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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理由 月西雨 14664 字 1个月前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她下意识的行为已经在向他靠近。

林静文冷静了会儿,问他:“你为什么会跟李钦州打起来?”

她不希望得到的原因是自己。

好在他也没有说是因为她。

“打架的原因不就那些吗?”陆则清语气淡淡,“看对方不顺眼,或者自己心情不顺纯找茬儿……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别人打架。”

上学期他路过这里,还目睹她被一群职高的混混们围堵。

陆则清话锋一转,突然问:“你跟他很早就认识了吗?”

林静文没回答,她视线落在他领口的创可贴上,盯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撕下一半重新给他贴正了,“你还是小心点吧,伤口感染也会死人的。”

“打架更会。”

“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的工作?”陆则清摸了下被划伤的位置,她动作很快,甚至连疼痛都没怎么感受到已经结束。

“我该回去了。”林静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连抛出的两个问题全都被她略过。陆则清坐在车内看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忽然扯了下嘴角。

谁说打架只要受伤就没有赢家的,他可没输。

陆则清刚回到家就接到了陆时谦的电话。

在学校打架被请家长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陆时谦是在事情处理完才知情。他当时在开会,分不开身,中间时差又漫长。

“一点摩擦而已。”陆则清不想跟他多说,事实上这两年,除了奶奶去世,陆时谦几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刚开始打得很勤,陆则清都拒绝了,慢慢的这位资本家父亲也没了耐心,觉得孩子真是养废了。不懂感恩。

陆则清也懒得辩解,父子俩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

说了没几句,陆则清借口一会儿还有作业摁了挂断。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正喝着,杨钊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拿着不知传了几手的八卦,问他是不是真把人打进了医院。

陆则清吞了口酒,语气平淡,“打架难免会受伤,受伤去医院不是很正常?”

受伤和伤重到要去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杨钊觉得他在胡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这几天他被家里停了生活费,司机也不给用,还指望蹭陆则清的车呢。

杨钊最开始听见风声去问梁田甜,那家伙像吃了炸药,上来就扯着嗓子问他不是有陆则清的电话号码吗,怎么不直接问当事人本人,还是他又被人拉黑了。

一句话把他气到撂了电话。

暑假梁田甜跟他打了几次比赛,本来是关系升温的好办法。两人都互相加上微信了,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小男生,张口就找梁田甜要联系方式。杨钊没忍住,拦住了她的桃花,刚加上的微信好友就这么被她拉黑。

杨钊不愿再回想,伸手抓了抓头发,问陆则清,“你现在在家么?”

徐若微晚上的飞机,待了到两小时就急匆匆说还有工作就飞走了。偌大的别墅又只剩他一个人。陆则清没拒绝,“到了摁门铃。”

杨钊点头说行。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门口的铃声就响了。

陆则清拉开门,落进视线的却是两张脸。

赵舒颜面上挂着浅笑,视线却不怎么聚集地落在他身后,“刚好在水果店碰到杨钊,他说你不舒服要来看望下,我想着大家都是同学,离得也不远,就自作主张一起过来了。”

杨钊站在旁边帮忙补充了句,“赶巧了不是。”

陆则清没说话,也没放人进来。

站在门口问赵舒颜还有没有别的事,后者说有,“能不能进去聊,外面蚊子挺多的。”

她顿了顿,“而且林静文说有东西托我捎给你。”

听见熟悉的名字,陆则清眼睛眨了下,态度也不似方才那么冷硬。

“进来吧。”

原本空旷的空厅也没有因为多出来的两个人变得拥挤,杨钊像晚八点档的狗仔,从事情的起因经过发展,逮着陆则清问了个遍。后者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似乎事不关己。

客厅灯光明亮。

陆则清注意力不在聊天上,他盯着屏幕。

下车时,林静文随口说到家给他发消息,现在过去近两小时,聊天框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陆则清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摁了熄灭。

杨钊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略带八卦地问了句,“你这样子,不会是跟人早恋了吧?”

手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陆则清回过神,看向杨钊,“我什么样子?”

杨钊吐出两个字,“焦灼。”

陆则清伸手拿过桌面的水杯,“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给人相面?”

“噗。”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赵舒颜突然笑出声。她抬起头,视线从两人脸色扫过,又耸耸肩,“不好意思,有点冷幽默到了。”

杨钊趁机补刀,“他就是心虚。”

“没有早恋干嘛会跟一个相处不到半年的书呆子打起来?”

杨钊对自己的分析颇自得,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带着一点热血的,打架要么为了朋友要么为了女朋友。真看人不顺眼打起来,几乎很少。

赵舒颜很认同地点头,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反倒一直把自己是来看望病人的人设维持得很好。她目光在陆则清家环绕了一圈,问:“就我们知道你受伤的事吗?”

杨钊嘴巴快,“岂止,他们班所有同学应该都知道了。”

所有同学?

赵舒颜原本平静的神色产生了几分异样,她端起水杯吞了口,还是想继续确认,“林静文也知道吗?”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林静文这三个字,迟钝如杨钊也听出奇怪,“问林静文做什么?”

赵舒颜应对自如,“我就是对学霸的生活比较好奇,她应该不太关注这些事情吧?”

陆则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目光有些锐利,“你跟她不是朋友吗?”

赵舒颜不喜欢这种审视,她皱起眉,下意识在心里回想了遍。之前好几次碰到,自己似乎确实都是以林静文朋友的身份自居。

“是朋友,但是朋友也不意味着无话不说百分百了解啊。”她声音镇定,“如果真那么灵通,杨钊刚刚也不会问你那么多问题了。”

陆则清没再接话,赵舒颜喝完水也没多待。

关于要拿给他的东西,赵舒颜一进来就抛之脑后了。

陆则清也没拆穿她。

林静文会找人拿东西给他,本来就是百分之一概率。她才不会在别人面前跟自己扯上联系。

可他明知不会还是信了。

同一个夜晚。

林静文刚走到家,就迎面撞上拿着手机准备出门的林容。

背后的大门都没锁严,钥匙插在上面。

“静文。”林容强装镇定,谎称自己要去楼下买包盐。

“大晚上你买什么盐?”

27/医院、发烧、不够冷静

两人僵持了许久,林容知道瞒不住,还没开口,眼泪就比声音先掉了下来。

她说得很慢,字音也不清晰,林静文废了些劲儿才听懂。

出事的人是舅舅。

林武斌前段时间搞投资被人骗了十几万块,本来已经是掏空存款,可他偏不甘心,消沉了几个月后又听信所谓好朋友的话,沾上了赌博。

毫无自控力的人上了赌桌,就只有赔光这一条路。连同投资的亏空,前后利滚利到欠了近百万,他不敢将实情告诉家里,一个人躲躲藏藏到外地。结果在逃债的路上发生车祸,现在人在医院生死未卜。

“医生说今晚要是醒不过来,可能……可能就是植物人了。”重症监护室门口,舅妈拉着林容的手,哭得人都站不住。

“我怎么办啊姐!耀扬还在上学……姐。”

“这个家里只有你能说得上话了,你说他要是有个什么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

来的路上林容也一直在哭,出租车师傅不耐烦地摁着喇叭,林静文问她些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舅舅目前情况不太好。

几步之隔,林静文目睹着这一幕,心里涌上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她背过身,没有走上前。

已经立秋,医院走廊的冷风不停歇地吹着,带着几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冷冽。

林静文靠在同样冰冷的墙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许多年前,爸爸去世时,也是这家医院。抢救室的灯都没来得及亮起,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那时候她才上小学,妈妈得知消息就哭昏了过去,慌乱中是林武斌去学校接她,推着她去看了爸爸最后一面。

那会儿是春天,夜晚的寒风却像深冬刺骨,她手指都冻得发抖了,爸爸的脸却比她的手还冷。

她哭不出来,木头桩一样站在病床前,最后还是舅舅给她抱出来,把她冻僵的手指放进自己的口袋。

人心都是肉长的,世界也不总是非黑即白。

她讨厌舅舅,讨厌他不求上进,讨厌他这些年无休止地对妈妈的欺负和索取。但这份讨厌不足以让她希望他去死。

血缘就是如此矛盾的东西。

林静文把手伸进口袋,抬头看了眼头顶晃得发白的灯,医院的灯光永恒到像是不会灭似的。

心脏慢慢变得有些闷,耳边的哭声还在继续,她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微信里好几条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林静文没有点开,手指向下滑了两下。

还有一条来自赵舒颜。

她发给她一张摆着两杯水杯的桌面照片,又在间隔五分钟后补充,“不好意思看错人了,过了时长也撤不回,你当没看见好了。”

林静文盯着这行字,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并不想深究她的失误是否另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她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文揿灭屏幕,抬起头时,余光似乎瞥到个熟悉的身影。仔细去看,又什么也没有。

她摁了摁酸疼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找情绪失控的林容。

第二天的早读林静文没有去。

她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间断冒出昨晚的情形,医生连下了好几道病危通知,舅妈如惊弓之鸟一般拽紧林容,场面混乱到她只是想起就觉得头疼,也可能是因为没怎么休息。

梁田甜发现她不像以往专注,捧着课本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画了新漫画,你要看吗?”

梁田甜作势要去拿,林静文制止了她,“我没事。”

目光重新落回课本,缓慢翻过下一页。

梁田甜撑着脑袋,视线在班里游走。最近换季,班里请假的同学多了起来,很多座位都是空的。

那会儿路过五班的教室,杨钊那家伙好像也没来。

她叹了口气。

林静文去教室外接了杯凉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班里关于打架的八卦此起彼伏,陆则清仍旧请假没来。

中途赵舒颜托理科班的同学给林静文送了杯奶茶,一直到放学,奶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桌面。

林静文坐在位置上算题,试卷拿出来快一小时,脑子却像卡住一样难以运转。

直到太阳的余光都快散尽,她才认命地收起试题,靠在座位上放空。

风扬起窗帘的一角,她回想着昨天的场景,头顶灯光突然亮起来。

“林静文?”

她循声回头,看见了后门伫立的人。陆则清颀长身影站在光中,他穿着那件上次披给她的黑色外套,五官轮廓在傍晚的绯色中若隐若现。

林静文无意间动了下手指,凉水喝多了,喉咙有些发干,头也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的人看得不真切。

像做梦。

陆则清走到她面前,灯光被挡去大半,他目光仍旧锐利,盯得人不自在。

林静文下意识别过脸。

陆则清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只是一晚上没见,她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单薄身躯罩在宽松的校服外套下面,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刚刚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又开始继续,数学题没解出来又换了张物理试卷。

真是用功的可以。

陆则清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要无端被气死。

他抬手敲响她的桌面,“你现在目标是拿诺贝尔物理奖?”

人都走完了她还在这努力呢。

等了半天也没见回答,陆则清干脆地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异常滚烫的体温惊到。

“你发烧了?”

“我回去会吃药。”林静文抽开了他的手,她把试卷收进书包,打算去医院再看一眼林容就回家。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又被人扣住。

林静文冷下脸,“你做什么?”

“跟我上车。”

这会儿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巡逻保安的手电在楼下晃动。动静再大点就该上来盘问他们了。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她跟着他走上车,“我今天有事,我要去医院看……”

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陆则清看了她一眼,对着司机报出一家医院地址,“你确实该去医院看看。”

“我……”

“你什么?等你烧死了你舅舅能好起来了?”

她被他怼到说不出话,一时不知道是该质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事,还是该骂这莫名其妙的语气。

头疼得厉害,大脑乱得像一团麻。林静文别过头,盯着窗外不说话。

手机在中途震了下,林容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晚还在医院不能回去了。林静文一眼扫完,内心的那点感伤在这条消息之后就突然散了个干净。

这么多年,作为弟弟,林武斌给林容惹的麻烦数不胜数。她偶尔也会卑劣地想,没准儿这样大家都能得到解脱。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对面是一家奶茶店,绿色的牌子明亮又晃眼。

林静文从思考中抽离,她想到那张照片,回过头,问:“你跟赵舒颜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你们很熟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则清回看过去,“好奇?”

林静文否认:“不是,她看起来很想让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是么?”陆则清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平静之外的情绪,但什么也没找到,“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顿了顿,想到昨天晚上的对话,“我怎么觉得是你跟她关系比较好?”

“她说你们是朋友。”

林静文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没有朋友。”

“那梁田甜呢?也不算?”

林静文想了想:“她很可爱也很善良。”

但不算是她的朋友,她们可以分享八卦和成绩,也可以一起去超市,可也仅限于此。

“那什么……李钦州呢?听说你们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他算你的朋友吗?”

“他更算不上。”

“那上次羽……”

“陆则清。”林静文开口打断他,“你够了。”

“够什么?”陆则清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的脸,“不是你先问的么?”

林静文错开视线,忍住想要叫停车子的心,“我现在很烦,你可以安静会儿吗?”

28/无声的亲吻

到了医院她的烧仍旧没退,温度反而比那会儿在教室还高。

陆则清直接带她去挂了号。

林静文从小就抗拒去医院。平常感冒发烧这种小病都是靠吃药缓解,实在扛不住才会顺从林容一起去诊所打针。挂点滴最消磨人的耐心,她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这两天感冒的人不少,点滴室的走廊外已经没有多余的凳子。陆则清就站在她旁边,高大身影挡住刺眼的白炽灯。

林静文煎熬地等待着护士把针扎完,她没有去看,而是把眼睛瞥向旁边,同样生病的小女孩正缩在妈妈怀里哼哼唧唧。

林静文不自觉多看了两秒。

她小时候很少这样被林容抱在怀里,说不上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她本就是不擅长表达爱意的那种妈妈。总之,林静文童年里关于母亲的印象并不算深刻。以前没有得到过,现在长大了,也没觉得多么需要。

林静文感受到手腕处的皮筋松开,点滴打上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视线收回,闭上眼,试图用睡眠来消解这份无聊。

但显然有人不遂她的意。

没多会儿,旁边小女孩的点滴打完了,陆则清坐在空出的位置上,熟悉的薄荷气味钻进她的鼻子,他递给她一杯热水,“喝完。”

林静文不想接,白天在教室已经装了一肚子的水,再喝等下去厕所都麻烦。

可架不住他的坚持,走廊上往来的病患朝他们投来注视,林静文低头抽走了那杯水。

温度不算太滚烫,稍稍缓解喉咙里的不适。

人生病的时候头脑会跟着身体一起变得脆弱,她又想到林武斌,心里像压着块石头,闷闷的,透不过气。

林静文再次尝试闭上眼。

与她的煎熬不同,陆则清看起来倒是很能应对无聊的时间。他从她书包里抽出那本植物百科,饶有兴致地翻了起来,看到一半又偏头看她,“你有养过花吗?”

林静文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她皱着眉,“为什么要养花?”

“那这算是什么?叶公好龙?”陆则清手指在那本厚厚的书封上敲了下,嘴角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喜欢植物就一定要去种花么?”林静文不认同他的定义,“那你喜欢熊猫也要弄一只到家里养着吗?”

“理论研究和实践操作并不冲突。”

她自认为逻辑清晰毫无漏洞,话音落下,男生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我当然不会在家圈养熊猫,但是真的喜欢一个物种,肯定会想要靠近和观察它。”

“而不是这样浅浅地翻看几页书本。”

林静文紧紧抿唇,不再理他。

直到点滴打完,她跟着陆则清上车,还是没忍住讲出自己的心里想法,“每个人对待喜欢的事物的方式都是不同的,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我什么样?”

“招摇过市。”林静文咬字清晰,眼神里不满明显。

“挺对的,那你呢?”陆则清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反驳这句话,“你对待喜欢的事物是什么样?”

“不打扰、不靠近、装不在意?”

“我喜欢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男生的身影忽然凑近过来,他目光一错不错停在她的脸上,“你在偷换概念。”

“我只是问你怎么对待喜欢的东西。”

距离因为他的靠近被拉近,林静文不自在地后倾了几寸。

他这人最擅长辩论,一点儿相关词汇都能被他阅读理解成一本小说。林静文想起上次在班级群里看见的成绩单,陆则清各科成绩都很平均,唯一拔尖的就是语文。他写的一手好字,作文也总是被选进优秀范文。

论感情充沛程度和言语运用能力,她自叹不如。

林静文不再说话,嘴角抿得更紧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车子拐进一条窄道,她借着灯光向外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陆则清家门口。

“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这么紧张做什么?”陆则清扶住车门,站在一边等她,“下来,我给你三倍工资。”

林静文抱着书包没有动。

“你家里今晚又没有人,等下再烧起来怎么办?”他盯着她,对她的执拗颇为不解。

“我自己可以。”

“可以你还在学校烧起来?明天不上课了是吧?也不用考试,就感觉自己可以人大学就给你发录取通知书了。”陆则清说完也没了耐心,直接扣住手腕把人拉了过来,“你刚不是问我跟赵舒颜是不是很熟。”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也住在这一片。”这话真实度只有一半,其实住在这里的人是赵舒颜的奶奶,老人家图清净,赵舒颜只有一年也不会过来几天。陆则清也不过是从自家老太太那里知道的,两家之前关系不错,长辈之间也有走动。

他心理素质良好,没觉得撒个小谎有什么问题。

林静文踌躇了两秒,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足陆则清的家,甚至仔细算算,这一年里,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快比待在自己家还要长了。只是工作和留宿还是不一样的。

“你睡客卧,前天阿姨才过来打扫过,换洗衣服一会儿会有人送过来。”陆则清拉开了手边的一道门。

“行。”林静文拎着书包走进去。陆则清家的装修风格跟他本人很像,冷清,简约,实木桌面上摆着一张放着标本的玻璃相框。林静文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片树叶,叶边很多锯齿模样的弧度,书上说这属于木犀科,也就是常见的桂花树树叶。

现在确实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一个会收集应季花草的人,性格大多不会太尖锐。

林静文不想研究他,看了眼就收回来。

进来没多会儿,陆则清就督促她把感冒药吃了,此刻药效上来,眼皮都开始打架。

林静文没等到送衣服的人过来,半靠在床头睡着了。

陆则清端着做好的粥上来,象征性敲了下门,稍微推开些,发现她睡得正熟。身体蜷缩着,被子一半都在地上。

这就是她说的可以照顾自己?

陆则清放下粥,皱着眉把被子往上拉了下。睡梦中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头从另一侧偏过来,跟他正对着。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少许月光从窗户边缘撒进来,地板上落下一层白霜。月影勾勒着桌椅的轮廓。

陆则清喉咙了动了动,他喜欢一切有棱角的东西,比如四方的相框,比如镜头的取景框。

比如此刻,女生微拧的眉头。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眼皮,用嘴唇。

29/梦想、心愿、海浪与星星

林静文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没有逻辑又不连贯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

梦里的自己还是小朋友的模样,她被沈平信牵着手,从斑马线穿过,一路走去对面的商铺买冰激凌。那时候麦当劳刚在平江开了第一家店,门口排起的队伍像春运期间的售票处一样长。她攥着爸爸的手,等了很久才拿到冰激凌。

还没吃上第一口,沈平信就拍拍她的肩膀,指着远处站着的陌生女人让她喊妈妈。梦里清晰的面孔在那个瞬间忽然变得模糊,可林静文还是轻易分辨出,那个人并不是林容。

她抗拒着不愿开口,一向温和的爸爸却大声厉呵她不懂事。

……

林静文是被那声斥责惊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扭过头才发现床头的灯被人摁开了一盏,陆则清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他表情很平静,低头搅动着汤匙,“喉咙还疼吗?”

那会儿在医院她以喉咙疼为理由让他闭嘴不要跟自己讲话。

“我刚刚有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林静文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有些突兀的梦里,完全略过了他的提问。

陆则清手里动作顿住,勺子缓慢落回粥里,他凝视了她片刻,“算不算奇怪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实讲了很多梦话。”

林静文心脏悬起来,声音也有些哑,“这是什么意思?”

陆则清刻意顿了下。刚刚他走过来想开灯把她叫醒,走近却听见她断断续续一直在喊“不是”“爸爸,不是。”

爸爸这个字眼,在林静文这里算是一道警戒线。陆则清知道,所以从来不会去提起。哪怕是偶尔一起分享影片,他也会刻意避开亲情题材。他不问她为什么缺钱,也不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包括昨天晚上,他送突发阑尾炎的杨钊去医院,无意撞见她的妈妈和长辈,陆则清也没有选择上前。

“你叫了我的名字。”他神色恢复平静,掰开她的手指,把已经不烫的粥放到她的手里,“喝完早点休息。”

话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陆则清看着她,像是在监督一个不听话的叛逆小孩,“别等我刚走你就倒掉。”

林静文才没有这种想法,她从小就被林容教育不能浪费粮食,在穷人的世界里,能吃饱饭这种基础的物欲已经是难得。他这种大少爷当然不会理解。

“我不想睡觉,你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吗?”林静文放下碗,休息了两小时,大脑却变得更累了。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露台。

夏末秋初,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凉,从站的位置眺望,可以看见暗夜中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粼粼波光。

景色实在美,可惜她之前从未走近过。

陆则清从后方走近,披给她一件外套,“穿着,半夜没人带你去医院。”

他手里攥着一罐可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上面还挂着水汽。陆则清没有要分给她一瓶的意思,长指勾过拉环,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啪嗒一下,铁环被扯下,耳边炸开细小的滋啦声。

他吞了一口,喉结随动作轻轻滚动。

林静文别过了眼,她撑着栏杆,仰头看天,“这里的星星好亮。”

陆则清轻笑了声,“哪里的星星不亮?”

在他的世界里,身处同一片天空,大家仰头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林静文却不认同,她们租住的地方远离市区,但附近很多工厂,是那一片出名的握手楼,建筑与建筑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距离。逼仄的阳台挂满晒不干的衣服,要看星星都得跑到楼下。登高望远的定义在那里根本不存在。

“我的意思是,星星是不会变的,你不要被环境局限。”陆则清手臂撑着栏杆,他就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这会儿快被冷风打透了。

林静文又看了会儿海,大脑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手,忽然起了点闲聊的念头,她转头看他,“有酒吗?”

“你能喝酒?”

“或者气泡水,不冰的,一点点应该没事吧?”

她每次要跟他提出需求时,表情都会自动切换到温和的状态,看上去特别好说话。

陆则清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他低下头,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双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仍旧漂亮得不像话,只是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哪怕他故意凑近,都不能从中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

陆则清笑了声,语气难得正经,他抬手指了下正对着的一道门,“放映室里有,你自己去拿。”

林静文也没扭捏,她挑了瓶薄荷味的,勾开拉环,仰头吞下一口,冰凉的感觉像把海水又拉近了一些。

“陆则清,今天谢谢你。”她环着瓶身,半靠在栏杆上,发自内心地说。

“怎么谢?”陆则清手里的可乐瓶跟她碰了下,他觉得今天的林静文很特别,平常一句话都吝啬的人,今晚问题多得却像十万个为什么。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哪怕往来的对话处处带着刺,“你说谢谢也是走形式主义风?”

“那你想怎么谢?”林静文说,“帮你写……”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林静文。”话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这么爱写作业,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配合你读个博士?”

林静文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她瞪着他,“谁跟你说以后了。”

陆则清却笑得如沐春风,“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她放下手里的易拉罐,“我们也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

这句话她说过两次,上一次也是在他家,她语气严肃地要跟他划清界限。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陆则清笑意敛去,神色冷静了许多,“仇人么?”

“林静文,为了一场意外,你要惩罚多少人?”

克制再三,还是无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条红线。林静文彻底冷了脸,“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爸爸。”

“没有无关紧要。”陆则清纠正她,“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活在过去,人都是往前走的。”

“如果你爸爸还在的话,他应该也不希望看见你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你有你的梦想,有你喜欢的事情,这些都不该被刻意压制忽视。”

“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提建议?”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氛散了个干净,她整个人又恢复了防备又疏离的状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将士,哪怕自损一千也要伤他八百,“你不是一样在回避吗?你挂在墙上的空相册,你用标本代替原本的照片。”

林静文说完就扭头要走,结果反被他攥住手腕。

“我没有给你建议。”他对她的所有评价全都照单全收,“我只是在跟你平等的交流。”

风还在继续吹。

林静文看见陆则清泛红的耳廓,是冻的,但他仍旧站得很直,肩膀平阔。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他,也笃定他不会知道其实他的侧脸很好看。上天像是刻意优待过他,给了他几辈子不用愁的家底,还要给他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总之,我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林静文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些,她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关系你还要在跟我划这么一条又一条的界限?不累吗?”

林静文还想反驳什么,但她有点太冷了,气温像是又下降了好几个度。她扫了眼他单薄的上衣,“走吧,我想回去睡觉了。”

陆则清却没动,“凭什么你说上来就上来,下去就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呢。

何况陆则清也没觉得有多冷,甚至难得的言语交锋让他生出一些鲜活的真实感。她不是一张关于好学生的名片,而是生动的一个人。有喜怒,也会生气。

林静文看着他,“可是我冷。”

陆则清喉咙动了下,“那走吧。”

露台处的推拉门被合上,风关在外面,冷风吹过的皮肤在进来后漫上丝丝缕缕的热。

林静文脚步很快,在经过楼梯边那道相框墙时又慢下来。陆则清紧随其后,顺着她的视线扫过那面墙,“我的摄影是我爸教的,他后面带着我拍的照片跟别人组建了新家庭。”

所以不算回避,只是觉得厌恶,厌恶这种瞬间变化的感觉。

30/无名的醋意

隔天早上,林静文在黑沉的光线中睁开眼。她睡眠质量一般,昨晚却很久违地没有做梦。

房间内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时间,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七点,早读都要结束了。

林静文有些慌乱起来,她极少迟到,也很少这个点才出门。快速洗漱完,走下楼时陆则清就坐在餐桌前。

他姿态悠闲,竟罕见地穿了校服。

陆则清闻声看向她,语气不紧不慢,“刚准备叫你呢。”

林静文才不会信他的鬼话,陆则清请假是常态,她可不是。她快步经过他,看都没看桌面的食物一眼,“我先走了。”

陆则清也没挽留她,独自喝完面前的水。才拿起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出门。

别墅区离公交站有些距离,林静文咬牙选择打车,但十分钟过去了也没见有司机接单。她不断刷新着页面,陆则清不疾不徐地从后方走近,“一起吧,反正顺路。”

在他视线前方,司机刚把车开过来。

林静文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过去。本以为陆则清会呛她几句,但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把三明治放到她手里,什么话也没说。

狭窄空间会放大人的感官,她闻到陆则清身上的柠檬香味,跟她衣服上的,是同一种。

在离学校门口还有一个路口的距离,林静文叫停车辆,“给我放到这儿就行了。”

司机回头看了眼陆则清,后者语气平淡,“还没到。”

林静文重申,“可我想在这下车。”

说话的间隙,校门口有几个相熟的面孔经过,林静文连忙伏低身体。

陆则清目光动了下,车子缓缓停在了路旁。

不早不晚,刚好在两名同学的面前。林静文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么害怕吗?”陆则清声音飘在她的头顶,很少见到林静文这么狼狈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没忍住牵了瞬唇角。

“你不是明知故问?”这里是学校,如果让隔壁班同学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林静文计算着同学走路的时长,差不多进了校门她才抬起肩膀,在下车前斜了他一眼,“希望你还能遵守我们的约定。”

在学校不要跟她搭话。

陆则清不置可否。

这会儿门口的人终于少了很多,林静文快步走下去,一路进了教室。

自从上次换完座位后,林静文跟陆则清的位置就一直隔着两条过道,不刻意去看的话,压根儿连眼神都不会对上。

她有意在学校跟他保持距离,他也保持尊重。

因为缺了一星期的课,加上上次打架的风波。大课间铃声刚响,陆则清就被班主任郝明辉叫去了办公室。

周围不乏有看好事的目光,李钦州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他经过时用力翻了下试卷。

太过浅显的敌意,陆则清并没有在意。

人走后,梁田甜才从草稿纸上抬起头。她最近漫画都画得很少了,田主任警告她下回再吊车尾就让她转回艺术班。梁田甜本来就是靠着中考那点运气才挤进一班的,这一年多的时间,要不是有她妈田主任的监督,她早就因为偏科被踢了出去。

她很想很想专注学习,但是试卷上的小球加速减速的实在看不太明白。同一道题,林静文已经给她讲了两遍了,梁田甜不好意思再问第三遍。不过她烦恼的倒不是物理题,而是杨钊昨天晚上给她发了个红包,他说请她喝奶茶。

她都给他拖黑几次了,他干嘛还要请自己喝奶茶,有毛病吧?

梁田甜想不明白,思绪落在草稿纸上就变成一条条毫无章法的线团。她叹了口气,偏头看正在写题的同桌。林静文可真厉害啊,外面都吵成那样了,她还能一心一意地列着公式。

“甜,八卦!”后排的女生拿笔戳了戳梁田甜的肩膀,“我刚去接水的时候看见陆则清被人拦在了办公室门口,不知道对方是表白还是抹黑呢,情话一顿输出,陆则清刚被教育完又被主任叫了进去。”

女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梁田甜却提不起力气,“这种偶像剧一般的高中生活,跟我等笨蛋没有任何关系。”

林静文手里的试卷写完了,她拿起水杯,“我出去一下。”

梁田甜让出位置,仰头看她,“是要去接水吗?我们一起?”

“洗个杯子。”

大课间差不多还剩十分钟。

林静文穿过走廊,还没经过办公室门口就看见相对站着的赵舒颜和陆则清。同学口中的训话似乎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他表情很平静,只是在赵舒颜回头看过来时微微侧了下肩膀,挡住她的视线。

林静文对他的那些绯闻八卦不感兴趣。她表情平静地经过她们,然后拿着水杯拐进洗手间。

冷水灌进瓶口,晃动几下再倒出,准备接第二遍时,有人从背后拧上了开关。

空气里有淡淡的青柠香味。

林静文手臂顿了一瞬。

陆则清的手指沾了些水,搭在她的手腕上,带着几分异样的冰凉,“这样有意思吗,林静文?”

不管是校内校外,她真是不熟的约定贯彻得很彻底。无论何种场景碰见他,她都能拿出一副陌生人的面孔来对待。

林静文放下杯子,透过面前的镜面看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陆则清盯着她,“你知道越是回避就会越显得刻意吗?”

林静文拧眉,“我回避什么了?”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而已,难道要我跟他们一样去关心你打架挨了几拳,被请了几次家长才算正常吗?”

她语气平静,像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法律条文。陆则清沉默地听完,忽然扬起嘴角,“你不关心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议论我的?”

“教室就这么大,我……”

“林静文。”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陆则清攥住她手腕的指节松了松,“如果给你一个选择,只能在我和赵舒颜里选一个人当你的朋友,你会选谁?”

“我不选。”林静文迎上他的目光,“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选择。”

她拿起台面的水杯,“我要回教室了。”

陆则清也没强求,他松开手,看人从视线里走远,又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赵舒颜的那番话。

“你可以拿我当实验,试试看林静文会不会因为你生气。”

这么幼稚的提议陆则清当然不会同意,几次三番赵舒颜拦住他,嘴里说着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无一例外都会带上林静文三个字。

她的兴趣和热情藏得很深,但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时,感官总会过载,变得异常灵敏。

陆则清能清晰感受到赵舒颜的种种行为,目标其实根本不是自己。

他静静地在原地吹了会儿风,没有继续往前。

视线里那道纤细的背影拐进了跟自己相同的教室。

陆则清转过身,拧开了面前的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