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怜惜他,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保证,“我们的朱雀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
上位者一言重千金,没人怀疑这句话的份量。
李珪眼中羡意不可遏制流露,转瞬冷却。
“祖母……”
“我想要……”
李瑀口吻一瞬间回到儿时,极其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李珪都没从自己儿子李蕴那听过这样的话。
他一声“祖母”,逾矩插话,还抢在李瑀之前开口,自觉失礼难堪低头。
李瑀闭了闭眼,好像因为他这一打断就咽下了那个名字。
但终究,他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
“这是五十年来皇室首次与国民共同跨年,迎接新的一年!”
此前现任皇帝能录摄个视频,祝福国民,都是够意思了。
齐聚在宫门前的媒体记者声音不知不觉激动,“自皇室集体迁入夏园,这也是夏园首次向外界掀开它神秘的面纱!”
如今首次大开宫门,向外界直播,意义之重可想而知。
更令人惊喜的还在后头,“各位朋友千万别离开直播间,注意注意,你还有不认识的皇子吗?你想看一看那些不为人知的皇室成员真容吗?赶紧通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家人,皇室首秀昙花一现,仅此一次,不容错过不容错过!”
这果然是重磅消息,随着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粉丝数大涨。
此前皇室会和大家一起过年的消息,夏国人早有传闻。
可大家看到官方传媒账号的报道都坚信眼见为实,不可轻信,硬生生压下了期待。
不少人还有种“啊,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恶作剧,溜我们好玩吗”的荒唐想法。
要知道他们夏国的皇帝非大事不露面,皇储能隔三差五在电视上瞧见一眼也是稀罕事。
有时候心痒难耐,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似,请求官方多在重要场合邀请一下皇帝皇储出席。
拢共皇室就两个人营业,怎么就不能出来多遛遛呢?
就说你们憋在家里也无聊,不如多出来露露相呢?
看看别人家的皇室营业多积极。
然而这么多年了,他们夏国的皇室理都不理外界风声。
他们都习惯了,自家的君主立宪制其实没有君主这回事。
结果今天亲眼看见主流媒体聚集夏园大门口,老老实实排着队等开门,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荒唐。
原来你们平时也进不去啊。
在一视同仁上皇室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啊。
想到不管官方还是各界名流都被隔绝在夏园外,网友们更来劲了。
一个直播间崩了就换另一个进,真正做到了夏国三分之一人口都在上网。
剩下不会玩直播的人也不用担心,电视台还有正式的新闻转播节目和独家采访。
一位央视主持人的团队排在前头,宫门大开,网友们迫不及待跟随他的视角涌入。
远远在宫殿前往日的祭天广场上,皇室第一代与第二代似乎已在高台上恭迎他们的子民。
背后张灯结彩,彩旗飘展的漂亮装饰统统被忽视,花灯银河的盛景此刻黯然失色。
所有涌入的人与目光,一刹那流淌说不出的悸动,只觉是他们的突兀喧嚣,打扰了这万籁俱寂的古老宫城。
还是央视团队第一个靠前,迎上他们的君主,在聚焦的镜头下,李曜皇帝温声为大家献上了新年祝福。
这样普天同庆的温馨时刻,这位一向冷峻凛然的皇帝也难得展现了一丝温情,顿时让不少网友感觉不虚此行。
[陛下陛下再露个笑脸呗!]
[爹地!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孩儿啊!这样阖家团圆的欢乐时刻你真的不笑一个吗!]
[呜呜别想了,长这么大我都没见过他笑过!我就比旁边那位老祖宗小一轮!]
[爹啊!我也是你第36xxxxxxx1314个孩子!!!]
老祖宗携两位二代皇室成员,朝镜头前的大家挥手致意。
他们郑重华贵的传统衣袍打扮,个个端肃,活像古画上活过来的古人,却学着现代人的方式打招呼,一时让大家啼笑皆非。
可惜大家笑早了,他们压根没有轮流发表讲话的意思,心碎一地。
镜头转移至正装的主持人身上,弹幕一阵唏嘘。
主持人一句话就让他们兴奋起来:“观众朋友们!接下来即将走出的是皇室现今的第三代皇子皇女!”
弹幕瞬间沸腾。
还有年轻人不知道,皇帝不是只有李瑀这一个孩子吗。
一个记者现场科普,因为皇室前几代人丁单薄,所以不管嫡系旁系都列入直系血脉,一起序齿论资排辈。
同时不管是皇帝李曜还是皇弟李昉的后代,都有顺位继承资格。
伦理辈分关系还是权力斗争,大家听听也就过去了。
但人不能就这么过去。
直播间网友各种撒泼打滚,强烈呼吁镜头对准三代,不准偏移不准晃!
等几个皇子逐一亮相,大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露,皇室果然必须多多露相。
这么多皇子藏着掖着干嘛,都拎出来遛遛啊,看着养眼都好啊!
宫门内的李瑷掩鼻小小打个啊嚏,脸颊悄然泛红。
这点异响不足惊扰行列。
除了他心有灵犀的双胞胎兄弟李珲凑过来说了嘴,我看外头的人说这是有人念叨才会如此。
李瑗轻推他把,让他站回原位,马上就要暴露在镜头前了,队伍不可乱。
以李瑀为首的队伍有条不紊步出,越过暗影与亮光的分界线。
走出宫门时,抬头的李瑷忽然看到李瑀顿足一下,使得没有防备的李珪未及停留,率先走至聚光灯下。
媒体的闪光灯违背早收到的规范要求,闪得无比激烈,快门声此起彼伏。
李瑷不由瞪眼自己兄弟,李珲还无辜脸,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干扰了他的视线。
接着就发现,和他素来形影不离的李瑷总是离着自己几步远走。
李珲也不在意,这场合大把新鲜的人事都吸引着他,他和李琅几个小的玩得起劲。
李琅李璇兄妹和四代的李蕴李茂李萤没有暴露在镜头前介绍。
未成年的皇子尚需保护,镜头只能拍拍他们的背影或远景。
结果就发现,连他们这点镜头都要保不住了。
几个活泼的小辈,总是带着李珲这个刚成年不久的皇子靠近那些近处的媒体。
要不是有近卫与嬷嬷们的双重警戒线,他们无法突破,只怕还要跑进他们这群陌生的人群里游玩。
尽管如此,李琅他们没忍住到处跑动笑出声的画面,还是隔着屏幕打动了无数夏国人。
原来神秘的皇室,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他们的孩子也像所有孩子一样有调皮的时候。
没了兄弟无意中制造阻挠的李瑷,时刻把目光放在两位兄长身上。
他看到一步之差后,打破了顺序的话李瑀就此默认了这个错误,处处以李珪为先。
由皇子代表点燃烟花的环节,底下人送上引燃的火信,李瑀接过便递给了李珪,似是顺手而为。
李珪第一个点燃的烟花带着冲天破空声,绽放在夜空,璀璨夺目。
接着无数七彩亮丽图形各异的烟火破空,照亮了皇宫的天空。
燃烧成烬的火信子打着旋坠落,飘飞向李瑀,李瑀不避不退,任凭它们贴上脸颊皮肤,甚至用手去接。
火焰的温度。
李瑀掌心一暖,不及合掌留住,一小片烟花纸屑迅速燃尽,热意消散。
转身蹙眉,李瑷立在身后,他紧绷的眉宇渐松。
李珪李琚都是第一次列席这样重大的场合,出现在媒体镜头前,何况李瑷他们。
他微微侧身,挡去对几个小的而言适应不能的镜头,既而听见背后的李瑗笑道:“大兄,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站在你身后呢。”
这样的感觉好像从未有过。
说完李瑷似鼓起勇气看他眼,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垂睫,掩去所有晦涩目光。
同样眼底复杂的还有李珪,他寻着空当站到李瑀身边,一时难言,到底开口,“你这样为我……”
“不必。”
他想说不值当,李瑀却让他不必说。
近旁的李琚转头,他们目光交流,是他不能理解的信息。
“不管怎样,有这样新鲜的一遭体验,于我于彘儿他们都该谢你一回。”
“随便。”
李瑀凉薄的一声轻哧。
李珪不再多言,心底感觉心情确实大好。
即便李瑀最终目的未成,但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有几分对他有利。
说明他这个兄弟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嘛。
帮他拿回长子的权利什么的。
不枉他忙前忙后折腾那么多。
不过其余的最好还是不要再做了。
他无视周遭,盯着李瑀揣测了稍息。
可看李瑀安然优雅立在万人中央,万众瞩目之中,立即又将他那些细密的隐忧丢开,切切实实松了口气。
原来这才是李瑀真正的理智。
他不敢想象真如李瑀打算,就那样揭露一切的后果。
国体动荡,皇室冲击?
李瑀分明是在伤害他自己!
幸好,他还有所求,有所顾忌。
—
转眼迈入正月,喧嚣沉寂,但皇宫比起往年,依然热闹不少。
初一连着上元日,各路政要来皇宫拜年的络绎不绝。
前年上任的夏国现总统踩着元宵尾巴也来了,毫不避讳是往日不熟,所以借着这此时机特来联络感情。
跟他一起到的还有谈台镜,只是并非作为机要部门官员的身份拜访,而是作为总统之子的附属身份而来。
显而易见,好似时尚达人的年轻总统,行事作风和儿子是两个极端。
气质一热一冷,大相径庭。
面沉如水的谈台镜显然不待见自家父亲,抑或合不来。
奈何关系摆在那,还是被迫充当了别人家拿得出手的好孩子。
被总统父亲拉着手臂介绍给皇室诸位,一阵唠家常秀成绩,才被放了出来,得以脱身。
在廊柱前跟他会面的李瑀面色沉郁,俩人倒更像一路风格。
步廊上来往的佣人都避让着这处,不敢靠近。
“有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姑且算一礼。”谈台镜一句话点亮身旁人目光,“我的数据监控刚发现一处车站有他的踪迹出没。”
第59章 濡霈·去京
李瑀阖眼吐息, “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谈台镜空手来的,早有准备是不错,但李瑀如此反应还是出乎他意料。
这双暗沉消寂多日的凤眼, 终于焕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期望先别太高, ”他毫不犹豫拋上一瓢冷水, “我还没有证实那就是他,那张脸的名字和年龄都对不上。”
他的监控是在全国设立大数据采集部门,收集人脸信息比对。
一旦那张特定的脸被天网摄像头拍到,抑或需要通过人脸进行身份识别的场合,信息汇集上传, 智能系统都会自动检测、发出警报。
可夏国这么多人, 和那人长得相似的人也是有的。
抓个逃犯还有可能撞脸呢。
哦, 那人确实是在逃嫌犯。
这一阵子,李瑀确实从他这里经历过不少失望, 但这次他有了更深刻的希望, 不一样的预感。
“地址时间告诉我。”
“你要亲自去?可以, 顺便帮忙把我的员工带回来, 年底她的年终奖还没领。”
时间回溯除夕翌日。
谈部长的好员工正享受难得的惬意假期, 窝在客厅沙发刷手机。
全夏国人的网络都被皇室一家霸屏,陈柠的手机也不例外。
她本来想秉持坚定战友立场,全部屏蔽屏蔽再屏蔽的, 看着看着干脆也跟着广大网友吃瓜舔颜起来。
她发现皇室其他人的关注度都不低,但李瑀依然一骑绝尘。
一张被称为集聚慈悲神性的皇储动图都引爆全网, 火到国外去了。
官方认为皇室在除夕夜展现出来的形象, 有利于传播夏国传统文化,也在推波助澜转发。
于是又是接近三分之一夏国人口的民众,都看到了在幽森寰宇前, 李瑀微微仰头注视夜空绽放的烟花。
火光将那张本就冷峻俊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愈发神圣不可侵犯的面具。
然而落在他眼角下的火信,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这张面具熔化。
此外还有他低头垂眸,手接火花的神图。
因为被认为过于有破碎感,脆弱化皇储,不符合大众对他的印象,虽然得到部分人追捧,依然遭到不少抗拒抵制。
相对第一张来说,这张没有得到广泛传播。
“纵然如此,还得是皇储啊。”陈柠啧啧自语,这惊人的浏览量,几个顶流明星加起来都比不上。
而且她还有一个发现,这位尊贵的殿下似乎清减不少呐,高贵典雅的漂亮朱雀都要变成黯淡无光的落汤鸡了。
“你要吃烤鸡?”连乘从沙发后冒出来。
陈柠大怒:“程橙辰!你竟然偷看我手机!”
“行了,没看到你的屏幕。”连乘知道她的担心,就听了一耳朵什么鸡的事,嚼着昨天剩下的饺子坐过来。
陈柠拒绝他的哥俩好揽肩,“滚,无事献殷勤——”
连乘心虚:“什么话,这不是白天你都要在外面打工成天联络不到感情,我才想着跟你坐近一点吗!”
陈柠:“说人话。”
“那不是我没有手机才联络不到你,我也有上网需求啊!”
连乘道破来意,说着理直气壮:“都过年了!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买手机了!谁家现代人十八岁了都没有一部手机的!”
“你个天天宅家里打游戏的软饭男要什么手机,和光给你买的游戏机还不够你造的吗,滚,想得美没门!”
“那我出去打工,你在家里吃软饭,我不管,我就要!”
俩人越吵越起劲,厨房里的和光听到动静跑出来,头一次当起了调停者。
以前这都是陈柠的角色啊!
和光心累,和光无能,他想再说什么来着,可他们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有关连乘的身体变化,三人不约而同选择压下不表。
他也只好闭嘴。
陈柠给他个“识趣、给面子”的眼神,一句话终结她和连乘的纷争。
“你提醒了我,3X,你还是学生的年纪呢,而且你太闲了,寒假不如送你去补课吧?”
打发时间用上学,人言否?
连乘:要不你们还是在乎一下我的身体还没好吧。
聊这也比谈学习强呐,他真要翻脸了!
—
“小测第一名又易主了?”
“夏以诺得气死吧,新同学又抢了他的冠军宝座。”
“新同学才来多久就被超了两次,哈……”
“哧,什么宝座第一名,也值得争?”
“你不争你来这辅导班?”
夏以诺一进教室,所有写作业聊天的同学便抬起头看着他笑。
有的高声喊道:“夏以诺,你家又丢人现眼了!”
他不回答,对挡到路的男生说:“让开。”放下书包在自己座位坐下。
辅导班那几个最张狂的男生又故意嚷道:“你家一定又偷了国家资产!”
埋头翻书的夏以诺睁大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胡说八道?网上到处是爆料你家转移国有资产的事,迟早你家要落马!”
夏以诺涨红了脸,抓下鼻梁上的眼镜,站起来试图争辩道:“那怎么能算是偷……偷!……你们几家就清白了吗!?”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清者自清”,什么“都不干净”之类,引得教室里哄堂大笑起来:教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吵什么!我在楼下都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
夏以诺如梦初醒。
环望全班,这个南省西塘市最好机构的最好班级,一群不是中产家庭就是官商豪门的学生,在老师的吼声中安静下来。
他们出身是优越,但这个辅导机构能办下来,招揽到他们这种生源,自然也有几分实力。
闹到家里去,让他们家长脸上不好看,就该他们不好看了。
“行了,都坐好上课。”老师息事宁人。
夏以诺冷着脸坐下,余光在一群装模作样的同学中看到一个没有听老师话的男生。
或者说,对方本来就游离在他们这个班级之外,宛如一个旁观者。
所以不管是他们吵闹,还是老师的训话,他都充耳不闻,自顾自戴耳机听着自己的歌。
顺便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鞋尖点地,只靠两只凳脚作为支撑点,一下一下往后压着椅背,摇动出独特的只属于他才有的韵律。
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的危险动作,被他玩得悠哉悠哉。
极具平衡感。
不同于他们的瘦弱,这是一具极具生命力的健康身体,和他们都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的精气神,气质……
夏以诺知道班上人怎么议论他和他的。
一个寒假突然插班进来的男生,看似有背景,但衣着打扮明显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廉价货。
大家都在奇怪这种人怎么托关系找门路,进的这个有金牌高级讲师的辅导班,对方一次小测试成绩就让他们闭上了嘴。
可他们嘴巴是不当人面说了,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放在那人身上。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夏以诺清楚他们班上不管多盛气凌人还是傲慢不可一世的学生,都在关注这个人。
可能是因为他独来独往,劲劲的、又帅酷的气质,很吸引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
也可能是因为他野性俊朗的脸就是这么鹤立鸡群。
可这个人……这个程橙辰,对上他的目光后只是轻轻一笑,毫不停留,专注望向了窗外,再不看他们一眼。
南省的天啊,从来都是这样蓝白分明,澄澈干净。
飘在湛蓝的天空,雪白云团上的夏以诺,许久才收回心神。
—
下课了,连乘直奔教室门,不妨有人拦过来。
“喂,新同学,老师让我们一组,不加个联系方式?”
连乘盯着人挑唇笑了,“喂,眼镜仔,你说我就要给吗?”
夏以诺脸憋得通红,他凑得太近了,优越的身量还故意压过来,让人几乎怀疑他马上要揽过他肩膀。
“不、不加算了……”这次的红脸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班上人目光的齐聚也让他气恼不起来。
“不、不,不算了,我就加你。”
“你怎么能给我取外号?”
俩人同时开口,随即连乘先笑出声,夏以诺脸又涨红了一个度,“你还学我说话,我不是结巴!”
连乘:“啊,故人。”
夏以诺几分严肃的认真作风真像李闲,像到他突然又不想同意加他了。
他转身就走,顶着无数看好戏的目光,夏以诺下意识追上几步,“欸,你的联系方式——”
连乘停身伸出手腕,对面缄默,“儿童……手表?”
“……”
夏以诺总感觉他给了手机号就甩袖而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他很意外。
班上人顶多说风凉话,该有的教养风度还是要的。
结果一直稀得跟他们说话的程橙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然是是这种混不吝的调性。
嗯,这么大个人没手机只能用儿童手表也挺奇特的。
他毫不犹豫跟出去。
程橙辰的步伐迈得又大又快,得亏他早就注意过程橙辰,知道他出了辅导班经常往哪个方向去,这才没被丢下。
他不错眼紧跟,果然程橙辰的路线在意料之中。
出来先奔超市买东西,买的都是零食,还是糖果牛奶这种小孩零食。
然后准备坐车,目的地3号线终点的一个旅游风景区。
在此之前,程橙辰习惯在街上多逗留一会。
街道人挤人,大家都有伴或都有自己的事忙,程橙辰……嗯?不见了?!
夏以诺不顾自己还在跟踪人的隐蔽需要,疯狂找起人,没注意到身后一只大手袭来。
当然,他一个学生也发现不了,黄雀在后的跟踪者经验丰富,从他出了辅导班就尾随其后,还不止这一次。
但这一次,跟踪者出手了——
人类的本能让夏以诺似有所感回头,防备……咚!黑影从天而降。
落在他身后,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压倒男人,再一拳打晕。
夏以诺也倒在地上,是自个躲避防备时往前摔出两米远的,还是脸朝下姿势。
“程橙辰!”他才站稳起来就在叫。
一回头,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你找我?”
夏以诺被近在眼前的人脸吓得尖叫一声。
神出鬼没,他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
明明上一秒他还坐在那个男人身上!
夏以诺吓得不轻。
连乘摸出颗糖,丢进自己嘴巴。
陈柠叫他多补充能量,和光买了一包放家里备用,还给了他不少零花钱自己买着吃。
夏以诺一看他这样,又惊了一惊。
前几次跟踪,他看见过几个不着眼的混混见程橙辰形单影只,上手欺辱他,反被揍一顿的场面。
当真武力值惊人。
但这是不是过高了?
提着一袋零食就单手制服了一个比他们高大那么多的成年男人。
“你们这治安有够差的。”
他听着连乘嚼着糖含含糊糊刚吐槽一句,人已被拉着消失在原地。
追过来的两个男人扑了个空,把巷子里外找了一圈,又跑出巷子对着江边打电话。
“一定要找到夏家那小子……”
“……控制在手上,才有转机!”
“阿嚏!”江面的冷风吹得人透心凉。
跟个挂件似坠在沿岸堤坝上的夏以诺,终于等到岸上没声了,没忍住打个喷嚏,一只手还被连乘攥在手心。
下一秒,他就被嫌弃扔掉了。
屁股落地的姿势让他臀部稍疼。
反观连乘稳稳扒在岸边,一只手还能拎着他不掉下去,矫捷一跃,双脚落地,猫一样的轻敏,有效缓解了冲击力。
不过他们离岸下的桥洞平台本来就不高就是。
尤其夏以诺被连乘抓在下面,又多一截身高的长度吊着,拢共两三米的高度不到。
这么近还能摔这么狼狈,幸好他没笑话自己。
夏以诺耳颊偷偷红着,看他径直走到江边蹲下忙活什么,自己也拿出手机到一旁打电话。
等他打完,脸又红了一个度,气的。
“程橙辰、我……你知道……”一边踱步焦灼难安,一边眼神对他隐有期待。
嘴里叼着棒棒糖,在江边用自制工具钓鱼的连乘慢悠悠起身,肩臂同时发力,“啊?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呐。”
夏以诺脸色由红转白。
想到家里越发恶劣的状况,还有刚刚那通打不通的电话,他依然坚定开口。
—
三层小楼掩映在花丛绿树之后。
这是西塘民族风景区最角落的一处,前有各种开店民宿的热闹,显得住这里面的人也不奇怪了。
连乘踏进院落,门口玄关柜上丢着九块九一件的T恤,半价的地摊货球鞋。
屋里没人。
后院台阶上,两道身影正像模像样进行大人对话,瞒着某未成年版。
“我账户上多了好大一笔钱和光!”福至心灵,她一查连乘账户上也多了。
之前租房,连乘把他那微薄存款的银行卡都给了她用。
“谁转的?”和光思索。
陈柠:“好想花啊好想花啊,七位数真是高明的计策,阴险狡诈的皇储!”
和光:“……”
两个人心里都已有答案。
要不是给连乘交学费,陈柠临时起意检查账户费用,还真可能发现不了那位皇储还没放弃找到他们。
陈柠沉浸在心动之中。
和光唯有担心,担心对方有什么目的,难道他知道连乘没死,故意试探?
“他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观察,平时不要让他用力过度,更不能碰酒精以免诱发,就怕他无意中又用出那种能力。他前两天明显又在外面打架了,还不想让我们知道……”
“还有快到月底了就得把他留家里,不要出去闲逛,补习班也不要让他去了。我会尽快回来,带着博士制作的药……”
连乘过来正听陈柠拒绝,“要不你跟3X说呢,这些我也不懂。”
他们都没主动异变过,谁知道那些症状怎么回事。
怎么提醒体质注意事项,还真是困难。
还有外面那么多仇敌的事,也不是和光之前一句坏人就可以概括的,总要让他知道来龙去脉,才能提防起来以防万一。
和光:“……这些就不要跟他说了,对他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虽然过去了,但也不能瞒过去。
陈柠不太赞同他打造一个象牙塔,让连乘无忧无虑真的不去了解一切的想法。
可和光心意已决,她也不好说什么,再者她也难办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连乘最好的。
干脆先听和光这个有主意的。
“那你今天就……啊啊啊逆子!”连乘默默从栅栏后钻出了头,陈柠一个“走”字没说完,破防惊吼。
和光慌乱一瞬,别开目光,“咳,程橙辰,我要离开几天去采风,你在家里听乐芳的话。”
他自称窝在房间里都是为了创作,难得的几次出远门都是这个借口。
后院通山区,连乘瞥眼远处的高原,还能看到山顶的雪线,
巍峨的雪山直入远端,壮丽震撼,山脚下放牧的少民骑着高头大马。
顿时脑补了李监护人辛苦放牛养活一家的情景。
“哦,放牛啊。”
陈柠瞪他眼,连乘不敢说话了。
和光:“嗯,放风。”
陈柠:“……”有没有可能你们俩都脑子瓦特了?
和光无视她眼神,注视着走近院里,来到台阶下的挺拔劲瘦少年,骤然恍然。
眼前年轻的少年人身体青葱生动,看着健康,实则还没好全,就像内藏玄机引线,随时可能爆发出无数问题。
而具体如何感受,也唯有连乘这个亲历者自己清楚。
和光想叮嘱几句,又怕自己多嘴适得其反,反倒让连乘警觉,进而发现自己有那些奇怪的能力。
重来一次,但愿连乘普通而幸福地过完一生。
和光带着满心忡忧和不安走了。
留下陈柠这个监护人开始例行职责,关心起连乘在辅导班的情况。
“怎么样,没到外面也讨人嫌吧?”
“什么话,只有你没眼光好吗,”
连乘无比自信,“没有谁会不喜欢我。”
就是有不喜欢他的,他也能跟人搞好关系。
所以陈柠完全白担心。
“啧啧,听听你这不矛盾吗?”
他这个班里基本都是富家子弟,陈柠原本只是想给他找个事干,谁想到和光托的关系这么猛,找了个这么好的机构。
她一度怀疑连乘不是去读书的,是去收小弟的。
连乘既然这么说,行吧行吧,她还能说啥,人机一样拍拍他头表扬,“乖,乖乖,乖乖hhh……”
得意忘形忒早。
陈柠很快发现他的老实装乖都是表象,她表扬早了。
忍不住再度叫嚣放话:“3x我杀了你!和光你别拦着我!!”
怒吼声从儿童手表传到车站的连乘耳朵。
他苦着脸移开手表,陈柠的破防还在继续。
他们以“程橙辰”的名字给他办的□□,就是给他这么用的吗?
离家出走?!
才表扬完他乖不到一天!
连乘关机过闸的时候,夏以诺等在闸机里面,他一进来,不禁松口气。
俩人都担心身份证不能用,现在既然正常进站了,干脆都不提这事。
连乘走在夏以诺身边,混在这支去京海参加竞赛的十数人团队里,显得并不突兀。
夏以诺以朋友去京海游玩的名义,给他买团队同车次的票同行。
甚至还是一个车厢。
坐到连乘旁边的空位,夏以诺主动开口,“到了那你跟我住一个房间,不用惊讶,我不是舍不得酒店钱。”
“哦,那是舍不得你的命。”连乘埋头打着手机游戏。
“知道就好,你可得贴身保护好我。”夏以诺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用着他手机打游戏的连乘也没有不好意思,头也不抬地大惊小怪,“让我保护你?噫,你也看得起我。”
夏以诺怀疑他们昨天的沟通没到位,“不是为了这事,那你为什么跟我去京海?”
连乘终于舍得放下游戏,看他一眼。
但也仅仅一眼,迅速掠过他这个鬼祟的跟踪者,兼用老师让他们互相进步的名义来接近他的傻蛋,目光专注停留在车窗外飞快闪过的风景。
他想到了他的两个监护人。
这样的路,他们是不是也走过?
数百公里的路程,他们是怎么把他从京海安全带到西塘的?
他想去走一遭。
真的。
夹在空气里的湿润,一直持续至终点站。
明明过了元宵,濡霈盛雨却没停过,从南方下到北方。
连乘躲在透明雨伞下,打量眼前这座和故乡首都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更多古风传统元素的大都市,忍不住皱眉。
紧随到北方的阴湿雨雪黏黏糊糊,仿佛将他整个包裹,缠绕窒息,避无可避。
“见鬼。”他的初印象有点不好了。
“心理作用,淡定。”夏以诺体贴递上手帕干手,顺便宽慰。
同时出站的俩人,一起经过人脸扫描的闸机口,一起刷证离开,并肩而行。
都未发现,闸机旁的工作人员在他们刷证后弹坐惊起。
旁边人及时按住他肩膀。
闸机正常放行,台上电脑界面弹出大大的红叉——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标题濡霈rú pèi:雨盛貌。喻帝王恩泽。
第60章 春汛·相逢
荼渊上车点开平板视频。
不等他往后递,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强势将平板夺了去。
凤眸不错眼盯着车站传来的,不甚清晰的监控画面。
一个斯文俊秀的男孩,还有一张过于年轻阳光的清俊面容……
亲自在前头开车的荼渊抬头一眼, 看到后视镜里失了神的男人。
“殿下您公务在身, 不如……”
“不, 现在就去。”
李瑀撂下平板,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屏幕上放大的面孔,呼吸渐渐急促。
除夕夜的烟花像是在他脑中炸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不能自抑。
黑车恍若未曾发觉疾驰, 一味加速。
他们已经耽搁够久了。
市区的一家围棋社馆, 刑锋正在监视着人。
可命令说是监视, 其实更像一种守护。
一个和连乘有相同容貌的人出现在京海,定然掀起轩然大波。
李瑀被家里看着, 意为照养身体, 又逢年后节日事务繁忙, 处处都要他这个皇储在场, 不得出远门。
他到底不能亲自去一趟南方。
特令他这个最优秀的贴身近卫, 到南省看一眼。
结果刑锋刚到那边,一个三省交界处的边境小城,目标所在就换了位置。
原要登机后一步赶来的李瑀, 收到消息取消行程。
刑锋一路紧赶慢赶追回京海。
倒让他抢了先,先亲眼目睹到那张脸。
太像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哪里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独年岁不大, 十七八的青葱少年,目测没有丝毫瑕疵。
右眼完好,没有疤痕, 和那个身体处处都是岁月磋磨痕迹的人截然相反。
一身白底红边的运动衣套装,宽宽大大,搁别人身上容易夸张张扬,偏他穿得修身有型,恰到好处的明媚青春。
蹲坐在棋馆大堂椅上,一上午一人轮战数位职业棋手,都是胜局。
姿势外表和作风一样的嚣张。
刑锋小心收回目光。
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来京时他就发现了。
这种生怕被发现踪迹的行为,让他一度怀疑这人就是连乘。
否则一个普通高中生,为什么要遮掩自己的行踪?
可才跟不到一天,刑锋就撤回了疑虑。
外表的年轻可以作假,气质不会。
那人张扬狂妄,意气风发,少年人独有的气息勃然欲出。
和那个颓丧、糟糕的连乘毫不相干。
黑车急停在路口,刑锋不动声色再度移动目光。
殿下不希望他打草惊蛇。
可这位极致冷静的掌控者还未亲眼见到人,自己就乱了心神。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门口止步,欲停不停。
不过一瞬的失态。
大踏步前行带起的大衣,掀起冷冽冰凉的气流。
被人群围堵中间的少年感受到微冷气流涌入。
棋局正到关键。
连乘高度运转的脑力分神一瞬,离开棋盘一眼。
不是看对面的棋手,而是窗外。
嘶,是他的错觉吗。
总感觉一直有人盯着他。
“我、我输了……”
周遭响起的嘘声伴随夹杂惊叹。
更多人从棋馆各处挤过来看他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年。
他对这种从小看到大的目光不陌生。
“承让啦,大叔。”于是习以为常,想当然混淆这两种感觉。
“程橙辰快过来,走!”从人群中冒出来的夏以诺,开口也在证明他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直到找到时机钻进来,一把拉走他。
“不是说了让你在酒店等我吗,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还来这种地方!?”
连乘挺不舍得走的,奈何夏以诺锐声不断,扯他的力气用足了劲。
“知道了知道了好烦,你比李小啵他们还啰嗦,诶!诶呀呀呀我要摔了——”
他故意大呼小叫,结果真被扯得一头撞上人。
被撞的人没事,他额头被硬实的胸膛磕得生痛。
原本他就被夏以诺拉得踉踉跄跄站不直,干脆顺势倒下去。
也好借机摆脱夏以诺,顺便免了撞到人还要跟人道歉客套的来回拉扯。
这衣服料子,还有身上特殊的香气,他没来得及抬头看清人,都能断定这家伙一定身份贵重。
“嘶嘶……”
夏以诺听他倒嘶凉气,一边捂额头一边捂屁股,目瞪口呆。
你在干什么?
你有这么弱不禁风一撞就倒的吗?
傻眼间抬头,就见黑衣男士身后的男人跟他同款一脸复杂。
这、这是碰瓷?
夏以诺不敢直视端肃冷凝的面前男人,对方戴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得出的不苟言笑。
他一把拉起坐在地上哎呦喊痛起来的连乘,强行按头冲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先生!他不是故意的!”
不等对方反应,连忙逃跑。
满脸复杂的荼渊:“……”
他们好像成怪蜀黍了。
这心里话不好表现出来的,荼渊正色敛容,“殿下,我多叫几个人跟刑队长追上去,棋馆这边……”
“不用。”李瑀陡然回神似,闭眼深深呼吸。
荼渊领会,招手让旁边等候的人上来。
棋馆馆长事无巨细交代了少年何时来,做了什么,又跟什么人说了哪些话。
“程橙辰的身份是假的……”荼渊听在心里,顺便汇报他这边查到的信息。
□□的手段再好,好到能通过官方的系统识别,也会留下痕迹。
他们很容易就追查到,这个身份证是在半个多月前办理的。
具体地点和经办人都查得到,涉事人员可以一起抓回来。
只是还是那句话,李瑀不想。
李瑀端坐棋社雅间,一杯茶冷了添,添了冷,到底没喝成一口。
眼底晦光流转,百般思绪翻涌。
熟悉的头痛感泛出,还伴随一丝更难隐忍的心脏揪紧感。
症状掩饰不住,反应到体表,是皮肤湿冷苍白,呼吸急促。
荼渊看着这张俊美稠丽的面孔突变狰狞,知道这种心脏休克的感觉是强烈的情绪引起的。
难掩惊异。
见过不止一次,还是吃惊于一贯情绪淡漠的人,会拥有这样强烈的起伏。
他避开眼,不动声色挡去外人视线,又把人送出门。
“殿下还要借用一下你们的地方,不要张扬。”
“我们的荣幸。”馆长鞠躬恭谨。
荼渊点点头,没有立刻返回雅室。
李瑀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即便他们李家人都有引以为豪的自控力。
爱欲成疾,思之如狂,这种事说来可笑。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为只见过一面的人不能平静,是否值当。
可大抵冷漠久了,自己没有强烈的情感,从小也未从皇宫那地方接受到多少正向的情绪反馈。
他突然很想抓住那种感觉。
那种怦然心动,心潮起伏不能自已的感觉。
就像抓住以往每件他喜欢或感兴趣的珍宝——
他要得到连乘。
生来拥有一切的金字塔顶端猎食者,世上的宝物几乎任凭他索取。
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
他没花几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然后,越陷越深,再也掌控不住,由不得他。
他的头疾准是自己放任出来的,这点荼渊和知悉情况的李珪都有由头确信无疑。
荼渊再进门,就见李瑀初步好转。
情绪稳定下来能缓解他的症状,少遭点罪。
而想安抚也不是没办法,闻到熟悉的气味他就能舒服。
香山别院和皇宫寝殿,这两处是连乘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
李瑀以前不喜欢待皇宫里的人,这两个月经常留宿在宫里。
荼渊有一次误闯入本被封闭的寝殿,才发现里头的床上铺满了旧衣服。
就像在筑巢。
用这些属于连乘衣物筑成的巢穴,紧紧包围自己,李瑀才能稍稍安稳寝眠。
现在出门在外,不好带一件衣物,李瑀随身带了更便携的一只打火机,还有……曾经绑过连乘手腕和嘴巴的发带。
荼渊心绪莫名起伏几下,平定后走过来。
李瑀先从怀里取出来的不是这其中任何一样,而是一根包在手帕里的头发。
“立刻送去化验,还有……”
“殿下您是怀疑……”
可是怎么可能呢,返老还童这种事。
李瑀重重喘气,慢慢缓解着心口的绷紧感。
那种感觉不会错。
现在这个叫程橙辰的少年,和当年张扬恣意的连乘一模一样。
看到程橙辰的第一眼,他的心跳都和当时一样的频率节奏。
至于违背生物发育常识这种事……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相信。
黑眸陡然晦暗。
连乘的头发和唾液检测样本,他都有。
都是他瞒着连乘私自保存的。
当时向皇室长辈呈奏结婚申请,需要配偶的基因样本。
而现在这根他方才相撞时拔下来的头发,足够提取DNA鉴定。
如果基因对比还不够,那就提取指纹对比。
那一屋子的生活用具,连乘用过碰过的物品,他都保存得好好的。
荼渊小心接过那方手帕,原来殿下刚才掐准时机从拐弯处走出来,故意被撞,是这个目的。
近卫送上微型耳麦,李瑀顿了顿,启唇,“刑锋。”
“在。”
“看好他。”
“我明白,殿下。”如果那人有个意外,他卸职来见。
—
“你怎么赢了那么多钱?”
出了棋馆,夏以诺开口不是赞扬,“赢了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危险!”
连乘啧一声。
“程橙辰!”
“你家里有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哦,”连乘手臂交叉抱后脑勺,一边倒着走路,“我这上有两老还要养自己的——”
夏以诺面黑如墨。
“开个玩笑,你看你这什么表情。”连乘转眼笑嘻嘻。
夏以诺登时气不出来了。
“雇佣费会打给你的,你要多少都行,前提是你要履行好保镖的职责。”
“放心放心,这天子脚下首都城的,你都有能耐跑出来了,还怕出什么事,先给我开个总统套房住住?”
“程……!”夏以诺吼不出来了,他算是领教程橙辰这个欠欠的劲了。
总统套房是不可能给他开的,虽然他确实有钱住得起。
但不能招摇过市不是。
他能离开西塘名义上是来京参加比赛,打了时间差,才没被那些人拦下,困在西塘地界。
可来了两天了,他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拿到冠军,见到上面的人,送出手里的东西。
前路未卜,自己这些零花钱更要谨慎使用。
“你就跟我住着吧。”他的学校不差,又有知名校友资助,一个高档五星级酒店的标准间很不错了。
夏以诺焦躁不安,一路叮嘱连连。
连乘满口答应,当然当然。
结果进门刚坐下,夏以诺就收到老师通知,让他们几个选手到会议室再进行一次赛前集训。
他瞅眼连乘。
连乘仰躺进沙发懒洋洋玩手指,不乐意去旁观他们的训练,老师也不让。
允许他同行来京,已经是很大的优待。
夏以诺只能收拾东西再次出门,临走不放心地又交代,“你可得老实点待着,不,是尽职尽责一点。”
真是越发啰里吧嗦了。
连乘听得不耐烦,“行了,去做你的赛前训练吧,明天不是关乎你的生死吗。”
“你怎么知道!”夏以诺脱口而出,惊觉失言。
回头只见窝在沙发里的连乘枕着手臂似笑非笑。
一阵静默。
他单方面哑口无言,连乘爬起来该吃吃该喝喝。
酒店的免费水果不错。
“你……”夏以诺抓着门把手,咬唇难堪,“我先下去了,你到了这大城市,一切都要更小心,有什么事联系我,别出去乱跑了。”
连乘啃着西瓜保证:“当然,我这么大人了还会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
“就待在酒店房间,不要出去。”
“嗯嗯嗯。”
连乘转头就在他出门不到十分钟后,离开了酒店,如常跑到最近的公园踢球玩。
入住的第一天他就跟附近小孩约好了,这两天踢球都要加他一个。
不然一个人憋在酒店里太无聊了。
也是老天爷给脸,刚来就被他诟病的阴雨今天迅速转晴。
冬日雨后的街边球场还积留一些水洼,他穿着单薄卫衣跟一帮小孩哥踩得水花四溅,身上大汗淋漓。
到底年轻,十七八岁少年的短发又干净清爽,这样也不腻眼。
空气也清冽,夹杂运动后呼出的热气,白雾腾腾,更让人仿佛看到蓝天白云的夏天。
世界都清透澄亮起来。
“哥哥,”拦球的小孩跑过来悄悄说,“那有个怪蜀黍,欸别直接看被发现了呀。”
还真是怪大叔。
连乘瞅一眼,再瞅一眼。
栏网外的男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了他很久。
他看回去,那人神态自若回视。
滚到他脚下的足球忽然被踢出界,越过拦网,滚落皮鞋前。
蓝白色的足球鞋踩着泥泞湿地跑过来。
还没跑近,少年活力轻扬的嗓音就远远喊:“嘿哥们,会不会踢啊,来一个?”
循规蹈矩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从未涉足过球场,更未一身正装礼服,有失体面地运动。
他盯着数米外的人,起身朝球踢出,足球向右拐出一米,灰溜溜停下。
连乘和一帮小孩笑得前仰后合。
在男人走去捡起足球时,迅速四散跑开。
“他把球扔回来了!”
“咱们还踢吗?”
“走,吃冰棒去。”连乘一声令下,照例请客。
从小卖部买了一大袋冰棒回来,一伙人分吃,大冷天舔冰棒一个个冻得直滋溜。
回头看冷面男人还没离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好可怕!”
“别过去呀哥哥!”
小孩们好像很畏惧那人,不敢跟他一样靠近。
连乘叼着根绿舌头,溜溜哒哒就靠近了长椅,一屁股坐下。
身旁人气势凛厉难近的,他偏没发觉似,就近感受到莫名深沉的气息,还顺手递了个冰棒。
“吃不?”
男人瞥他一眼,膝上的双手合十低头。
“别客气,见者有份嘛,大大大……大哥?”他琢磨着叫啥好。
刚隔着远看男人中装革履的,以为至少三十好几。
这会近了才发现应该不到三十,挺年轻也挺好看的男人,再叫大叔不合适。
可叫大哥不就显得他是小弟了?
心里纠结一番好不容易叫出口,就发现怎回事。
刚还那么没礼貌盯着他们看个不停的男人,这会知道收敛了。
都不看他一眼。
片刻才有一只素白的手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攥在手心,“你想要什么。”
连乘含着冰棍“啊”了声。
转头看人垂睫低低道:“从来没人送过我这样的礼物。”
“这么大方啊?”
哼。
认真瞅了几眼,确定男人语气不是讽刺。
连乘心里还是嘁了声,眉头一扬,起身毫不犹豫跑远。
什么人啊这是。
他们下午踢了多久,他就待了多久,也不玩手机干嘛,就远远地专注看着他们踢球很有意思一样。
这个年纪的男人不上班不用养家,这么清闲的吗?
闲就算了,他坐的还是他这两天常坐的位置!
奇怪大叔奇怪大叔——
整得他坐过来给他分冰棒,是别有居心有目的一样。
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
那换别人给他分享个东西,他都要回报别人吗?
连乘冲着球门踢了好几球,每一脚都没劲。
跟他踢球的小搭档们都陆续离开回家了,他踢得也无趣。
二月份这个点,正常人都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他好不容易搜罗诱骗来了几个小孩陪他打发时间。
连乘迅速转头,抓到男人一个现行。
离着远,那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被他抓到还在场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他踢球的动静更大了,将足球踢起回弹,单手抱在腋下。
转念一想,把球抛起,飞起一脚狠狠踢向长椅方向。
树梢枝叶的雨水哗啦落一地。
“喂,踢给我。”他颐指气使。
李瑀头顶脸颊湿漉一片,他坐的长椅尾侧,倒是没淋湿更多。
只是球飞出去很远。
目不转睛盯着远处清瘦的身形,飘扬的衣摆下腹肌若隐若现,黑眸微敛,他依言照做。
弯腰捡起滚脏的足球,放置脚边。
他确实从来没有这么玩过足球,皮鞋尖碰到沾着泥水的球皮,再一次失了准头,把握不住力度。
足球迟疑滚向连乘,偏到一边。
连乘抱着肚子笑得不行,“这么菜,多练练吧你!”
“看我的!”
转眼他也踢飞一个球。
唉,美色误人。
连乘一秒恢复自然,哒哒跑回来,“有了,你问我要什么,那就这个吧。”
一只手指指脚下,他坐在长椅上也不老实的小动作不断,两只脚灵活交叉颠着足球。
“怎么样?”两次让踢球就踢回来,给够了他面子,连乘自觉也不能小气。
回来理一理这孤寡男人好了。
“不怎么样,这不算。”
“不算?”
男人看眼他,他也看回去。
虽然神色肃冷不讨人喜欢,矜慢的上位者姿态也让他习惯性排斥,但男人冷峻的美貌还是很养眼的。
气质还华贵,难得一见,不看白不看。
“这样啊……”帮他踢回球算作回礼都不要。
连乘懒懒往后靠着椅背,手臂交叉抱后脑勺,干脆信口开河,“那我想要我朋友这趟顺顺利利,安全回家,成不?”
“嗯,你可以继续看我。”
“噫。”
连乘移开的目光转回来,男人一瞬不瞬看着他,音色蓦哑,“但如果你喜欢看我这张脸,以后就不能拒绝我这样看你。”
“哪有这样的交易哈哈!”
一句话就逗乐了他。
连乘决定不讨厌这个人了。
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还没有这样开心过。
这样的交易他也不亏。
连乘当他开玩笑,也不臊脸,运动过后的脸颊只有红扑扑,笑嘻嘻承认,“那就看吧看吧,谁都不拒绝谁,我就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刚刚第一眼看到这人,他就想起来京沿路看到的春汛。
长河冰凌消融,沿岸早春的山桃花初绽,美不胜收。
虽然对着一个男人夸他好看挺奇怪,但男人的好看程度真的很有水平。
一点不是他之前说的“挺好看”。
那是相当好看。
“喂……”他说得坦荡,都没发现自己表达有误。
倒是男人听完一点夸张反应都没有,让他有点怪难为情起来。
他这么严肃沉默,他就没法继续开玩笑一样了啊!
似乎察觉到他表面张扬下的几分不好意思,男人抬手,拿出僵硬了很久的右手里,那只紧紧攥住已融化出水的冰棒。
无视手心冻红的刺痛,轻笑,“我也喜欢你……长得帅。”——
作者有话说:换一种方式相遇,直男乘会被皇储的颜值吸引[垂耳兔头]皇储的脸真的顶,当然乘乘也不差[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