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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白:“娘子何时落泪?我不知。”

“不是最近。”李楹看他,“我小的时候经常哭鼻子,你没听家家说么,我一出生就是大嗓门嗷嗷哭。”

祝君白放下心来。

当晚,他在府中藏书阁挑出一大摞医书,抱回晴雪居时李楹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你要捐书么?”李楹伸着脖子去看书山后面的夫婿,“白天搬多好。”

祝君白说不是捐书,“与其因为对医理一窍不通而预设困难,提前焦虑,不如学会它。”

“学会它?!”

只有看闲书才不会轻易走神的李楹大为震惊,倏地从榻上起来,双手负在身后,以祝君白为中心,绕着圈,煞有介事打量他。

祝君白:“娘子认为不妥?”

李楹摇头,“妥,太妥了,我终于能够明白为何你能考上探花,而我等凡人捧着书册都能睡着。”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儿见他没事就在看书,仿佛人生最大爱好就是看书看书看书,她一度认为他很装。

“可怕,真可怕。”李楹一再摇头,凝睇着祝君白,不由扼腕叹息,“要是我的夫子们遇到你,定然不会被气得头痛脑胀,而是个个乐开花。”

祝君白扬了扬唇,“要是能与娘子成为同窗,我教娘子功课。”

芝麻掉进针眼里——那可巧了。李楹折返回罗汉榻,捞起一本册子,对他说:“慈幼局最缺的就是账目上的文吏,而我算学平平,你真得教我功课了!”

她望着他,凤目熠熠,他岂有不应。

内寝燃灯如昼,楠木平头书案前,两人依次坐下。

李楹先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再戳戳祝君白。

她注意力很容易转移,一会儿捧杯茶喝,一会儿坐姿换成盘腿。祝君白却不动如山,灯辉荧荧,照亮他专注的侧颜,李楹欣赏片刻,逐渐老实,两条腿规规矩矩放着。

医书难啃,算学亦不简单,夜深了,李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沁出的泪花。

“辛苦娘子。”

祝君白把她身子转过来,为她按一按肩颈。

他可是为了她而看的医书,李楹哪好意思先说累,把茶水一饮而尽,她又学了半个时辰。

夜里睡觉她中途醒来,透过床帐能够看到祝君白的身影,只燃一豆烛火,坐在窗下,影影绰绰,如入梦境。李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地想,学无止境这句话他是真听进去了,有天赋,还刻苦……

“轰隆隆。”

“轰隆隆!”

冬天不打雷,但李楹的心还是被劈了——慈幼局没要她。

祝君白笨手笨脚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抱孩子似的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当作摇篮,轻轻摇着。

李楹哭得比孩提时还响亮。

“呜呜我算学平平,作诗平平,针线平平,奏琴也平平呜呜呜要不是我长得不错眼光也不错,那就变成什么都平平了李平平啊啊啊祝澄之你叫我一声李平平试试……”

祝君白哭笑不得。

还没等他筹措出好听的安慰之言,李楹又带着沙沙的哭腔说:“好难听,你还是别叫我李平平了。爹爹说‘楹’是大柱子,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掉眼泪是一瞬间,振作起来也仅在转瞬之间,令人称奇。

她偎在祝君白怀里,眼泪还没干,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其实我骑术很好,每次打猎都有收获,捶丸也不错,赢过好多人,就连——”

陡然记起祝君白惯会喝干醋,撒个善意谎言没关系吧?李楹自己点点头,含糊过去,“就连禁军大统领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我都赢过呢。”

“娘子真厉害。”祝君白从中发现共同点,“娘子的准头很好,打猎、捶丸,都是需要准头的事情,又不仅仅是准头,还有整个人活动起来的协调性,体力,眼力,判断力,还有心态。”

须知很多人别说猎到兔子了,身处密林,连兔子的影儿都摸不着。

李楹哇了一声,“这么说,只要动起来我就是全能的?”

殊不知,比李楹本人更无法接受慈幼局没要她的人是李从渊。

“我们小招天资聪颖,区区慈幼局的账目,如何算不得?定是其中有猫腻!”

裴景兰睨他,私下里辗转打听到,慈幼局招了一位徐姓女子。

这位徐娘子原就是宫里的女官,二十几岁丧夫,辞去女官之职,意志消沉了几年,如今想要重新寻点事做,恰好把目光投向慈幼局。

听了这番前情,李楹李从渊都没了声音——人家徐娘子哪哪都比她强,比她有阅历,慈幼局聘请徐娘子而不要李楹,这才说明慈幼局没有徇私,可公正了。

李从渊哈哈干笑几声,“养济院不缺人吗?小招勿忧,爹爹明日去户部问问。”

又道:“又不是落榜,小招考第二也很了不起,放在殿试那就是榜眼。”

还拿自己举例子,他没走科举,是祖荫入仕的,小招说考就考了,比他强上许多呢。

这话听着熨帖,李楹被阿娘爹爹相公簇拥着下馆子去了。

谁说没考上不能庆祝?

吃着潘楼的席面,李楹心情不赖,还总结出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听得李从渊放下筷子拍案叫好,转天这句话被他题字高悬于书斋墙上。

当然,他将“肯”改为“敢”,戏谑之词衍生出哲理意味。

无事一身轻的这些天,李楹心情舒畅,胃口绝佳,入睡更快,甚至精气神都更足了。

而她歇够了,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慈幼局的孩子们有乳母和保育嬷嬷,保他们健康长到七八岁,有饭吃,有衣穿。

新一批需要救助的孩子来了,原先的孩子就得让出位置,这就导致不少孩子流入坊间,成为学徒算是好的,更多的进大户人家为仆。

朝中有官员提议扩张慈幼局,至少将孩子们养到十来岁。

上京的慈幼局或许有能力这么做,但地方上的慈幼局由地方官员如通判之类直接管辖,经费来源要看当地的官田租税如何,偏远地区别说养到十来岁了,便是配有足量的保育嬷嬷都难。

李楹觉得治标不治本,不如请教习先生,给孩子们开蒙,待他们长大些,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及能力选择学不同的技艺。

光养不教,那么慈幼局只起到庇护所的作用,以教代养,才能让孩子们走出慈幼局之后能够自保自立。

这事琢磨起来很是耗费心力,李楹谁也没告诉,自己在手札上写写画画,恨不得明天一早就上书呈于朝廷。

待主意差不多了,李楹才找阿娘。

裴景兰起了浓厚兴趣。

小招跟她去了一趟慈幼局,深有触动,想成为一名文吏除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更是为了帮扶孤儿病儿,如今小招走出落选的挫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这个做母亲的深感骄傲。

谋定而后动,李楹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交给阿娘,阿娘再呈到皇后面前。

不久后懿旨与赏赐传来相府,李楹成了山长。

开年之后慈幼局便会设立义学,除了教授孩子们认字读书,等他们到了年纪,再学耕种、纺织、木匠手艺……提出想法的李楹便是义学掌教,即山长。

“相公,我怎么觉得飘飘然,像喝醉了。”

李楹捧着旨意,晕乎乎的,“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啊。”

文吏没当成,原来是有更厉害的差遣等着她!

李楹倒在祝君白怀里,后知后觉自己不再是书院学子,她已经成家,成为大人,以后她就是山长,是家里和义学的大柱子。

“哎呀,请教习要花钱,辟出学堂也要花钱,学技艺更是要花无数的银钱……你说请人需不需要相面?从哪儿雇人好呢……”李楹扶额长叹:“山长可不轻省啊,我以前在书院最羡慕山长,他老人家说话就连夫子都要听从,现在才知,山长不好当。”

祝君白提醒道:“娘子之前说过,各家夫人除了打理家务实则很得闲,而夫人们都是经过学堂教授,懂的不比书生少,何不邀请各位夫人到义学教书?”

李楹眼前一亮,心中已经浮现几位娘子的身影。

“相公,我头一个邀请你好不好?”

祝君白有教小孩子的经验,只是入仕之后不可再谋私利,他便不收束脩,后来入赘进李家,不好让学生们登门,他这才不再教书。

有一回,李楹撞见祝君白的学生登门送节礼,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唤师母,把她乐得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相公你会无偿来教书的,对不对?”

李楹抱着他胳膊,像是抱住了金疙瘩。

祝君白朝她拱了拱手,“那就请山长多多照拂了。”

李楹:“嘿嘿,好说好说。”

义学在皇后殿下的嘱意下飞速筹办,而骏马赤影也完成了第一段疗程,据说晚上已经不发出异响,只是有时仍会瞪眼睛,甩舌头。

李楹常去马厩探望它,毕竟赤影最终能否痊愈,影响到她是否接受安大夫的治疗。

李楹还给赤影买了气派的当卢。

当卢使用错金工艺,绘有精美纹饰,仔细看还能发现赤影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当属独一无二。

李楹及祝君白亲手将当卢系在络头,长条形的青铜自然垂在马头,将赤影衬得风貌绝伦。

“唉。”

听她突然叹气,祝君白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楹说:“我有一种为人父母的感觉。”

祝君白:“?”

李楹:“小时候我前胸挂着长命锁,后背则披戴璎珞,漂亮矜贵,但我好动嘛,每次跑起来长命锁和璎珞就叮叮当当吵个不停。我让嬷嬷摘掉,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才深有体会。”

嬷嬷说,背为阳,璎珞披戴在后背可以护住后心,抵御外邪。

父母对她的关切与爱意,是源源不断的。

祝君白嗯了声,面对面抱她入怀。

背为阳,而胸腹为阴,他与岳父岳母,共同守护李楹。

“相公,我最近力大无穷,要不要试一试我能不能抱起你?”

李楹跃跃欲试,看这架势,是要旱地拔葱似的把他竖着抱起来。

祝君白婉拒,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晴好,把医书拿到院子晒一晒。”

李楹拖着,不让他溜走,“少唬我,谁家大冬天晒书?”

琴瑟静好,鹣鲽情深,恩爱之余祝君白从李楹身上学会些许耍无赖的技艺。他面不改色地说:“人冷,书也冷,我听见它们说想晒太阳。一日不书,百事荒芜,娘子,我去了。”

“冷吗?正好我抱抱你。”

李楹作势弯腰,“不让竖抱,横抱总行了吧?你可以搂着我脖子哦。”

“娘子,我不晒书了。”

“哦?不是说人冷,书也冷?”

祝君白搂住她腰身,俯身亲吻,“现在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谢谢追更的每一个宝,我挨个mua[亲亲]

第35章 35 小白小白

这时, 仆役赶到马厩禀报,祝家娘子接到府上了。

李楹反应一下,高兴地拉着祝君白, “太好了, 赶在元日前到了!”

提起阿姐, 祝君白眉眼愈发温和, 吩咐仆役将人请到花厅, 他们随后就到。

李楹早就给阿姐和小允备下见面礼, 说话的功夫让女使去取。

今日爹娘不在家, 小两口做东,招待贵客。思及此处, 李楹把葛温叫来, 细细叮咛:“厨下做些热菜, 再去杨楼叫几道特色, 拿温盒装了, 快快送家来。小孩子兴许爱吃甜口,新奇的点心也买上几提。”

“对了, 让人套马车, 去清水坊接祖母。”

“娘子,慢慢来,不急。”祝君白不禁开口叫停, 双手扶着她的肩,“眼下才刚过未时,吃晚饭太早了。”

“我为你高兴呀,阿姐和小允来,肯定要招待好,我当家做主也要热情一点, 不然阿姐还当我欺负你呢。再说,舟车劳顿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我们早些开席,为阿姐接风洗尘吧。”

祝君白双亲走得早,堂姐祝思菱心地好,又当姐又当兄地照拂他,如今祝君白成家立业,当然要好好回报姐姐。

李楹这般想,自然也是这般做的,厢房早就命人收拾出来,被褥趁天晴翻晒过两回,内间陈设她亲自过问,舒适不浮华。

阿娘还夸赞说小招当家没问题,李楹当即挺起胸膛,如一只骄傲的赤狐。

一进花厅,李楹有些诧异。

祝思菱比她想象中要沧桑许多。分明才二十来岁,如何就与沧桑联系到一起了呢?

祝君白也觉出不对,上前轻唤了声阿姐。

这里没有外人,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在陶家受了欺负?”

“小白。”祝思菱眼中没有往日光华,嘴唇蠕动着,“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

复又看向李楹,她笑了笑,“这位便是弟妹李娘子吧?”

李楹嗳了一声,原本见到大姑姐合该亲亲热热携着手,但看祝思菱的神情有些委顿躲闪,李楹便不伸手了,以免吓到人家。

“姐姐唤我小招便是,自家人,千万不要外道了。”

几人说了些话,无非问候路程艰辛与否。

那个叫小允的女孩子有些怕生,缩在娘亲怀里,只在叫人时露出脑袋。

李楹把点心匣子推过去,怕她不吃,李楹先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不多时,小允也伸手,握了一块。

李楹不由兴叹,自己真是长大了,大人有大手,而小允小娘子的手与点心对比起来,真是细弱。

她俩在一边吃喝,那厢祝君白陡然起了怒气。

“我就知道陶昂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楹一愣。

陶昂,听起来是祝思菱丈夫的名字。

涉及私隐,她要回避吗?

李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说:“下晌日头好,我领小允去院子里转转。荡秋千玩不玩?”

后面那半句是对小允说。孩子早就发现花厅后面有一架秋千,透过敞开的花窗能够瞧见一隅,她心痒痒,但碍于自己是客,不好贸然提起,甚至只敢偷偷瞄一眼。

“也好,劳娘子费心。”

祝君白说罢,祝思菱腾的起身,两手交握着,不自觉揉搓,期期艾艾道:“小允,乖一点,别闹舅母。”

小允依言点点头,身子却早已转向李楹,随时跟她走的架势。

李楹抿抿唇,压住笑。

深冬的李家,绿叶少了些,但绝不寂寥。凭栏望去,天井、游廊、水榭处处生景。一路行来,松风穿庭,花香入衣,清峻而又不失灵动。

小允牢记阿娘说的,进了舅母家里眼睛不能乱看,要规矩些,但舅母家的园子里,便是连枝上的晴光都是好看的。

她心上欢喜,足下更加轻盈,忽而听舅母问:“你阿娘唤你舅舅‘小白’,是不是?”

小允点点头,腼腆地笑了下,“我是小允,舅舅是小白,舅母是小招。”

“那我们都是小字辈。”李楹很快理解到孩子的天真想法,尔后解下荷包,里面填的都是杏干、梨干之类零嘴,她让小允自己挑一块。

李楹捏着李子干,与小允“碰杯”,心说小女孩长起来快,表兄家的恬恬眨眼间就能长到这么大,自己先前送去的年礼是不是太幼稚了?

转念又想,“小白”这个称呼实在太可爱了。

平时总是澄之澄之的叫,她唤澄之,爹娘唤澄之,同僚上宪都唤澄之,没得把人叫老了,小白就不一样了,一听就是清隽少年郎。

等小允在秋千上坐稳,李楹弯腰问她,“小允要荡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高一点。”

小允两手抓着绳索,紧张里带着兴奋,还不忘回头说:“谢谢舅母。”

李楹想,自己肯定是爱屋及乌了,不然怎么瞧着小允生出许多欢喜。

“那你坐好,我来啰!”

“啊啊啊啊!”

紧绷了一下午的小允在空中漾出畅快的尖叫,李楹吓了一跳,但看孩子确实兴奋而不是害怕,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对她说:“再来再来。”

一次比一次高,甚至伸手就能碰到最高的那棵树,小允激动得两颊发红,不经意撞上李楹的笑颜,小允愣了下,忙问:“舅母要不要玩?小允可以推您。”

李楹也不推辞,而是故意说:“你推不动我。”

“推得动,推得动。”小允怕舅母拒绝,连声说在家里都是她推哥哥姐姐玩。

李楹一怔。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是不是想多了?

小允的爹在家行二,但成婚是最晚的一个,小允确实有好几个堂兄堂姐。

蓦地,李楹记起刚才在花厅里祝君白的那声怒斥。她下意识认为思菱姐姐与夫君有了龃龉,但仔细想想祝君白从未如此动怒,怕不是简单龃龉,而是出了大问题。

“舅母?”

李楹回过神,对着小孩子她不好多问,也不好表现出过分担忧。

“你没来的时候舅母玩过了,所以现在舅母推你,好不好?”

小孩子果然是爱玩的,欢欢喜喜应了,小屁股又挪啊挪的坐上秋千。

又玩几次,祝家老太太来了。

一家团聚,陈桂芬扑簌簌掉了泪珠子,抱着孙女和曾孙女,一个劲儿地说好啊小允都长这么高了云云。

当晚,李楹留她们住下,但祝思菱再三推让,别无他法李楹只好让人套车把她们都送到清水坊。

李楹夫妻俩一直送到门上。

见马车远去,李楹回身问祝君白:“思菱姐姐遇到事了?”

她没披氅衣,祝君白直接搂着她以防受风,一面往里走,一面沉沉叹道:“阿姐与陶昂和离了。”

当年祝君白不看好这门亲事,陶昂油嘴滑舌,说的比做的好听。婚后更加荒唐,学人赌钱,被其父打折了腿,一瘸一拐也要出门。

而这些,祝思菱都瞒了下来,没让祝君白祖孙俩知道,她只当丈夫死了,独自抚养女儿。

真正让她受不了决定和离的是发现丈夫的侄子侄女竟都在暗中欺负小允。

好在公婆明事理,准她和离,只是不能带走小允,无论如何,小允还得姓陶。

听到这节,李楹忍不住问:“何时的事?如今阿姐和小允入京,陶家知道?陶家肯放手?”

祝君白没有立即回答,神情中略带迟疑。

李楹瞧出来了,“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祝君白:“陶家自然不肯放手,恰好我们派人去接阿姐小允,陶家得知此事,思来想去,放她们离开,为的是向你我卖个好。”

李楹噢了声,“那你为难什么?在上京,和离不是什么罕见事,阿姐来了正好,安心住下,还能陪陪祖母,没人会说闲话的。”

“陶家——”祝君白半垂眼眸,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我不算什么,陶家得知我攀附上了宰相门庭,看的是你和岳父大人的面子。”

“祝澄之。”

李楹万分严肃,让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何要说攀附?是不是又要说配不上的屁话了?”

祝君白无声摇头。

李楹凤目一瞪,祝君白知道,娘子不喜欢他把话憋在心里。

于是他道:“不是配不上,我感觉拖累了娘子。”

李楹眉梢一扬,“拖累从何讲起?你也赌钱了?”

“没有,我没赌钱。”祝君白的思绪险些被带跑,稳了稳心神,说:“娘子和岳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作狐假虎威的‘虎’,娘子……会不会不高兴?”

李楹唔一声,“还好吧,陶昂的父亲在朝为官,面对高官心里打怵实属正常。况且,他打的主意是‘卖个好’,可这并不说明我们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往后他若犯事,或是别的什么求到我们门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祝君白有一瞬的晃神。

娘子太过坦荡,如皓月投下的银辉,皎洁,明亮。

反观他自己,比娘子年长,又已入仕大半年,却总会因为不确定的事而反复揣摩,消耗意志。

“小白。”李楹忽然笑了下,戳戳他皱起的眉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祝君白耳尖薄红,“这是我的乳名,娘子若唤得顺口,也无妨。”

“那小白听我说,”李楹稍稍正色,与他牵着手,边走边说:“你啊,在祖母和阿姐的照拂下,长成如今这般温煦模样,很好,我很喜欢。但正因为你的心很柔软很细腻,总是不停考虑别人,你太过在意我,别人有拉关系的嫌疑,我还没怎么反应呢你先为我感到委屈了,小白小白,你怎么这么好呢。”

她的声音格外温柔,眸中也蕴着浅浅笑意。

祝君白知道,并非他如何好,而是娘子爱重他,他的好与不好,都成了好——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时,我想到的是一句话,仰慕比暗恋还苦。祝君白喜欢李楹,祝君白仰慕李楹。

第36章 36 一夜鱼龙舞

准备年礼是李楹的乐趣之一, 尤其今年多了一门祝家的亲,可以准备更多年礼。

除了祝家老太太、思菱姐姐、小允,李楹可没把长毛白猫给忘了, 早早地拿上赏钱找到府中绣娘, 托绣娘给小猫织衣服。

一身大红大紫, 一身大橘大绿, 看着就喜庆, 寓意兆头也好。只是不知小猫会不会喜欢, 听说猫猫狗狗不太乐意穿衣, 嫌束缚,于是李楹又自己织了一只露耳猫帽, 手艺比不上绣娘, 但也能看。

安排好祝家的年礼, 李楹给安大夫也备上一份。

他老人家把赤影治得很好, 夜里能吃草能安睡, 白日也不影响,依旧活泼好动。不过祝君白只将它当作上值下值的代步, 大材小用, 不然赤影去平原上跑个把时辰也不带喘的。

除夕这日,李楹规划得明明白白。

晨起去上房给爹娘请安,陪他们用早膳;中午吃一吃祝君白新研究出的菜式, 虽然“香莲糯米酿墨鱼”听起来很惊悚,但吃进嘴里香香的,李楹当然不会吝啬夸夸;下晌则约了懿贞逛逛街市。

——可谓面面俱到,不曾冷落谁。

就连舅父从幽州寄来,他亲自播种亲自收获的冬菜,李楹也很给面子地尝了尝。

因为还要留着肚子吃年夜饭, 李楹不敢把零嘴吃多了,只能与懿贞站在人家食肆门口,深深闻上一闻。

李楹:“你说平时怎么就没有觉得鲮鱼锅子香?今儿一嗅,把我馋虫勾出来了。”

懿贞在青鸾山上久住,不再是往日五谷不分的模样,她道:“秋冬时节鲮鱼肥美,而这家用的应是土鲮,更加鲜香。”

李楹鼻子尖,闻到鱼锅里甜水萝卜的那股清甜香气,连连摇头:“太会吃了,我们快走。”

不过,没走几步,她俩还是听从了馋虫的指引,去买上一份香煎鲮鱼饼,你一半我一半撕着吃解解馋。

冬日清寒,而刚出炉的饼子烫手,她俩就这样斯哈斯哈呼呼呼吃了一路。

还互相约定,既已吃了鲮鱼饼,就不吃其它的饼食,但是饴糖、饮子这种可以买来甜甜嘴,溜溜缝。

转着转着,不知怎的来到大相国寺,这边有着别样的热闹,有卖猫窝猫食的,也有养了一丛丛飞禽。

一只五色鹦鹉见外头人来人往可好奇了,可是一旦飞出来它就张着鸟嘴叫唤:“好冷好冷好冷!”忽的飞回温暖的内室。

想来暖够了,复又飞出,扑棱着翅膀,“好冷好冷好冷”,忙得不可开交。行人纷纷驻足,笑着议论,进店细看的不在少数。

李楹见状嚯了一声,用手把毛茸茸的帽檐一掖,和懿贞讲悄悄话:“我瞧着,这五色鹦鹉是活招牌,来来回回惹人生奇,怕是给店主招徕不少顾客呢。”

懿贞也说是,《师古注》中记,白及五色者,其性尤慧解。

“这句说的,便是白羽鹦鹉及五色鹦鹉性情聪慧,善解人意。”

啊,白,小白。

李楹不由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小白也很聪慧呢。”

懿贞愣了下,作势要拧她脸颊,“好啊你,冷不丁的来上这么一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看节礼应该赠你们贤伉俪一对粉水晶鸳鸯,止则相耦,飞则成双!”

“哈哈哈我不敢了。”李楹抱着脑袋躲闪,一边又想起什么,“鸳鸯有的,不过不是水晶,是我绣了一幅鸳鸯闹莲图,我拿去问,府里所有人都认不出图上是鸳鸯,只有我家小白明白我的心意。”

“……”懿贞一噎,“李小招!”

“哈哈哈太腻歪了吗?对不住对不住,贞贞大人,小女子这就住嘴,还请您原谅则个。”

闹归闹,两人既来了大相国寺,就把附近鸟市转了转。

青鸾山上不缺飞禽,但要是养上一只口能人言的鹦鹉,也可添上几分乐趣。

她俩都不懂鸟,恰巧遇上从前的同窗顾二。他是吃喝玩乐样样行的纨绔,心倒是不坏,见了旧相识分外热情,跟东道主似的,把各类鹦鹉一一介绍过来。

当懿贞问,为何鸟的背羽并不平整,有的凸起一簇,有的两边像是生了小翅膀,也不知是不是生了病。

顾二朗笑不止,“没病,反而它们生龙活虎呢!”

原来鸟和猫一样,很爱打理毛发,若当着你的面理毛,说明小鸟认为在你身边很有安全感。

顾二又指着其中一只牡丹鹦鹉的肚子,“这儿戳出来一撮毛,瞧见没?可别再以为它生病了,这就像有的人喜欢把披帛披肩上,有的人偏好坠在臂弯,全凭个人喜好。”

这么一举例,李楹和懿贞瞬间明了,两人对视一笑,“看似小小一只,还颇有个性呢。”

后来,懿贞提走一只牡丹鹦鹉,肉乎乎圆滚滚,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别。

懿贞难得下山,程家早早派人来接。李楹翘首以盼,只要祝君白得空,会亲自接她。

远远望见自家马车,李楹想起一只只小鸟,不同的鸟理毛,啄出不同的风采,而祝君白最近甚得她心,不仅任由她打扮,他自己也终于肯动脑筋琢磨,成双入对时总要和她穿同一色系的衣裳,这何尝不是一种理毛呢!

“葛温。”面对这个常跟随她的小厮,李楹向来大方,赏钱不断,吃喝也不忘给他捎一份,“喏,你喜欢的张家肉脯。”

“多谢小娘子!伏愿小娘子百福具臻!”

李楹欢欢喜喜打起车帘,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心头猛的失落。

元日前后给假七天,祝君白今日分明空闲,却没来接她?

呵,果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呵,成亲还没满一年,他便腻了是吧。

李楹如乌云罩顶,不情不愿坐入内厢。

车轮辚辚,往日听惯了的动静,当下却觉得烦扰不堪。李楹心不在焉地把玩暖手香炉,镂空雕花的纹路深深浅浅,指腹刮过,倒是让她逐渐冷静下来。

把刚才那番赌气话全抛掉,她不至于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怀疑他变心,但不高兴是明摆着的,李楹可不会委屈自己。

她决定,回府之后就要明确告诉祝君白,他唱歌不在调上!

那次唱棹歌,是不想过于打击他才说好听的,其实不然,根本不在调上!与她的大白嗓半斤八两!

打定主意之后李楹就自在很多,大喇喇靠着软垫,七香宝车被她坐出龙辇的气势,只待一回家就发难。

她激情澎湃,裙袂飒飒,走得处处生风。

然而,甫进门李楹就被震住了。

今年除夕的灯笼格外亮眼,格外多样,一盏接一盏,如美人婀娜摇曳。

庭前,廊边,女使小厮齐齐掖手,向她望来。李楹每走一步,他们便说上一句悦耳的吉祥话,她荷包里银角子不多,就让秀秀回去取。

可是一回头,哪里有秀秀的身影。

李楹只得先打个担保,“都有赏,每人都有赏,我记着呢。”

女使们却伙同小厮们退下。

李楹蓦地瞪大眼睛,真是稀奇,还有不要赏银的?

这时,清矍颀长的槅扇门里走出一人,如修竹,如雪松,清俊洒落。

祝君白唤:“娘子。”

李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一见他这般惊艳的出场,全然忘了与他置气。

“小娘子,您瞧瞧,这些灯笼上都画着什么呀?”

秀秀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出。

李楹啊一声,这才抬头细看。

这一看,叫她好生失语。

挂灯华丽,灯罩上方设计有折角飞檐,倘若提在手中,行走时如负亭榭。灯下更是垂挂珠玉金银等配饰,因着游廊通风,流苏璎珞飘飘荡荡,美到人心坎去,李楹也因此忽略了灯罩上的画。

这一幅,小娘子提裙奔跑;那一幅,小娘子爬梯上檐;又一幅,小娘子伏案写作;再一幅,小娘子斜倚打盹……

灯纸上绘的不是寻常仕女,而是李楹。

一颦一笑,一静一动,尽数跃然纸上。兰膏明烛,灯珠摇影,都道是“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今夜却是繁光远缀天,照见画如人。

“娘子。”祝君白不用问她喜不喜欢,表情已然告诉他答案,但他同样因为了解她而清楚为何娘子刚进门时,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牵起李楹的手,学她的样子轻轻晃一晃,“我并非故意不接你,只是今日风大,有几只灯笼一挂上去就熄了,我只能留在府中,确保它们齐齐亮着。”

“娘子,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除夕,我们一道迎接新岁。”

李楹已经被高悬的华灯晃晕了眼睛,既听他这样说,她索性像抽了条的豆角,歪歪柔柔地倒进他怀里。

祝君白稳稳接住。

花灯似海,光彩夺目。李楹倚着祝君白,一盏接一盏欣赏过来,既赞他画技精湛,又夸自己美丽过人。

李楹:“你何时准备的?日日与我在一起,哪有功夫绘这些?”

祝君白:“娘子在我心里,落笔便不会慢,一气呵成。另外,多亏岳母岳丈为我遮掩。”

李楹回头捏捏他脸,“相公会说情话了。”

吃过年夜饭,李从渊要与裴景兰守岁,赶鸡似的把小两口赶出去。

御街上人潮如织,大多去往同一方向,观赏那座高耸入云的灯楼。一路行来,所见到的灯火已然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临近灯楼,更是让人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荧荧煌煌,光明如昼啊。”

李楹一寸寸看,一寸寸赏,险些把脖子仰酸。

少顷,尖啸冲天,烟火不休。她稍捂了下耳朵,踮起脚对他说:“不过呢,我还是更喜欢相公亲手绘的花灯。”

祝君白微扬唇角,在灿烂华彩下,拥住他的一世珍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吼吼吼,大家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新的出发,拥抱爱与喧嚣[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