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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风暴潮·营救

这么高, 掉下去哪里还能有活路?

不是那时的雪山有积雪缓冲,不是霍家的玻璃天幕还有绸带可抓。

整座阁楼位于地势最高处,从窗台望出去就是断壁峭崖。

连乘就那么跳下去, 除了尸骨无存的结局仿佛已没有其他可能。

但屋内的俩人谁都没去想这个结果, 任凭窒息的寂静弥漫。

他们不能开口, 也不敢出声。

唯恐方才的一幕不是梦境,声音一出口便打碎虚幻与真实的边界,落入现实。

也怕一开口,激起彼此的情绪宣泄,陷入无意义的争斗。

良久, 池砚清代司其职, 高声呐喊着冲出去, 命别院的佣人侍从不管什么人都下山去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没想到还有第二次听到这话的机会。

雪山时是蓝予安面无表情说出, 今时今日由他道出, 格外不是滋味。

连乘连乘连乘……他到底还要给自己带来多少这样的刺激体验?

不, 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那些真真假假的心里话, 还有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他都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池砚清忽然趔趄摔地,在佣人侍从的错愕注视下重重捶打地面。

楼上,李瑀扶着墙壁踉跄站起, 好像是跪久了的供血不足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目光虚虚逡巡这个空荡的房间,试图走到窗边, 身形摇晃一下再次倒地。

从窗子灌进的山风料峭, 再次提醒着他无情的现实。

命运的诅咒终究落在了他头上。

可为什么,不是惩罚他而是夺去连乘?

要失德做不甘之人的是他,要违逆命运的也是他。

恶劣、糟糕, 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也是他。

手机通讯拨到李珪的名字界面,在拨通前一秒他砸碎了手机。

摇摇晃晃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里走到院外。

宅子里这么多伺候的人,从来没人看过他这副有失体统…或者说脆弱不堪的模样。

纷纷上前流露关切,又被他阴郁难言的气息劝退。

李瑀独身走到大门外宽阔的平地,头顶黑天乌云,台风天的天空风云变幻,脚下树冠山林一望无际,瞬时天旋地转他变了视角。

近卫佣人围拥而来,扶起倒地的他。

“还管他干什么!”池砚清发紧的声音骤然响起,因为不知名的情绪而显得尤其尖锐。

李瑀听见,漠然异常。

池砚清所有的不甘与对他的愤懑,都不过是因为还怀揣一丝幻想希望。

可他这个古宅别院的主人清楚,他眺望过无数次的楼阁地势有多绝峭险峻。

他的理智让他大脑维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他做不到池砚清那样垂死挣扎。

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砰砰——

“殿下!?”

山下隐约的枪声,骇得山林惊鸟扑腾。

山上的一群人没有他的灵敏耳力,只是突然发现他发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紧接着推开他们,起身毫不犹豫朝车库而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指引着他下山。

黑车急骋在山路,迅速离开了别院辖域,而同一时间能出现在这地界的,原本只有一波人。

那是遣送容林檎出国,将她送走的近卫。

这是李瑀一早的决定。

如果容林檎是诱惑连乘走下去的饵,那他有必要留下,而不是把她送到另一头野兽的口中。

他是这么打算的,偏偏有人要破坏他的计划。

抢夺猎物的另一头野兽出现了,不,是两头!

他错愕看着一头眼熟无比的白虎纵横两帮打手之间,护着青衣制服的队伍,将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撕咬得鲜血淋漓。

其他人的不敢置信只比他多不会少,惊愕骇惧全部浮现脸上。

他派来护卫容林檎,因为人手少又被袭击得突然的属下,原本落于下风,就这么被白虎逆转局面,将霍家那伙持枪暴徒硬生生吓退。

身受枪伤的白虎仍不失威风凛凛,眼风倨傲地扫他们一眼,便朝一台车走去。

“停下。”李瑀蓦然出声。

白虎僵停一刹,反身遽然扑来。

“殿下小心!!”

虎啸震动山林,胆小的人心惊肉跳,惊散四逃。

李瑀纹丝不动直视近在咫尺的金色虎眸。

这是他曾经日思夜想,意欲获取的猎物。

淲山与码头的两次错过都让他激起不甘,更想将他早日捕获,豢养驯服。

现在它就在眼前,他平静无澜。

忽的,一个荒唐的念头窃据脑海。

呵斥阻挡在身前的近卫散开,他毫不犹豫朝白虎伸出手。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

他的理智,他的唯物与存在主义,统统见鬼去了。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他也会爱他。

不,他只会更爱他。

“呲——”

不是子弹出膛的射击声,但李瑀反手转身,对着发出嗤笑的来人就是一枪精准射击。

第二头争夺猎物的野兽出现了。

霍衍骁捂着流血的肩头,痛得倒嘶凉气。

站在那些黑衣保镖之前,他表情既惊惧又怨恨,狰狞一瞬只剩下阴森而恶心的讥笑。

“皇储也想要这头异兽?”痛得要命,他还要挑衅,“那可不行,这是我先捕获的。”

他得意地瞟眼捕兽网下疯狂挣扎的白虎,手里遥控器轻轻一按,捕兽网发出电光。

纵是基因变异得十分强悍的异兽白虎,也在这高压电流下没了反击之力。

庞大的兽体轰然倒地。

李瑀脸色一变,手里的枪丢回给近卫,转眼近身出现在霍衍骁跟前。

霍衍骁不及反应,迎面猛的一拳挥来,他倒地摔出去几米。

本就烧痕丑陋的脸登时鼻青脸肿,愈发难堪。

“殿下慎重!”近卫都挡在李瑀面前。

李瑀被拦着不能再给霍衍骁一拳,脸色勃然大怒,“该死的东西,你还想跟我谈条件?”

霍衍骁一开口,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想让他用车上的容林檎和他交换白虎?

他这辈子都没有如他人意的好性!

“不许下来!”

身后的车门刚有动静,他头也不回一声呵令,接着冷冷锁定霍衍骁发令,“还有你,滚出去!让你家里做好接受调查审问和保释你的准备!”

就在他们皇室的地界,袭击皇室成员的随身近卫,好大的胆子。

迟来一步的池砚清叹为观止。

知道霍衍骁胆大妄为,没想到这么不怕死。

他这么做,李瑀完全可以治他一个谋害皇族的罪名,他的打手也得全部问罪坐监狱。

“殿……李瑀!”

霍衍骁前脚刚被近卫丢垃圾一样拎走,车上的容林檎再忍耐不住强行下车跑来。

这个敏锐的女人不知是聪明还是和连乘心有灵犀,轻易就发觉连乘定是出了意外。

否则他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大变。

原本他安排她出国是为了避开霍家的势力,将连乘的弱点控制在手中。

现在堂而皇之的庇护,分明有种爱屋及乌保住故人遗物的荒谬感。

甚至,容林檎还能感受到李瑀有一种和她相同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气息笼罩。

“殿下!他人呢?”他沉色不言,容林檎愈发有不好预感。

“连乘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连乘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哀求得不到李瑀片刻怜悯驻足。

李瑀一眼不看她,长发垂腰的颀长背影步行山路,离他们所有人越来越远。

唯有在她不断提到那个名字时,夹杂雪粒的冬雨哗啦掉下,李瑀驻足回头,隐隐露出半张侧脸。

水珠顺着那张冷峻的轮廓流下,容林檎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其他成分,只清楚自己的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涌出眼眶坠落。

眼前陡然出现那个逃亡的郊外之夜,连乘问她梦幻之外的真实是什么。

她当时心绪杂乱说不清,几天的逃命路上想清楚了,小屋那天分明想说,却碍于李瑀在场不能直言,今日又被李瑀拒绝,不许她跟连乘通话说出口。

“那份真实——就是我要对你以后的人生负责啊!”

她垂泪泣下,好似眼前真有个连乘,大声哭诉出口,不管周围人看她是疯子的目光。

“我做不到看着你为我搭上一辈子而无动于衷,做不到看着你再次被权势逼得无处可去,四处流浪,你本来可以拥有最好的未来!一想到你为我失去了那么多,我就彻夜失眠,整日整日的难受,你的学业、你的前途……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乘乘!”

字字肺腑,句句扪心,如果她能早点将心声说出来,连乘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没机会了,心悸发慌感笼罩,她直觉会再见不到连乘,奔向雨幕四处寻找呼唤。

“乘乘?乘乘?你在哪儿?我不该不信你,不该抛下你,你出来啊,我知道错了!我们现在就走,离这里远远的,让谁也找不到我们——连乘!!”

ICEY活动中心,除了之前的马场网球场等普通活动场所,还有一大片区域不对外开放。

名义上它是一个野外活动的会员俱乐部,实则是京海乃至整个夏国的猎人交流基地。

猎人多身份保密,私下来往鲜少,更别提聚在一起,所以这地方素来清静。

唯有这几天,因为中心关押进一头特别的异兽而难得热闹。

大半个夏国的猎人都慕名而来,两个交谈中的年轻男人经过一台黑车说起,“听说它的所有权有争议?”

“说是抓获它的猎人有两个,谁都不让谁的,不管了,趁它名花有主之前咱们也去看看那家伙有多特殊。”

车里的李瑀恍然惊醒,凄厉的女人声音仿佛还在山间回荡,他皱眉厌烦而不耐。

不想再梦见那一幕,那会让他的记忆不可遏制浮现出另一张脸庞。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梧桐街、香山别院,他身边所有伺候的人近来都收到了明令告知,不许提到那个名字的半个字。

那个人毫不留情的一跃,再次将他置于何地。

自从那天巨大的震恸过后,他开始恼恨起连乘,仿佛制造出这种多余的情绪,就能掩饰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惊恐的隐秘心绪。

他被放弃,他被再次抛下,他被不屑一顾地扔掉,他什么都不是。

多可笑啊他。

“它刚喝过水,我们定时给它提供肉食与水分,按您所说,妥善安置它。”协会管理人前来领路。

眼见铁笼里趴伏的白虎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有睁眼架势,管理人心里默默补充。

除了它性格暴躁,饲养员不能靠近清洗,兽医也无法接近,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条件照顾它。

这本来不该是一头异兽的待遇。

偏爱它的主人亲自拿了鲜肉来喂它。

白眼狼的白虎竟然扑过来,撞击笼子,差点咬到李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瑀这几天回回来,都是这个待遇。

白虎明明有灵性,却不分好歹似,今天尤其暴躁。

管理人和随从都想阻止李瑀,可李瑀豢养过那么多猛兽,哪只不是他亲自驯服的。

皮鞭、刀子、电击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再不然,拔了尖齿,剪去利爪,日日鞭打。

冷酷的驯兽师有的是手段。

但……不知是周围人的劝说起效了,还是李瑀自己改了想法,变了心意。

他慢慢退出铁笼,目不转睛看着白虎耸动的毛发渐渐平息,目光转回近前,“今天除了他,还有谁进来过?”

“没有谁了先生。”

管理人名义上是猎人协会的中立立场,但整个俱乐部都是泽克瑞资助建立的。

金主既然发话让他们随这位意,他们自然照做,不敢放任何不相干人进来。

除了那个代号为“枭”的猎人。

管理人忖度开口,“枭猎人对它势在必得,眼下只有一种方式能让您得到它。”

“枭”毕竟是直接抓获猎物的人,谁也不好越过规矩,改变它的所有权。

能名正言顺从“枭”手里夺走猎物的方式,只有“斗兽”。

宛如中世纪的斗牛比赛,同时进入斗兽场的两名猎人谁先驯服白虎,谁就得到白虎归属权。

李瑀语气森冷,“如果我不想跟他斗呢。”

那个雨天后,霍衍骁刚带伤进急诊室,又进局子里走了一趟,才被霍家保释出来,就迫不及待来了俱乐部。

多少有恼羞成怒,将对他的不服发泄到这白虎上的成分在。

可巧了,他正也想发泄。

管理人惊疑不解,看着负手在前的矜贵背影说着文雅的言语,口吻内容却无比可怕,“取缔此地,收缴所有违法所得,我一样可以得到它。”

管理人呆滞间还未有反应,背后池砚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殿下做事就是这么极端吗。”

李瑀回头冷锐一眼,池砚清眼睫一跳,到底耐住威视,轻嗤一声,怎么看怎么失了往日的态度。

亲眼看见连乘跳楼的池砚清,状似精神不正常了。

这几天他疯癫到见谁怼谁,看谁都不顺眼,更不爽看到李瑀还能保持的平淡冷静。

他那天一无所获回来,还笑李瑀说他可怜,为了逃离他,连乘宁愿选择跳楼和死亡。

这都是他害的!

这会看着李瑀,他又想说,你怎么能有闲情逸致来这找一头畜牲的,最重要的是,难道就他一个人会不舍难过吗?

池砚清厌恶这头白虎。

他到崖下没找到连乘,丁点残骸都不见,断定是这头神秘出现的白虎吃掉了连乘。

李瑀放着这凶手不报仇,还命人好生照顾,一心要从霍衍骁手里得到它,还真是爱恨极端,绝情寡义。

李瑀丝毫没有跟他解释的欲.望。

他开始的揣测还能说是异想天开,可想到连乘之前身体的怪异之处,还有那头雪山的灰狼,有什么不可能?

他无视池砚清,拂袖而去。

池砚清咬牙在心里再度唾弃李瑀的偏激,顺便口上回答那个管理人,对于李瑀做法不解的请教。

为什么他不愿意迎敌?正面的挑战都避开,岂不是让人误会他畏死怕事?

池砚清冷冷一嗤道:“想什么呢,跟那种人同台竞技,就是他落了下乘。”

李瑀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去跟个霍衍骁相争搏斗。

规矩只是约束普通人的。

李瑀要的,正是让霍衍骁无处发泄。

门口的警卫推开门,包间里的衬衫男人坐在轮椅里转头看来,面无表情,“我看到了,你就是想让我这么做?”

李瑀径直落座,仰头依靠进沙发靠背,“再等等。”

无视他的凝重气息和疲惫,男人无情催促,“要怎么做尽快做决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这里。”

李瑀手指点着扶手,良久无话。

隔间摆弄茶水的女人目光一闪,撂下茶具,从隔间侧门出去。

“我去趟后厨,谈先生要吃水果。”陈柠跟门口警卫解释。

警卫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的方向,余光一扫,示意另一个警卫注意她的动向和离开时间。

陈柠在十五分钟后返回。

进门里头的人已经不在了,说是外头有个酒局,部长跟那位一道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那我去休息了?”

警卫再次点头,这次却没有人在意她做什么。

后院,铁笼。

陈柠偷偷溜了进来,看着里面的白虎瞬间泪目。

连乘迷迷糊糊听见抽噎声,越听越熟悉,费劲调转身体,把脑袋移到另一面。

睁眼看清人,顶,给我用力顶。

陈柠被顶离铁笼,抽抽搭搭的同时不忘骂他,“给我态度放端正点死3X,我可是来救你的呜呜……”

不需要,不要。

铁笼里低低声吼。

陈柠:“你变身变多了人话都不会说了吗?”

“吼!gun——”

事实证明,他会,就是不想。

以及兽形状态下要发出标准的音节及其费劲,他没有这个力气。

“呜,我知道了!”突然泣不成声的陈柠,掏出一路小心珍藏的食物塞进笼子里,“这是我偷藏的老板才能吃的高级牛排,你快吃,这么贪吃肯定饿坏了呜呜……”

她又被毛绒绒的老虎脑袋顶了下。

“本来你就是胃口大么……”

所以你到底懂了什么——自觉交谈费劲而放弃交谈的白虎泄气趴下,耳边萦绕陈柠“我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要破防顶我”的嘀咕。

视野盲区,墙角仪器红光闪烁。

咚咚。

陈柠才溜回房间,就有人敲门,让她立刻到刚才的会客室伺候。

“不是说去前面的派对玩、玩了吗?”踏进门,她试图解释自己不在岗的正当理由,开口即结巴,还是心虚。

没有起伏的冷漠声线毫不客气打断,“谁跟你说我们出去玩了?”

那是狗说的。

陈柠瞥眼轮椅上的男人。

警卫不是听他的吩咐这么转告她的,她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离岗。

她心里骂的不行,知道姓谈的反复无常,面上依然谦卑告罪,接着讨好问,“那老板您要我来做什么?”

谈台镜要她去把皇储带来的金骏眉泡好。

陈柠硬着头皮上阵,尽量无视谈台镜对面的另一道目光。

这两个男人一样给她凉飕飕冷冰冰的感觉,但她畏惧李瑀要比谈台镜更深。

看到谈台镜,就像面对冰冷无情的法律条文。

那种无情政治机器的幽冷感,她会犯怵,但神经大条点,自然也冻不到她。

李瑀的冷不一样,皇族是天,自带的威严庄肃感,让人感到的是被踩在脚底下的冷酷。

她忍不住心悸,就这么走过去从谈台镜旁边拿走茶叶,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一样。

平时根本看都看不到她一眼的皇储,突然眼里看见了她,真不是人受的。

一头钻进隔间茶水室,阻隔了视线后,她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为连乘心揪起来。

谈台镜被约来这里就是为了帮李瑀忙的,拿下一个俱乐部?好得到里面的一只老虎?

未免大材小用。

不过想想李瑀身份摆在那,接触到的层级就这样,谈部长嘛,好用就行。

随便一个违法或不合规的理由查封接管这里,届时这里头的人和物收归到何地,只有他能决定。

陈柠不想连乘被霍衍骁带走,可也不能看着他落入李瑀掌心。

果然,还得她和和光出手。

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帮手——

她琢磨着怎么尽快把连乘的下落传递出去,联系上两个同伙,外头某个残疾男人又在拍桌子发出动静。

“好了好了,马上马上!”

嘴上习惯性糊弄,手下也在糊弄,她哪里会泡什么茶,还是这么名贵的皇室特供茶叶。

手忙脚乱一阵捣鼓,一会嫌弃两个大男人大晚上喝什么茶,一会骂她的黑心老板尽会使唤人。

想到她那个还被可怜困在笼子里的白虎小伙伴,更是咒骂起外面那些没人性的猎人。

真闲得蛋疼搞什么猎兽!

外头的猎人们没有被背后咒骂的不良反应,正好整以暇期待今晚的节目。

这个小型宴会算是“斗兽”前的预热,李瑀迟迟没有做出决定,就代表他要下场跟霍衍骁斗上一斗了。

难得有这样血腥暴力的场面看,大家都兴致昂扬起来。

李瑀就在这样的躁动中走进来,室外草坪三三两两的交谈和舞台上女歌手的歌声全都安静一瞬。

出来前他递还平板,邀请谈台镜出来“喝一杯”,谈台镜就知道他做出决定了。

谈台镜拒绝邀请且表示,要留下来看好他的员工。

为了他李瑀的人,他的好员工几次以身试险,谈台镜不冷不淡道。

他虽然无所谓员工的多管闲事,但若他就这么跟他出来,反而反常不符合他的性子。

陈柠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破绽,进而不会进一步行动。

谈台镜因此留在会客室,慢慢喝着那壶泡坏了的苦到舌尖的金骏眉。

李瑀还得自己拖延时间。

他一饮而尽一杯红酒,服务员领着几人从旁边小径过去,他掀眸一眼,余光扫到,叫住其中一人。

“你是谁?”

穿白裙的女人低眉顺眼:“我叫甘望月,先生,是这里的歌手。”

李瑀垂眸再度一瞥,将人与霍家婚礼那天的演出歌手对上号。

宏大的教堂乐混杂电音的编曲,被她演唱得神圣庄严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激情澎湃。

更不能忘的是,四周的大火和纷乱都没有中断她的表演。

本该狼狈难堪的一场出逃,在这背景音乐下恍然演变成了一幕盛大而恢宏的英雄史诗。

女人登上台,四下点缀的灯带渲染出几分唯美浪漫。

没有歌词的音节飘荡于黑夜,飘渺梦幻,如在天边,钻入耳膜,迷惑心智。

和那天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样的歌声让李瑀想起,那只他和Z号合力从北冰洋捕获的异兽。

一样的天籁,不似凡人拥有。

他盯着台上的女人,恍惚看见另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那头白虎的眼神又何其相似。

相似到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刚有下手驯服的念头便已不忍。

不能伤害它,那就只能增加警卫,加固锁链,把它严严实实关起来。

关起来,谁也不许见。

这是他的白虎,谁都不能夺走。

他不会再次弄丢自己的所有物,所以和谈台镜的合作是必须的。

相赠那异兽的交情在,谈台镜倒是愿意配合。

现在,就等引蛇出洞,让谈台镜的员工暴露更多。

“李瑀?”

等他回神,台上的演出已然结束,眼前伫立着另一个让他厌烦的人。

他紧皱眉头,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当初他怎么会觉得他们相像。

林苏寂明明空有虚壳,不得神韵。

“你……”林苏寂不敢置信他的反应。

放作平常,他是接近不了李瑀,因为猎人这个身份,才有了途径。

可他今天来这里遇见李瑀确实全是偶然,他没有那么贱,上赶着纠缠一个看不上他的人。

主动找过来,是因为他看李瑀状态不正常,听着台上的歌忽然就出神了。

周围的猎人好多也这样,他本想提醒李瑀注意点,李瑀看着他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登时应激了。

李瑀宁愿关注台上一个不知名的女歌手,都不愿看见他吗?

被李瑀冷漠对待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将李瑀放在一个崇高的位置,无形中放低自己的身段,去跟连乘比较,跟连乘竞争。

霍家婚礼上,连乘揭破李瑀甘当小三的不堪一面,他也是心疼大过震惊。

今天头一遭,他觉得连乘的做法如此大快人心。

“连乘出事了是吗?”他深深换了下呼吸。

只是随便问问,连乘被接回香山别院的事,除了池砚清,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

可他能猜到,若连乘还安好地待着,李瑀不会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这不是李瑀会做的事。

李瑀讨厌一切可能让他失控的东西。

他这么问只是开胃菜,李瑀脸色一变,他就有了底气继续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轻叹一声道,“原来你也有被人不要的时候。”

瞧瞧,林苏寂真想说,你把我当工具,竖起一面旗帜,就有用吗?

他还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儿!

李瑀做再多都是自欺欺人,连乘根本从来就没在意过他!

想到温室花房那天弹钢琴的李瑀,宛如一个为爱陷入痴狂的疯子,林苏寂到底三缄其口,不曾给他心上的曾经神祇多撒上一滴盐水。

可神祇开口就是更大的裂痕,“你一定要这么招人烦吗?”

连直呼他名字都懒得。

林苏寂脸色变化,一下煞白一下泛青。

李瑀却再不看他一眼,转头盯着楼顶后的夜空一角,神色骤变。

乌沉沉的云层和他的表情一样黑沉,陡然流光似的一条龙形影子闪过云里,迅速消散。

天气预报预计晴朗的天气忽然掀起狂风暴雨。

海啸冲击陆地,震动京海沿岸。

海边公路某地,已经逃出俱乐部的陈柠在郊区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瞧见天边飞来的佳讯。

巨大的铁笼铛的一声重重落下,盘踞其上的龙形生物滋溜从铁笼背面滑落。

皮肤撕裂,骨骼移位再组合,肌肉拉伸变形,躯体扭曲重组,狰狞可怕。

等铁笼背后安静下来,面色苍白的青年扶着笼子踉跄走出,陈柠忍不住叫出声:“和光!”

大雨滂沱浇灌,她的叫声没有惊醒笼子里昏迷的白虎,只有和光轻轻虚弱的嘱咐声。

“剩下的路……就靠你了……”

她披着雨衣冲过去,一手扶着失去意识晕过去的青年,一只手抓铁笼栏杆,目光半晌挪到自己身旁的集装箱运输半挂车。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程橙辰,你看,我和李闲卉姐都来救你了。”

“这一次,你不是孤单一人啦。”

轻型半挂车独自迎着风雨前行,驶入黑暗的雨夜。

沿海公路不时有海浪拍打,排山倒海般涌向城市,惊得人胆战心怯。

侵袭的风暴潮同样没放过皇宫。

一落雨,宫殿空气里都是华丽的腐朽味,好似积年的霉味厚重,从皇宫各个角落渗出。

死气沉沉的年代感,具象化在每一个人眼前。

皇宫里的人也要死不活的,仿佛从身心到气质都沾染了腐糜的气息。

雨一直下,细密不绝的雨珠在檐下形成屏障,隔绝了室外的声音。

雨声,风声。

殿内的李珪几人好久才听见,混杂在风雨中的脚步声。

走出殿门,屹立廊上,他们看着从昏暗雨幕中步出的身形逐渐清晰。

衣裳尽湿,长发散乱。

连皇室不管何场合都须喜怒不形于色、时时克制的要求,来人都没做到。

怔了怔,竟然捂脸大笑起来。

笑音不知何意,夹杂在这风雨间只显得凄凉莫名又……癫狂。

李珪冷冷看着殿阶下的人,身旁是错愕不已的李琚三兄弟。

李琚与李瑷李珲转头对望无言……他们的大哥,失心疯了?——

作者有话说:虐完惹,下章将迎来一颗小甜橙,物理意义上的小……

cp模式即将从对抗路情人变引导性恋人,突出年上daddy味(暂时,都是暂时,会恢复)希望大家还能喜欢~[熊猫头]

第57章 隆冬·重生

我叫程橙辰, 我重生了。

诡异的是,我的两个高中老同学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我想问清楚什么情况来着,可惜睁开眼开口的第一句话——“嘶乐小芳, 你们专业这么废人的吗, 三月长十岁啊。”

激得乐小芳勃然大怒, 操起旁边的手术刀扬言要剁了我。

第二句话对着李闲,“你还是一样没变啊”,他愣了下,成功黑脸。

我这话换个角度的意思就是,他不管高中还是现在, 都一样显老, 一样的老气横秋。

李闲郑重声明, 不是他们老了,是我变小了。

我:“哦, 变态。”

不是说我生理层面的发育变态, 形态发生了巨变, 我是指李闲这个不穿衣服裸露大半个身体的变态。

李闲咬牙切齿再次声明, 他没穿戴整齐是因为我昏迷不醒太久, 他和乐小芳一直担心我变不回来了,突然听说我恢复原样苏醒了,他急着跑下楼来看我。

刚好他也经历过变异不久, 身心还没适应过来,就忘了穿好衣服。

我问变什么, 蜘蛛侠吗?

李闲瞪了我眼, 乐小芳扶着门框大喊家门不幸啊,我这个该死的碎嘴子又回来了。

自那后,两个人默契地再不搭理我, 好像生怕被我气出个好歹。

一个系起围裙,不是做一日三餐和家务,就是窝进房间写写画画。

一个背起包,白天黑夜在外头打工挣生活费。

前者是李闲,后者是乐小芳。

当然,他们现在明显更习惯叫对方陈柠和和光这两个名字。

我经常听到他们这样脱口而出,等意识到我还在旁边,不约而同看过来,想跟我说什么,又闭口不言。

我猜他们几次想叫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不是傻子,不可能发现不了。

就像从院子里的植物品种,我就能推断出我所处的这个地方位于高海拔地区。

在冬季还能有这样大量自然开放的花卉,大概率是类似云贵高原与藏东交界那样的地区无疑。

依据建筑物影子长度和黄赤交角等等数据,我还可以算出准确的经纬度。

而之所以说是大概类似,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如今所在的国家还是不是曾经的祖国。

反正总之,我在上了一个学期大学的回家途中,凭空出现在了距离几千里外的异国他乡。

见了个鬼。

我醒后诡异的地方太多。

李闲和乐小芳又都三缄其口的,有那么一会,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进了无限流怪谈副本。

我试图从更近的李闲口中套话,获取更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但他很警惕,一个字都不跟我多说,就扔副围棋让我自己玩,自己关着门不知道在房间里捣鼓什么。

我怀疑他在报复我,他果然跟我不对付。

想看电视,网线被他拔了,我也没有手机,被迫回归修身养性的古代人生活,只能自己跟自己下棋,顺便期待乐小芳回来。

这屋里除了李闲那个房间,甚至多余的一本书都没有!

真成怪谈副本了,嘿。

幸好我熟悉这两个人,相信他们都是本人。

李闲不提,乐小芳虽然看着长大成熟了好几岁,倒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傻大姐模样,这种本质是不以她的外表变化而转移的。

全世界也难找出第二个。

李闲那种气人的劲也是。

算了,真的不提他了,我还要继续探索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陌生的地方太多,比如乐小芳手机屏保上的明星照片长着一张我相当眼熟的脸,叫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如果不是我记忆出现了偏差,那就是整个世界的人都出现了曼德拉效应。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世界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国家也发生了变化,类似于平行时空的设定。

这才能解释李闲和乐小芳称呼的怪异之处。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现在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加love and peace一点,要是国家体制忽然从社会主义迈入发达完全体什么的就更好了——

窗边书桌,少年兴冲冲写完最后一笔日记,兴冲冲翻出围墙,看到街上张红挂彩,节日气息浓厚。

一家便利店播放着应时的电视新闻——李曜皇帝正与总统会面筹备新年祭礼,另:皇储高调寻找爱宠,有线索者可……

很好,制度还能后退的!!

“去去去,别挡在门口晦气。”

他捏着鼻子一阵急呼吸,店老板跑出来轰人。

隆冬大冷天的,他穿着显然不合身的单薄衣服,踩个拖鞋趴在他家橱窗前,显然不是傻子就疯子。

但因为大过节的快过年了,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顺手丢给他一块面包

他没接,一只猫蹿出来叼起它,放到了他脚边,还蹭了蹭他小腿,蹭……

真见鬼了,还以为这猫要跟他抢食,以前他的猫猫缘可没有那么好!

“去去去……”他学着老板的样子轰猫,但想也知道,一只敢主动接近人的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赶走。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一手抓着面包吃,一手挼油光水滑的黑毛猫。

“程橙辰!!”

寒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呼唤,他抬头恍惚听成了另一个名字。

连乘……是谁会这么叫他?

耳朵突然一痛,“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陈柠一边揪他耳朵,一边骂得抑扬顿挫,他出息了,竟然敢离家出走!

“乐芳……”

进门和光顺手递上毛巾,间接阻拦了陈柠追上去暴打逃窜的少年。

陈柠擦把脸的功夫,被他逃了,不禁气结,“和光,你最近是对3X分外耐心且慈爱啊。”

和光:“……有吗?”

陈柠斜眼:“有。”

“承认吧,你就是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和光脸微红。

现在的连乘太幼了,在他眼里跟只刚出窝的小猫没两样。

陈柠:“啧啧。”

还得是她,她可不会被连乘貌似人畜无害的稚嫩外表欺骗了。

要她说,和光知道连乘翻墙跑出去了还看着不管,只是跟在后面一路,默默守着他在别人店门口吃面包。

他这是脑抽了还是脑抽了??

“我骂错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先瞒着他,你这样算哪样?”

和光一个字不能吱声。

将连乘从那个猎人窝带离后,连乘情况很不好。

他们找到当初帮他们定居的老头,当然老头自称是一个退休博士,一顿威逼利诱请他帮忙救治连乘。

好不容易连乘才恢复人样醒来,转头就发现他失忆了。

他们不能保证这是单纯的失忆,还是身体由内而外的重置,从24岁退化到了几年前的状态。

第一种情况还有可能恢复记忆,继续顶着连乘的名字生活,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他们俩的做法就很重要。

隐瞒还是告知?

“我是想给他些适应的时间……”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和光生怕连乘适应不良,留下心理创伤。

但他们都清楚,连乘是比谁都要适应力强悍的生物。

“你不能心软啊和光,事到如今……”

和光还以为陈柠要说什么宽心话,结果她拳头一捏,凶巴巴地放话,“你今天敢放他出门,他就敢离家出走,你要敢彻底放手,他就敢跑京海大闹天宫,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戴好你的美瞳看清楚他糟糕的真面孔和恶劣本性吧!不要再被他现在的白嫩纯良外表所骗了!他要是再出一次事,我们哪里还有本事救他第二次!”

回顾往事的和光:“……”还真是。

“事到如今,怎么也不会比被上层圈子拉黑、全国通缉的情况差,不过是从新开始,咱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他那种人更不怕从头再来一遍!”

不过是从新开始,和光默念几遍。

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清楚那种感受。

明知应该冷静看待,可看着连乘无知懵懂地睁开眼,就像看着婴儿蹒跚学步,难以不生触动。

那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博士那天在他们京郊买的小房子里都断定,连乘维持兽形太久,兽性人性再难区分,想要恢复正常基本不可能。

隔天连乘奇迹般恢复人形,又奇迹般回到十七八岁的时候,这可不是上天的怜悯与恩赐吗?

连乘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环游世界,看遍全球风景的地理学家梦想。

从此,他叫程橙辰,不再是连乘,原来的连乘本就已经死了。

“听着程橙辰,你是穿越了,不是重生。现在你穿越的这个世界有很多坏人,而你不巧得罪了他们其中不少人,所以——”

“喂。”连乘忍不住一个白眼,扒掉和光突然跑过来抓住自己肩膀的手。

这要还不知道是穿越异世界了,他真成傻子了。

“所以几个?”

“啊呃嗯……”陈柠宕机,和光接过重担,“什么?”

连乘接着问:“几个坏人,他们现在在哪?名字来历报一下?我好有防备啊。”

和光陈柠呆愣,那么快进入战斗状态的吗?一点适应期接受门槛都没有?

没有心理准备的俩人一起宕机,丧失语言能力。

连乘:“京海?”

俩人大惊失色。

连乘睨眼陈柠,“就听见你在外面吼说我会去那干坏事了。”

陈柠:“这这这……”

他这意思就是没听见他们交谈的其他话了。

但是连乘顺口又问,那是类似他们故国京市的地方吗?

陈柠吓得打翻案台,和光稳了稳身形。

连乘翻个白眼,“我也没说现在就去跟他们对上。”

陈柠抱着桌案颤巍巍:“那你……听我们的话?”

连乘又是撇嘴又是鼓脸抱臂,不太情愿的样子。

不敢置信的俩人松了口气,他这样就是难得乖巧了。

为了以示嘉奖,陈柠还把她拆掉的电视网线安了回去,想让连乘对这个世界多点了解。

看影视剧节目啥的就是个好途径嘛。

出乎意料的,连乘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好像确定了他穿越了这回事,其他都不重要了。

那电视对他来说还不如他们包饺子的面团有意思,他们在那擀面皮拌陷,他把面团捏成两种形状在那下五子棋。

拌陷回来的陈柠见状大怒,骂完他浪费东西,又训不加制止的和光太过纵容。

结果转头她自己也当起了慈母,故意打开电视节目诱惑连乘过来看,连乘还是不感冒,她又小心翼翼询问怎么了,是不好看吗。

连乘捏着他的面团百般无聊,反问她这个世界跟他们那个时空的人有区别吗?

陈柠摇头。

既然没区别,那政客还是政客,普通人还是普通人,思维模式一样没变。

就是这电视剧都是换汤不换药的剧情架构,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后续结尾,看来有什么意思?

倒是熟悉的片头曲引得他侧目一眼。

和光略心虚移开眼,这是他文抄公制作的影视ost。

当时卉姐急需用钱,他也要有资金供博士研究以及为连乘谋划退路,对他这个拥有摄像记忆力的人而言,没有比文抄公更快赚钱的方式。

“行叭,不看就不看。”陈柠关掉剧,随意切换了个频道,提供点热闹的背景音。

她跟和光俩个人一通忙乎,整出一锅热乎的汤饺,和光还下厨另添了几样菜。

对着热气腾腾的一桌姑且算年夜饭的饭菜,她感慨万分端起了播音腔。

“值此佳节,我们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四个新年,而且是难得一次几个人能相聚一堂的新年,让我们举杯……程橙辰!放下你的游戏滚过来干杯!”

对看电视没心情,他倒是拿着和光的手机打游戏很起劲。

新世界的最大诱惑大概就是这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游戏了。

陈柠毫不留情收缴手机,连乘慢吞吞坐过来,她继续发言,连乘嘀咕,“几个南方人搁这吃饺子emmm……”

他家就没这习俗,硬凑的什么仪式感这是。

陈柠不管,声泪俱下说完她的感言,cue他随一个感想。

自己低下头,在桌子底下招呼右手边的和光对暗号,“卉姐吃上了吗?”

和光配合弯腰,点点头,“放心。”

他给卉姐发过他们吃饭的照片了,卉姐也回了她那边的年夜饭照片。

李卉还在京海,那天的营救行动没有暴露她,只有他和陈柠跟连乘来往较密,早被京海那些人盯上了。

所以连乘和白虎一失踪,那些人毫不犹豫怀疑上了他们。

这阵子他们都在隐姓埋名过日子,不出意外,未来也要这样过下去。

对齐颗粒度的俩人若无其事坐直回去。

发言中的连乘:“……”行吧,排挤我。

他嚼着一口吞的整个饺子,余光无聊扫到旁边的电视。

原以为正播放的是像他们那个时间的春晚节目,没想到突然插播进一条直播,镜头对准的还是之前他在便利店电视看见的皇帝和……他的一家子?

陈柠紧急和和光进行桌下对话,“皇室以前有那么高调吗?”

她没忘记开着大卡车运输一龙一虎的路程有多艰险,其中那位皇储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最大。

到处都是关卡,查人查车!

好像知道他们和白虎的失窃有关,李瑀想尽办法逼迫他们现身。

她离开时确实撞上了她雇主谈部长,暴露了自己就是……但不重要,皇储紧咬不放,一切麻烦的源头都在于他!

否则她与和光两个小卡拉米,谈台镜根本不会配合皇储动用国家力量追查他们。

她和和光的银行卡到现在还冻结着,什么都不能买,什么都不敢干,一冒头必被抓!

俩人再捉襟见肘,也不敢找认识的人帮忙,原本对他们还友好的泽克瑞,和光也没有联系了。

除了原来世界的人,他们断绝了和这个世界的人的一切联系。

所幸在这个南省民族自治区的偏远山区,还有个安全屋供他们容身。

他们在这个地方遭遇地震穿越过来,也在这里度过一段初来乍到最难熬的日子。

死老头子别的好事没做几件,怕被他们牵连自己还跑了,就留了这栋房子给他们。

也算大本营了。

“3X啊……”

一向低调不露人前的皇室忽然对着全国媒体直播他们怎么过年,陈柠下意识紧张那个皇储又要使什么坏心思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储的计谋舞不到他们面前,她也不乐意大过年的看到那张脸。

她试图好声好气跟连乘沟通,说自己想换个频道看剧。

和光咳了声打断,她这样说必被连乘发现不对劲,“吃饭。”

“对对对,吃点青菜不要挑食啊混蛋!”陈柠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连乘:“……”啧。

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直觉面前俩人有猫腻。

但这俩人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再敏锐也很难理解引发他们警惕不悦的源头,来自电视上某个还没出场的人。

所幸他们瞒他的事不差这一件,他当没发现继续吃饺子,顺便用电视上的人下饭。

看着看着,他突然不想乖乖听和光他们的话了。

几张漂亮面孔迅速滑过镜头,是主持人趁皇室成员还没出来亮相前,在介绍皇室族谱和关系。

“啧啧啧。”陈柠看进去了,为这些颜值惊人的漂亮家伙惊叹。

尤其老皇帝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好看得一塌糊涂,真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如果要给皇室投票,就算为了这些漂亮脸蛋,她也会支持皇室的。

“程元芳,你怎么看?”

陈柠故意试探,皇储那老小子还没出场,就夹在刚刚的一串照片迅速闪过了。

连乘还没应,和光敏锐发现他盯着电视太久,也沉默太久。

就在他跟陈柠对上眼时,连乘嫌弃脸出声,“肤浅,”

陈柠不服,“那你有什么高见?”

连乘发表高见前一顿前摇,好熟悉的各种臭屁耍酷小动作。

是评析皇室存在必要性,还是推论社会制度的落后?

属于程橙辰和那拨高中男同学惯有的日常,陈柠都见怪不怪了。

谁料连乘锐评的是人家皇室的伦理关系,“一个冰块脸一个笑眯眯,这两兄弟不是一个妈生的吧。”

而且一个性冷淡,一个繁殖欲惊人。

看看记者展示出来的家谱树状图,李曜那一支就写了一个名字,李昉那边密密麻麻一串名字,第四代成员都有了。

“你……!”陈柠表示对他无语,和光也叹气。

十七岁的连乘真的是太讨厌了,永远分不清什么时候该正经一样。

两个慈父慈母心累无能,在其乐融融的皇宫背景里,举国同庆阖家团圆的喜气氛围中,他们收拾的收拾,洗碗的洗碗。

就在记者介绍第三代皇室即将出场时,被陈柠吩咐把剩菜端进厨房的连乘手一抖,盘碎地叮当响,菜汤洒一地。

顾不上满地狼藉,离最近的和光丢下擦桌布,冲过来抱起地上抽搐不停的人,心急如焚呼唤,“程橙辰!没事了,不怕不怕——”

“3X怎么了!?”陈柠从厨房冲出来。

连乘不止疼得倒地,还满头大汗,呼吸艰难。

身上肉眼可见的青筋全都虬起暴凸,尤其眼角额头的血管像要炸开一样,显得脸上无比狰狞。

“你怎么样啊?哪里难受不舒服?快跟我和和光说!”

“好……好疼……”全身都疼……

“没事的没事的,你忍一忍,身体放松…陈柠!上次博士用过的药呢!?”

“在我房间!他撇下我们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所有东西,我都收起来了就怕什么时候还有用!”

连乘躺在和光怀里,费力睁开一只眼。

怎么回事……乐小芳就算了,怎么李小啵也惊慌失措的,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冷静过……

连乘很想调笑他们几句,可是张口,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所有的力气意识都用来控制肌肉痉挛,压制那种由内而外全身都要撕裂开来的疼痛。

意识消散前,声音最先消失,只能看到面前两个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什么都听不清。

到最后,视力也逐渐消失,他抬眸最后的一眼,烟花绽放在他眼底。

一张一张清丽冷淡或俊美昳丽的面孔晃过眼前,最后全部聚焦在一张冷峻无比的男性面庞。

在看清那张脸时,摄影花了镜头,模糊了视野。

京海,大雪封城。

扑簌雪花覆盖红墙琉璃瓦的夏园,白沉沉,茫茫然,如同这愈近年关愈繁重的政务,压得李珪几个透不过气。

斗檐下的冰棱折闪着细碎天光。

暖阁里,李珪几个成年皇子分坐两列,逐一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度,又从上首处的长辈那领了几项公务。

正闲谈时,上首威压的目光扫过底下落来,“玄武,朱雀呢。”

阁内的暖气一滞,默然无声间李珪面露难色。

就在他答与不答都难办之际,颀长挺拔的一道身形越进帘幕——

作者有话说:死遁+失忆文学,大概十来章恢复记忆,不过连乘身体样貌可能就恢复不了了,会以十七八岁的幼年体跟李瑀恋爱、doi……[闭嘴]

第58章 大寒·踪迹

室内灯火明亮如昼, 却似照不到李瑀一般,他整个人都是阴暗的。

黑金大氅随手脱下,笠帽毛领也不见多一件, 挟着满身风雪冲上首行礼, 大马金刀落座。

李珪定目望眼自己上位的半个人影, 只觉一团黑色笼罩身旁,气息沉沉难辨。

几个字交代了事务,随从秘书适时奉上文字资料,上首几位颔首。

李瑀垂眸抬睫间,神色依旧冷肃, 弥漫阴郁。

“虽是寒冬进出辛苦, 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在场唯一的女性长辈, 李珪几个的母亲笑吟吟送上皇宫里少有的温柔关询。

“朱雀近日清减不少……”因着李瑀刚才无惧风雪的入场,又或是他的亲母不在, 女人单独嘱咐了他几句要保暖照顾好自己, 不可损伤身体之类。

李瑀不过微微躬身, 又是廖廖几字应答。

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满夏国能让他正经行礼的也不过两位, 除了皇帝李曜就是那位辈分最长的老人。

如此也不算失礼。

李珪四兄弟起身谢过母亲关心,屏风后在隔间游戏的几个小孩一起步出。

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几个小辈,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向长辈告退, 画面和谐美好。

偏偏最前头的身影轻轻一晃,搅乱画面。

虽有邻近的随从官眼疾手快搀扶住, 整屋地毯也发挥了缓冲作用, 甚至李瑀本人调整控制肌体的反应也足够杰出,让这场跌倒几乎达到了落地无声的程度。

没有砸碎碰倒任何杯盏瓶罐,更惊不起任何冲击。

但这悄然的一幕, 落入在场的李家人眼里,依然引发不小震动。

一刻钟前漏进的天光尽数消散,阁内色调暗沉沉的,罗扇轻拍摇动的拍子也凝结了。

头顶灯盏照见那一身身华服,李珪却看不清更多繁复花纹的细节,只觉又是一片颓艳腐朽而华丽的颜色笼罩。

他垂首未动。

稍息,自他以下的几个皇子行程直接被禁止,所有人不得出宫。

几位长辈亲自守着人,看医生过来为李瑀问诊。

李珪与李琚在旁边安抚着几个小的,等李瑀被转移到自己的寝殿,他们也跟了过去。

进殿李珪就意识到,安置李瑀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主殿,他的皇帝伯父不可能不清楚。

这种事情就是长辈原不过问,不干涉,但要发生到了眼前,他们皇室成员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就很难维持。

李珪即刻召来人,李瑀宫殿伺候的回说,殿下明令这间寝殿不许任何人进去触碰改动一点,他们只能照办。

于是他们的皇储搁着自己的主殿寝殿不睡,跑去睡偏殿的房间。

还不是一两天,早俩月前就如此。

李珪捏拳掩唇,再次难办。

所幸长辈眼下顾不上这事,强制将李瑀送到他现在的房间床上休息,另有要事责问他。

他们站在床边,李珪在床榻下侧,看不到床上的李瑀肤色苍白甚雪,眼底青黑,构成分外有冲击力的对比色调。

陷在温软绸被里乖乖闭眼的李瑀,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脆弱。

李珪漠然望着那只锦被下垂落的一只手,骨节嶙峋,分外扎眼。

陡然想起暖阁的一幕。

他一早就注意到李瑀似因疼痛额汗淋漓,掌心紧攥的样子。

也知道他定是头疼得眩晕几次险些撑不住,最后还是倒下。

医生果然如此判断。

长辈们十分生气。

李珪心叹一声,低头向他们告知了一切——关于李瑀病痛的来龙去脉。

但他隐瞒了病源的存在,毕竟这说起来太玄乎,也不算他欺骗长辈吧?

床头闭目养神的李瑀侧眸觎来晦暗一眼,李珪回视。

他早说什么来着?

堂堂皇储,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染上头痛的怪病。

何其讽刺,不可理喻。

“祖母。”

李珪李琚守候在偏殿外,蹒跚的身影及近,兄弟俩低头问好。

老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内,搂着床上躺卧的李瑀关切。

李瑀的应答出声多了几个字,但他这回多是修养不足,耗神过度引起的不适,老人没有多打搅他休息,看到人没有大碍,只留下析透入心的一句话为他安心。

“祖母的朱雀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祖母都会给你实现。”

李瑀阖眸不语。

转头老人冷而厉的眸光落到李珪李琚身上,两人俱垂首不言。

步出殿门,威严的声音几乎是带着断定了病源的了然再度响起发问,那人是谁?

俩人不能不回话,又不好答话,一时语结,那声音转而慈爱道:“我希望你们的沉默,是为了爱护自己的兄弟。”

李珪许久无声失神。

他也分不清了,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何种意图。

基于他与李瑀都坚信那个人没有死的基础,他只知道,把那个名字供出来,就意味着皇家正式介入干涉。

不管是以老一辈的手段,还是被卷入风口浪尖,都不是那人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冲击。

他相信,这也不是李瑀想要的。

微不可见的寒冷空气搅动宫铃。

翌日的李珪披着华美织金锦裘,与李瑀无言对坐临轩,静看檐下宫铃铛铛,似流水潺潺荡开。

没有四周背光端坐,奢靡华贵却看不清模样的身影,没有透过窗子撒进来的光影,营造出来的雾蒙蒙色调。

任轩窗大开,冷冽空气涌入,李珪负手而立,先搅破了俩人之间的寂静,“这是你想要的吗,朱雀。”

还没到除夕夜,外头已经是铺天盖地的报道。

可以想象真到那一天,网上民间整个夏国又该掀起什么盛况。

尚在病中的李瑀不能如他般临风揽景,半躺榻椅,身盖过于厚实的雪白皮裘,垂睑落下一层睫影。

因为篡改了出生时间,才让他凭长子长孙的身份得了皇储之位。

可什么皇储之位,如果这个位置阻碍了他,那跟垃圾也没什么区别。

李珪清楚他有多么任性纵心。

他从来不想陪长辈继续出演这场荒唐的戏剧,也未曾放弃过寻找那个令他们皇室蒙羞的他的母亲。

那个带走他们家的宝贝,消失了十几年,让所有人讳莫如深不敢提一个字的女人——

李瑀像执着于她一样,执着连乘。

可谁都不好说深受欺骗与背叛的他与皇帝到底是何想法。

李珪曾经察觉他一直没有放弃搜寻的行为,是毛骨悚然的。

现在他才从这个名字明白,李瑀只是不想和他们一样,一个名字都不得道出。

他的一切都是直白的。

不屑隐藏,不愿欺骗,于是光明正大对他袒露,他对连乘的所有欲念。

发觉李瑀并非预想中的极端到失去理智,嫉恨根深蒂固,李珪一度松口气,可现在,他突然又脊背发冷起来。

不可,不行,他攥紧栏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李瑀暗沉的眸光越过他,向窗外一瞰。

即便是偏殿,他的住所也在一个好地段,居高望远,毫无阻隔。

李瑀遥遥一望,就从白雪红墙满宫清冷寂寥的冬景里,看到一抹亮色带着几个小小身影满皇宫溜达的场景。

皇宫里少不了金色,可连乘的金色一定是一片更温暖的金黄。

在一大片秾艳昳丽而腐朽的冷色调中,那个人,简直像不管不顾就泼上去的一抹颜色,突兀但生动。

他痴恋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要让他看到我。”

李珪了解他,他也知道李珪会怎么想。

心绪从那座淲山的风车飞回这富丽堂皇的皇城,他回答李珪的发问,虽然李珪对他的目的根本未抱有多少好奇心。

他更像对自己的宣告。

“是吗。”他端的是平淡自然,背身而立的李珪久久不宁。

直到李珪转身,他痛苦压抑的模样避无可避印入眼帘。

躁动感始终缠绕他。

顶尖的医生开药一样无济于事,好转只是表象,头痛欲裂,由心尖渗透到肌肤的刺痒,欲狂欲怔,这才是常态。

李瑀指尖压额,不住抽气。

真该长辈们再来瞧瞧朱雀这蹙眉的可怜样儿。

李珪不由想到。

指不定还能得句金口玉言的允诺。

那天折腾到最后,到底还是老人家疼爱孙子,问李瑀有什么想要的。

就像儿时他每次病了,或者完成了一个学习目标后,都会给予他一次如愿的机会。

这是在规矩重重,管教森严的皇室里,他难得可以“自由”一次的机会。

宛如平民人家小孩生病才能得到的一颗糖果,散发丝丝甜蜜。

成年后,已许久未有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