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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理由 月西雨 17552 字 29天前

周遭似乎连风都静下来,陆则清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行。”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林静文也不欲多谈,她收起手机转身就要走,陆则清又叫住她,“你的口红上次落在我车上了,打算什么时候拿走?”

林静文脚步顿住,反应了会儿,才想起他指上周末开车送她从医院回去那天,“你扔了吧。”

陆则清却坚持:“我没有乱扔别人东西的癖好,你自己带走处理。”

林静文语气有些烦躁,“那等回南城我找你拿。”

陆则清看着她,“我带过来了。”

他扯开衬衫领口,“不是要两清吗,我没有给前任保管物品的必要,现在就拿走。”

林静文攥了下手心,“行。”

电梯一路上到顶楼,林静文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陆则清刷卡推门,动作干脆利落,回头看她,“进来吧。”

门内的景象跟她预想中不太一样,客厅放着一排摄影设备,桌面的胶卷和草图多到堆叠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尤克里里。

整个场景文艺到不像公司出差,倒像某个即将开拍的Vlog。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她没有再往里走,顿在门口的位置,“你拿给我吧,我在这等你。”

陆则清动作没停,他姿态闲适地递给她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等我剪完这些视频。”

“或者你自己去房间的行李箱里找。”

两个选项林静文都不想选,只是比起进去他的房间,等几分钟也没什么所谓。林静文没接那瓶水,她换了双拖鞋,刚要坐下,陆则清又抬头看过来。他眼神总是锐利的,像开刃淬炼后的刀剑,只是几秒钟的对视,林静文就败下阵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或者你先忙吧,等你忙完给我打电话,我上来拿。”

陆则清没理她,伸手拿过桌面的尤克里里,随意拨弄了几下,推到对面,“弹给我听,教过你的。”

林静文回绝得很干脆,“我不会。”

陆则清手臂顿了下,也没强求,他拿起那把尤克里里,之前调过音,熟悉的旋律在客厅内回响。

过去很多年里,这首歌都曾在他的备忘录反复响起。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林静文慢慢抬起眼,心里比起被戏耍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奈。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没变过。

她起身要走,音符适时地戛然而止,陆则清放下东西,精准扣住她的手腕,“林静文。”

他略微使用力,将她摁在了沙发上,双手撑在两侧。冷硬的眉眼垂下,“又要走是吗?”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林静文推着他的肩膀,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出来。陆则清纹丝不动,甚至俯身压过来,“什么狗屁工作要凌晨处理?”

“我答应孙一扬要把资料整理给他。”她微微偏头。

他不言语,唇角不知不觉轻轻抿紧,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却没松,“以前超过十二点,你从来不会回我的消息。”

高中那几年,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话题,过了十一点,她就绝不会再理会他。将早睡早起的真理践行得彻底。

陆则清声音低下去,眼神从她的嘴角掠过,“为什么不继续恪守?”

他掌心贴着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Quietra。”

“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他吗?”陆则清叫她英文名时比中文要更缓慢,他掰过她的下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陆……”

话还没开口被他尽数吞没在唇齿里,过去他们接过很多次吻,他总是有无数技巧让她觉得这件事是开心的。可此刻,男人强硬的进入和侵占,更多的像是一种故意折磨。

“则清。”她无奈叹息,“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则清动作僵硬了一瞬,视线扫过她的眼睛。又是这样,每次假意示弱时都是这副表情。陆则清松开手,轻喘调息,环在她腰侧的手却没收,“你说过了。”

他扯开领带,随意地扔去一侧,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我不想再听第三次。”

越吻越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具侵占性。

林静文身体被他撩起反应,下意识环住他的肩背,他的衬衫上还沾有淡淡的烟草味,反应过来想要抽离,舌尖又被他吸允过去。

很漫长的吻,林静文撑着他的胸口喘息,“那今天就算最后一次,之后就当两清,你同意吗?”

她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则清撑着椅背,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一把扯过她的手腕,抱着人踢开了房间的门,狠狠将人摁在床上,他整个人压过去,“林静文,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石头吗?”

他边说边伸向她的衣摆,声音理性又淡漠,“爱没有,恨也没有吗?”

是一反以往慢条斯理的节奏,近乎强硬地挺进,他完全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在累积到顶峰时低头吞没她的声音,她所有控诉、愤怒都化作无声地力气划破他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中弥漫,又相互融合交叠,“恨我吧。”

“Quietra,用你当初离开我的决心来恨我。”

痛感和难以言说的极致欢愉几乎刷遍她整个身体,敞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深深烙印。

直到她再也抬不起一丝力气,意识最后是有人抱自己去了浴室,手腕上的重量轻了些,像又什么东西被移开,接着是水滴落在上面。

潮湿感一路蔓延到她到梦里。

妈妈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她可能一直不肯原谅自己,所以也一直不愿走进她的梦里。

“妈妈……”林静文声音哽咽,林容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袋的水果,她扑进她的怀里,死死攥着妈妈的手腕,“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还在怨我吗?”

“傻孩子。”林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眼泪再也止不住,哭到发不出一丝声音。视线里的一切都像笼在雾里,她不敢确认,也不敢睁开眼,手指揪着胸前的衣服,心脏疼到近乎麻木。

梦境和现实交织着叫人分辩不清,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臂紧紧抱住她,“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静文摇头,攥紧的手指仍旧没松。陆则清有些无措地覆盖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大约几分钟过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他变得异常沉默,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我自私的干预,才让妈妈承受那么多痛苦。”她一开口眼泪又要掉下来,“医生说治疗后期,她要承受的疼痛是……”

“这不是你的错。”陆则清打住了她后面的话,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节碰到表带的边缘又轻轻挪开,“不要自责。”

他微微垂首,吻过她的额头,“我真不该心软放过你。让你有做梦的机会。”

57/妥协、旧友、春秋轮替

林静文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她在一片昏蒙中睁开眼,还是通过许诗瑜的微信消息知道他们已经见完第一个客户。

“静文你好点了吗?”许诗瑜不爱打字,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来,“我听陈总说你请假回家了,才知道你家是平江的。”

“你下午回酒店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林静文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和摆设,昨晚的一幕幕放电影般在脑海里倒放,四肢都疼得厉害。她捏着眉心,“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用给我带,你自己吃就好了。”

想到陆则清昨天讥讽她不擅社交的话,林静文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诗瑜。”

对面回给她一个小猫咪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不客气。

林静文看了眼,没再回。

她起身下床,在枕边看见一叠整齐的套装,是洗过熨好后拿来的。林静文视线停在上面,喉咙动了动。

陆则清白天的行程很多,她没在他的房间停留太久,换好衣服就拿着东西回了六楼。

许诗瑜在半小时后推开门,她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静文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林静文心头跳了下,但面上还是很镇定,“什么?”

“就是咱们看着冷硬不近人情的领导,好像在玩地下恋。”

林静文拿起手边的杯子,不太自然地吞了口,“是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当然。”许诗瑜神神秘秘地凑到她旁边,递给她自己自拍时无意抓取到的一角场景。

酒店一楼的盆景旁,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攥着一个女人的手腕。许诗瑜手快滑倒第二张,照片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这次的角度拍到了对面女人的侧脸。

林静文看着上面的人,眉头下意识拧住,许诗瑜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是不是很漂亮?”

“我特意在原地多逗留了会儿,陈总跟她拉拉扯扯快十几分钟。”许诗瑜收起手机,“不过对方好像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镜头里的人是陈译和赵舒颜。

林静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两个在她印象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会有交集。

缘分真是个有些奇妙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跟林容大吵一架跑出家门,赵舒颜在那所废旧小学的门口叫住她。她们一起分享了两瓶菠萝啤,赵舒颜还很坦荡的告诉自己,她喜欢陆则清,拜托她离他远一点。

虽然她并没有当回事,但赵舒颜讲话时的表情即便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是清楚地烙印在林静文的脑海里。她嘴上说很喜欢陆则清,目光却始终停在自己脸上,挥手道别的时候赵舒颜想上前拥抱她,林静文后退着拒绝了。

她讲不清楚这种感觉,直觉告诉自己赵舒颜是个秘密很多的人。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强大,但也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只会摆花架子。

很久没有看见这张脸,听见这个名字,林静文坐在沙发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陆则清的电话打来,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许诗瑜分享完八卦就拿着衣服去了浴室,此刻背后的玻璃门里是蒸腾的雾气和水流声。林静文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你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默了瞬,“没事就不能找你?”

林静文抿唇不说话,昨天后半夜他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最后几乎是累到手臂都抬不起来,到下午醒来都没有做过梦。那段像是呓语般的交谈,林静文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发生过。

她盯着电脑屏幕出神,陆则清自动补充了来电理由,“晚上一起聚个餐,赵舒颜前两天回国了,听说你在平江,想见见你。”

说是邀请,他转述的语气却处处透着随意,不等林静文回答又自顾自补充,“你不想去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这五年,赵舒颜一直待在国外,高考结束后两人就没有真正碰过面。但也不算完全失联。林静文想起那些锁进宿舍抽屉一封没拆开过的信件,犹豫了两秒,“可以啊,你把餐厅地址发我微信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你真的很想见到她?”

林静文蹙眉,“不是你说要聚餐吗?”

“你可以不去。”陆则清开了瓶啤酒,易拉罐勾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递进她的耳朵,“我只是转达,邀请你的人不是我。”

“哦。”林静文又认真想了一遍,“那我想去。”

“行。”陆则清吞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着。

林静文特意换了身衣服,工作需要,她每次出差都会带上自己平常不怎么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基础的化妆品,尽可能在各方面都不掉链子。

她前领导是位年逾五十的独立女性,她亲手带着林静文从实习生到工程师再到此刻的组长位置。那位领导很寡言,提的建议很少有废话,其中一条让林静文铭记至今的就是,不管在哪里,做什么事都要有良好的精神面貌。

“你要让对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可以。”

“在职场里不要有学生心态,哪怕是装,也要装成一个独立有经验的工作者。”

她在职的那几年,对部门员工的服装也有严格的要求,在公司整齐就可以,但是出差见客户,必须要穿着正装,妆容得体。

林静文涂了支豆沙色的口红,下午从陆则清那里拿回来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拎着包出门。

许诗瑜在此时洗完澡出来,她取下包裹头发的毛巾,有些疑惑地问林静文要去哪里。

“见一个朋友。”林静文笑了下,“说是好不容易大家都在平江,就一起聚聚。”

许诗瑜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哦,有需要打我电话。”

“好。”

林静文乘电梯到楼下,陆则清的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不是昨晚那辆特斯拉,他换了辆黑色的越野车。拉开车门,里面空间比之前宽敞很多。林静文扣上安全带,忍不住问了句,“你平常往返平江很多?”

陆则清调转方向,他看见了行驶在前方的陈译的车,对方真是积极的可以。听见这句话,陆则清眉头皱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问问。”林静文不再看他。

陆则清手压在方向盘上,自然地驶入既定的路线,一路到下个红灯,才慢慢开口,“很少回。”

刚出国那一年,陆则清用了很多方法都找不到她的信息,高考志愿是网上填报,她临时更改了学校,没有老师和同学知道。之前租住的房子也跟着清空,他甚至去找了李钦州那个混蛋,付清他父亲住院费用,却也只换来一句,林静文不在平江,她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陆则清气得想挥拳,但情绪只是在心里堆砌,根本无法发泄。打架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一遍遍复盘,想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让她连得到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就这样一走了之。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陆则清努力说服自己,一段感情而已,不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影响。她可以做到的,他有什么不可以。

到德国的第一学期,陆则清换掉了之前的所有社交媒介,全身心投入到新的环境和新的朋友中。日子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他好像从那个骤雨不歇的夏天里走了出来,直到下学期春天,他上完课出来,在树底下看见一个独自塞着耳机散步的中国女生。那个背影太像她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第二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后面几年都是如此,明知不会碰到,还是自欺欺人般选择回来。

跟杨钊说的是不想回国,每次待不到几天就折返,他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独自看完了五个春秋的轮替。

“昨天那车是杨钊的。”陆则清沉吟了片刻,“这辆是回来后买的,没怎么开过。”

他侧头去看窗外,已经是盛夏天,两旁的树木繁茂而青郁,天高云阔。平江的夏天比春天漂亮很多,他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林静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都向前走。”

林静文怔了瞬,“你同意我的提议是吗?”

陆则清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习惯性弯了弯唇,“对事情的观点同意,感情的话——”

“另说。”

58/桌下的暗涌

林静文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地抵达目的地。

到了地方,陆则清却没选择下车,他降下窗户,“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是说一起聚餐吗?”

“客户工厂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让过去一趟。”陆则清语气平静,手臂搭在窗边。

听到是工作,林静文也没追问,“不用接,我打车就行。”

陆则清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打从上车开始,她讲话都没有看过他的眼睛,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则清解开安全带,长指搭在旁边的空位上,轻点了两下。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也格外清晰。

副驾驶上的人果然敛起神色,推门下车。

她在躲他。

这并不是错觉。

陆则清透过车窗看向那道渐远的背影。

林静文出门前应该特意打扮了番,他看出她化了妆,还涂了口红,窄窄的一字裙勾勒出明显的曲线。

她背影永远是挺直的,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棵没有旁枝逸出的树干。

陆则清合上窗户,平复了会儿心绪。

餐厅位置是赵舒颜选的,离市中心有段距离。走到包厢还要穿过很长的一条走廊。林静文推开门,最先落进视线里的人不是赵舒颜而是陈译,他笑着朝她抬手,“她还在路上,说让我们先看看吃什么?”

说完又拧眉,“陆则清没来吗?”

林静文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许诗瑜分享的那两张照片,她对陈译的出现倒没显得多么意外,刚要开口,门就被人从外拉开,一道亮丽的面孔映在眼前,“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不知道这条路现在这么堵。”

赵舒颜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她就穿了件运动装,连妆容都是清淡的,看起来像刚打完球顺便过来吃顿饭。

非常松弛随意。

赵舒颜合上门,经过林静文的位置时目光很浅地停了瞬,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好久不见啊,静文。”

林静文扬起嘴角,“是挺久。”

“五年多。”赵舒颜点点头,“快六年了呢。”

她放下手机,捕捉到陈译投来的视线,才想起来,“那个谁呢?”

赵舒颜没有点名,陈译知道她问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他临时有急事,说要去见一个客户。”林静文想起陆则清下车前的话,迟疑两秒还是接过了话头。

赵舒颜的嘴角微微僵住,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吞了口,“你们一起过来的吗?”

来之前她有向陆则清问过关于林静文的近况,对方太极打得极好,几番套话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应。就连林静文目前是跟他们一起出差这件事,她还是通过陈译的社交网站发现的。

赵舒颜买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到平江,她琢磨了很多理由,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老同学叙旧。心里做了很多准备,甚至在出门前买了花,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艺考表演时心率都没有跳过那么快。明明已经走出门,担心自己的大阵仗会让她感到尴尬又折返回去换了寻常的衣服,花也顺手送给了来清扫的阿姨。

不过是曾经的伴侣,赵舒颜不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横在她们中间的人还能是陆则清。

一路的心理建设在听到旁边平静的一句他临时有事时,摔了个粉碎。

赵舒颜扯了下嘴角,“你现在能喝酒了吗?”

菜一道道传上来,林静文很给面子地点了头。赵舒颜问完却没有点,“那等会儿饭后续摊儿喝。”

三个人都没怎么讲话,除了陈译偶尔抬头抛出几个无关痛痒都话题外,一顿饭都吃得很沉默。快结束,赵舒颜的话匣子才终于打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林静文怎么突然把头发剪短。

“方便打理。”林静文端起水杯,抿了口。赵舒颜后面点的这些菜都很符合她的胃口,她平常饮食都很克制,很少在夜晚吃这么多。林静文放下杯子,刚要去拿纸巾,赵舒颜就主动递到她手边,“怎么蹭到脸上了?”

她声音很轻,林静文微微拧眉,“哪里?”

赵舒颜凑近过来,捏着纸巾蹭了下她的脸侧,“好了。”

她收回手,忽然没头没尾扔出一句,“你喷香水了?”

林静文说是。

“很适合你。”浅淡的栀子花香,虽然她心里觉得她应该更适合茉莉。之前她每次去理科一班找她的时候,都能嗅到她衣服上的茉莉香。

林静文听后莞尔,“可能因为那时候家里洗衣液都是茉莉花味吧。”

赵舒颜怔了瞬,“所以你其实不喜欢?”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林静文笑得很淡,她讲话时跟五年前没什么区别,但细看还是有很大不同。比如更冷清,赵舒颜似乎找不到学生时代那种锐利和自卑混杂的眼神,林静文也没有照顾别人的情绪撒谎说曾经喜欢。

她们明明在对视,却又好像都换了双眼睛。

“挺好的。”赵舒颜喉咙微涩,她忽然渴望酒精的味道。

“要不要出去喝两杯?”陈译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他从位置上起身,“正好晚上没什么事,顺路还能给你两捎回去。”

赵舒颜迟疑着,林静文先接过话头,“好啊,我都行。”

“哪个酒吧有菠萝啤啊?”赵舒颜有些想笑,笑完才惊觉奇怪,又收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的酒量可以吗?”

“应该没事吧。”林静文没有完全否认。

三个人坐一辆车导航到附近的一家酒馆,晚上顾客不算多,赵舒颜上来就要了杯烈酒。她从小就目睹她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酒的场景,宽敞的别墅里,那一抹落寞身影格外刺眼。赵舒颜每回看见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后来大点,她就主动拿着杯子上前陪妈妈喝几杯。

酒量是天生的,她第一次喝酒就是白酒,两杯下去都没醉。

赵舒颜盯着杯子里的蓝色液体,酒精好像没有挥发又好像完全沉底,她侧过身,“林静文,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后者喝得很克制,林静文只点了杯鸡尾酒,那杯酒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日落大道。一眼看去,真像把夕阳塞进了玻璃杯。她回过头,“什么?”

“如果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会不会觉得我比陆则清更适合做你的朋友?”赵舒颜想起很多个夜晚,很多个酒精在客厅弥漫的夜晚,妈妈都会指着那些不知道从哪拿到的照片,问她觉得自己好看还是那个小女孩好看。

林静文从小就漂亮,她长了一张看着就很舒服的脸,笑起来像朵茉莉花。赵舒颜从没有顺应过自己的内心,她知道妈妈想听什么,所以每次她都选自己。

“对,我的女儿就是比他的女儿好看。”

每次否定的话念出去时,心底某处倒下的旗帜又会竖起来,在大声叫嚣着。

为什么非要比较呢?

为什么非要贬低对方呢?

她明明,明明是想跟她做朋友的。

林静文认真思考了会儿,她心里朋友与朋友也是不同的。陆则清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期,甚至在她还念小学的时候,他就强势地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赵舒颜更像是一捧意料之外的鲜花,虽然完全不在预期里,但没有人会在收到花时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

“可能会吧。”林静文放下杯子,停顿了会儿,视线落到了她的脸上,“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跟他比较呢?”

不管是那会儿在餐厅还是此刻,林静文其实更想问,你不是说喜欢他吗,为什么看起来对他的兴致还不如对自己的多。

赵舒颜忽然笑了下,“不知道啊。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叫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住人的一生。”

她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朋友。”

“其实男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伟大的友谊一点也不输给爱情好吧?”

这点林静文是同意的,人生很广阔,爱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件事。可她们此刻谈论的并不是爱情。

“我之前骗了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他。”赵舒颜又点了杯酒,她其实还是化了妆的,眼尾又清晰的细闪,亮亮的,灯光一照有些像星星,“我那时候总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做了很多以为是走捷径其实反倒把对方推得更远的蠢事。”

她忽然说起高中,林静文不再接话,反倒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陈译开了口。他不动声色地抽走赵舒颜手里的杯子,语气很淡又很清醒,“既然知道,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你管得着吗?”赵舒颜斜了他一眼,“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保持一点眼力见。”

要不是这里是酒吧不是她家,赵舒颜真想下逐客令。

两人一来一往地斗起嘴,林静文翻着手机,陆则清给她发了张照片,是一个花店的门口,大大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百合花,十元两支。

开得正鲜艳。

她眯着眼,给他敲出一个问号。

“要吗?”陆则清问。

“我不喜欢花。”林静文回。

她不知不觉喝完了那杯酒,准备起身时,高跟鞋踩住一个瓶盖,林静文趔趄了两步,赵舒颜眼快地扶住她。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赵舒颜喝红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静文沉默地看了会儿,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她感觉自己似乎也醉得厉害。她慢慢坐回去,又点了杯酒。

很快就开始不胜酒力,陈译走到了她们两中间,边扣住赵舒颜还要再点酒的手,边拿出手机给“谈工作”的陆则清打去电话。

“你过来一下,地址发你。”

酒馆凌晨还在营业,三个人话题刚开始多起来,就朝着跑偏的方向走去。陈译从看笑话到插嘴打断她们的对话,一个强调爱情,一个强调工作,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这样竟然还能聊半小时。

虽然他看出有一个人是装的,赵舒颜在桌下踩他的皮鞋,意思是快滚蛋。

陈译偏不如她所愿。

林静文半醉半醒,她看不明白旁边两个人在做什么,酒吧太吵了,她不想待在里面。拿起手机就要走,刚起身,腰后就被一支手臂撑住,像是找到某种支点,林静文回头看了眼,放心地卸了力。

陆则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表情算不上好。

“我先带她回去,你们继续。”

59/坦白、撑腰、唯一的唯一

车内,顶温黄的光线幽幽洒到两人身上。

林静文醉得很彻底,眼神飘忽着,两颊都是明显的粉色。

陆则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没来及回正身体,手腕就被她攥住,“水,我要水。”

陆则清伸手拎出一只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边。喝醉的人没什么力气,她握得并不稳,他只好抽走,让她借着自己的手臂喝完。

“好点没?”陆则清拧上瓶盖。

后者轻轻点头,他于是抽回手,转动过方向盘,把车停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边。

已经是凌晨,车窗外安静到只剩霓虹灯在闪。

陆则清沉默地看了会儿,心绪半天都没有平复,他转过头,“林静文……”

“我好像发现一个秘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喝醉的林静文温和很多,她咬字不是很清晰,有种含糊的可爱。这是清醒时无法看见的存在。

陆则清喉结上下轻滚着,不自觉放轻了语调,“什么?”

“我发现陈译好像喜欢舒颜。”她眼睛亮亮的,声音笃定很多,“他应该在追她。”

“这么厉害呢,Quietra。”陆则清垂眸对上她有些湿润的眼睛,“还有别的发现吗?“

林静文点头,“还有赵舒颜应该不是很喜欢你,她应该比较喜欢我。”

陆则清脸色沉了几分,“你猜错了。”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林静文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喝多了,你的直觉不准。”他语气透着淡淡的不耐,真的不想在她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陆则清胸口微微郁结,伸手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扣子,才觉得好受点。

“哦,那我也不喜欢你。”

他手里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撤回,我当没有听见。”

陆则清把窗户降下了一些,微凉的晚风沿着缝隙钻进轿厢内,林静文好像有些醒酒,又好像没有,她蹙着眉,“我们在发微信吗?”

“你可以当作是。”

“你真讨人厌。”

陆则清慢慢扣住她的手腕,“嗯,你真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暗恋我吗?”

陆则清没有回应,他本来是有些生气的,她竟然就这样跟赵舒颜勾肩搭背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按照陈译的说辞,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她两估计要互相表白亲上一口了。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还能记得吗?”

林静文后靠着远离了他,“不。”

他忽然就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明天醒来会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面前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记性很好。”

陆则清侧过身体,跟她面对着,“真的吗?”

“真的。”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过一些,“那我问你个问题。”

陆则清指节搭住她戴着手表的腕骨,轻轻动了两下,表带就松垮下来,露出被遮盖住的清晰的疤痕。即便有所预料,真正目睹的这一刻,陆则清还是感觉心脏狠狠疼了那么一下。

指腹轻轻压住那条疤,声音艰涩,“这里。”

“为什么会留疤?”

林静文又想抽回,这次他攥得很紧,“Quietra,答我。”

“因为太难受了啊。”她隔了好久才回,眼睛里的亮光深了些,像被灯光照射着的玻璃,“爸爸不在了,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我每天下班到家都会想起妈妈痛苦地跟我说,为什么不放过她。”

“是我,都是因为我。”

“我不后悔离开平江,也不后悔坚持治疗。”

“可是……”

陆则清拦住了她后面的话,“对不起。”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因为家里人要搬离,她不想跟过去的生活纠缠。比如她遇见了新的人,所以觉得回头看没有意义。比如很多……独独没有猜到是因为这个。陆则清声音哑得厉害,“静文,对不起。”

林静文深深呼吸,她头很疼,思路也不算清晰,但听见他的道歉还是下意识打断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

“我对感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

“比起和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我更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

陆则清近乎颤抖地抱住她,“疼不疼?”

“那时候,你疼不疼?”

林静文靠在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摇头。当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心如死灰时,生理上的疼痛反而是最其次的了。

可是她最后还是在医院醒来了,梁田甜扑在她的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沙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

世界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存在的,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后的成年人世界。

她一直在追逐现实中所谓的安稳。

可到底什么算安稳呢?

舍弃一切会有波澜的爱好和心动,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吗?

陆则清关掉了导航,他沉默地开着车,目的地却不是酒店。

他在回国后的第二天就把这里的钥匙重新拿了回来,这栋房子是陆时谦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初中毕业后,陆则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也不喜欢有人靠进自己的领地,所以连保姆都是固定时间来一趟就走。

后来高中开学,新生代表发言时,陆则清顶着太阳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立体大方,逻辑清晰声音清脆,甚至没怎么看发言稿。短短几分钟,就收获底下连片的掌声。

陆则清很难将她跟记忆里那张胆怯的姑娘划上等号。

夏末秋初,空气里热浪汹涌。体育课上男生三五结成一群,抱着篮球凑近对方的肩膀问要不要打。杨钊性格外向,他扬着嗓子喊可以。然后拉着陆则清加入那支由高二年级组成的队伍里。

他们已经结束一局,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那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

陆则清平视了一圈,“人好像够了,你们先打。”

他说完就后退,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一扔,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自己有事先走。

刚出校门就远远看见一群不学无术的职高学生在尾随一个女生。他们亦步亦趋,说说笑笑,时不时停下来去就近的小卖部买两瓶水,三个人一起分。

经验老道,女生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陆则清原本没想多管闲事,那条路也不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行人就少起来。

他看见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手段属实不光彩,三个男生围堵一个小姑娘。他已经走过去,还没动手,场面就发生反转。

这哪里是抢劫,分明是武术试炼。她非常聪明地盯住里面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生,使出浑身力气揪住对方的头发,几乎手脚并用,每一下都是朝着关键地方去的。

目光狠戾又精准。

陆则清向前的脚步就这么顿在那,目睹她以一对三赶走了那些混混。

虽然也没有大获全胜,她弯着腰,找寻着地板缝里的零钱。其中一张飘到了他的脚下,陆则清捡起来,递到她的手里。

过去一星期,他终于看清那双眼睛。

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里面蕴着亮晶晶的狠劲儿。

陆则清捏着那张纸币,喉咙滚了又滚,“你很缺钱吗?”

交集从那一刻开始,他克制着狂乱的心跳,用冷清扮演不在意,换来她放下戒备的同意。

夜色完全静下去,这片别墅区本来就住户不多,几年时间过去,留下的人就更少了。

陆则清压下门把手,低头看怀里的人,“还要不要喝水?”

林静文安静地点点头,她眼睛眨动着,反应过来他带她走到哪里时秀气的眉头拧起,“今天是周六吗?”

门被关上,陆则清隔下钥匙,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不是,今天周三。”

“那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陆则清端着水杯走近,“张嘴。”

林静文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她的嘴唇近在咫尺,细长的睫毛随着讲话声音眨动着,每一下都像在陆则清的心口扫。

他再也无法克制,随手搁了杯子,俯身稳住她的唇。他用力撬开她的齿冠,舌尖勾住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后,不给她一丝后退的机会。好像完全无法节制,吻到最后她脸都埋在他的脖颈,发出阵阵喘息。

“因为,我很想你。”陆则清拿过桌面的手机,熟练地摁出一串数字,林静文口袋里的屏幕亮起来,“不是周末,也想见到你。”

说完半天都没听见动静,低头去看,才发现她眼里有泪光在闪,“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陆则清神色微敛,手托住她的脸,“为什么?”

“我很差劲,我什么也做不好。”

“我做不到坚持内心”

“我也做不到完全地抗拒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陆则清低头替她擦去,“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等我两分钟。”

他松开她,大步走上楼,两分钟后拿着一个盒子下来。

里面是一张光盘,放进影碟机,很快屏幕上就开始显示出画面。

林静文抬起头,被里面的照片惊到。密密麻麻大概有近一千张,每一张都是她。有背影,有侧脸,还有皱眉思考的样子,很少有正面。

甚至很多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获奖照片,他这里都有。

陆则清在她身边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定义厉害和差劲的。”

“但是林静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优秀。知道别人要用多久才能追逐到你的背影吗?你厉害到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也会做得很好。”

这些话,如果是在她清醒的时候,陆则清大概率不会讲出来。她也不会想听。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k同期实习生里升职最快的那个。还有——”

“不是。”静文慢慢低下头,“我没有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管是你,舒颜,田甜还是其他同学,大家都走在自己一开始就喜欢的那条路上。”

“这些都不晚,静文,我们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你说不想困在过去,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他语气诚恳真挚。

林静文哭累了,面前的屏幕也不再清晰,她抽回被他攥紧的手,“陆则清。”

隔了好一会儿,“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纠葛了。”

陆则清没应,那杯倒给她又被拒绝的水已经冷掉,他端起来,沉默地喝完。心口有些烦躁,又带着一点闷。

“我知道。”陆则清敛去表情,眸色在灯光下忽深忽浅,“所以我会等你愿意。”

60/虚假的同学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出差结束后似乎又被拉回到原点。

林静文很少会在公司碰到陆则清,他似乎在忙什么事情。陈译偶尔会来工程部找她要资料,有意无意跟她提起几句有关陆则清的近况。

她被迫知道他在筹备一个摄影相关的比赛。

“还是当老板好,来去自由。”陈译把看完的资料放回到她的桌边,“Quietra,你说是不是?”

林静文不想在公司谈及私事,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没有接话。

这几周林静文总是到点就下班,她开始尝试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要一口气干完一整年工作的拼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则清的话给了她启发,总之就是,她有点想改变目前这个自己不满意现状。

加班除了多拿点薪水,并没有任何其他剩余意义和价值。

她已经不需要为了金钱就放弃一切自我了,找到真正的平静对她而言比工资更重要。

周一也是月底最后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林静文没选择立即离开。

主管临时通知说有个方案务必在今天之内完成,还有月末总结也要在明天早会之前做出来,任务量很大,同组组员都在加班。

玻璃门外不断有键盘敲打的声音在响,混杂着几句微小的抱怨落进林静文的耳朵里。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

从下班忙到现在,大家都还没吃晚饭。

对面办公室里,主管高飞同样没有离开,他坐在位置上,门敞开着,时不时会走出来过问下他们的工作进度。

此刻整个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低压中,大家吐槽完又投入到工作中,有撑不住的几名下属在互相捶打肩膀。

林静文观察了会儿,抬手合上电脑,推门出去。组员孙伊第一个发现她,凑上前小声地跟她打招呼,“组长,你要不要饼干?”

孙伊桌面摆着一堆拆开的零食,刚已经分过一圈了,这会儿也没剩多少。

“你们就拿这个当晚饭吗?”林静文微微皱眉,虽然她自己对饮食也是对付居多,但看见下属因为工作如此,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孙伊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啊,主管说做不完不能走。而且他就坐在那看着,我们连外卖都不好意思拿进来。”

林静文抿了下唇,高飞每次都要赶在最后一天通知整理,几乎成了习惯。目前要求的这些资料,就算加班当天也做不完。她思考了会儿,径直走向高飞的办公室,抬手叩门,“高主管,我们打算下去吃点东西,您要一起吗?”

高飞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你这么快忙完了?”

“没有。”林静文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这些资料横跨一整个季度,今天就算通宵应该也够呛能做完,不然让大家先去吃饱饭再上来做?”

高飞没有理会她。

他跟上一任主管的工作风格简直大相径庭,思维模式死板很多,说一不二。每次总结会议上都呼吁大家一定要做到“今日事今日毕”,听上去很好,但其实只有口号喊得响亮,他根本不会参与他们的“奋战”,也根本不会考虑客观情况。

更别说很多需要直接去到现场的工作都是林静文和其他组员在做。

今晚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高飞越过她走出办公室,视线在几名埋首电脑间的员工扫了一圈,“听说你们都饿了是吗?”

他语气不算好,周身都透着低气压,态度摆在那里了,大家敢怒也不敢言。

问题抛出去半天也没有人点头。

林静文清楚他们的顾虑,刚要开口接话,就被远处走来的身影打断。

陆则清身姿挺阔,三五步就走到高飞的办公室门口,后者惊讶地让出些位置,“陆总?”

“您怎么过来了?”

“找林工改个东西,走近才发现你们部门人都在。”陆则清表情冷峻,他刚刚已经在外面站了会儿了,里面的对话也听个七七八八,“时间挺晚了。”

“大家是不是都还没吃饭?”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高飞身后的人身上,“是吗,Quietra?”

林静文也没回避,“是,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需要加班处理。”

高飞想要补充些什么,陆则清又开口,“这样吧,附近不是有家新开的口碑还不错西餐厅,我请大家吃晚饭,吃完再上来忙。”

他话锋一转,“高主管,你看这个安排方便吗?”

底下响起克制又明显的欢呼。

老板亲口说要请客吃饭,高飞哪有拒绝的道理。他收起刚刚面对下属时那副严肃面孔,露出讨好的笑,“方便!当然方便了,我也听说那家餐厅口味不错。”

高飞拐进办公室拿钥匙,餐厅就在公司对面,位置在六层,风景比味道先抓住大家的注意力。

年纪最小的孙伊没忍住举起手机,“我还是第一次这个角度看海呢,虽然远了点。”

林静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接上了句,“确实很漂亮。”

职场礼仪,她此刻应该夸一句陆则清会挑位置。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送出嘴边。反倒是给了高飞拍马屁的机会,他一改办公室里严肃的嘴脸,从琐事到工作,快把陆则清夸出花来。

后者倒是不冷不热的,半天才点头应一句。

孙伊在林静文耳边小声吐槽,“真是墙头草,上次还听他在陈总面前说陆总年轻阅历浅呢。”

林静文没接话,她拍拍孙伊的手背,小姑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但是她也确实看不上高飞的做法。一顿饭吃得并不算轻松,毕竟周围除了领导就是老板,一不小心讲错话记过都不用等到第二天。

大家紧绷到连后背都挺得笔直。

所有菜品上完,时间已经滑过十点。对面k的办公楼里灯光一盏盏暗下去,楼下的员工也寥寥无几。

没有人想这个点再返回去加班,所以每个人都默契地放慢了切动的速度。

中途陆则清的手机响起来,他起身走远接听,回来时发现林静文已经放了餐具,她的组员们还在跟食物做着斗争。

他停在她的身边,“吃好了?”

这话像是问所有人又像是单独问她,林静文没回答,她侧头去看,大家已经做好离座的准备。

“吃好了,今晚多谢陆总的款待。”高飞率先揽住话头,“感觉现在干劲儿都多了很多。”

林静文拿包起身,抗议归抗议,工作还是要做的。对领导表达抗议只能用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不满也解决不了问题。

“刚刚朋友打电话过来说他新开的会所今天试营业第一天,邀请我过去看看。”陆则清忽然又开口,“有人要一起吗?”

“可以去吗?”孙伊弱弱地探出头,桌下摆动的手指擦过林静文的衣摆,她快把想去写脸上了,只是心里又害怕挨训。

“当然,还有别人吗?”陆则清对她笑了下,这话是对她说的,但他的目光却停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林工要不要一起?”

林静文谢绝了,她又想起上次出差喝多的场景。比起醉酒,她还是更愿意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加班。

“我酒量不好,恐怕捧不了这个场。”

她话音落下,孙伊头垂了下去,她非常想去,她真的一刻班也不想加了。孙伊算是林静文一手带起来的组员,从入职第一天到后面一起做项目一起出差,孙伊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她。

小姑娘干事很勤快,脑子也活,除了心思浅什么都写脸上外,基本没什么缺点。

林静文有些心软,她不松口,别人应该也不会去了,“不过如果不喝酒,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停了两秒,“如果陆总朋友不介意的话。”

“是杨钊开的。”陆则清直接打断了她的客套,“他不会介意。”

大家都是同学,高中那几年,因为陆则清和梁田甜的关系,林静文跟杨钊交集也不少。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球,还一起爬山露营过,算不上朋友也是很熟悉的同学了。

这话单独说没有问题,可是在一众同事面前就显得有些诡异。高飞试探地问了句,“陆总跟林工以前认识?”

陆则清承认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打断,林静文表情很淡,“我们是高中同学,同一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弯腰拿起位置上的手包,对着孙伊回了句,“走吧。”

高飞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他看了眼陆则清,后者神情冷淡,不置可否,算是默认。看起来也不像关系多好的同学,高飞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些。

“陆总,我就不去了,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得加班搞完。”他做出邀功的姿态,说这话其实也是察觉到陆则清并不会要求员工用加班来换取效率,不然也不会在他们正忙的时候说请客吃饭了。高飞说完等了会儿,后者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他,只是扔出一句,“那辛苦高主管明天把这个季度的总结发到我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