搭,一个成名已久的阿根廷中场,一个是意大利的新星前锋,不过路德维希一向讨人喜欢,雷东多喜欢他把他带去阿根廷也不算特别奇怪。
“我觉得,雷东多是不是讨厌我?”路德维希甚至不敢叫对方昵称了。
欧文大惊:“天呐lulu,怎么有人会讨厌你!如果有人会讨厌你,那肯定是对方的错!”恰好他又想起来一些关于雷东多的八卦,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开口了。
“而且雷东多本来就不喜欢别人太亲近他,那个皇马的古蒂不就是天天被他嫌弃吗?”欧文振振有词,“这人怎么跟女孩子似的,你对他越热情反而越躲着你,lulu你快来英国找我吧。”
路德维希被欧文打了个措手不及:“啊?来英国?”
“雷东多讨厌你,那你就走,有的是人喜欢你。”欧文轻描淡写道。
他是天之骄子,英格兰万众瞩目的追风少年,从来懒得回应自己不喜欢的人,想来雷东多也是如此,平等地嫌弃每一个热情凑上来的人,只在乎自己想在乎的人,而雷东多不在乎路德维希,但欧文在乎路德维希,于是认真地给朋友出主意。
“可我想要他喜欢我……”路德维希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人类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分别中度过,路德维希深知,所以每一次见面都要珍惜。
虽然卡特琳娜和尤尔根很爱路德维希,但是他依然会想起上一辈子自己的父母,他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孩子对于父母的依恋与生俱来,在他七岁又一次从手术台下活下来后,他再也忍不住向照顾自己的护士询问:
“妈妈和爸爸,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因为他们是胆小鬼,他们很爱你,但是又太害怕失去你,”护士说,“宝贝,只要你平安长大,你和家人一定会再见的。”
但是路德维希并没有再见到父母。
神明弥补了他的遗憾,路德维希有了健康的身体和漂亮的外表,父母卡特琳娜和尤尔根深爱着路德维希,而许多人也喜欢他,对他表达亲近和爱意——大家的爱让路德维希感到幸福,但是他又明白这样的爱迟早会消失。所以只要停留在这一刻,不必前行,不要前进,只要不靠近就不用被爱伤害。
路德维希知道自己有些古怪,比起那些热情的朋友们,他反而在和冷淡的人相处时感到轻松。他知道对方随时有可能抛下他,但是路德维希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所以不用担忧分别的那一天到来。
他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这种分离感,好像蹦极爱好者只能从坠崖的失重感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失去了掌控,但是精神无比自由,只有在这种时候,路德维希才能确信自己掌握了这段关系。
在雷东多冷淡地接过那捧郁金香的时候,路德维希的世界天翻地覆,地震海啸,暴雨狂风,世界末日朝他呼啸而来,他要被毁灭了,可是他却忍不住要微笑。路德维希要故意去亲吻雷东多的脸颊,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要去扰乱他,要他冷静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路德维希确信这段关系里占据上风会是自己。
……可是失控了。
雷东多确实抛弃了路德维希,他的冷淡和理智让他疏远这个意大利男孩,路德维希本该自然地接受,可是他却感到了不舍,或许是那个雨夜里雷东多忽然打开大门带着自己说走就走,好像就算地狱他也会陪着路德维希去。
路德维希于是心里忽然一动,也许雷东多真的会陪着他去,暴风雨的夜晚和地狱有什么区别呢,雷东多握住自己的手依然那么坚定,好像永远不会放开,路德维希只能跟在他背后,好像月亮只能永远模仿着太阳,亦步亦趋,默默无声。
其实雷东多说错了,他告诉路德维希“向日葵一直看着太阳”,他以为路德维希是太阳,但是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是向日葵,他照耀不了别人,他害怕离太阳太近,只能远望。
“我想要雷东多留在我身边,”路德维希轻声说,在空阔的室内似乎有了淡淡的回声,“我这样是不是很坏?明明知道他不喜欢我还要故意缠上去。”
欧文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跳了起来,他真看不惯平日里阳光开朗的路德维希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阿根廷老男人伤心,他立刻严厉反驳路德维希,反问他你有什么错吗?完全没有!雷东多不喜欢你是他没有品味,这个落伍的阿根廷老男人!
“不过在我给你想办法之前,我得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欧文忽然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
“迈克尔想问什么问题?”
欧文沉吟了一会:“嗯,你对雷东多的喜欢是那种喜欢?——你想跟他上床吗?”
“啊?!”
路德维希震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欧文原本迟疑的语气反而越发自信,坚信自己找对了关键问题,“我是说,你对他的喜欢是想上床的喜欢,还是想当朋友的喜欢?”他自然得好像自己不是说了什么在足坛称得上宇宙爆炸一样的话,而是普普通通地在跟“好姐妹”谈喜欢什么男人一样。
“我、我,我只是想要跟费尔当朋友,不想让他离开我,”路德维希结结巴巴,舌头都要咬掉了,“这应该不是要上床的意思吧……”
欧文斩钉截铁:“对,没错!那你就是把雷东多当你的偶像了,就跟我喜欢加里·莱因克尔一样。粉丝想要待在偶像旁边,想要偶像看着自己,这都是很正常的啊,莱因克尔踢球那么帅,谁不喜欢他就是眼睛瞎了——我也有一个粉丝,就在利物浦青训营里,包子脸一小鬼头,天天粘着我,烦死了,哄他女朋友都没追着我这么殷勤。不过他球踢得蛮不错,以后应该会当我的队友。”
“所以雷东多看你,就和我看杰拉德一样,我一开始也很亲近那家伙,但他太粘人了,我就恨不得马上给他丢了。”欧文为这段谈话盖棺定论,自信道,“这个简单,分开一会就好了。别看我现在对杰拉德嫌弃得不得了,但是我最近见不到他,所以又不说他坏话了。”
“原、原来是这样吗,保罗确实说费尔踢球很优雅。”路德维希快被欧文说服了。
“那就是这样了,”大英帝星眉飞色舞,“你住在雷东多家里面吗?立刻搬出去,等他见不到你就会明白你的好了。”
欧文也快被自己说服了,别看他语气淡然,但他其实犹豫了好久才敢问路德维希怎么看雷东多,虽然现在都说着开放开放,但是足坛就是这个世界最恐同的一群人凑在一起,万一路德维希本来对雷东多没意思,结果被他一说,恍然大悟自己喜欢男的怎么办,那他迈克尔·欧文对得起自己好兄弟吗?
幸好路德维希只是崇拜雷东多,免得他后面日夜良心不安担惊受怕,要是路德维希被人当做是同性恋,他的职业生涯会立刻毁于一旦,而欧文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路德维希和欧文可是足坛双子星,他们的名字必须要在日后被千万人共同铭记——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疯狂修改标题ing
老婆们凌晨好,哈哈哈哈哈[狗头]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到,我们lulu是心机boy,他是故意去撩拨雷东多的()
毕竟是万人迷,虽然朋友们都默默不告白,但总有人想摘月亮的,所以露露(改英文打字好麻烦,我就直接用这个昵称啦)对于一些小手段略知一二,略知一二[星星眼]
皮尔洛在前面有一章说露露以后肯定会喜欢对自己冷淡的,没有说错,皮看穿之名并非浪得虚名!
露露害怕彻底相爱后又要分开,因为上辈子父母的关系,亲密=被抛弃, 所以会沉迷于若即若离的情感,坚持只是朋友关系[抱抱][抱抱]所以会被钓系男勾住,如果时间线再往后就是阿隆索,目前哈维也是有可能,但是哈维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所以大家都是朋友啦[抱抱]还有那种会坚定选择的,非你不可的,有很强安全感的,比如大伊布……
最近沉迷厨艺,给我朋友疯狂做早饭晚饭夜宵吃[星星眼][星星眼]还差六千字,希望下一章一次性发出来,更新不到字数被关小黑屋这种事情才不要[墨镜][墨镜][墨镜]
第23章 7月11日 23:54
7月11日, 23:54
雷东多像往日一样很晚才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么说或者会很奇怪,但雷东多现在确实对自己的家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情,他当然还是这座家的主人, 但他实际上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家的俘虏——因为家里住着路德维希, 即使他是无意, 但和他共处一室如今让雷东多感到了一种苦闷的折磨。
但不管他再如何努力地接受各种工作,回家的时间还是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像一位冷酷的法官冰冷地注视着雷东多这位囚徒无论如何挣扎, 注定要进入审判的殿堂。
7月8号和9号, 雷东多让工作把自己淹没,每天都忙到八九点才能拥有自己的时间, 但他依然不敢回家,只好在酒吧里消磨时间,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在过去他很少像他的朋友们成为那里的常客,认识他的人都窃窃私语, 到了今天连卡尼吉亚都专门跑过来找他说话。
雷东多的反常如此显而易见,但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告知任何一个人, 他并不喝酒,只是在那儿沉默, 看书或者看电影, 在人声鼎沸的酒吧角落把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又或者躲在休息室里, 看上几个小时的碟片。
马拉多纳忍不住嘲讽他发了神经,卡尼吉亚则担心地告诉他,费尔南多,你这本书看了三天了。
“是啊, 是头驴子都该看完了,”老流氓哼哼唧唧,“卡尼,我跟你说这人准是受了女人的苦——嘿嘿,没准还是有丈夫的女人。”
雷东多懒得理他。
时间到了11点后,雷东多终于可以把自己从放纵中逃脱,允许自己回到那座审判的殿堂。夜色里这栋白色的小别墅安静地像是睡着了,雷东多松了一口气,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个时间路德维希已经睡着了。
他打开门,脱下外套放在臂弯,扯松了领带,今天的工作早在下午2点都结束了,但之后他一直待在酒吧里没有回来,衣服太紧身,连带着他的精神也不大好,在路德维希沉睡的寂静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向楼梯走去,忽然却听见了一阵响动。
本该睡去的路德维希推开门,冒出了一个金灿灿的脑袋,好像门缝里突然冒了个蘑菇似的,看见他后,这个金色的蘑菇又长了脚。路德维希冲出房门,站在2楼的走廊上往下望,雷东多愣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和他面面相觑,接着路德维希反应过来,立刻冲下了楼梯。
意大利人灵巧地像一只豹子,神态急促,像炮弹一样冲了下来。只有最后两三节楼梯的时候,他甚至懒得踩上去,直接扑下来,雷东多大惊,下意识伸开手,路德维希便如愿地跳进他的怀里,搂住雷东多的脖子。
雷东多不得不后退几步,抱住路德维希借力转了几圈才稳住。
“阿涅!太危险了!”雷东多接住了路德维希,但还是忍不住呵斥他。
虽然从两三级的台阶跃下一般不会受伤,但是万一呢,路德维希是足球运动员,在这种事情上他应该更加谨慎。可雷东多又明白路德维希从来不是一个谨慎的人,他随心所欲,脑子里总是天马行空。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费尔。”路德维希笑起来。
路德维希还挂在雷东多的身上没有下来,用自己的脑袋去蹭雷东多的脖子。他的头发有些凉,雷东多皱眉往下看,发现路德维希果然没有吹头发,冷冷的发丝贴着雷东多的脖子,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鼻尖萦绕着凝固的松木的气息。
这是和雷东多一样的味道,别墅里所有的浴室都是同样的沐浴露。
“你怎么不吹头发,你——”
“我不太会,费尔,”路德维希马上说,“一直都是别人帮我的,我自己总是吹得乱糟糟,家里很暖和,不会生病的。”
太娇气了,雷东多无声地叹气,让路德维希去把吹风机拿过来。
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提为什么雷东多现在才回家,为什么路德维希到现在还不睡觉,他们默契地好像前两天的避而不见都如此正常。
除了吹风机,路德维希的身上还披了一层毛毯,是雷东多去给他找的。他自己的衣服都还穿的整整齐齐,但是路德维希只穿了一件睡衣,领子扣子崩开了,睡裤又短了一截,露出脚脖子,他走路又那样轻快急促,拖鞋也是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雷东多看了真是头痛,不敢想这两天自己没看着他,他把自己过成什么样子。洗完澡了头发也不吹,离开房门也不多加件外套,他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背着自己出去偷偷喝酒?年轻球员还是不要喝太多酒才好。
但所有的话在唇齿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雷东多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说,如果他说出来了,他和路德维希又是什么关系呢?难道让他承认自己是路德维希的长辈吗?可他做不到。
没有一个长辈会为了自己的后辈借酒消愁。
这样产生的感情是不道德的。雷东多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他该和路德维希保持距离了——在路德维希发现他这段不道德的感情之前。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成为队友和朋友。
路德维希什么都不需要做,他青春美好的未来里本来也不该有雷东多的身影。
路德维希盘腿坐在地毯上,原本雷东多是想让他坐到椅子上去的,但路德维希说自己想看电影,又跑上去从楼上拿了碟片下来。
在等雷东多回家的时候,路德维希一直在房间里看着碟片,还没看完,现在还要接着看。于是雷东多坐在沙发上,路德维希抱着膝盖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安静地被身后的手摆弄着脑袋,顺从得好像个小女孩的过家家玩偶一样。
但小女孩的过家家玩偶显然没有路德维希这样漂亮又配合,雷东多轻轻按着他的头,指尖捋顺他的头发,浅色的金发缠绕在雷东多的指节上,被风吹得飘飘。
一楼的灯被路德维希又关掉了,雷东多只能默许,只有墙上电视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吹风机的暖风嗡嗡地吹乱路德维希的头发,雷东多有些担心会不会遮住了路德维希的眼睛,但路德维希不说话,好像真的在为电影里面角色的爱恨情仇着迷。
在单调又规律的噪声里,雷东多有些害怕路德维希突然对他说些什么,于是也把目光看向电影。
不过意大利男孩儿对电影的审美显然没有和他的脸一样。
看了一会儿雷东多就意识到这是一部毫无疑问的三流爱情烂片。也不知道路德维希是从哪家店里买到的,如果不是他的爱好如此,那就肯定是店主骗了他。
主演们的表演非常青涩,剧情也让人感到困惑,所有人的感情都是一片乱麻,一会儿是男女主互相亲吻,诉说爱意,一会儿又是男主和另一个女孩儿约会,男二背叛了和女主的约定,但是又反悔决定回头去挽回女主。
这个时候他已经要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但他不管不顾地冲出机场,跳上他最好的跑车,要去他心爱女孩的婚礼上告诉她我爱你。
可是剧情这么乱糟糟,雷东多的手指却突然被打湿了。
路德维希原来真的看入迷了,绿眼睛潮湿得像落了雨的森林,脸颊一片湿润,都是他流下的眼泪。雷东多的心好像被轻轻地碰到了,他放下吹风机,也从沙发上无声地滑了下来,坐在路德维希的身边,侧过头去看他。
“他们都好努力啊。”路德维希忽然用气音轻轻地说话。
“阿涅为什么这么说呢?”雷东多也用气音说话,好像他们两个在讲悄悄话一样。
“因为他们都爱着彼此。”
雷东多无声地笑了,他又一次觉得路德维希真的是个小孩子,就像童话故事里坚信爱能克服一切困难的小王子,他说起“爱”的语气好像在说坚不可摧的真理。
“但他们都在干傻事,悔悟后又去挽留,已经太晚了。”雷东多不是会哄小孩的人,还是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他厌恶瞻前顾后,踌躇不前的人,他不喜欢这样软弱的人,要么果断放弃,要么已经做好决定的事情就坚定去做,不去在乎他人的看法。
路德维希没有像个小孩一样坚持自己的想法,闻言,他侧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雷东多的脸上。
“可是我觉得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太迟,”他的绿眼睛默默地倒映着身边人,“如果不说出口,不去找那个人的话,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路德维希忽然说:“——所以费尔之前一直是在躲着我吗?你讨厌我吗?”
路德维希的话好像平地惊雷,在雷东多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雷东多极力想要忽视的事情又追上了他,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他意识到这是路德维希蓄谋已久,原来路德维希不像雷东多心里想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他已经察觉了,并且要……不,路德维希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小孩子幼稚的占有欲作祟,不允许雷东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有些好笑,但也有些可爱。
原来在雷东多心里纠结痛苦那么久的事情,在路德维希的心里只是雷东多不想再跟他一起玩了。
路德维希的脸彻底转了过来,认真地看着雷东多,他的目光那么专心,好像他的全世界只有雷东多一样,但也严肃得似乎雷东多说“不”他就要马上从雷东多身边跑开。
“如果我说不,阿涅,你要去哪?”雷东多说。
“要是你讨厌我我就——诶,我去哪?”路德维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在这儿逼问出雷东多对他的想法的。
欧文说,雷东多对他冷淡是因为他对自己腻了,路德维希应该马上搬出去保持新鲜感。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路德维希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好歹是足球圈子里长大的人,虽然他自己不爱玩弄别人的感情,可身边的人都是一群半大小伙子,还是未来光明灿烂的年轻球员,玩得花的不在少数,路德维希总是见过几次他们和女孩子们打交道的。
虽然皮尔洛总说不要跟他们玩,会被脏了耳朵,但他们想跟路德维希玩,总是会找机会凑上来,路德维希对谁都是好好好的态度,其实无所谓和这些人出去玩。
皮尔洛持之以恒地像保护小鸡仔的鸡妈妈一样绕着路德维希转,加上布冯总是笑嘻嘻地把那群起哄的人推走,这才让路德维希免遭国青队队友的毒手。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他们骗上床了!”回到了米兰内洛,没人会想不开要带着明日之星去鬼混,所以路德维希其实很期待到国青队玩,皮尔洛知道后大怒,气得追着路德维希锤。
然后他亲自带着路德维希去喝酒,去夜店蹦迪,还要态度很不好地问路德维希玩的怎么样,后者皱着眉头说酒很好喝,但是这儿太吵了,我们回家喝酒吧。
两个人就干脆利落地跑路了,蹲守的娱乐记者都没抓拍到证据,于是关于路德维希鬼混的证据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传出来。
所有人还是以为路德维希是纯洁的米兰天使。
所以别说欧文这明显是对付女朋友的招数,就算是对付男朋友的招数,路德维希都知道。布冯以前还说自己想跟男的上床试试呢,路德维希面不改色,还问他为什么不去试试。
日后的意大利门神差点被自己呛死。然后布冯意识到路德维希并不在乎男女之别,而他又是一个无所谓自己说的话的人,布冯担心他被媒体套话,于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因为很多男的不喜欢男的,”布冯严肃地说,“他们要是知道了,就要跟你绝交的——当然了,我不会跟你绝交的,lulu。”
路德维希不想雷东多跟他绝交。
他很喜欢雷东多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和马尔蒂尼和皮尔洛不一样的感受,雷东多的肩膀很宽大,路德维希很喜欢靠着他一起走路。他和皮尔洛一起长大,总是一起走的,互相支撑着彼此。
而马尔蒂尼对他来说更像是父亲尤尔根,父亲的手总是放在肩膀上,让路德维希自己一个人走,他们想让路德维希学会独立。
在米兰的那几天,路德维希总是会故意落在雷东多的背后,越走越慢,似乎要落下了,在以前他的许多朋友会无奈地等他一起走,但雷东多会直接转身捉住他,不让他胡闹,阿根廷人小麦色的胳膊有力地拉着路德维希继续走,于是路德维希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又跳到雷东多的身侧。
循环往复,这个慢慢地落后等雷东多回头找他的把戏,路德维希永远玩不腻。
他还带雷东多去坐他小时候最爱的黄色叮叮车,还是要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犯困了,他的脑袋就一下一下地敲在雷东多的肩膀上,雷东多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任凭路德维希捉弄他。
雷东多有时候对路德维希那么严厉,不允许路德维希捉弄他哪怕一下,让路德维希在他的面前心如擂鼓,讷讷不言;但有时候他又对路德维希这么宽容,无论路德维希做出什么事情雷东多都会默默地陪着他。
可是现在雷东多对路德维希的宽容全部消失了,路德维希以为自己在放风筝,无论线放多长,只要他一扯线,风筝就会给他回应,但现在线断了,风筝离开了。
路德维希必须、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雷东多不愿意继续这样和他玩心照不宣的风筝游戏了。
但游戏的另一个人显然也不想继续了,并且意料之外地反问游戏的主人。
雷东多低笑:“阿涅,你打算去哪?”
如果他的队友或者他的球迷在这,就会立刻知道他被激怒了,在球场因为对手明目张胆的犯规或者冒犯——现在则是因为路德维希显而易见的把戏。
“我要去看伊瓜苏大瀑布、莫雷诺冰川、火地岛,乌斯怀亚……”路德维希一个一个地说出口,大部分景点都是欧文跟他说的,“还有草原,我想去看马。”
欧文告诉路德维希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
“听起来不错,”雷东多迅速地一一指出不妥,“你要怎么去伊瓜苏瀑布?坐飞机,长途巴,还是自驾?你会西班牙语吗?你能买票吗?你一个外国人如果出了意外,钱包、手机、护照掉了,你要联系谁?你能联系谁?还有你只是去看瀑布吗?现在是瀑布旱季。”
路德维希被他子弹一样快速逼问的话弄蒙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话,乖乖地回答:“我想淋瀑布——”他话没有说完。
雷东多忽然一把抓过路德维希的头,欺身向前,他的双手用力地压住路德维希的额头,蓬松的金色卷发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他的手臂也紧紧地贴着路德维希的脸,从侧面看好像路德维希整个人都缩进了雷东多的怀里。
满脑子奇思妙想的意大利少年震惊地睁大了眼,但只是更加看清了雷东多愠怒的脸,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肩膀,但是雷东多更进一步,弓着身体压住他的腿,不让他往后退。
再往后就是沙发了,本来路德维希就是靠着沙发坐着的。
“费尔……”路德维希有些喘不过来气,也许是因为雷东多身上同样的松木气味。
路德维希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和雷东多也是同样的气味,而现在他们又如此接近,对方的头发上,自己的头发上,相同的金发在路德维希的脖颈处纠缠在一起,他们的鼻尖都是相同的气味,分不清彼此。
“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雷东多严厉地质问。
“知、知道……?”路德维希有些难堪地想别过头,但是雷东多不允许,后者的大拇指摁在他的眼下,路德维希眨眼,长长的睫毛一下又一下地刮过对方的指尖。
“我认为你忘记了。”雷东多冷淡地说。
“费尔……”路德维希无措地看着对方,有些不懂自己为什么惹雷东多生气了。
雷东多贴近他,鼻尖挨着鼻尖,这么近的距离,几乎要冒出汗,他声音低低:“不要撒娇,回答我。”
我没有撒娇,路德维希想说,他再次震惊了,难道费尔喝酒了?可是他们离得这么近,他没有闻到酒味——但他们离得这么近,如果不是费尔喝酒了,难道这一切都是路德维希自己的错觉吗?
雷东多总是那样矜持冷淡的拒绝路德维希的亲近,这是第一次雷东多这么主动的亲近路德维希,如此强硬,不允许路德维希逃走。
“你是故意的。”没等胡思乱想的路德维希回答,雷东多又说,这是宣判的语气,不容犯人路德维希置疑。
路德维希破罐子破摔,直接点头承认:“我不想费尔你疏远我,所以我去问了迈克尔,他说你腻了我,让我早点离开你。”
他以为雷东多是在质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走。
雷东多沉默了一下,呼吸出的气息吐在路德维希的脸上:“……腻了你?”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迈克尔说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太热情,如果我还不走的话,我的下场就会和皇马的古蒂一样。”路德维希一板一眼地复述欧文的话。
欧文果然是个奇男子,从未见过他的雷东多被他弄迷惑了,顾不上问“迈克尔”是谁,他蹙眉问:“等等,这和古蒂有什么关系?”
“迈克尔说你把古蒂抛弃了。”
雷东多闭眼,再次睁眼后没忍住用手指揉捏路德维希这个蠢蛋的脸,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说出的都是什么话。漂亮蠢蛋闷闷地看着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起来郁闷极了。
他从路德维希的身上退了下去,重获自由的路德维希有些茫然地揉着脸,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雷东多生气了,为什么雷东多要这样对他——总而言之,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了,那雷东多应该不会再疏远他了吧?
路德维希认真思考着。
而雷东多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路德维希。
“过来。”
路德维希慢吞吞地爬起来,脑袋还有些晃,整个人晕晕的,只好有些犹豫地抓住了雷东多的袖口,后者哑然,默许了。
雷东多的目的地是厨房。
意识到路德维希连吹头发都不会之后,雷东多就知道他肯定也没有吃晚饭了,为了不错过自己回家,路德维希应该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简直像个等待主人回家的可怜小狗。
雷东多以为自己是这栋别墅的奴隶,但其实路德维希也被困在了这里。
米兰内萨三明治是阿根廷家庭常见的菜品。
路德维希很快又变成了之前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奇地站在雷东多身边看他熟练地煎牛排。
一直没离开过家人和队友的路德维希显然不会做饭,而雷东多从小就学会了独立,他似乎天生就擅长处理任何事,不管是足球,还是照顾自己。
青年时代前去西班牙,成为独居青年的雷东多也开始学习做饭,虽然不是特别好吃,但深夜饱腹已经足够了。
——到目前他唯一失手的事情只有路德维希。但只有这一件就胜过之前无数件事了。
路德维希确实饿坏了,从下午接到欧文电话开始,他就计划晚上一定要抓到雷东多,饭也没吃,就待在房间里面看狗血电影消磨时间。
“我可以帮忙吗?”路德维希问,他也跟着雷东多一起捋起了袖子,但他的胳膊白净,而雷东多是浅棕色,还有明显的肌肉。
“你会做什么菜?”雷东多礼貌地问,默默地又切了小番茄和柠檬,耳边路德维希在自信地说自己会煮意大利面和通心粉。
“每个意大利男人都得会做饭才行。”
路德维希认真地说,虽然样子很认真,但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雷东多随手把柠檬递给路德维希,让他去给盛出来的牛排挤柠檬汁。面包也加热好了,他用餐刀切开,放上番茄和生菜叶,而路德维希自然地夹起牛排摆在面包上,把盘子端起来带去餐厅。
冰箱里有啤酒,雷东多想了想,又拿了一瓶酸奶,但是把酸奶藏在了背后。
他一到餐厅,路德维希看见啤酒果然又开心起来,以为是给自己的,雷东多于是也微笑,从背后拿出酸奶放在路德维希的桌前。
“未成年不许喝酒。”雷东多说。
“可是前几天费尔还给我点了酒。”路德维希据理力争,但雷东多的眼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偃旗息鼓,“你惹我生气了。”阿根廷人从不心软。
吃完夜宵后不能马上睡觉,路德维希于是又去看他的三流狗血电影,先前光顾着和雷东说话,他后面根本没有看,于是又倒回去重看,雷东多还是坐在他旁边,但这次总是吐槽角色和剧情。
路德维希于是又用他自成一体的逻辑去反驳雷东多。雷东多发现路德维希是真的很喜欢看这种感情电影,看得眼泪汪汪。
电影里男二还是赶上了婚礼,女主居然接受了迟来的告白,她立刻丢掉了捧花、钻戒和头纱,挽住男二的手一起奔跑,他们一起跳上车,把婚礼、新郎和所有人,还有过去都丢在车后。
毫无逻辑,毫无道理。
路德维希忽然用气声问:“费尔还喜欢我吗?”
“……那你的车上必须有我的位置。”雷东多也用气声说。他低头,不想让路德维希看见自己也在笑。
但是路德维希心满意足地微笑,忽然别过头偷亲毫无防备的雷东多,湿漉漉的吻落在后者的眼角,后者受惊似的闭了眼,这让路德维希哈哈大笑,因为雷东多摸着脸对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路德维希再次确信自己握住了风筝,在这场战争里,他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而雷东多在想这是一个得意的微笑,因为路德维希还是实现了他的愿望,这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天使对敌人宣战,在路德维希面前,任何人都会节节败退,直到退无可退,向他俯首称臣。
雷东多终于无可奈何地宣布自己失败了,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为何上天不能赐给我麦麦一样打字机的手,我无言面对江东父老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篇章要结束了,下一章就是最后一章,之后就是新赛季啦啦啦,米兰篇我有望日更三千吗?我必须质问自己了,太废物了大葱酱!
乌鸦又给我做饭了好吃好吃好吃,是雷东多和露露一起度假,然后吃醋的不可言说,等我评鉴完我会给老婆们分享的[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乌鸦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快写快写,我知道你会看我的作话的!
给朋友做饭,奈何朋友下班太晚,于是含泪怒吃三大碗[星星眼]
第24章 7月12日 9:17
7月12日, 9:17
“你想去参加婚礼吗?”雷东多问。
今天凌晨接近三点才睡觉,路德维希的脑子还在罢工,到了九点还在睡大觉, 雷东多敲了好几下房门也没反应, 推开门果然看见床上被子鼓成了蘑菇, 路德维希听见声响正挣扎着翻身,好像乌龟从壳里冒出脑袋,慢吞吞地。
他的金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 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眼睛都没有睁开。
雷东多于是走近,坐在床边, 又说了一遍。
“婚礼,嗯……费尔你要结婚了?”路德维希裹着被子滚来滚去,脸埋在柔软的羽毛被上,声音闷闷的,还在犯困, 显然没有意识到雷东多问了什么。
“阿涅,你……是我一个亲人的婚礼,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雷东多叹气。
虽然同样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他神采奕奕, 如果路德维希清醒了就能发现他还打理了一番自己, 发尾被精心修剪了参差不平的发丝,头发也被拉直了, 如果不是时间不够,雷东多也许还要去给头发补个色。
昨天晚上路德维希才发现原来雷东多不是天生的金发。
自从皇马开始甩卖功勋球员后,雷东多和弗洛伦蒂诺的矛盾彻底闹到明面上,直到他最终转会米兰, 他都疲于应对媒体,没有机会去保养自己漂亮的金发,现在头顶已经冒出了原本的发色,是和他眼睛一样沉静的黑色。
路德维希像是忽然发现了宝藏一样瞧了又瞧,他们互相倚着坐在地毯上,雷东多微微侧头,黑色的发旋就吸引了路德维希全部注意力,好像猫咪看见属于自己的毛线团。
“别闹了,再闹就就睡不着了。”雷东多拍了拍趴在自己身上研究头发的路德维希。
“要是费尔睡不着,那你就数一百万次羊。”路德维希不假思索地说。
这是什么笨办法啊,像是小时候妈妈哄小孩似的,雷东多忍不住想笑,但这又确实很像路德维希会干出来的事情,没准他还要边唱歌边数羊,自己哄着自己。也许唱到天色变亮他都还没睡着,也许歌声低低的像是安眠曲,他数着数着也变成小羊睡着了。
“那我岂不是要在梦里见到一百万个你?”
雷东多很罕见地说了句俏皮话,而路德维希脱口而出:
“就算有一百万只羊,那也只有一只是我。”
如果雷东多的梦里有一百万只羊,他们有的会叫劳尔,有的名字是巴蒂斯图塔,没准叫弗格森也说不准,还会红着鼻子吹风呢……但是只有一只叫做路德维希的小羊会叫他费尔,会轻轻地给他哼摇篮曲。
到最后所有的羊群都走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留在原地,头挨着头,静静地睡熟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哼的是这个……”路德维希开始轻轻地哼歌。
雷东多也跟着哼,“我应该也会一点……”
其实全世界的摇篮曲都差不多,不需要任何语言,只有母亲低沉的鼻音和摇晃的婴儿的小床……也许在梦里所有人都心灵相通。
瀑布一样柔顺垂下的发丝戳着路德维希的脸,雷东多不许他躲在被子里,把他脑袋从被子里扒了出来,但路德维希还是懒懒的,身子一翻脑袋就亲昵地枕在雷东多的腿上,嘴巴里嘟囔着后者听不懂的意大利语。
卷曲的长发挤在路德维希的脸旁,他像是一只春天里疯长羊毛的羊羔,但小羊嚼草路德维希却吃头发,嘴唇上压着几缕发丝,他就迷迷糊糊地咬着头发和雷东多说话。
后者无奈地用五指插/入路德维希的发间,耐心地替他梳理长发。
路德维希在雷东多有规律地挠动下终于清醒了一点,一昂头,故意把雷东多的手指压在头下,茂密的金发像是水藻一样散开,完整地露出他带着闷红的脸和含笑的绿眼睛。
“早上好,费尔。”他笑着说。
雷东多也笑:“早上好,绿眼睛的坏男孩。”
他把手指抽出来,报复地去捏路德维希的耳朵,后者吃吃笑起来,闭上眼歪着脑袋反而往雷东多身上拱,真是野蛮生长的小孩,完全没有距离意识,想跟谁亲近就一定要和谁亲近,要大声地跟所有人宣告他跟雷东多天下第一好。
过去他肯定也是这样对其他人的吧,这么熟练这么自然,雷东多很难让自己不去在意路德维希对所有人的热情,在过去他期盼的未来里,他和爱人应当彼此忠贞,直到共同穿过死亡。
现在,他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可是雷东多已经明白了路德维希狡猾的本性,就像所有意大利人那样,他也浪漫多情,并不吝啬自己的爱和笑容,但是真心牢牢地藏在身后,不让人接近。
狗是热情的动物,容易交付自己的信任和忠诚,但路德维希像猫,猫总是让人难以捉摸,擅长吸引人类的注意力,但又讨厌人类的亲近,时刻准备着跑走。
这个猫一样的男孩把雷东多当成了他心爱的毛线团,在彻底弄懂这个迷题前,他不接受雷东多离开他,但雷东多无法忍受路德维希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
路德维希想当放风筝的那个人,但对于雷东多来说,这绝非轻佻的感情游戏,他决心要抓住路德维希这个狡猾的猎人。
狡猾的猎人还懒散地躺在雷东多的大腿上为自己辩护:“可以把后面半句去掉。”他笑起来露出牙齿,亲昵用脸蹭蹭雷东多。
而雷东多的双手插/入路德维希的发间,捧住他的脸,把这个家伙从自己的腿上抬起来,然后他站起身,同时松开手,路德维希摔在床上,彻底清醒了,绿眼睛懵懵地看着他,满脑子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起床,和我去婚礼,”雷东多毫不留情,“不许赖床了。”
“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在我的卧室。”他又补充,看着路德维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路德维希掀开被子跳下床就要跑出门,快乐的脑袋瓜立刻就忘记了雷东多为什么拒绝他,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他一向不在意,雷东多不得不抓住他后领子,让他先穿了拖鞋,不要光脚乱跑。
柜子里有一套崭新的西装,路德维希好奇地摸来摸去,像是找到了橡子的松鼠,恋恋不舍地藏起橡子又忍不住拿出来欣赏。然后路德维希就被身后的雷东多轻轻地拍了几下,让他不要捣乱。
“婚礼上要穿西装来着,”路德维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雷东多之前告诉他的事情,“这几天原来费尔都在忙这个吗?”
“……你真是白长了脑子。”雷东多怀疑路德维希是故意气他,再也忍不了,直接把人往卫生间里推,路德维希哈哈大笑,反手捉住雷东多的胳膊,还要别过头继续跟雷东多说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逗你玩,你怎么也骂我笨蛋啊。”
“还有谁骂你?”
“安德烈亚,他是我的好朋友,下个赛季在国米踢球,他从小就很聪明。”
雷东多只是点头,没继续接路德维希的话,把爱笑鬼干脆利落地丢进卫生间清理自己。但没一会,爱笑鬼又把门推开一个小缝,一颗打理好的卷毛脑袋钻了出来,开始“费尔”“费尔”的喊。
为了赶时间,路德维希随手把头发全往后梳了,因为他的头发也长长了,现在有些遮眼睛。随便晃了晃脑袋,路德维希拿着雷东多的发胶开始乱喷,直到饱满的额头全漏出来,不被刘海遮住。
于是雷东多转过身,路德维希正趴在门上对他笑,他看见一缕发丝斜斜地搭在路德维希的眉骨上,好像风吹皱了水面。
沉默了一会,雷东多才开口:“怎么了?”
“费尔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码的?”路德维希好奇地问。
“我问了马尔蒂尼。”雷东多轻描淡写。
俱乐部有球员的身体数据再正常不过,雷东多告诉马尔蒂尼自己要为路德维希准备衣服,后者询问了俱乐部后勤就告诉了他。
然后马尔蒂尼还告知雷东多一个消息,为了准备季前赛,AC米兰很快就要召集球员归队了,他让雷东多顺便告诉路德维希。
雷东多朝路德维希走过去,后者比他矮了一些,于是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看他,那缕发丝跟着往下落,滑过了眼角。雷东多一只手按住路德维希的脸,另一只手挑起发丝,帮他别在脑后。
路德维希又笑起来,轻快地抱了一下雷东多,很快又缩回卫生间。
在阿根廷的冬天办婚礼的人很少,但雷东多的身边恰好就有一个。
传统的阿根廷婚礼通常在下午到傍晚举办,宾客们会提前到达,女士们和新娘一起度过上午,而新郎和男性亲友们喝酒聊天。雷东多过去冬天很少回到阿根廷,之前就已经送出了祝福,表示自己不会到场,但现在他忽然改变主意,要带路德维希去参加。
他迅速地准备好了一切东西,就差一个路德维希,后者上车时还在叽叽喳喳地问婚礼的具体情况,雷东多失笑,问他:
“阿涅以前去过婚礼吗?”
路德维希点头:“我小时候一直给亲戚们当花童。”
小时候的路德维希是个顶可爱的小孩,所有的新娘都愿意让他来给自己提裙子。
“阿根廷的婚礼和欧洲不太一样,”雷东多说,“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们要自驾前往婚礼的场地——布宜诺斯艾利斯附近乡下的一处农庄。
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是广阔的平野,枯草沿着地平线奔流,成为一条单调的河,看不见树,绿意零星,已经衰死了,常见的阴云天里空气昏沉,天地呈现一种孤冷的浩大,无边地拉远了,尽头的农庄是唯一跳动的火星。
那是庭院里燃起的篝火。
还没到举办婚礼的时间,新娘还在房间里梳妆打扮,客人们都围着篝火走动聊天,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有人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餐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还有新鲜的玫瑰或者应季的小迎春花。
因为是参加婚礼,带着憨豆熊就有些不合适了,路德维希把小熊放在了车后座,雷东多知道路德维希把憨豆熊当做朋友,还特意给它系上安全带。路德维希只带了自己的相机,因为雷东多告诉他大家很乐意照相,他可以尽情拍些照片带回去。
在路德维希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憨豆熊并不会主动做任何事,现在路德维希只能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雷东多的名字,接着所有人都依次过来和雷东多打招呼,还包括他身边的路德维希。
欧洲的吻面礼不需要亲吻,但阿根廷会,所有人都热情地向两人打招呼,用路德维希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说话,他只好微笑,用只会的几句三脚猫西班牙回复他们,都是“谢谢”“我喜欢你”和“很高兴认识你”,大家都被这个长得漂亮但是呆呆的少年逗笑了。
雷东多也笑,有人好奇地问他路德维希是谁,“我很喜欢的小朋友。”他用西班牙语回答,路德维希听不懂,正在兴高采烈地半跪在地上和一个女孩带来的金毛犬玩握手游戏,他握着狗爪子晃晃,狗狗也摆摆手,女孩咯咯笑着,继续指挥狗狗和路德维希亲热地打招呼。
雷东多只好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阿涅,裤子脏了。”
农庄的庭院是深棕色的,已经被踏平了,但还是能看到夹在土壤里的小草,路德维希站起来,心虚地拍拍膝盖,他玩得太开心,完全忘记了今天自己还穿着正装。
“甜心,我们得去清理一下,一会见。”
雷东多对小女孩说,路德维希有些不好意思地搂住他的肩膀,也对小女孩说ciao,阿根廷受到意大利和西班牙影响很深,这句意大利语的“再见”小女孩听懂了,她抱着金毛犬的脑袋也跟两个人挥手。
不过他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卫生间。
“虽然没有瀑布和马,但是有羊,”雷东多对路德维希说,“跟我来,阿涅。”
他们绕到了农庄的后院。
雷东多显然早有准备,走了三四分钟,空旷的平野里出现一道长长的栅栏,木桩高低不一地插进地里,团团灌木围绕着,最外面是深灰色的帆布拖在地上,路德维希已经听见了羊群的叫声和牲畜特有的浓重的气味,被冷风吹散在空中。
“羊圈就在这里吗?它们不会冷吗?”雷东多不语,只是拉着路德维希跨过栅栏,以他们的身高这是很轻松的一件事,而路德维希也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羊群。
——和他印象里洁白柔软的绵羊并不一样,面前慵懒地咩咩叫着的羊是灰扑扑的,有的还是黑棕色,它们的毛看起来也不蓬松,反而像是紧密厚重,团团长在身上,趴在地上不动的时候好像地里长了一株大号的花椰菜,浓密的毛甚至遮住了它们的眼睛和纤细的角。
花椰菜们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到来,依然长在地上一动不动。最中心放着喂食的食槽,成捆的干草,成熟的羊们嚼着草,偶尔看几眼大惊小怪的人类。
如果刮冷风的话,毫无疑问路德维希会比它们先冻死,它们的毛厚实得可以织五六件毛衣了。
“这是美利奴绵羊,能抗低温,今年并不冷,所以主人还没有搭棚。”
“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路德维希尝试蹲下来,去摸它们的脑袋,雷东多于是告诉他欧洲常见的是宠物羊,外表可爱小巧,一般是小狗羊和娃娃羊,而美利奴绵羊适合商业化养殖,它们的羊毛细腻,适合纺织。
对于路德维希这个意大利男孩来说,绵羊是存在图画和电视里柔软洁白,像是云朵一样蓬松的动物,但是面前的显然算不上,阿根廷牧民通常放养绵羊,这群羊天天在草里泥巴里滚来滚去,只有春天剪毛的时候才会被仔细照顾,现在简直像是一群煤球。
一群煤球里某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兴奋地冲了过来,它还不像长辈们那样对人类视若无睹,对于所有陌生的事物都充满好奇,它的羊毛还很短,花椰菜似的毛紧紧地贴在身上,屁颠屁颠跑过来的时候能看见短短的腿和蹄子,眼眶附近还是粉红的,耳朵垂下来,像是蝴蝶结。
“嘿,你好,我是路德维希,朋友们都叫我lulu,费尔叫我阿涅。”路德维希伸出手想去和小羊握手,这是他刚才和金毛犬玩的时候学会的游戏,Bella去世后阿涅尔家就再也没养宠物了。
可是面对路德维希的自我介绍,小羊只是激动地咬着他的袖口,要不是路德维希及时缩手,看起来这头小羊也不介意尝尝路德维希的味道,“等等,你不能吃这个!”
他瞪大了眼,试图跟这只调皮的羊讲道理,但是在他的打扰下小羊放过了袖口,又开始拱路德维希的膝盖,“好吧,坏羊,”他嘟囔着,又严谨地更正,“坏小羊。”
路德维希和小羊玩得乐此不疲,雷东多随便地坐在地上,不在乎自己和路德维希昂贵的西装被弄得脏兮兮,他摆弄着路德维希带来的相机,偶尔举起来去拍摄远方的风景。路德维希回头瞧见了,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离雷东多似乎很遥远,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弄不懂为什么。
瀑布和马,都是路德维希曾经说过的东西。
但是路德维希却微微害怕起来,因为雷东多默默的行动里透露了出些让他敬而远之的东西,而这是路德维希竭力想要逃开的。
路德维希害怕被束缚,他只想当无牵无挂的局外人。
“爱”就是世界上最深刻的束缚,父母被爱束缚,生下了注定死去的孩子,孩子渴望见到父母,想要父母的爱,这没有任何错,但是他爱父母,所以他不能和父母见面。
——直到现在,路德维希才可以告诉自己,不,我讨厌这样。
为了劝慰陪伴着自己的医生们,路德维希一直强迫自己对外界并不好奇,他从不对医生们说自己想干什么,夜晚在睡梦里他能周游世界,但醒来他却困在孱弱的身躯里日渐虚弱,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但比他更痛苦的是要接受他离开的医生们,如果父母没有远离他,那么他们也会痛苦。
爱是苦难,是折磨,让人身不由己,飞蛾扑火。
路德维希希望所有人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大家都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有人远离,有人加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路德维希也能自然地随时抽身,没有人会感到悲伤,就好像流水遇见礁石,水流无声地分开,一滴水珠都不会溅起。
他把自己的爱平均地要给每个人,因为过多的爱只会带来痛苦。
他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了雷东多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他无法给出,而雷东多像是沉眠的火山,他是温和的,但是心里有时刻会爆发的烈火,他的索求太沉重,一定会把路德维希压垮。
但在压垮前,路德维希会果断离开,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路德维希下定决心,他要剪断风筝的线,让彼此自由,最后风筝回到天上,而他依然待在原地。
他不要被束缚。
决定以后不再故意缠着雷东多后,路德维希反而轻松起来,于是他举着小羊的腿,喊了雷东多的名字,后者正在拍不远处一只啄食的鸟,闻言转过头,眼睛被相机挡住了,嘴里也喊了一声“阿涅”。
“给我拍一张照吧,费尔。”路德维希说,眉眼弯弯。
但话说出口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是让雷东多只能看着自己吗?于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捉开始啃他裤子的小羊,要搂着它一起照相。谁知道小羊四条腿刚刚离地悬空,便激烈地挣扎起来,四只脚一起使劲开始乱踢人,路德维希手忙脚乱,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和他一起玩的小羊为什么忽然打他,脸上困惑又慌乱。
雷东多这时按下了相机,让此刻定格:灰扑扑的小羊矫健地跃向大地,被它偷袭的路德维希震惊地瞪大了眼,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写着无措,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镜头——也是雷东多的方向。
“动物都害怕离开大地,阿涅,下次不要再抱它们起来了,”雷东多说,他因为路德维希下意识看他而微微笑起来,“有没有受伤?”
小羊羔的力气还没有大到能把路德维希踢伤,何况路德维希又马上松手了,除了丢脸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德维希很快又恢复了活力,但是小羊羔被他吓跑了,他就在羊圈里开始一只一只地找哪只是他刚认识的小羊。
成熟稳重的羊都不理他,趴在地上睡大觉,只有几只年纪小的小羊从父母身边跑开,凑热闹地围着路德维希,跟在他后面在羊圈里撒欢地跑来跑去。
雷东多慢慢地也跟在他们身后,一圈又一圈。他想要是路德维希回头看一眼他,他一定会给他一个亲吻和拥抱的。
但路德维希始终没有回头。
婚礼的午餐是冷切拼盘,有意大利常见的萨拉米、披萨和火腿,面包配上阿根廷传统的奇米丘里酱或者普罗沃干酪酱,还有阿根廷手工奶酪,主食则是阿根廷烤肉。
庭院的篝火除了取暖还用来烤制肉类,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火柴在燃烧中发出啪啪的碰撞声,所有人都端着餐盘走来走去,还有必不可少的马黛茶。
雷东多泡了一杯茶递给路德维希,让他试一试。
马黛茶并不是茶叶,而是一种乔木树的叶子磨成了粉末冲泡而成,茶杯像个大烟斗或者大椰子,最上层浮着厚厚的暗绿色茶渣,像是童话故事里女巫手里有魔力的坩埚,一根宽大的吸管插在里面,连接着魔药和人类的肠胃。
路德维希小心地捧着茶杯,觉得自己在拿着一个大椰子似的魔法生物,但马黛茶的味道和清甜的椰奶相差甚远,路德维希试了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但雷东多接过茶杯自然地吸了一口,却完全不受影响。
“好邪恶的味道。”路德维希不得不严肃地宣布,抱着马黛茶试图让自己战胜邪恶。
他对于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收集癖,在他刚加入AC米兰一线队的时候,他收到的礼物就是队友们的特产,他还记得舍瓦给他送了一瓶自酿的樱桃酒。
他和皮尔洛集训的时候一起喝了,然后皮尔洛几口直接醉倒,路德维希倒是清醒着喝完了,但也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来查房的教练塔尔德利看了直接变成世界名画《呐喊》,以为皮尔洛昏死而路德维希已经在等死的路上,是什么流感干翻了意大利两头小甜菜。
最后路德维希难得地被骂了一顿,皮尔洛也挨批,因为惯着路德维希乱搞,那一行李箱的特产也全部被缴,不知道下落如何。
雷东多和路德维希狼狈回来的样子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但雷东多坦然地去找男主人借了衣服换上,大家笑话他怎么也爱玩起来了,果然和年轻人呆久了就变年轻啦,雷东多并不解释,路德维希听不懂,还是笑着左顾右盼,确实年轻又活力。
到了傍晚,婚礼开场了。
乡下农庄的大厅非常宽阔,白日里的桌椅凳子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乐队的位置,他们要为整场婚礼伴奏,从新郎新娘入场到婚礼宣誓再到合照留念,乐队们都默默地弹着抒情的曲子——直到舞会开始。
路德维希被突然急切的乐声吓到了,下意识地要跳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像一知半解的路德维希,他们期待已久。
新郎新娘换了舞服再次入场,《Por Una Cabeza》是第一支舞,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对幸福的新人,为他们送上祝福。然后乐队开始演奏《La Cumparsita》,这是宾客入场的曲子。
不少女士走过来邀请雷东多一起跳舞,但后者都礼貌地拒绝了,路德维希也被人围着,他其实想上去跳舞,虽然他探戈只会一点,但是他不在乎别人笑话他,跳着跳着就会了,可是雷东多没有去。
他安静地站在窗前,窗户大开着,他的背后是幽暗的夜色,微弱的月光也被吞没了,路德维希忽然有了一种错觉:雷东多也要被阴影吞没了。
这是对朋友的关心,路德维希心想。他摇头拒绝掉所有邀请,转身朝雷东多奔去,后者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不去跳舞呢?”他问。
“我,我不会跳探戈,”路德维希只磕巴了一秒,立刻又反问道,“费尔为什么不去?”
雷东多微笑:“因为我也跳得不好。”
这是毫无疑问的假话,他看穿了路德维希的遮掩,但并不说破,选择用这种方式温和地施压,果然路德维希开始犹豫起来,他的脸色非常容易看懂,他不擅长撒谎,也不习惯掩饰自己的心意,雷东多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他在想什么。
但路德维希抗住了这股压力,并不愿意说出和雷东多有关系的半点话,好像他没有被雷东多触动一样,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雷东多。
“不过虽然我跳得不好,但是教你应该足够了,”雷东多慢条斯理地说,“这首曲子不适合我们,阿涅,来,跟我走。”
于是路德维希想说的辩解掩饰谎言都被雷东多自然地全部消弭在唇舌,甚至说不出口,他只能点头,慢慢跟在跟在雷东多身后,但雷东多却回头了,站在原地等路德维希和他并肩。
他们离开了大厅,众人、歌声和夜晚的欢庆都抛在脑后。
农庄占地非常大,有许多的房间,为了婚礼都收拾出来了,因为雷东多临时到来,房间分配上有了点问题,他坚持路德维希应该和他挨在一块,因为路德维希不会西班牙语,也不认识这里,他得照顾好他,可是空房间没有连着的了。
新郎笑了:“费尔南多,那你们为什么不住一间?”
“今天晚上大家都要跳舞,都是空房间,你们随便睡也无所谓。”他开了句玩笑话后又这么补充。
所有人都在跳舞,离开了大厅后人声就远去了,但走廊灯火通明,好像白日一样耀眼,只有高昂急切的曲子飘散在空气中,他们越走越偏僻,于是最后连歌声也隐隐约约,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雷东多和路德维希。
终于一个人开口了:“阿涅,我们到了。”另一个人低声“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农庄的别院了,雷东多打开走廊的挂灯,照亮了冬日肃静的庭院,只有最中心处摆着一套桌椅,角落还有一架秋千。
路德维希惊讶地看见一台CD播放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雷东多自然地走上前拨弄了几下,一段有些耳熟的曲子在空旷的庭院里流了出来,但是路德维希想不起来了。
确定音乐没有问题后,雷东多直接直接按下了播放键,曲子从头播放,先是一段杂音。
临时换上的西服并不合身,虽然有张娃娃脸,但雷东多身体并不瘦弱,他干脆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桌子上,领带也取下来,还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然后才转过身。
“我们开始吧。”他对路德维希宣布。
探戈虽然总被当做男女诱/惑与激情的宣泄,但也有两位男性共舞的舞,不过雷东多不打算教路德维希这个,CD机轻声跳了一下,人声开始歌唱。
Por una cabeza, de un rillo
(只因差了一个马头,那匹骄傲的小马)
Que justo en la raya, afloja al llegar
(却在终点线前,突然放缓了脚步)
“和我面对面站着,阿涅。”雷东多低声指导着有些茫然的少年。路德维希显然已经后悔了,绿眼睛忧郁地看着他,无意识地在祈求对方主动放过自己,但雷东多冷酷地忽视。
“左手搭在我的右臂上,我会负责引导你,”雷东多温和地劝慰,“这很简单,你只要跟随我。”他的手也随之轻轻虚握住路德维希的腰侧。
Por una cabeza, metejón de un día
(只因一步之差,那一日的痴狂)
De aquella coqueta y risue?a mujer
(那个轻佻又笑靥如花的女人)
普通男女对跳是男进女退,现在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共跳,雷东多负责引导对方,他是出色的指挥者,而路德维希习惯了服从,是他最好的配合者。
“左腿前进,和我交叉。”
他们原本微微侧站着,现在同时向前,胸膛靠着胸膛,发丝亲昵地纠缠在一起,雷东多一低头就看见路德维希蓬松的金发,一天过去了,他的金发又重新披散开,雷东多想要看他的脸,但路德维希却似乎无意地低下头。
耐心,雷东多告诫自己。
Que al jurar sonriendo, el amor que está mintiendo
(她笑着发誓爱情,却满口谎言)
Quema en una hoguera todo mi querer
(将我全部的爱焚于烈火)
“转。”
路德维希终于愿意抬头看雷东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探戈的舞步——或者说不是传统的。女步的探戈此时应该是单腿挂钩引导者,但路德维希显然做不到,他只好后退,从雷东多怀里退出,然后旋转,放空大脑。
但雷东多忽然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大腿,不让他继续,路德维希猝不及防几乎要倒下去,手下意识用力地抓紧了雷东多的肩膀,而雷东多又在身后坚定地支撑失去平衡的路德维希,任凭在他身上摇摇欲坠,时间僵持在此刻,等待其中一人无法再坚持。
Y si ella me olvida, qué importa perderme
(若她忘了我,沉沦又何妨)
Mil veces la vida para qué vivir
(千百次的人生,为何而活)
“阿涅觉得最适合我们的曲子是什么?”
雷东多忽然问,他的手搂着路德维希的腰,膝盖抵着路德维希的左侧大腿,让舞蹈的跟随者只能勉强地踮起右脚接触地面,路德维希的后背悬空,他正用尽全力攀住雷东多,像是悬崖上的树根扎进岩层。
“我,我不知道,我不会跳探戈。”
路德维希觉得这一切真的太怪了,他不该答应雷东多的邀请的,这只莫名其妙的舞停在了半场,他只能狼狈地挂在雷东多的身上,他甚至看不见雷东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