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谈话、往事、回避视线
林静文下班前一直没打开过微信,自然也没看见陆则清的那条消息。
她把自己埋入大量的工作里,思绪跟铅笔一起卷进图纸。周围同事都走光了,才慢慢从中抬起头。
林静文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拿过手机才看见他的下班先别走。
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叩响,她偏头去看,不期然落进双锐利的眼睛里。
陆则清颀长身影立在门边。
“忙完了吗?”他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静文不喜欢太亮的光线,室内的百叶窗总是合得严实。她不想跟他在公司有什么纠缠,两人办公室甚至都不在一个楼层。只要他不刻意过来,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林静文关掉电脑,将桌面的各种物件一一归类,听见门口的声音传过来,“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她原本以为那天早上他摔门离开就已经是默认她的提议,没想到还有后续。林静文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
与其他场合碰到有些微的不同,她之前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上午的会议被领导一人包揽,林静文也没怎么走出的自己的办公室。
听过一嘴许诗瑜和孙一扬的转述,但旁人的评价总是带着主观情绪,实际并没有多少实感。
所以严格论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正装,暗色条纹领带规整地系在领口,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喉结绷在布料边,随着他讲话的动作轻轻滚动。
“还是你觉得就在这里谈就很好?”见她不说话,陆则清又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在她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扫量了一番,大有只要她开口他就会马上找个地方坐下的架势。
“你开车了吗?”林静文不置可否,她拿起手机,“我给你发地址,你可以先过去。”
她语气平静地下着结论,说完径直推门出去,全程没再看他。
陆则清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停在她摆在桌边的小小仙人球上。
照顾得挺好,还开花了。
林静文步伐迈得很快,虽然这会儿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近半小时,但其他部门仍有在加班的同事,她并不想被人撞见自己跟老板一起出现。
一路顺畅地抵达一楼,林静文走出旋转门,伸手拦了辆出租。在公司和公寓中间位置随手挑了家僻静的咖啡店,然后把地址发给陆则清。
她仍旧不喜欢咖啡,但是工作时少不了那些客套式的社交,在经历几次聚餐和临时会议后,林静文慢慢能说服自己接受。
至于另一个人能不能接受……
林静文看着屏幕上很快出现的知道了三个字,他接不接受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
司机赶着接下一单,一路速度提得飞快,她比陆则清早几分钟抵达咖啡店。
林静文随便点了杯冰美式,放下包,准备拿手机查看中午那笔扣款账单明细。刚打开,门外就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店内没什么人,他一眼锁定她在的位置。
林静文揿灭屏幕,“没帮你点,你自己看看喝什么吧。”
“你什么时候又爱上喝咖啡了?”陆则清随手选了个店内主推的新款,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与那会儿在茶水间看见的样子不同,此刻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清疏离的姿态。
林静文端起杯子,没什么表情地吞了一口,“你想跟我谈什么?”
陆则清目光停在那只杯子上,“谈那天没来得及谈的事情。”
“你说两清,什么两清?”他声音刻意压得低了些,“那个晚上是你给我的道歉?”
“我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林静文迎上他的目光,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能明白吗?”
“陆则清,我真的不想跟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有交集了,人都需要往前看,我想有新的生活。”
“谁阻碍你奔赴新生活了?”陆则清睨了她一眼,“我只是跟你就事论事,你还没回答我,什么两清?”
“为我当年的不告而别。”林静文深吸一口气,“这样可以吗?”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上各种流转的灯光。陆则清等了会儿也没等到对面的答案。抬手看了眼表,“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陆则清坚持,“就算要划清界限,也得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吧。”
他从位置上起身,姿态自然地拎起她放在一侧的手包,“陪我吃完晚饭,我保证答案如你所愿。”
林静文反应了瞬,抿唇跟上他的步伐。
一路开得很快,林静文甚至没有看清他走的哪条路,车子就驶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从大门一路到车库。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走吧。”
林静文没动,“不说吃饭吗?”
“哪条法律规定吃饭只能在外面的餐厅?”已经到了,这会儿打嘴仗显得太幼稚也没什么意义,林静文推门下车。
这里比她租住的地界要离公司更近一些,电梯上到十七层,只有一家住户。她先他一步走出来,停在灰色的大门前,男人冷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开门。”
林静文一怔,陆则清忽然接起了电话,应该是公司事情,那边的人喊他陆总。他慢慢走去了走廊另一侧。
林静文盯着面前密码锁,迟疑了几秒,随手输入几个数字,滴的一声,竟解开了。里面的场景敞露在眼前,她揿开灯,视线呈现一片冷色调,但各种家具和摆件都很完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夜晚的海面跟天空融为一体,远处根本看不清。
林静文找了个位置放手包,陆则清递给她一杯温开水,“先等一下,我去做饭。”
她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等开饭,怪不适应的。
陆则清看出她的窘迫,余光瞥了眼,手里动作慢下来,“过来,帮我。”
他厨艺似乎不错,她杵在原地打量的间隙,一些基本的配菜已经洗净切好了。陆则清抬起手腕,“挽一下袖子。”
他回来也没立即换衣服,外套脱下,穿着白衬衫就钻进了厨房。也就他能干出这样的事。
林静文靠近,动作迅速地卷起,扫见他手腕上的表盘又多问了句,“手表需要帮你摘下来吗?”
陆则清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摘吧。”
林静文取下,金属制品坠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收好,准备帮他放在餐桌边,陆则清又叫住她,“林静文。”
她回过头,以眼神询问。陆则清看向她的手腕,“你不摘吗?一会还有要洗的菜。”
上次在车上,他就注意到了她的手表。跟一般的女士手表有些微不同,林静文手上的表带更宽一些,且位置很固定。他几乎没见她摘下来过,连睡觉都要戴着。
林静文顺者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有一瞬间凝滞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恢复平静,“我不帮你洗菜。”她环视了一圈儿周围,锁定另一口锅,“我可以帮你做其他的。”
陆则清拒绝了,他扔给她一把剪刀,“怕你投毒,剪豆角吧。”
“……”
说是让她帮忙,其实也没做什么,没待多久陆则清就以碍事为由把她赶出了厨房。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抛去早饭,林静文一天都没怎么正常吃过饭,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她没有客气地尝了口,意料之外的好吃。
这份反应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表情上,陆则清瞥了她一眼,“别那副表情看我,我是个正常且生活能自理的成年人。”
做饭他高中就熟练了,只是那时候陆时谦请了阿姨,他也懒得再自己动手。
中途陆则清的电话又响起来,是陈译,他问他现在在不在家,方便过去一趟吗。陆则清面不改色,“不在。”
陈译问他干嘛去了,陆则清随口编了个地方。语气熟练的样子,林静文这辈子都学不会。
她没看他,低头专注吃饭,味道确实不错。
林静文对饮食很控制,只吃了七分饱就放下筷子。陆则清让她可以随意参观,自己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她拿着水杯推开一扇大概是书房的门,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
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同属一个目录的书籍。
靠墙边的黑色金属架上摆着几盒胶卷、录音带和古早唱片,上面贴了细小的标签。
她随手抽出一张写着《晴天》,后面还有一些周杰伦的其他歌。
左下角的是一串英文,她很久之前听过一次。背后响起一道嗓音,“这首不错,Loving Hannah,虽然我还是更喜欢粤语歌。”
那个短暂的交往的暑假,她因为输掉游戏被他强硬要求唱了首暧昧的粤语情歌。林静文声音好听,夹杂着不太熟练的咬字声,一句句砸进他的耳朵里。那一次她罕见冲他袒露情绪,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唱。
往事多可爱。
林静文也想到了,她放回去,没有接他的话。
“我记得还有一首,你学得最快,叫《到此为止》”
我没勇气再向你讲起旧时
没勇气相爱另一次
…
今宵你忘记
只我怀念多讽刺
林静文放好后转头,转身却撞进他走近后伫立的胸口,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为什么分手?”
“告诉我,为什么?”
52/试探的底线
林静文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输入密码推门,迎接她的是一室的黑暗。林静文没开灯,背靠着墙站了会儿。
陆则清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晃,晃得她头疼。
林静文清了清喉咙,撑着柜子换鞋。
梁田甜的电话在这时候打来,她边接听边关上鞋柜。
黑暗中看不清,不小心碰掉里面的一串备用钥匙,上面的锁扣还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原本是一对,现在挂在上面的只有一只眯眼的卡通橘猫。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听着电话那端梁田甜雀跃地说自己最近养了只小猫,白色的,特别可爱。
“等下次你回平江我们就可以一起撸猫了!”梁田甜炫耀完小猫又说起其他,嘴一直没停,“静文,你知道吗?咱们高中今年竟然扩建了,还有了分部。”
“建得可气派了,果然逃不掉一毕业学校就翻修的铁律……”
“哦对!你吃饭没有呀?今天不加班吧?”梁田甜贴近话筒,声音好像离她近了些。
“吃了,没加班。”林静文原本没想开口,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这是语音通话,梁田甜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说完又补充,“你呢?你的麻烦事处理好了吗?”
那天下午带着懊恼的鼻音还留在林静文的印象里,她确实有点好奇。
“当然!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处理的?”梁田甜狡黠一笑,“我们开视频说好不好?”
林静文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半晌,“我在浴室呢,不太方便。”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诶,你知道那个四季青为什么突然大片大片的叶子都黄了吗?”
林静文想了会儿,“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梁田甜立刻拨了视频通话进来,林静文接起,没看见四季青,映在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静文喉咙一涩,她反手揿开灯,“你现在看见了,我又没事。”
梁田甜撑着脸颊,“我想你了也不行吗?”
林静文忽然有点鼻酸了。
她跟梁田甜能重新联系上也纯属是意外。
大四上学期,林静文没什么专业课课程,论文初稿写完就着手准备实习,她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拿到一家大公司的实习机会。但因为工作时间和去医院的时间发生冲突,她内心有些动摇。
邮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林静文带着电脑就去了医院。住院部人多,没有可以供家属休息的地方。她帮林容摁了摁手臂,出去买饭时撞见来医院做检查的梁田甜。
四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自己,从队伍里跑出来,拦住她的去路,“林静文。”
两人坐在长椅上聊了几分钟,林静文含糊地解释了自己在医院的原因,“我妈妈身体不舒服,陪她做个检查,可能要待两天。”
“我先过去了。”林静文不想深聊,她走得很急,梁田甜想要加微信的声音都被阻隔在大厅来往的人流里。
再次见到还是在医院,林静文很多次去复盘那天。她猜测林容大概是动了她的电脑,看见了那封没回复的邮件。
那天下午,林静文买了菜回去,刚走进楼道就闻到阵阵刺鼻味道从自家门缝里挤出来。她心里一沉,顾不得别的,三两步跑上前,钥匙插进锁孔怎么转也没反应。
林容竟然把门反锁了。
她用力撞了几下都没撞开,那是一栋老小区,周围没几个租客,大部分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们通常很晚才回来。
林静文急得眼泪都掉下来,她大声喊着林容的名字,里面一点回应没有。
最后还是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帮助了她。梁田甜跟她爸一起上门看望工伤的工人,坐在客厅一直听见楼下有砸门声。
她循声跑下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静文。她爸梁老板第一时间打了报警电话,三个人合力把门撞开了。
林静文在洗手间找到靠在角落里的林容,她状态不太好,本来药物作用就让她整个人消瘦异常,这会儿更是脸色苍白如同草木灰。
林容因为吸入太多一氧化碳陷入了昏迷。
直到救护车赶来时林静文都没什么表情,她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重复着过去很多次的动作,紧紧攥着林容的手。
好在送医及时,林容没什么大碍,就是醒来时人还不清醒。她虚弱地望向床边的女儿,声音沙哑,“你怎么来医院了,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林静文近乎失控,她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丢下我?”
梁田甜站在门后,之后的很多天,那声音都在她的脑海里响。
她没有听从爸爸的建议上前,伸手合上了门,拉着梁老板缴完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院。
后面是林静文主动来加她,说要还他们垫付的医药费。
每每回忆到那天,梁田甜都觉得心口难受。眼泪像是不要钱地大颗大颗往下掉,门后的静文和教室里的同桌重叠在她眼前,印象里,林静文从来不会哭的。
林静文给自己倒了杯酒,她没有饮酒的习惯,冰箱里的两瓶还是上次碰面梁田甜带过来的。
度数不太高的鸡尾酒,冰镇后的口感像甜的气泡水。林静文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
她想起陆则清的那句质问,手指擦过易拉罐的圈口,一遍遍摩挲着。
越是熟悉的关系,越是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
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意义,不如早点结束。
“是么?”他呼吸里夹杂着酒气,扑在她的脸侧,“那什么叫没有意义。”
她回避着他的眼睛,“可能是不够爱吧,我也不知道。”
手腕上的力度一点点松开,陆则清脸上带着薄怒,“你还真是言行合一。”
只是不够爱,就一句道别的机会都不给,迅速又果断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掉。
林静文又开了一瓶,小支的伏特加,度数要高很多,辣感刺着喉咙。她吞了一口就放下来,旁边的手机响起。林静文原本没打算接,对方却像是故意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打过来。
她挂断又响起,反复数次,终于磨掉了她不多的耐心,“什么事?”
“开门。”男人沉稳的嗓音从听筒传来,声音似乎离得很近。林静文没动,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你想问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了?”
陆则清站在门口,目光停在那个密码锁上。他输了好几个熟悉都不对,再输几次估计要报警了,陆则清收回手。
“刚刚开了个会,跟上次出差内容有关,有些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他语气平平,完全听不出那会儿被她激到要摔门的样子。陆则清没忍住又试了一个数字,仍旧失败。
他挑挑眉,“你电脑在家吧?”
“不在。”林静文不想再理他,反手扔了手机。
连着几天都在酒精中浸泡着,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不转了。可那人仍不肯放过她,她不开门他就一直摁门铃,摁完又继续拨电话。
楼上已经有些微的脚步声响起。
林静文不堪其扰,她走出去,“你这是扰民你知道吗?”
“知道扰民你不开门?”她恼得又要关门,被他伸出的胳膊挡住,门板夹住手臂,视线里陆则清眉头瞬间拧紧,“问你点问题就要谋杀?”
他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气,“有你这么狠心的人吗?”
林静文不想接话,她松开手,门框微微晃动了下,“我先去洗个澡。”
陆则清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什么?”
“你大晚上这么大费周章来找我,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
她抬头看他,陆则清已经换掉了那身西装,他穿了件很休闲的T恤,浅灰色的,露出两侧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反观自己,林静文回来后就没怎么挪动,身上还是上班时的套装。正式到随时可以走进会议室。他追问她原因,又不肯信她的答案,林静文不介意用更刺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意料之中,陆则清脸色沉下去,他语气甚至透着几分不可思议,“林静文,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泄欲的工具?还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情人?”
53/复盘、买醉、没有别人
林静文不想跟他争执,她靠在门边,“那你找我做什么?”
她声音跟目光一样冷静,甚至透着几分疏离,重逢的这段时间以来,陆则清时常恍惚,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高一高二的时候,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情绪缓了缓,“说了,工作。”
确实是工作。
上次林静文跟营业部的Leo一起去平江出差,涉及新订单和新产品,事情没有完全解决,回来没几天Leo就提了离职,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上周陈译也找过她,说可能会再去客户工厂看一遍,实地检查总比邮件上的照片要清楚。
他们把下次会议的时间安排到了这周末,加上约了其他几个客户谈订单,行程排得很满。
林静文点头说行,她看向沙发边的人,“还有别的事吗?”
陆则清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两瓶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酒瓶,他想到重逢那天的场景,还有上次的饭局。陆则清视线收回来,“你现在很喜欢喝酒吗?”
林静文微怔,“跟你有关系吗?”
“借酒浇愁?”
“我有什么好愁的?”
陆则清不说话了。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对他竖着一堵铜墙铁壁,随便一句话都能被怼回来。这种感觉也不太难接受,甚至有些畅怀,陆则清哦了声,“那就好。”
他伸手拿过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挺烈的,印象里她可是一杯啤酒就能脸红的人。
“那会儿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你开的门。”他偏头看过去,“还记得门锁密码?”
话落,他忽然倾身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从旁边拉过去,带着些酒气的气息贴近她,“180608。”
“我随便试的,谁知道这么好猜。”林静文不自在地后靠了些,她酒量仍旧不好,只是还没喝太多就被他的来电打断,这会儿还算清醒,“你不用因此就开始做什么阅读理解,我没有别的想法。”
“谁说你有别的想法了?”陆则清攥着她手腕的指节轻轻用力,“不打自招?”
“那你想说什么?”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他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能看细数睫毛的数量。林静文喉咙动了动,后颈忽然被人掌住,陆则清低头吻住她的嘴唇,林静文尝到一点酒精的味道,跟她嘴巴里的是同一种。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陆则清另一只手还箍在她的腰上,“你也记得的,对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静文好像感受到一点潮湿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
“静文,答我。”
“你想听什么?”林静文推开他,“谎话总是比真话好听。”
她感受到手腕上的变化,表带被人轻轻移开,快要向内侧靠近的时候,她反应过来,用力抽开,语气冷硬,“你不说不想跟我做吗?”
“你满脑子就是这些吗?”陆则清也被她激起情绪,他收回手,只声音还透着哑,“不用这样防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男人站起来,本就狭小的客厅此刻更加局促,他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是我自作多情。”
门在砰的一声后合上。
陆则清走下楼,冷风扑了个满怀。
陈译的电话打来时,陆则清正在酒吧喝酒,他不想回去,让司机掉了头,随意找了家店。
“正好,我也想找你喝酒。”陈译语气疲惫,那群刚认识的酒肉朋友只能聊事业和游戏,高谈阔论地讲感情讲挫折根本不可能。他大晚上买了酒从公寓开车过来,到楼下,才发现陆则清没在。
陈译停好车,拦了辆出租赶去地址。
那是一家靠近市中心的店,中间插播了一首节奏舒缓的情歌,是周杰伦的《晴天》,时隔多年再听到这首歌,陆则清脸上一贯淡漠的神情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看着面前流转的各色灯光出神。相识近六年,陈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自己的苦水还没来得及倒,先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想什么?遇到什么事了?”
进入回忆的思绪被打断,陆则清稍稍回神,扯出一个笑,“在想初恋女友。”
陈译挑挑眉,“谁?那天的短发妹妹还是赵舒颜?”
陆则清斜了他一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陈译喜欢赵舒颜,他清心寡欲多年,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一见钟情。对方却是来找陆则清的,两人站在机场,旁若无人地聊了快二十分钟。
陆则清顿了顿,“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赵舒颜为什么拒绝你吗?”
他仰头吞下一口酒,“跟我没有关系,跟另一个人倒是有些关系。”
陈译反应了会儿,某些信息在心里绕了又绕,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也还是能猜到几分,“你说林静文吗?”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们都才上小学,因为一些意外,她对我有很大偏见。后面读高中,又意外录取到同一个学校。”陆则清目光有些放空,再次陷入回忆,“你知道那种做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准备,最后又意外地发现那个人其实就跟你近在咫尺的感觉吗?”
“开学第二周,我在朋友口中听见她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敌意总该消散点,但显然没有。开始只是觉得如果失去这个朋友会觉得可惜,所以在得知她因为缺钱帮同学抄写各种作业时,他主动提出给她双倍的薪资。
那段时间真的挺奇妙的,陆时谦去到美国再也没回来,奶奶生病,徐若微更是不会管他。明明该是孤独和冷清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变得精彩起来。
即便每个周末加起来也说不上几句话,十句有八句都围绕着作业、时间和催促,她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甚至时不时还要拿话刺激他两句。
但陆则清就是不觉得反感,反而沉浸其中,空荡的别墅里开始有回音。
“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的那天,她跟我说要终止交易。”
陈译看了他一眼,“然后呢?你同意了?”
“当然没有。”陆则清低头笑了下,“她说除非我能再下次考试排名上超过她。”
“可是谁能考过她啊,一个吃顿饭都要惦记自己没做完的试卷的人。”说到这里,陆则清眼睛眨了眨,“她真的很聪明,也很努力。”
“我动了点小手段,在明面上超过了她,然后终于得到交易继续的机会。”
“那你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是我一直暗恋她,在一起是高考后。”
现在回忆高考结束那天,陆则清还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强烈震动的感觉。他本来跟朋友约了赛车,坐在车库里,手一直稳不住,最后鸽了朋友的约定,直接把车开到了她们家楼下。
她站在树底下等他,两人第一次拥抱,牵手,掌心潮湿得像海。
听起来是两情相悦的美好故事,陈译不解地追问,“那后面为什么会分手?因为不够爱吗?”
回忆终止,陆则清喉咙微涩,他苦笑,“不够爱吗?”
“我记得查成绩前的那天晚上我们通电话,从过去聊到未来,彼此都不舍得挂断。”
“后面她妈妈回来了,不允许她熬夜,我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想她挨骂,依依不舍地挂断了。”
“但是挂完电话很久,还是很想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情,我开车到她们家楼下,站在下面向上看。”
“原本她已经熄灯了,我抬头的瞬间,她房间那盏灯突然又亮起来。她看见了我。”
“那会儿是夏末,不算冷,但夜晚还是有些凉。她穿着睡衣跑下来,我们在车边抱了会儿,她说没想到我会来。”
“我说很想她,睡不着,她说她也是。”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除了她没有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
陆则清嚼下一块儿冰,声音慢慢冷下去,“分手是她提的,给我发了条短信再没后文。”
“我反应过来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你问原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54/无尽的夏天
林静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已经许多年不做梦了,睡眠总是断断续续,今晚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竟然让她梦到了高中时候。
准确讲,是高三那年的盛夏,六月初,窗户外蝉鸣声闹耳。
李钦州的那篇匿名投稿让林静文在平江中学彻底闻名,她从教室跑出去就没再回去,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林容那里,向来对女儿成绩万分重视的林容竟主动帮她请了半天假。
“快考试了,可能压力大,就让她去散散心。”
陆则清带着她去了离学校很远的一处江边,微风鼓起男生的衬衫,他变戏法似地从车后拎出一个蛋糕。
“杨钊中午拿给我的,本来约好晚上一起聚个餐,现在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吧。”
6月2日,儿童节的第二天,是陆则清的生日。
他很少会特意去记具体的时间,但架不住朋友们的热情,早上刚醒,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
有打球的朋友,有之前班里的同学,甚至还有学习摄影时的老师的祝福。那些消息一排排挤在屏幕上,看上去很热闹,陆则清手指向上划了划,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林静文,他们说生日时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陆则清找旁边路过的大叔借了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侧,他看向她,“许一个吧?”
林静文没动,喉咙里像含着沙砾,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那会儿哭得太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是疼的,“是你的生日,为什么要我许愿?”
“我希望你开心。”陆则清手拢住火光,“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顿了顿,“事情是客观的,但是人的观点是主观的,我不想你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去难受,去自我怀疑。”
“你也不会希望自己这样,不是吗?”
风完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陆则清把蜡烛往她面前递了些,“许愿。”
林静文没有闭眼。
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高考顺利,让她能彻底远离这些是非,带妈妈和外婆离开。
这不用靠什么神明或蜡烛来实现。
她会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林静文吹灭了蜡烛,“祝你生日快乐。”
……
彼时距离高考不过一周时间,那天之后,林静文就没有在学校见到过陆则清。
她知道他没有去参加考试,也知道他跟朋友曝光了李钦州的家庭情况。没有打架也没有表白墙上的长篇小作文,他的家境和人脉可以轻易让一个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耳边什么声音都有,林静文攥着笔,冷静地写完每一道题。从考场出来那个下午,她给他发了短信,然后就摁灭屏幕往家走。
坐在考场时都没有的紧张感,在走进巷子口时升了上来。她克制着不去看手机,但心跳却先一步背叛自己,直到林静文停住脚,看见前方树下站着的人。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成长得很快,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产生出的错觉。眼前的人肩膀变得更加宽阔,随意地几个动作,便能展出精壮而流畅的手臂线条。
他就站在那,不远不近的位置,林静文刚要左拐就被人攥住手腕。
“跑什么?”他凑近她,夹杂着薄荷气息的声音落进她的耳朵,“不听我的答案吗?”
林静文停住,心脏突然平静,“你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陆则清看着她笑,“你看了吗?我还没说呢。”
她目光笃定,声音也是沉静的,“可是你出现在这里了。”
“我想听你亲口问我。”陆则清稍稍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眼前,“微信上那句话,我想听你现在说。”
“那,陆则清,你要做我的男朋友吗?”
她话音刚落,指节就被人撑开,十指紧扣在一起,接着是落在唇边的潮湿而缓慢的触碰,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猛烈跳动的心脏震着耳朵,他掌住她的后颈,让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胸口,“这就是我的回答,听见了吗?”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林静文睁开眼,发觉自己好像流下几滴眼泪。
喉咙跟做梦时一样疼。她尝试着发出几次声音,每一句都像放在砂纸上磨,穿鞋的时候脚步都很漂浮。
林静文在客厅找出温度计测了下,果然是发烧了,三十八度,光喝热水是不行了。她翻出几盒感冒药,查看了用量,胡乱吞下两颗。没吃早饭,药效发作时胃也跟着不舒服。
她大学时就查出过胃溃疡,那时候总是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早饭记起就吃忙起来就忘,渐渐胃也不太好。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缩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气。好在今天是周六,她不用着急去公司。闭上眼靠了会儿,身体还是不舒服。虽然一直抗拒去医院,但总归还是活着要紧。
林静文换了身衣服,用遮掩帽和口罩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出门时太阳还很大。
她先去肠胃科挂了号,医生说需要做个胃镜,问她要无痛的还是普通的,林静文选了普通的,做无痛还有有陪护,她不想麻烦别人。
坐在走廊排队时,梁田甜的电话打过来,一听说她在医院,梁田甜就开始着急,逮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人陪着,检查结果如何。
林静文被她连番的问句问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一回答,没事,就是老毛病,检查还没做,人太多要等。
梁田甜不愿挂断,她在带队,抽空给林静文打的电话,这会儿就算买机票过去也得几个小时。她原地转了几圈,通讯录翻了又翻,终于想起上次杨钊说有个人也在南城。
“快到我了,你先去忙吧,等检查完我微信告诉你。”林静文安抚了下好友,拿着检查单站起来。
检查的过程有些疼,但还算可以克服,结果也没有太坏。
还是老样子,要注意情绪和饮食。
医生开了些药,最后又提醒她,“一定要吃早饭,情绪也很重要,胃就是情绪器官。”
林静文点头说好,推开门准备给梁田甜回消息,刚走出来就撞见走廊上伫立的人影。
她忍不住疑心最近是不是碰到的频率有些太多了,怎么在医院也能看见他。林静文微微皱眉,喝了两杯热水,胃里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很多,只是烧还是没退。
她不想跟他搭话,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陆则清却先一步上前。他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头瞬间拧紧,“不是胃不舒服吗?怎么还发烧了?”
医院走廊很多来往的病患和家属,两个人杵在边上也碍事。林静文抽回手,示意他去外面说,“我拿了药,吃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冷着脸把她带上车,林静文一开始并不想上去,陆则清搬出了她那位远方好友,“梁田甜说你不愿意的话,她明天请假过来看你。”
说完就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你自己上来,或者我给你抱上来?”
林静文走了过去。
这会儿没有烧得那么厉害,林静文关上车门,膝盖上就被放下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吃完再走。”陆则清连引擎都没启动,车窗合上去,遮住点外面的阳光。
林静文没有在别人车上吃东西的习惯,私心也觉得这样不够礼貌,但是架不住陆则清态度强硬。他把前后的门都锁上了,真的摆出一副不吃完就不走的架势。
林静文拿出三明治,这会儿缓过劲儿确实有些饿。外面就是普通的纸袋,没有一点logo,看上去是他自己做的。味道还不错,盯着视线压力,林静文把食物和豆浆都解决了,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陆则清盯着她,神情终于缓和点儿,“垃圾给我吧。”
他下车扔掉又折返回来,出发前透过后视镜打量她,“你昨晚又喝酒了吗?”
林静文一怔,她摇头,“没有。”
“你这造型,看着不像。”他视线扫过她的刘海,昨晚睡前吹头发,林静文发觉自己的刘海有些太长了,平常都是去理发店一并修剪。但可能是没挥发完的酒精给了她勇气,她拿了把剪刀,自己随手剪了两下。
其实长短是可以的,就是不太整齐,远处看不出来,凑近才比较明显。
她默了默,“很奇怪吗?”
陆则清牵起嘴角,“挺可爱的。”
林静文不说话了,她偏头去看窗外,这座城市她待了快六年,沿途风景仔细看还是陌生的。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准备往里开时,她开口拒绝,“就把我放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你这么能耐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前面司机停住接电话,他踩下刹车,侧头看她。
林静文顿了顿,“你昨晚不是说你明白了吗?”
“陆则清,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去打破它。”
“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好吗?”
55/坦白、撞见、平静生活
“我什么时候没有尊重过你的选择?”陆则清心情复杂,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沉吟几秒,“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想想清楚。”
“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你所谓的平静生活是不管在职场还是生活里都保持着零社交状态?是能凑合就绝不认真对待的饮食,还是随意别的异性靠近你但无所谓对方打着何种主意?”
“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你读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费尽心思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有什么意义?”
诡异的沉默在轿厢里流淌。
林静文没说话,回应他的是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她已经迈下一条腿,忍了忍又收回来,克制一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她瞪着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能不能收收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解读?”
“我学习考试去哪里工作、结识什么样的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我喜欢我想要!”
“我也不想跟过去的一切人和事产生纠葛,包括你,听得懂吗?”
“或者我再清楚点告诉你,从五年前到现在,我没有一刻想过我们会有重新开始的那天。你介意我说不想跟你有瓜葛又拉着你睡觉,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对前任这个身份心有亏欠,但这个人是你或者别人对我没有任何区别。”
“陆则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能用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和身份来看待我们的关系,停留在过去没有意义。”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认识这么久,陆则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胸腔里鼓动着阵阵燥意,他沉默地听完,忽的扯起一瞬嘴角,“可是不够。”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伴随咔哒一声,他倾身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一个晚上,远远不够。”
“那你想怎样?”林静文因为这份靠近而皱眉,唇角紧抿。
她表现出的抗拒十分明显。
“我不想怎样。”良久,陆则清松开手,目光掠过她戴着腕表的手腕,“你上去吧。”
周末时间过得飞快。
原定周一早上就要出发去平江,但出发前陈译在群里的发通知说是临时改签到了下午。
几人抵达时已经是傍晚,晚风宁静,太阳完全沉入西边。
这次出差,k同行的女士只有林静文和营业部的许诗瑜,两人自然被分到同一间房间。
跟客户的见面约在明早,晚上九点,两个部门一起开了次线上会议,主持者是陆则清,大概就客户目前的需求和期望做了简要的安排,陆则清条理分明,他工作时跟私下里大不相同。更理性也更冷漠,整场会议没有一句废话,重点要点简明扼要地指出,顺带把后一天的行程也做了大致安排。
通话结束,许诗瑜疲惫地摁了摁太阳穴,她轻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怎么能这么多年纪轻轻的工作狂?陈译已经够魔怔了,又多一个陆总。”
“还说什么尽量在三天内完成,怎么不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呢?我应该半夜撬开甲方的窗户,把人摇醒说睡什么睡,工作都没完成你怎么睡得着的?”
许诗瑜对这份行程安排有很大不满,出差批准的时间有五天,完全可以慢慢来,可是陆则清刚刚的规划完全是把五天的事情集中压缩到三天内。
这个强度,鬼来了都要闹着去投胎。
许诗瑜愤懑地吞了口咖啡,靠在沙发上感叹命运不公。要是她当老板,她绝对不这么苛待自己的员工。
许诗瑜目光移到旁边,她慷慨激昂发表观点时,林静文全程都表现得很平静,她把会议记录本收起来,打开邮件浏览那会儿讨论过的产品资料,显示页面上大段大段的专有名词和看不懂的图纸,许诗瑜看了眼就挪开了。
她虽然嘴上叫着要努力工作,但真要她坐在办公室拿着图纸磨一下午细节,她指定坐不住。
“静文姐,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努力就好了,也不至于干这么久还是一个小小销售。”
林静文截出客户要求中不合理的地方,退出邮件,发给自己的上司,末了,才接上许诗瑜的感叹,“你不喜欢销售吗?”
对面矢口否认,“当然喜欢啊!我很喜欢这个职业,跟人打交道多开心,每天上班都像拆盲盒,哪怕撕订单的时候也觉得爽翻。”
她讲这话时神采奕奕的,如同每次茶水间碰面,许诗瑜笑容满面都是地跟路过的同事打招呼。她是个高能量的社交达人,销售岗对她来说就是最适合不过的职业。
“而且晋升好像也挺快,我看Mia姐仅用一年半就升到了主管的位置,我努努力应该也行。”
林静文没接话,人对于自己热爱的东西,总是会有无限多的热情,反之亦然。她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些不深不浅的交谈。所以社交对她而言就是负担,林静文浅谈辄止,“加油,我也觉得你可以。”
许诗瑜放下手中的杯子,并没有察觉她想停止交谈的意图,继续追问:“那静文姐,你喜欢你现在的岗位吗?”
这已经是林静文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视线扫过酒店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的几本杂志,外封是大片的绿色植物,看外形,应该是雨林植被。
林静文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很久,“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即使喜欢,也总是很慢热,等后知后觉发现时,很多东西已经变质了。
最开始发觉自己似乎有点感兴趣的东西,是小学的时候,家里大人带她去社区附近的图书馆。亲戚小孩选了满满一书包的课外书,里面书各种听名字就很正派的文学小说。
《狼王梦》《草房子》还有一本系列篇的《山那边还是山》。
那位同龄小孩被大人的夸赞簇拥着,林静文站在书架前看了半天,随手抽出一本植物科普书,拿着去了旁边的书桌前。
她至今还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叫《植物的咒语》,埋首看进去,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图书馆关门,沈平信站在门口催她回家,问她要不要再拿几本,林静文摇头拒绝了。
她喜欢那种沉浸阅读的感觉,又不喜欢被浪费的时间,林容总会提醒她,多看点对学习有用的书。那本显然不算是有用的。
她没有回头去想,这份名为喜欢的种子就这样塞回了土里。
直到高中时语文老师提议他们多去接触自己感兴趣的课外书,不管什么题材,多阅读总是有好处的。于是那几年她看了大量与植物有关的书籍,从杂志、报纸和出版图书里了解植物的分类,生长发育、各种演化及应用。
那时候有人说她叶公好龙,真的喜欢是靠近不是浮于表面的观察。她听进去了,于是尝试改变自己喜欢的方式,那会儿林静文收集了各种平时不常见的花草叶子,做成标本夹在书本里,每到下课就翻出来看看。
喜欢到大学选专业时植物学都是她脑海里的首选。
林静文沉默地合上那本杂志,对上许诗瑜探究的目光,也没有再次解释。
她放下笔,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林静文摸起手边的盒子进口袋,“我想出去一趟,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许诗瑜打了个哈欠,“不了,我好困。”
夜里有风,林静文走到一楼大厅,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是孙一扬。
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可能是皮肤白的缘故,看着格外清爽。孙一扬主动开口,“能跟你聊会儿天吗?”
酒店门口就是一条绿化带,两人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
风吹得猛烈起来,林静文伸进口袋,想抽烟的念头涌上来就难以压下,她偏头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一扬坐在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他微微侧过身体,“我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显得突兀或奇怪,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酒店内外都灯火通明,林静文看着他,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闪烁的紧张和羞涩,但语气却是坦荡的,“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或者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林静文微微皱眉。
“可以一起分享上班之外时间的机会。”孙一扬看向她,话说不了几句就移开眼,“我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你了,早在陆总空降k之前。除了酒吧和出差,我们还一起聚过餐,就是大家一起去K歌你说你不会没有继续续摊那次。”
林静文觉得奇怪,“你想要的机会,跟陆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到他?”
“可能因为直觉吧。”孙一扬抿了下嘴角,“他应该喜欢你?”
上次在公司,陆则清忽然让他去一趟七楼办公室。出差这事远远用不着他一个高层领导当面提醒,但是陆则清却这么做了。反而细致到把出行的名单告知他,“上次也是你们俩吗?”
他指着林静文的名字,状似不经意,但同为男人的直觉,让孙一扬还是察觉到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哦。”林静文没有追问他原因,打火机在口袋里翻滚了一圈,喉咙很痒,她把话题绕回他刚开始的提问,“我除了上班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如果你想打个球或者找人吃饭,可能别的同事会比我更合适。”
孙一扬追问,“那如果找你的话,你会拒绝吗?”
大家都是同事,也不是很过分的提议,林静文没有把话说得很死,“不忙的话可以啊。”
孙一扬放松地笑了下,他没再继续这些话题,闲谈了两句,问林静文要不要上去。林静文拒绝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终于拆开了那盒女士香烟。仔细算算,还是上次出差到平江时买的。
低头咬住,薄荷味的爆珠在口腔里漫开,凉意塞住喉咙。她轻轻吐出一口,视线落在前方停着的特斯拉跑车上。很炫酷的造型,夜色里像沉默的捕猎者。
林静文看了会儿,目光刚要移开,车门就被人拉开,穿着灰色衬衫的陆则清从里面侧身而出。
这辆车停在路边应该很久了。
他眉眼沉着,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烟灰洒落下来,林静文下意识想走开,可对方动作更快。陆则清迈开腿,几步就走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我当多厉害呢。”
“跑什么?”
林静文个子不低,她身高近一米七,此刻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锐利的,抓着她不放。林静文背过手,“你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开会吗?”
“我什么时间做什么你了解这么清楚?”陆则清沿着她的手臂伸到后面,“松手。”
林静文因为他的靠近皱眉,“你要做什么?”
陆则清抽走了那支烟,已经快燃到尽头,还剩最后一截白色。他端详了会儿,低头咬住,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还有么?”
56/情人的眼泪
她不知道他是问烟还是问问题。
不管是哪个,林静文都不太想回。前两天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想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路灯的光一路延伸到他们的脚下。
陆则清将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身上沾了些烟草的味道,随着夜风送到她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以前周末偶尔一起出门,路上碰到些烟民,她都会皱眉走开。
五年时间,这样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不记得了。”林静文语气很淡,她甚至没怎么看他。中途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陆则清低头,扫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微蹙起眉头,唇边含着薄笑,“看起来确实记性不怎么好,两天前说过的话也能忘。”
见她没回又补充,“你真的觉得孙一扬就很好?可以和这样的人随时共享你的下班时间?”
林静文回完消息才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过昏暗给了她错觉,面前的男人绷着下颌,目光冷硬,轮廓分明。重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男人早不是五年前那个少年。
他变得更成熟,更理性,也冷漠更甚。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压下,林静文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我觉得是开心的,那这段关系就有存续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