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无聊的误会
期末考试开始前一周,窗外天空一片湛蓝,气象预报里的暴雨丝毫没有要来的迹象。林静文坐在位置上复习老师圈出来的那几篇重点文言文,旁边梁田甜脸压在桌面,左边翻右边,右边又翻左边,摊煎饼似的一分钟叹一口气。
“我好想一睁眼就能回到上周末啊。”梁田甜满面愁容,林静文以为她是不想面对考试,安慰她说考完就好了,就两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不是考试。”梁田甜抬起头,从课桌里面摸出一张浅蓝色的小册子,那是她平常用来画小漫画的本子,攒了一学期,快成连环画了。
里面全是她趴在栏杆上偷偷观察的各个角度的学长。
“那是怎么了?”林静文合上书,偏头问。
梁田甜举起手里的本子,“如果时间能倒回上周末,我一定把这个给学长,这样没准儿………哎,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说着,又要开始摊煎饼。
林静文遭不住她的叹气,追问她上周末跟今天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这周学长就要去考试了,我就算去找他,他应该也不会理我。”
“所以你什么也没做,就先自己给自己吓退了?”
这句话不知道触发到哪个开关,梁田甜突然睁大眼睛,好像燃起一些斗志,攥住林静文的手腕就往楼下走。
这会儿是大课间,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梁田甜拉着她一路走到校园超市,直奔冰柜位置,拿了三瓶气泡水,结账出门。
梁田甜分给林静文一瓶,自己留一瓶,揣着漫画和剩下的一瓶往高三教学楼走。临去之前,她还给自己加油打气,“宁愿丢人一万遍也要不留遗憾。”
口号喊得很响,真走到学长所在的教室门口,梁田甜又退缩了。她望着里面一个个埋首刷题备战高考的学生,忽然为自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思考要不要就此离开之际,最后排的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喊了句什么,一本卷成望远镜模样的课本就朝门口的方向飞过来。梁田甜避之不及,闭上眼认命等待被砸,半天过去,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传来。
反倒是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从背后传来,浅淡的柠檬味,冰凉又有点好闻。混合在校服面料上,轻轻擦过她的脖颈,梁田甜回过头,看见了那张令她心跳无数次的脸。
“没事吧?”学长连声音都那么好听,梁田甜愣在原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意识过来又疯狂摇头,“没……我没事,还有,这个给你。”她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脏,“我是高一一班的,我叫梁田甜,希望你可以记住我。”
“田甜?好。”
大课间结束还剩不到五分钟,梁田甜红着脖子出来,她跑得很快,头顶几根发丝都立了起来。林静文伸手接住她,凑近了才发现她眼睛也是红的。
“怎么了?没送出去吗?”林静文不擅长安慰人,往常都是梁田甜在扮演这种角色。一句话问完,她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学长没有拒绝她的漫画,相反,他还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她说谢谢你田甜。可是不管从第一句的确认,还是后面的感谢,每一个字都在说明,学长从来没有记住过她的事实。
梁田甜不想在学校里哭,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被看见也太丢人。她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转身往高一教学楼走时,迎面撞上准备去超市的杨钊跟陆则清。
前者手欠地伸长手臂拦住他们的去路。
杨钊弹了下梁田甜竖起来的那两根头发,“怎么?跟人打球又输了?”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也跟着把头低了些,“还是跟人表白被拒绝了?”
一句话,彻底给梁田甜点着了。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面前的人,“你才表白失败了!你全家都表白失败了!染得什么狗屎发型,跟黄鼠狼一样。”
她用肩膀撞开他,大步流星往教室走。留下的三人各有各的茫然。
杨钊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吃火药了她?”
他看向林静文,“看你们好像从高三那边过来,梁田甜真去给人表白了?”
林静文不想在这里攀谈,更不想为这三言两语去透露朋友的隐私,只选择性回答了句,“她没有。”
两道背影同时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杨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只是一场下意识的搭话,竟然炸出这么炸裂的信息。他心底划过一丝略微妙的情绪。
也就一瞬,杨钊侧头看一直未出声的好友。陆则清表情很淡,他低头翻动着一枚徽章,被他盯得久了才转看他一眼,“什么?”
“林静文说去跟人表白的不是梁田甜,但又没否认表白这件事。”杨钊若有所思,“你说,我是不是撞破什么秘密了?”
“看不出来啊,小林妹妹这么文静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么坦率的一刻。”
“难道是在篮球场碰见的那一波人?”
他自顾自地琢磨着,陆则清收起徽章,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你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只有狐狸这么不招人待见么?”
“什么?”杨钊愣了下。
“因为太爱猜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钊的头顶,“不过没事,你这种情况,算黄鼠狼。”
说完就没再理会杨钊渐黑的脸色,转头往教学楼方向走。
一直到放学这场雨才有要落下来的趋势,雨水密密地落下,地面很快就浸湿一片。
因为要给高考生腾场地,全校师生都取消了晚自习,校门口人流量多到快要扎堆儿。
林静文从包里拿出雨伞,撑开,刚从人堆里挤出来,就被一阵鸣笛声叫停脚步。
雨雾并没有模糊人的视线,她抬高伞,落进那双锐利瞳孔里。今天不是周六,林静文没想理会,只是口袋里的手机在屏幕频繁震动着,一下接一下。
那辆车直接停到了她的脚边,车窗降下一半,“上来。”
第二句,“工资是周六的双倍。”
林静文伸手拉开了车门,嘈杂声被阻隔在车外,轿厢内静谧非常。
她把收好的雨伞小心地放在自己脚边,然后问他,“几点结束?”
要她上来的人此刻却是沉默,陆则清唇线轻抿,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车内温度调得很低,冷风吹到后排,勉强能降下几分燥热。
“不说话我就走了。”林静文伸手准备去拉车门,手指还没碰到把手,就被人攥住手腕。
“你很喜欢看别人打球吗?”陆则清向她靠近了些,黑色裤脚擦过她露出的小腿。
近距离看,他的眼神并不锋利,只是因为冷清,总给人一种严肃的错觉。
林静文表情冷静地看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22/赢家、手臂、一场约定
“谈不上喜欢。”
林静文再次试图抽回手,这次轻轻一动就挪开了,陆则清点了下头,极轻的笑意从唇角滑过。
他心情似乎在顷刻间变得很好,方才盯着她看的严肃感也褪去,语调轻快地跟司机报出一个新地址。
林静文看见车子在路口调换方向,驶向一个她不熟悉的地址。
他们过去很少一起出现在户外场所,陆则清也不怎么会提议一起出门。那栋别墅就像是一个隔离屏障,把现实和梦境彻底隔绝开来。在别墅里,他们可以靠近,可以一起玩游戏,甚至可以分享同一杯水,但踏出那道大门,他们就只是不相熟的同学。
刹车带起的小小冲击把林静文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车子抵达目的地。
陆则清带着她来到一家封闭式的篮球馆。
不知道是不是雨天加上周五的缘故,这里打球的人很多。界限分明的两片活动区,另一边区域的队伍已经打了好几个回合,比分册用正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六比三。
陆则清先她一步走进去,他是这里的会员,往常周末被她爽约或者课业完成后,就会选择陪朋友来这里打上几场。陆则清球技不错,也许是得益于陆时谦之前的培养,他的所有爱好都被那位望子成龙的父亲当成正儿八经的梦想来支持。陆则清小学时刚接触篮球,陆时谦就动用自己的客户关系,帮他约到市区比赛刚拿奖的运动员做教练。
一个暑假过后,他的球技更加突飞猛进。偶尔陆时谦工作不忙,也会陪着他一起打几场。
陆则清的篮球的热情终止于初中,连同许多临时起意的兴趣一起,过山车一般从顶峰戛然而止。
场上有人认出他,举高手臂喊了句,“陆则清!”
陆则清回过神,抬眼看过去,旁边的队员直接将球投了出来,“来都来了,玩一局?”
他上前两下接住了球,一个干净利落的投篮动作,将球掷回了场内。场内空间分为两个空间,这里是会员制,空出的一半差不多算是陆则清的私人区域。他原本只是想跟林静文打几个回合,上次羽毛球被突然的电话终止,玩得都不够尽兴。
“你要不过去跟他们玩一会儿?我想先把作业写完。”
林静文率先打破沉默,她确实不反感篮球这东西,但也确实很久没有尝试过,更没有什么非玩不可的想法。在球场上玩得一身汗水,远没有提前完成所有作业带给她的成就感大。
她表情认真,对面的队员也还等着他的回答,陆则清起了几分兴致,低头跟她说了句稍等,转身加入了那群队伍。
他们之前也一起打过比赛,陆则清通常担任里面的主力,这次也同样,他球技好,来当领队,对同组队员来说简直求之不得。刚刚一直被对面摁着打,比分惨不忍睹。
林静文从书包里拿出试卷,折成对角,坐在观众席上阅读着材料。场内的沸腾声完全干扰不到她,林静文英语成绩很好,阅读理解对她而言跟语文课文没有太大差别。一路写到后面的语法题,有几个时态的填空比较有难度,她皱着眉头思考着,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鼓掌声。
抬头看去,比分册上的数字完全变了风向。
陆则清作为主力,个人全场得分几乎超过总分的一半,单凭他一个人就把对手打得溃不成军。
篮球场的队员抱在一起,庆祝反败为胜的喜悦,观众席上的几名看客也被吸引住视线,齐齐朝中央投去目光。最后的胜负也是毫无悬念。
林静文写完那道语法填空,男生刚好打完半场。
蓝白色的T恤湿透大半,他站在一旁的休息区喝水,脖颈微微仰起,半瓶水下去,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滚动。
林静文想起那天的电影,轻轻移开了视线。
她目光专注在试卷,没有再分神去听场内的交谈,很快所有试题全部完成。
林静文合上笔,一个篮球不知道从哪滚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她犹疑两秒。伸手捡起球,对面就是球网。
刚刚那群人欢呼雀跃的场景浮上脑海,她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好胜心。手里掂了下,林静文走上了空置的活动区,她站定在球筐前,而后又后退几步。
回想起体育课老师的口号,林静文抬头看了眼篮框。
三步上篮,右手勾球,瞄准后投入,竟然没进。
林静文抿唇,又后退几步,停在一个稍远的距离,起跳,用力抬手,这次篮球精准落进球网。
她扯了下嘴角,跑去捡球,转过头,一道高大的人影就停在自己的正前方。
刚刚还在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的人,这会儿功夫已经换好衣服,清爽地站在她面前,他穿了件灰色的运动服,手臂线条清晰漂亮,“跟我打一场,怎么样?”
“你赢了的话,这次的暑假作业归我。”
林静文没有思考很久,她把球扔给他。
心底那股好胜心因为这句赌约燃烧得又旺盛了些。上次输掉打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做输家的感受一点也不好。
她同意了他的邀请。
第一回合起林静文就分外专注,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球。她想赢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只是太久没有实操,大脑和四肢配合得有些艰难。
林静文还是输掉了首场比分。
后方观众席上有人发出笑声,似乎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林静文被激起斗志,她冷静了会儿,开始调整策略,用几个假动作迷惑对方,再出其不意瞄准球网,转身投出又一个标准的三分球。
陆则清全程跟她零交流,表现得异常平静。一来一回,两人最终打了个平局。
这场比拼没有实际比分,陆则清拧开一瓶水,递到她面前,薄唇微扬,“这么深藏不露么?”
篮球算不上可以速成的运动,或者说任何能熟练运用的技能都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林静文很多关于球类的技巧都是来自沈平信,他是个热心肠又爱好广泛的父亲,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运动和陪孩子玩耍。
他会把林静文的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将自己所有擅长的东西都教给她。同天底下所有怜爱自己孩子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是你轻敌。”林静文平静地陈述,她吞下一口水,视线扫过他脚边的球,“继续吧?”
陆则清听着,却没动。
他微微低头,目光锁在她的眼睛,“继续什么?你不是已经赢了。”
林静文拧眉,面露不解。刚刚明明算平手,为什么算她赢了,她不喜欢这样被刻意让渡的感觉。
陆则清将她微弱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他补充道:“在你发现我之前,不是已经投进一颗球?”
篮球是他扔过来的,她一心专注在个人练习上,半天都没有发现他。
“比赛是从你说跟你打一场开始的。”林静文逻辑清晰,她并不需要这种优待。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一直打到分出胜负?”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只是封闭式的球场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明亮的白炽灯让人产生忘记时间的错觉。可陆则清还记得她说八点前要回去的话。
他抬手看了眼表,“换个游戏吧,周末兑换。”
回头看她,“送你回家?”
林静文是走出球馆大门,才明白陆则清为什么说要等周末换个游戏。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过去,云层厚重得像随时会坠下来。
她依旧只让他把车停在公交站前。
家里客厅只有外婆在,林容趁雨停去超市采买,还没到家。
外婆这两天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剥着林容买的橘子,用手分出两半,其中一半递给林静文,“这个不酸,小静,你尝尝。”
林静文摇头拒绝了,她不爱吃橘子,而且这个品种的橘子不便宜,林容没舍得买太多。林静文不想跟外婆分食。
她把书包放回房间,又帮外婆把电视机调到戏曲频道。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剧腔调,外婆却听得眼眶泛红。林静文抬头看了眼屏幕,才发现上面唱的是《四郎探母》,手里的动作停了下,准备起身去倒水,外婆忽然叫住她。
“小静,不要记恨你妈妈。”外婆声音颤抖,“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林静文从没有真的怨恨过林容,她知道妈妈的辛苦,一个自己没有读过几年书的女人能坚定地,掏空家底也要支持自己的孩子读书的女人,一个死了丈夫为孩子也不愿改嫁的女人,哪怕妈妈真的有那么一点执拗的地方,她也不可能去记恨她的。
外婆欲言又止,她看着摇头的林静文,叹了口气,“她比你爸爸要更爱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偏袒自己的骨肉,外婆这样讲,林静文也没有反驳。在她心里,爱的多少是难以衡量的,妈妈很爱她,爸爸也给过她无忧无虑,富足且快乐的童年。她同样地爱着他们两人。
23/落日下的光影
说是周末一起较量,可那天过后,林静文却再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过陆则清的身影。
班主任一语带过,说他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期末考试也不会回来参加。
林静文考完试回到家,林容和外婆都不在。冰箱里有洗好的青菜和水果,林容给她留了字条,说她们回老家去参加舅奶奶的葬礼,可能会待个三五天,要她注意照顾好自己。
林静文撕下字条,简单炒了盘辣椒炒鸡蛋当自己的晚饭。
已经六月底,气温越来越高,对面风扇不停运转,周身的燥意还是难以降下。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收拾完厨房回到房间,准备定个闹钟睡半小时起来写题。刚解开锁屏,一条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甜心梁田甜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打羽毛球,“还是上次的地方,那个杨钊也在。”
梁田甜因为学长不记得自己这件事足足难过了两星期,中午餐厅都不去了,趴在座位上涂涂画画,时不时叹上那么一口气。林静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从家里带了些林容做的午饭,分了一份给她。林容手艺好,虎皮蛋炸得金黄金黄的,梁田甜吃的眼睛都亮了,每天的注意力就变成什么问林静文明天吃什么,完全把学长抛掷脑后。
但漫画却还没停,偶尔画得投入,情到深处,又叹一口气。
林静文原以为她这架势,怎么也得过完暑假才能好起来。没想到刚考完期末考试,她就琢磨去哪里打球了。
没心没肺的可爱。
林静文给梁田甜点去一个表情包,拒绝了她的邀请,“你们玩吧,我明天要去做兼职,可能赶不上。”
对面回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说那就下次有时间。
又聊了几句,梁田甜才下线出门。
林静文睡意散了大半,手指停在聊天页面,她微信没添加几个好友,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班主任前两天的话跳进脑海,林静文犹豫了会儿,还是发去了一条有些官方的问候。
这条消息的回复林静文是在暑假快结束才收到,那几年双减政策还没实行,整个市区随处可见各种补习班。林静文兼职的工作就是在一家补习机构给小学生上数学课。
她走出机构大门,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林静文掏出来,看见上面显示的名字又摁灭。
问候而已,再回就显得刻意。
她继续往前走,路口正值红灯,手机沉寂两秒又响动起来。
这次是语音通话。
林静文停住脚步,犹疑两秒才摁下接听。
男生清冽的嗓音透过听筒钻进耳朵,“抬头。”
她下意识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男生颀长的身影靠在车门边,淡金色的夕照打在他的侧脸,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利落干净的短寸,五官锋利分明。
林静文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会在这?”
这家培训班开了有些年头,但位置不怎么靠近市中心,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语气里的疑问明晃晃,陆则清却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半真半假回了句,“路过。”
“怎么?只准州官放火还不许百姓点灯了?”
谁不许他做什么了?
林静文直接摁了挂断,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条马路,她被车流困住的功夫,陆则清的车已经停在她的面前。
不再是隔着听筒的模糊感知,他降下车窗,凌厉的目光清楚地停在她的脸上,“上车。”
林静文本想拒绝,但车停在路边,已经有不少被挡路的车主鸣了喇叭。她拧眉拉开门,甫一坐下,就听见他的追问,“我不是给你转了一笔钱?”
陆则清视线扫过她手里的袋子,上面印着大大的机构LOGO,“不够么?”
他在离开前给了她一笔抵的上兼职工作的双倍工资,足够林静文舒服地过完这个暑假。
但不用去履行约定,也不用完成双份作业,多出大把空闲的时间,林静文不想浪费。
穷人的生存法则之一就是有备无患,她习惯了存钱带来的安全感。
不过这些想法没必要对他透露,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从出生那刻起就变得清晰而明确。
林静文直接略过了这句话,“我们要去哪?”
陆则清反问她,“你想去哪?”
林静文抿唇不说话了。
陆则清也就此打住,他收回视线,背抵在椅背,轻阖上眼,没再开口。
轿厢内陷入沉寂。
林静文侧头看过去,极近的距离下,他眼睑下面是一圈明显的淡青色。
人也消瘦很多,看起来略显憔悴。
她看了眼就收回来,拿出口袋的手机,翻看起外文周刊。
车子行驶在平阔的马路上,很快就停在一处熟悉的大门前。
陆则清睁开眼,推门下车。
近两个月没有来,里面的陈设似乎变了很多。
之前放在客厅的鲜花都消失了,花瓶空荡荡摆在那儿。连家具也换了新的,全都是以冷色调为主。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洒落,林静文低头换鞋,听见身后的声音在问,“你今晚有门禁时间吗?”
她动作顿了下,林容这段时间为了补贴家用从工厂拿了很多手工品做,除去定期陪外婆做检查,很少出门。因为不放心她出去兼职,七点左右,林容都会准时等在公交站前接她回去。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静文才想起要给林容报备的事情。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然后回复他,“九点之前。”
“足够了。”陆则清语气平淡,他越过她,走到电梯前停下。
一路上了顶楼,目的地却不是K歌房和观影室。
这里每层楼都会固定有一个书房,功能略有区别。二楼是纯放书的地方,三楼一半是画室,里面各种颜料画板和收藏名家作品。
顶楼的书房略显空旷,靠窗户位置摆着一个围棋盘。
林静文想起上次在球场他说的玩点别的。
陆则清递给她一瓶可乐,自己手里却是酒。他边倒酒边问她会不会下棋。
“不会。”林静文一如既往地否认,之前是不想,这次是真不会。
“哦。”陆则清端起酒杯吞了口,“那看来我要胜之不武了。”
他语气带笑,两人在棋盘前落座。
林静文看了眼面前的棋子,抬头问,“玩几局?规则是什么?”
陆则清放下杯子,“九点之前不结束,正常下就好了。”
“那你的赌注呢?”
陆则清执棋的手顿了瞬,半晌,“没有赌注。”
他用两局的时间,让她摸清了游戏规则。林静文学东西很快,到第三局,已经可以堵住他暗藏的好几条线路了。陆则清倒是不甚在意,他不紧不慢地落着子,眼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的白子堵住也丝毫不慌。
“你要输了。”林静文放下一枚棋子,眼里的斗志明显。
“是么?”陆则清须臾停下,喉结微动。在她注视下开始慢慢收网,看似纵横的棋盘,在他落下的最后两枚棋子中敲下胜负。
三局棋终止,墙面钟表刚好指向九。
“这不对,你没有按规则来。”林静文拧眉,她不愿接受自己心里必赢的局面被扭转。
“愿赌服输。”陆则清看着面前澄澈的眼睛,“不服的话,就再开一局?”
“开。”
林静文没有一秒犹豫。
第四局下了很久,她进攻他就防守,她防守他就进攻,路线始终交错着,连不成一片。下到最后,林静文已经有些困意,全凭一股想赢的心在撑着。陆则清将她的表情全收眼底,原本要落在某处的棋子换了方向,随意停了个位置。
林静文轻轻打了个哈欠,下完定睛一看,自己赢了。
“我赢了。”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出。陆则清配合地点头,“你赢了。”
两人都没说继续,林静文抬起手臂,才发现竟然已经快十一点。
获胜的喜悦慢慢褪去,那点燃起的斗志也被表盘上的数字浇灭。
林静文坐在位置上,思考待会儿要怎么跟林容解释才不会被怀疑。已经晚了,着急是没有用的。
她的反应完全在陆则清的意料中,他起身,从后面拎出一个袋子递给她,“礼物。”
林静文没接,她仰头看过去,“你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谢谢你今天陪我这么久。”
陆则清垂下眼,“觉得不自在的话,我换个说法,上次的赌注。”
他态度坚持,林静文也没再扭捏,伸手接过了袋子。只是视线投过去的时候,才看见他衬衣领口系着的白色线条。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24/天台、清醒、我不喜欢你
“你……”
她盯着他的领口,嘴唇翕动几次也没串成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那会儿在车内窥见的倦容慢慢跟面前清晰的五官重叠。
男生眼底的疲态明显。
陆则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领口,瞬间明白她突然的表情变化是为什么,语气平静地解释了句,“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了。”
没有更进一步补充,陆则清背过身,给等待的司机发消息,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怎么不动?今晚不打算回去吗?”
“你想多了。”林静文敛去情绪,刚冒出来的那点愧疚心理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他一句话摁死在土里。
她越过他,径直走出大门。
司机就等在门口,路灯从小路一直亮到玻璃。
林静文拉开侧边的车门,刚落座,陆则清就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衣料带起到风吹过她的脸侧,林静文没有开口质问。她目光平视在前方,一错不错。
陆则清也没有选择解释,他抬手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那么一点。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路上,很快就抵达居民楼附近的公交站前。
林静文推门下去,路边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半明半灭,连影子都看不清。她低头想要开手电筒,背后的车灯忽然又亮了几分,远光灯投递过来,照破面前的一片黑暗。
“注意看路。”陆则清的消息弹出来。
林静文往前的脚步顿住,回头看过去,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轻靠在车门边,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那个缠绕在领口的白线此刻化成了灯光出现在她眼前。
林静文想起爸爸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安慰伤心过度的妈妈,帮亲戚们一起为葬礼忙活,家里所有家务都被她一个人包揽。大家都觉得她小不懂去世意味着什么,连她自己也会疑惑为什么爸爸不能再回来看她,她竟然一点反应没有。
没心没肺的,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不舍甚至悲伤。直到某天,她放学回去,看见电视里播放的广告,里面的小朋友正举着飞机在草坪上乱跑。心脏在那一刻突然活了过来,她蹲在地板上,哭得身体都发抖。
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纸飞机也再飞不起来了。
所以她是可以理解他的。
那种空荡、绝望、自责,还有悲痛反复撕扯着的感觉。
林静文揿灭屏幕,跑回还没开走的车子前,抬手敲响车窗,“陆则清。”
动作太快,她开口的声音还透着几分喘,胸口上下起伏着,“以后不是周末,你也可以联系我。”
“急什么?”车窗被完全降下,他的脸清晰地落在她的视线里,“黑灯瞎火再摔到……我可负不了责。”
“我没那么不……”
不小心三个字还没说完又被他打断,“我知道。”
陆则清盯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给人的错觉,此刻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情绪。男生的手臂抬起又落下来。
林静文说完就要走,只是刚转过身,背后的车门就被再次拉开,连同手腕也被人攥住,“你刚刚是在安慰我吗?”
林静文喉咙动了动,夜里一直有风,吹到脸上,却没有一丝凉意。她垂下眼,声音很低,“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真的。”
陆则清瞬间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天,几乎立即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么厉害吗?”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陆则清手中的力度收紧了些,几乎是把人拉进怀里,感受到她的反抗,他也没松手,“就一分钟。”
夏天,衣料单薄到像纸片,夜风安静下来。耳朵里只剩狂乱的心跳,分不清谁的。林静文在一分钟后推开他,她语气恢复冷漠,“我只是对你的经历感到同情,但不代表我们就是朋友。”
“哦。”陆则清也没拆穿她,淡淡地扬起嘴角,“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
“除了同学呢?”
“陌生人。”
“陌生人?”陆则清重复了一遍她的定义,“你跟一个陌生人每周联系这么频繁?还要在非工作日给对方联系你的机会,图什么?”
论诡辩,她不是他的对手。林静文没说话,她也不想再跟他争论下去,冷下脸转头离开。
居民楼位置一片漆黑,走上台阶,家里灯也是暗的。她跟林容说今晚在梁田甜家休息,林容就没等她,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林静文轻声合上房门,借着台灯的光拆开了陆则清递给她的纸袋。
是一张周杰伦的专辑和一个最新款MP4的盒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装在透明盒子里的玩具。
与纸张折叠的模样不同,那是一架逼真到可以看见驾驶舱的飞机模型。
林静文望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下,不疼,但有些痒,挠不到,一直缠着她。
盛夏天的夜风在窗外不停吹拂,她仰躺在床上,胸膛却越来越热,心跳失去掌控。
返回学校后,他们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从高一升到高二,变成老师家长口中承上启下,最为关键的高考预备生。
林静文对这个身份接受得很快,她从高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娱乐活动,目标清晰地盯着成绩单和竞赛名额。对于没有背景的穷人来说,高考确实是最公平、公正的一条路。
林静文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点,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
教室内吵闹声不停,林静文手里的笔也没停。她专注地预习着新课程,没意识到面前停了一个人。
几个月没见,李钦州似乎黑了不少,林容说他也在兼职做一些补课之类的外快。只不过李钦州的选择跟林静文不同,他目标是给那些有钱人家的笨小孩做家教。工作时间短,报酬高,多出来的时间还能去做点别的事情。
有几次林静文在公交站碰到他,李钦州还好心地问需不需要他给她介绍点资源。林静文冷淡地拒绝了。
两人之间向来没什么共同话题。
李钦州叩向她的桌面,在教室一众投来的目光中,指了指窗户外。他脸上没有那种作为知心班长的伪善,表情甚至透着几分疲惫,“林静文,我们出去聊聊吧。”
“我找你有点事。”
林静文没拒绝。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梁田甜在课桌下扯住她的衣角,小声补充了句,“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看见班长跟陆则清在楼梯口讲话,好像不太愉快,当心他拿你当出气筒。”
“好。”
天台处风大,林静文抚平被吹起的衣角,平声问李钦州有什么事。
“你很着急吗?”对方却不知怎么突然言辞激烈。
林静文眉头拧紧,对他的敌对感到莫名,但这里是学校,开学第一天,她不想跟他产生争执。还是解释了一句,“这里待不了太久,会有值日生过来。”
“你还会怕值日生看见吗?”李钦州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尖锐,“陆则清转到一班,其实是因为你吧?”
“你什么意思?”
李钦州绷了一路的脸色突然炸开,他扯了下嘴角,笑容有些轻蔑,“装什么啊林静文,你跟陆则清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前两天,他的司机开车送你的楼下,你们两还……”李钦州话说到一半止住,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清醒有脑子的,现在看来,你跟艺术班那些肤浅的女生没什么区别。”
“李钦州,你是不是有病?”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都是冷的,林静文万分后悔跟着他上来。转身就要走,反被李钦州拉住,他像是精神分裂一样,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有难言之隐?”
“你也觉得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林静文想起那天晚上拆开的礼物,网络设施如此便捷的今天,想知道一件物品的价格并不难。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慢了语速,对着李钦州,“我不喜欢陆则清。”
她看见男生垂下去的嘴角又扬起,最后冷淡地补充,“更不会喜欢你。”
25/打架、通话、一点醋意
林静文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天台。
开学第一天没有早读。阴天,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头顶厚重的云层散开。
李钦州盯着那道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心底越来越烦躁,带着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愤怒,李钦州抬脚用力踢了下面前的铁门。
空寂的场地瞬间响起回声。
他眼底有些许狠戾升上来。
林静文算哪门子的好学生?
李钦州盯着铁门,忽然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从后面传出。
他视线从门上移开,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则清很少会在学校里穿校服,平中对学生的着装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所以其实大部分同学都是穿私服比较多。只有在学校举办什么大型活动时才会统一服装。
这个年纪的学生,多少会有那么一点攀比心理。
男生们更多注意力在鞋子和篮球品牌上,当然,手表也在其中。
李钦州目光停在他手腕处露出的表盘上。是一款机械表,他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上学期的寒假,他姑姑托关系让他能进去那款表店的隔壁帮忙。工作时,每天都能看见隔壁进出的顾客。
他们大多衣着简单,但脸上的舒展和自内而外的自信是刺眼又不容忽视的。
李钦州搭在门把上的手指不自觉攥了下。
陆则清原本就是上来接个电话,没想到会意外撞见如此精彩的一幕。
他沉默地听完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竟没有生出一丝愤怒或意外的情绪。人的爱恨就是难以琢磨的东西,没有规则,勉强也没有用。
陆则清眯起眼,对上李钦州打量的目光,不消片刻就挪开了,停在刚刚被撞响的那道门上,轻轻扫过。被拒绝没什么大不了,也不可耻,可耻的是有人自负到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陆则清,我们谈谈。”已经走下台阶拐角,李钦州又在身后叫住他,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停了瞬。
林静文是在晚自习结束知道陆则清打架的事的,她刚回到家,梁田甜就像被烫了屁股的猴一样火急火燎地给她发来语音——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天班长跟陆则清都一起请假了!”
“根本不是有事,是他们打架被年级主任抓到,请家长训话了。”
“第一天没有课,他们下午就被带回家教育了。”
梁田甜说得绘声绘色,林静文只抓住了请家长这条信息。她思考了一会儿,问,“陆则清也被请家长了吗?”
梁田甜回得迅速,“对啊!我刚刚还亲耳听到我妈……我们年级主任给他妈妈打电话。”
林静文没说话了。陆则清家似乎一直都是只有他一个在,上次亲人去世,也是他去往京北。林静文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妈妈,那张漂亮到可以当明星的脸也在她的记忆中模糊了。
唯一的印象就是她在保姆把自己跟林容的雨伞扔出门时,冷漠又鄙夷的眼神。
甚至没有更多的关注。
一如她最初走进去时她仅用一句话接住了一个小姑娘的害怕,后面也同样仅用一个眼神就击碎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林静文回过神,梁田甜的语音还在不停地发,她却没什么心情听了。
胡乱抓起旁边的睡衣就拐进了浴室。玻璃上水珠林立,热气蒸腾,林静文好久没有洗过快两个小时的澡了。
当情绪彻底冷静下来时,桌面的手机又响了。
陆则清打给她一通语音电话。
林静文注视着上面的字母,她没有给陆则清写备注,他在她的列表里就是原来的名称。一个简单又没什么意思的单词。
林静文看了会儿才摁下接听,她刚刚喝了药,嗓子还泛着哑,“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陆则清倒是声音清透,没有一点被请家长的落寞,还有心情拿她上次随口答应的话做文章,“那是谁说,不是周末也可以联系她的?难道……”
“陆则清。”林静文打断他的话,“我们开视频聊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彻底安静了。
她刚刚听梁田甜说,他们打得挺狠,两个人都没怎么占到便宜,挂了彩。
“不说话的话,我挂了。”林静文冷静地补充。
听筒里有一些次啦的声响,像风吹。陆则清沉默了片刻才答,“急什么?这么想跟我见面?”
他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林静文说:“对,你把摄像头打开吧?”
“那你下楼。”
“什么?”林静文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她下意识看了眼房门,紧闭着。然后才去开窗户,透过玻璃往下看,路灯下并没有人。
她莫名松了口气,伸手摁住绷紧的太阳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一阵鸣笛从听筒里钻出,陆则清声音清晰,“车子开不进来,我在上次送你回家的位置。”
他顿了顿,“或者我去找你?”
林静文干脆地拒绝了,她摁掉通话,随意套了件长裙,跟林容说出门买笔,匆匆往下走。
她担心晚一点他真的会过来。上午在天台,李钦州说的那番话还留在她的脑海里。
林静文拉开车门,发现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她拧眉,下意识问,“你司机呢?”
打架还无证驾驶,实在有些超出她对他的认知。
陆则清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有些好笑,“别在心里乱诽谤我,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市民。”
“司机去买烟了。”
林静文这才仔细朝他看去一眼,借着灯光,她清晰看见他脖子处的伤口,压根儿就没有妥善处理,创口贴都贴歪了,露出一半的有些狰狞血痕。
她眉头拧得更紧,但也没有开口去问,只是淡淡地略过视线,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猜。”陆则清把问题抛给了她。
“我不猜。”林静文否认得很干脆,她不爱吹头发,此刻发尾还是湿的,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味,在狭小的车门萦绕。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喉结轻轻滚动,“早上我去天台接了通电话。”
她别开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到他的脸上,停了许久。
陆则清也颇耐心地没有开口,等着她的提问。比如所以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又或者是那你是因为我跟李钦州打架的吗?
他等了好半天,林静文也没说话。
就在陆则清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女孩的手指很软,冰凉,像一块儿化开的果冻,“是跟你妈妈的电话吗?”
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陆则清不知道怎么回,他点了下头。末了,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林静文,看不出来吗?”
“我在生气。”
26/盲目的赌徒
这句话背面的意思就是,我现在需要你哄我。
林静文听懂了,但她并不想去满足这份需要。甚至都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陆则清会对她讲出这样的话。
车外的空气沿着窗户灌进来些,林静文裙子的袖口很长,荷叶边,在风扬起时蹭过手背。她低头,看见他们交握的手腕。
几乎是立刻抽开。
以前生病的时候,她不想去医院,喝完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容拗不过她,就拿着风油精进来帮她摁太阳穴。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抚摸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