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夜风平浪静, 水路平稳,若窈想睡不敢睡,迷迷糊糊挺到是了日出时分。
打开小窗, 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听着风声水声, 若窈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天亮了,她无甚睡意, 便出门去找吃的。
船夫说吃食统一供应,船上伙夫做什么就吃什么, 上船的十两银子包括餐食,不需额外付银子,就是这餐食仅限于能吃, 饼子馒头都是硬硬的勉强下咽。
若窈在船上待了两日,船夫说再过一日就离开晋地了。
等出了晋地,魏珏绝对找不到她。
若窈放下了心, 安稳等着下船。
又一觉醒来,货船在晋地最北边的涵城停靠,补充物资, 货船停留两个时辰, 船上的人可以下船行走, 时辰到了必须上船,过时不候。
若窈上船时只有身上一件衣裳, 这一件穿了三日无法换洗, 往下还要在船上住二十多天, 她必须下船买一套衣裳和生活用品。
她先去当铺卖了身上仅剩两根珠钗,换了二十两银子回来,然后去成衣铺买了两套粗布麻衣和月事带之类, 总共才花了二两银子,其余的都攒下做后面的盘缠。
若窈抱着新衣裳找了一家挂壶营业的香水行去洗浴,换了一身行头神清气爽出来。
两个时辰还早着,她沿街逛着铺子,缓缓往码头走。
到舅舅家之前,要不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呢,她身上还有银子,买几样礼品是足够了的,舅舅爱茶,舅母好制香,表哥读书就送方砚台,再买一些晋地特产。
若窈计算着银钱往前走,经过一座茶楼,她进去买了两包茶。
结果出来时,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声音略尖细,震惊道:“郡主?懿柔郡主,真是是你,原来你没死!”
男子四十左右,白面无须,神色激动地盯着她看,“郡主,杂家听说你没了,自愧对不住陛下嘱托,辞官归乡,愧疚难当,当日都是奴才的错,没有及时寻到郡主,才让郡主受苦受难,今日看见郡主安好,老奴死也无愧了。”
他涕泪纵横,当街大哭。
若窈亦是震惊,慌乱推开他,强作镇定道:“你认错人了,什么郡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曾经的大内总管白福,经太后提拔,从一个小太监走到大内总管的位置,看着皇帝和懿柔郡主长大的人之一。
但也是他,在姜家落难之际背叛了太后,站在了皇帝那边。
若窈对此人感情复杂,白福曾是她爱重的长辈,后来他被背叛姑母,她与魏崇决裂,便也和白福站在敌对面。
可后来经过人情冷暖,她也为奴为婢,才知道白福家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艰难,生死不由己,许多事情是无法评判对错的,他所做的,也是为了活命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正值盛年的天子和日薄西山的太后,谁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大人,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郡主,我只是一介农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我吧。”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错,郡主,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啊,老奴这些年对你和陛下的心,天地可鉴,太后的事我无能为力,但老奴是真心为郡主好的,郡主流落在外受苦了,你快和老奴回去吧,老奴带你回京,你别走,别走……”白福太过激动,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监。”
若窈扶住他,无法放任他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临街找了两位壮士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馆,付了银子之后匆匆离开,返回船上。
回了码头,若窈在岸边问船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回来得早,距离启程还有半个时辰,刚刚碰见了故人,若窈心里沉甸甸的,想着以前的旧事,没注意船夫古怪的神情,拎着东西上了船。
大监辞官还乡了,她怎么忘了,大监的老家在涵城,早知会遇上,她就不下船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监认出了她。
不过大监应是喝了酒,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料想他醒来之后找不到她,就算说了什么也会被认为是酒后胡言吧。
她不愿做妾,无论亲王还是天子,都一样。
也罢,大监总不会为了一个找不见的人回京面圣,姜懿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姜若窈。
她心事沉沉,走上船就低着头往船舱里走,没有察觉船上异样。
直到她推开船舱木门,那泛着凌冽寒光的长剑直直对着她的脖子,逼得她寸寸后退。
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若窈惊恐抬头,望向持剑之人。
是霍思宁。
他身后,是隐匿在阴影里,神色阴鸷的魏珏。
暮色昏沉的光透过船上窗棂打在他眉眼上,更显阴沉杀意,失望冷酷。
若窈此时才发觉,身后一圈遍布士兵,甲板上的船夫们瑟瑟发抖,各个打着寒颤。
若窈无言,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团圆,在看见魏珏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逃奴,是死罪。
“王爷……”若窈很快扯出一抹笑,想上前两步扑上他身上,可霍思宁用剑抵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过去。
“王爷,都好几天,你怎么才找到我啊,我还以为王爷不要我了,那日王爷怎么将我一个人留在郊外,我寻不到王爷,所以就想着坐船去回晋州……。”若窈强行辩解,但她说话时唇齿都在打颤,心虚害怕遮掩不住。
“胡说,你若要坐船去晋州,怎么没在晋州码头下船,而是继续北上来了涵城!”霍思宁冷声质问道。
“我不小心坐过了地方,正要想办法回去呢。”
霍思宁冷哼:“王爷,此女谎话连篇,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贱籍奴婢私逃是大罪,请王爷下令处置。”
“不、不是,我没有私逃,明明是你们将我扔在郊外的。”若窈祈求地看着魏珏,躲开霍思宁的长剑奔向他,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王爷,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意外,你听我解释啊。”
霍思宁:“王爷早已审问过买饼的老人和船夫,你私逃无疑,还狡辩什么,垂死挣扎。”
魏珏冷冷看她,眼底浸透失望,看她还在撒谎,竟笑了出来,一根根扒开她的手指,推开她,“带回去王府,本王要当着府中所有人的面,按罪论处,以儆效尤。”
若窈双眸瞬间失去了光彩,呆呆愣在原地,任由士兵将她押走,再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按罪论处,他真要杀了她。
私逃死罪,她的罪行盖棺定论,若窈无法辩解,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魏珏的怜悯。
可他不愿放过她。
*
那日遇刺,魏珏挨了一刀,刀刃上有毒,他昏迷一天一夜才醒,醒来后得知若窈不见,不顾身体出来寻,然后便得知,她编造谎话上了船,要去洛城。
她私逃了。
霍思宁劝他回府养伤,一个奴婢而已,逃了就逃了,不用太在意。
魏珏不肯,查清缘由后先是打了霍思宁五十棍子,然后连夜带人赶路到涵城,截住货船,不顾中毒的身体,连夜奔袭,必须要将人抓回来。
霍思宁本以为,魏珏是舍不得,可没想到,他要杀了她?
他日夜兼程赶过来,就是为了亲手将人抓回来,然后处死?
霍思宁不敢多问,将人绑好丢在马车里。
“是你,你故意将我丢下,霍将军,我称你一声将军,是尊敬你,可这样小肚鸡肠阴险毒辣的人,当不起这一声将军。”
“你……”霍思宁将她手上绳子多缠了一圈,不屑道:“谁稀得故意害你,你只是一个奴婢而已,害你,脏了我的手。”
“是么。”若窈冷笑。
霍思宁偏头,沉声道:“那天王爷中毒昏迷,我急着护送王爷回去看大夫,就……把你给忘了。”
但是他后面想起来了,回去找她,结果没有找到。
想着她应该记得路,会自己回来的,他就没太在意,谁知她胆子大的很,竟然跑了!
她不是勾引王爷要上位做姨娘的吗,怎么还跑了呢?
“你为何要逃?”他好奇问。
若窈手脚都被绑紧了,无奈靠在马车里,“霍将军为何讨厌我?”
因为她要给王爷做妾。
霍思宁在心里说道。
“……”
所以她真的不想嫁给王爷做妾?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嫁?她不是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为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不想要吗?”
若窈无语翻了白眼,“霍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狗眼看人低。难道只有与人为妾才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吗?霍将军的好日子,是靠给晋王做妾得来的吗?”
“……牙尖嘴利,怪不得王爷不喜欢你。”
霍思宁说完就退出去,翻身上马,走到最前面和魏珏复命。
返程速度很快,若窈在马车里颠簸,头晕眼花意志消磨,路程两日,她绞尽脑汁和魏珏说话,但他是真断情绝爱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达晋王府。
进城前赶上放饭,霍思宁给她送来一个馒头。
“你马上就要死了,还有心情吃饭。”
“一会去死,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就算死也能做饿死鬼。
霍思宁:“你为何要去洛城,洛城有什么人在?”
若窈专心啃馒头,拒绝回答。
霍思宁:“王爷要处死你,你不再去求饶吗?”
若窈:“……”
是她不想吗,是没用,她试过了,魏珏根本不理她,铁了心要杀她。
“霍将军,你总怀疑我是细作,如果我真是京都那边派来的细作,你觉得王爷会如何处置我?”
实在不行,她就坦白身份好了,也许魏珏会改变主意。
霍思宁思索道:“你要承认了?如果真是的话,王爷会容你多活一些时日吧。”
“霍思宁,滚出来。”
魏珏在外喊了一声,霍思宁立马跑出去,说:“王爷,她承认了,她是皇帝派来的细作!”
魏珏冷漠以对,“她嘴里的话哪有一句真,死到临头自然想法保命,你若说饶她一命,别说是京城的细作,就算是南蛮细作她也会认。”
霍思宁:“也对,”
马车里的若窈同样听见这话,她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要真这么死了,也太憋屈。
王府到了,她被押进府,一路走到西侧花园湖边宴会大殿,被强压着跪下。
魏珏走进门,霍思宁紧随其后。
“王爷,已经通知府中管事聚集下人,他们很快就到。”
魏珏颔首,大刀阔马坐在主位上。
若窈抬眸,咬着牙和他对视,喊道:“王爷,我有话要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不曾说过。”
第32章
“本王不想听你任何狡辩, 你觉得本王还会相信你的谎话吗。”魏珏冷冷说道。
若窈咬紧后槽牙,无奈闭眼,思量着对策。
她在魏珏心里已经丧失所有信任了, 就算说了实话, 他也不会信, 要怎么办?她难不成真要这么窝囊地丧命于此?
半炷香后,周管家带着府中下人集结在殿外, 几位夫人小姐也都带着院里的下人过来了。
几位主子在路上就听说了若窈逃跑的事情,进殿后, 徐夫人便对魏珏说道:“王爷,此种刁奴恶奴,必须要严惩, 咱们府里还从没有过逃奴,这是第一次,要是不按规矩处置, 其他人岂非要有样学样,都学着她的派头做事,那府中不就乱了套了。”
徐夫人心里畅快, 魏云和英莲怎么使眼色也挡不住她那张嘴, 一张口就说个不停, 落井下石当属第一。
可徐夫人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 府中谁不知道若窈是晋王的贴身大丫鬟, 原本是要做姨娘的, 王爷气她逃跑,冷了心要处置,可就算如此, 生死皆有晋王说了算,其他人谈论,不是那么回事。
魏云和英莲拉不住徐夫人,徐柔瞧着晋王脸色阴沉,低声劝了徐夫人两句,这才让她闭上嘴。
徐夫人得意笑着,往侧边位置上一坐,等着瞧这贱婢被处死的凄惨模样。
这就是个灾星,害得她儿子接连被罚,几乎失了半条命,这种贱人死了才干净。
太妃还没到,所有人都静静等着,唯有何知礼赶来,凑在晋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若窈跪的笔直,感受到或怜悯或得意嫌恶的目光落在身上,接近死亡之时,心生竟平静下来,不想着如何脱身活命,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曾经的故人们。
对她的好的,友善的,父亲姑母、兄弟姐妹、京中挚友,还有爱极又恨极的那个人,尊荣富贵转眼即逝,别人赐予的,终有一日要收回去,曾经再尊贵能如何,转眼灰飞烟灭。
权势不握在自己手里,就永远仰人鼻息,依赖他人的施舍恩赐而活。
她垂眸失神,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亦或是绝望了,放弃了,等着被审判。
魏珏的目光不曾移开,一直看着她的眼,可那句话被驳回后,她再没有抬头看他。
在如何对待若窈上,他大错特错,这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与其对她好,不如折断羽翼,让她害怕,让她敬畏,再生不出忤逆的心。
“王爷,太妃来了。”
周管家进来禀报,随后英太妃带着丫鬟婆子们快步走来,路过若窈时哀叹一口气,失望摇头,继而走向魏珏。
“王爷,这大晚上,弄这么大的阵仗,要将府里的下人们都吓到了。”
英太妃握住魏珏的手,劝道:“若窈是你的丫头,你要打骂都使得,可将府里的人都喊过来看着,这就……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要她以后怎么在府里做人啊。”
“你听娘的话,让大家都散了吧,你要怎么罚她,带回院里罚去,要打要骂都随你。”
“只是打骂?母亲,此女身为贱籍奴婢,私自逃跑,这是死罪。”魏珏说。
英太妃当然知道若窈犯的是死罪,可要死要活不都随他嘛,他不是喜欢这丫头,打骂一顿涨涨教训就算了,难不成还真杀?
“那王爷的意思是?”
“沉塘。”
他话落,若窈猛得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睛,屏住呼吸,窒息之感席卷全身。
魏珏:“周管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
周管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难色,无奈招呼下人押住若窈,将她带到湖边。
外面的下人们都在看着,许多人都没想到王爷真会要了若窈的性命,不是都说这是王爷的贴身大丫鬟,很受看重的吗,怎么就真要沉塘了呢。
不止下人们震惊,几个主子也都惊讶了,魏云畏惧兄长威严不敢说话,英莲却顶着威势,开口求情:“王爷,若窈虽然有错,但她伺候王爷也有功劳,不如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戴罪立功,打了板子以儆效尤吧。”
哪怕得来婆母好几个白眼,她也要为若窈说上一句。
魏喜珍道:“大哥,沉塘会不会太过了,念在她是初犯,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魏喜琳道:“兄长,过几日就是母亲寿宴,此时不宜闹出人命的。”
池塘边,若窈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远远看着高台上,带着愤怒和剧烈的恨意看着魏珏。
只可惜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能在临死前拼死一搏捅他一刀,不然纵冒着被捅成筛子的风险,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周管家心存不忍,动作缓慢地给若窈双脚绑好,绳子的一头绑上沉重的石头。
他叹气道:“若窈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趁现在还来的及,你快向王爷认个错,服个软吧。”
“周叔,我求过了,不管用的。”若窈不想再对他屈颜屈膝,她觉得恶心。
周管家摇头叹气,急道:“定是你求的不诚心,你哪有诚心认错的样子,我要是王爷,看你这样子也生气。”
她收回眼,望着深黑的湖面,凉凉的湿气升腾,风一吹带着水雾拂面,吹得她眼角湿润,双手颤抖。
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伪装的,要她卑躬屈膝可以,要她打心里认错,折弯脊梁,她做不到。
“母亲,她根本就不是认错之心,你看她的眼睛,她不配母亲为她求情。”
“你胡闹,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说杀就杀。”
“母亲,是她求死,不是儿子要杀。”
英太妃无法,直接让画姑姑去将人带回来,对魏珏说:“喜琳说得对,马上就母亲的寿宴了,我不想这个时候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珏儿,人,母亲先带走了,你冷静几日,等寿宴过后你要还想要她的命,倒是母亲绝不拦你。”
她只怕若窈真死了,过后他要后悔,气性上头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是。”
魏珏拱手应声,目送英太妃出门。
若窈本以为必死无疑,她极力安抚自己,想让自己从容冷静地面对,眼珠凝结在眼尾,逞强地不肯落下。
直到画姑姑走过来,为她解开绳子,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说:“孩子,没事了,太妃带你回去,走吧,咱们回去。”
若窈这才忍不住,泪水喷薄而出,湿了脸颊。
画姑姑牵着她回了桐鹤院,等她理好心情,带她进屋拜谢太妃。
“若窈多谢太妃救命之恩,愿当牛做马,报太妃恩德。”
她不喜魏珏,却真心敬重太妃,自从她进王府以来,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有太妃的襄助。
英太妃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揉着额头,说:“若窈,我不该说你什么好,你是知道的,吾只愿你照顾好珏儿,盼着你们好好的,修成一个好结果,可闹成如今这样……”
她长叹一声,抬手虚扶一下,“罢了,你起身吧,珏儿气头上,不肯饶恕你,就算我今日保下你了,待到寿宴过后,他还是要你的命,你当如何?”
若窈跪着没有起来,劫后余生,事后想起临近死亡的感觉,再没有刚刚的刚强,唯余后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赎身是再也不可能了,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个难题。
她能怎么办,太妃可以保她一时,不能保她一世,这晋王府,终究是魏珏的天下。
英太妃看她陷入沉默,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为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问:“好孩子,你为何想要离开,是吾对你不好,还是珏儿对你不好?”
若窈抿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英太妃:“吾懂了,感情之事,无法强求,是我看错了人。”
她轻轻叹气,满目慈悲,“你不喜欢珏儿,你要想自由,对吗?”
若窈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沉默就说明了她的态度。
英太妃收敛容色,回到贵妃榻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现在,是要死去的自由,还是要活着的安稳?若窈,吾可以让你如愿,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给我看,你是否有活下去的能力。”
如愿?她可以离开吗?活着离开?
若窈望着她,“请太妃示下,若窈肝脑涂地,愿为太妃,排忧解难。”
英太妃:“珏儿如今,真是恨极了你,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只要你能让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我就告诉你,如何让你离开,安安稳稳的,送你自由。”
第33章
太妃给出的许诺太过诱人, 若窈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不多思考就应下了。
虽然太妃让她做的事情很难,以魏珏自负的性子, 重修于好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世事无绝对, 只看有心人。
“太妃和先王生辰是同一月,每逢这个时候, 王爷都会去祠堂抄写家规,祭奠先王对其的谆谆教导, 直到太妃生辰那日才从祠堂出来。”画姑姑说。
若窈一大早随画姑姑往祠堂走。
画姑姑:“太妃将清扫祠堂的差事交给你了,这几日王爷定会常来,你可把握住机会, 说话软一软、弯腰求一求,赶快让王爷消气才好。”
“是,若窈晓得了。”
“你呀, 性子太硬,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你心里要有数。”
画姑姑将若窈送到祠堂, 吩咐了祠堂的下人几句就走了。
清晨伴随鸡鸣, 朝阳初升。
若雅从天蒙蒙亮干到了大亮,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继续擦着程光瓦亮的青石砖。
“你们都听说了吗, 就是她, 她就是那个私逃的丫鬟。”
“就是她啊,前两日天太黑,我什么都没看清, 她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私逃。”
“谁说不是呢,主子跟前的大丫鬟,本是该死的罪,偏偏遇上太妃寿宴,居然捡回一条命。”
“真是好命啊,大丫鬟就是大丫鬟,犯了要死的罪不过是成了粗使丫鬟干粗活而已,一鞭子都没挨,咱们这种干粗活的可比不上。”
“切,王爷最厌恶不守规矩的下人,还说要杀她呢,她不过多活几日罢了,等寿宴过了,说不准就是她的死期了。”
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聚在一团嚼舌根。
若窈擦着供桌上的莲花灯,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外面只言片语只当耳旁风。
她在想怎样对付魏珏,其余的人和事没心力管。
魏珏想要什么呢?无非是痴心仰慕,满足男人一时兴起的征服欲,眼下他的征服欲没有得到满足,虽是恨她,但她也有机会挽回。
柔弱求饶会让他消气吗?不,不会。
而且他知道她的性格,将柔弱悔过装得再像也不行,他只会觉得她在撒谎。
宫里的美人她见得很多,心机手段见得更多,女子的柔弱是对付男人无往不利的武器,不过对付魏珏的柔弱,不能太肤浅,真情实意才足够动人。
正想着,扫洒庭院的丫鬟们齐声行礼:“见过王爷。”
若窈往庭中看去,看他一身黑色长袍,庄严肃穆,步履如风,大步往这边走来。
她端着水盆抹布起身,弯着腰退到角落,将自己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她知道,魏珏不是瞎子,就算她将自己缩得再小,他也瞧见她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二爷魏宁三爷魏云,和三位妹妹。
今日初一,兄弟姐妹几个一齐来上香磕头,在这里抄写家规。
若窈听画姑姑说了这个规矩,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另外几个丫鬟端着笔墨纸砚之类呈上去。
兄妹六人分跪两侧桌案,下人们呈上纸笔为其研墨伺候。
她端的这份是三小姐魏喜珊的,魏喜珊看见是她,眼神厌恶,立马道:“怎么是你!”
若窈弯着腰不说话。
魏喜珊要说什么,旁边的魏喜珍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前努努嘴,低声说:“大哥在呢,别乱说话。”
魏喜珊翻了几个白眼,嘀嘀咕咕道:“什么贱婢也配伺候本小姐,脏了我笔墨,兄长留你一条命,你不好好珍惜,还敢出来晃荡惹兄长碍眼,真是晦气。”
若窈低着头研墨,任由魏喜珊说什么,始终沉默。
她余光看着魏珏,见他提笔落字,神色严肃,丝毫没有关注这边。
若窈思量着,手腕一转,墨汁一撒,溅到了魏喜珊的白纸和裙摆上。
魏喜珊惊叫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魏珏沉声道:“你若不愿抄,就滚出去。”
魏喜珊一脸委屈,连忙走上前跪下,控诉道:“兄长,是这贱婢,她是故意,故意将墨汁溅我一身,让我出丑!”
若窈跟着跪下,俯首叩头,弯着腰不敢抬头,更不辩解,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害怕。
魏珏眉目沉郁,喊道:“周管家,该如何罚?”
周管家:“这……要打二十板子。”
也是怪惨的,若窈刚出门干活就碰上了最难缠的三小姐,这下是自己送上门了。
魏喜珊咬牙切齿:“兄长,她若是无意的,打二十板子尚可,可我刚刚看的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二十板子不够,该打五十才对。”
料想兄长正厌恶这个贱婢,定会同意她的提议。
魏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魏云。
魏云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魏宁当下笔,劝道:“大哥,祠堂供奉父王和多位战功赫赫的世伯,长辈面前动粗总是不好,再说她又不是傻子,主动找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吧,既然伺候不好,就让她出去跪着吧,跪两个时辰,权当赎罪了。”
魏喜珊不满:“二哥,她就是故意的!”
魏喜珍也开口,道:“三妹定是看错了,祠堂里诸多长辈都看着呢,不宜在此争辩,大哥,就让若窈去外面跪着吧。”
说完,魏喜珍和魏喜琳一人抱着魏喜珊一只手臂,半是强迫半是哄地拉着她回坐席了。
若窈被周管家带出去跪着了。
“若窈你不是粗心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王爷面前还犯错,幸好幸好,二爷和两位姑娘肯为你说话,不然你就逃不了一顿板子了。”周管家板着脸训斥她。
若窈平静一笑,“周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小心的。”
一个时辰后,祠堂里的兄妹几个陆续出来,唯有魏珏一人留在其中,他一般会在祠堂待到天黑再走。
魏宁好奇打量着她,笑着从她面前走过。
喜珍喜琳姐妹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相携离开。
魏云揣着手低着头,想看不敢看,贼心不死想和若窈说两句话,却不敢说,有贼心没贼胆地走了。
魏喜珊落后几人,停在若窈面前,怒道:“你装什么装!我都看见了,你就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出丑,恶毒的女人,怪不得大哥看不上你,哼,是两个时辰太少了,你就这跪着,跪到天黑,要是让本小姐知道你提前起身,我饶不了你,。”
若窈颔首:“奴婢遵命。”
魏喜珊扯了扯裙摆上的大片墨迹,气呼呼走了。
两个时辰一到,正是午间放饭的时候,周管家出来,道:“两个时辰到了,若窈你起来吧,和她们一起领饭去吧。”
若窈不动,“周叔,三姑娘罚我跪到天黑,我不能起。”
周管家踱步两圈,低声说:“没事,三姑娘不知道的,快吃饭去吧,跪到天黑就饿晕了。”
若窈:“周叔,我已经遭王爷厌恶了,要是再有三姑娘针对,我怎么活啊,我还是跪着吧,没事的。”
周管家猜是若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那天夜里被吓到了,胆子都给吓没了,他想着安抚几句,可这时王爷的餐食送来了,他来不及多说,只能拎着食盒进屋送饭。
摆好素食,魏珏拿着筷子吃起来。
他注意到周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有话就讲。”
周管家:“王爷,若窈她……”
“本王不想听。”
周管家闭紧了嘴。
魏珏夹菜的速度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饭,三两下就吃完了,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管家看王爷生气,轻手轻脚收拾餐食盘子。
魏珏继续抄写家规,眉头紧拧,没写两笔又放下笔,烦躁说:“说。”
周管家:“啊?”
魏珏冷眼盯着他。
周管家反应过来,立马将刚刚被打断的话说了。
魏珏听后冷笑,“这会知道害怕了,该。”
第34章
庭院铺着青石砖, 严密贴合,平整气派。
地面冷硬,膝盖跪上半个时辰就受不了, 何况是从午间到夜暮。
若窈最先停止脊背跪着, 后面支撑不住有些佝偻, 听到门前有脚步声响起,又强撑着挺直腰。
门扉开启半扇, 只露出一条缝隙。
魏珏从里面看了眼,没看见她哭泣委屈, 反而平静自若,风雨无波。
这样倔强不服输,就跪着吧。
他关上门, 气不打一处来,回到书案前继续抄写家规,不出去了。
周管家无言退了出去, 出门又劝了若窈两句,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跪着了。
直到日光西斜, 眼看着太阳下山了, 周管家连忙凑上来, 扶着若窈站起身。
天色将黑不黑,这个时辰连晚饭都没有了, 一天未进米食和水, 若窈起来时头晕眼花, 差点脸朝地栽下去。
周管家扶住她,“你偏就这么倔,不跪也没什么的,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怎么走路啊。”
若窈脸色发白,试着走了两步,虽然又疼又麻,却还能走。
“周叔你看,我好好的,还能走呢。”
周管家:“快回去歇着吧,太妃院里的小厨房应该有吃的,赶快去吃点东西。”
若窈:“周叔,王爷还在里面吧。”
“在。”
“我想进去和王爷说两句话,周叔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奉杯茶。”
“这……”
周管家最近越来越拿不准王爷的脾性了,说不准那句话就给惹生气了,尤其是有关于若窈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若窈看他为难,便说:“周叔,王爷晚上是不是要用夜宵啊,您去拿夜宵吧,我奉茶进去,是自作主张,您就当不知道这事,王爷怪罪我一人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管家不能说什么话了,他去厨院拿宵夜点心,沉默地走了。
若窈去后院茶房沏了茶,端着托盘进门。
祠堂烛光通明,静到落针可闻。
若窈踏进门槛,轻轻关上门,往左侧书案望去。
男人一身清冷,正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也眉头抬头。
他道:“人走了没?”
若窈没说话,缓步靠近,将茶壶和杯盏放在他手边。
一截素色裙摆进入视野,魏珏写字的手一顿,板着脸抬头,目光冷凝:“滚出去!”
若窈神色沉静,屈身跪坐在书案侧边,微低着头说:“奴婢有话要说。”
“孤不想听,再不走,孤拔了你的舌头,滚。”
若窈不动,继续道:“我知道王爷不想看见我,可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当日我逃跑是有错,可错不全在我身上,若非霍思宁将我撇在野外,我也不会一时想不开,上了那艘船。”
“而且霍思宁将我撇下便罢了,毕竟我们无甚交情,可王爷呢,王爷既然击退了刺客,为何要将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王爷,我不是您,武功高强又自保能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王爷可知我当日心里有多害怕,有多无助……”
“这不是你私逃的借口!本王对你如何,只要你有心,你就该知道,我若清醒,绝不会将人一个人扔下。”魏珏怒道。
若窈:“我该知道什么,王爷的心是什么样的,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王爷待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我从未听说王爷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王爷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这不就是玩物吗?”
“而且王爷要是对我几分情意,也不会那样绝情的想要我死了。”
魏珏哑然,他不服气,可是有些话说了,他不就落于下风了。
他抿唇不言,笔尖的墨水滴落在将要抄好家规上,毁了大半天的成果。
若窈眼中氤氲几分雾气,失望又讽刺地笑着,一副逞强之态,“王爷怎么不说话,我说对了是吧,而且当初是王爷非要纳我,不然我还在攒银子等着赎身,也不会走上偏路。我罪该万死,王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魏珏双目染上红血丝,被气得要杀人,“你来找本王说这些,是要故意找死?”
“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你,不怎么样。”
魏珏真是被她气疯了,抬起手臂扫落案上的东西,茶盏书卷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压在书案上,手掌掐住她的脖子,缓缓收紧。
“你想死在本王手下,本王可以成全你。”
若窈面部通红,咬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魏珏一腔怒火,却无法真的狠心杀了她,看见她的泪,不自觉松了手,气急无奈,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隔着两侧衣衫咬着皮肉,顿顿地痛。
若窈也不示弱,指甲抓在他手臂上,带出几道血痕。
魏珏咬牙切齿说:“马上是太妃寿宴,本王今日不杀你,你且等着。”
他松开她,指着门外让她滚。
若窈忍着泪水,抬手擦擦,只是刚从书案上起身,就一个轱辘摔在地上。
膝盖太麻,倒下就爬不起了。
魏珏看她在地上挣扎,手边就是碎裂的杯盏瓷器,锋利无比。
他上前一步,又停住犹豫,又气又怒,纠结不前。
就这样拉她起来,好像他原谅她了似得,不能太好说话,何况她刚刚还说了那么多气人的话。
必须得是她求他,才能出手抱她起来。
魏珏心里想着,没一会就见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竟然扶着膝盖自己起来了,摇摇欲坠也没有回头一下。
他又气了,盯着她的后背好像要看出一个窟窿。
然而下一秒,若窈摇摆几下,竟是要晕的架势。
魏珏冲过去接住她,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了。
“别以为你装晕,孤就会宽恕你!”
魏珏抱着她威胁两句,看她没有反应,脸色苍白,好像是真晕了。
他立马打横抱起,跑出门外喊人。
松雪院离祠堂不远,魏珏将人带回松雪院,让周管家请大夫来。
府中养着大夫,很快便赶过来,把脉问过情况后,说道:“这位姑娘一天未用食物,更滴水未进跪了许久,加上情绪波动,晕倒也正常,没什么事,醒了之后喂点粥和糖水,休养一两天就好了。”
周管家送走大夫,吩咐下人做吃的,进屋后看王爷立在床边,脸色很差。
他小心说道:“王爷,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等一会若窈醒了就喂她吃点东西补一补,大夫说休养两日就没事了,明日我再让人做些好吃的,养养就好了,王爷不必担忧。”
魏珏:“本王怎么会担忧她!周管家你什么眼神。”
“呃……是是,王爷见谅,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那王爷坐着,我出去看看粥熬好没。”
魏珏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着脸起身往外走,“她晕倒,本王为何在这坐着,本王回屋了,等她醒了,你让她赶紧走,别脏了本王的地方。”
“……”
“还有,别说是本王抱她回来的,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
周管家无奈摇头,王爷这性子,也是够磨人的。
他去小厨房盯着,粥好了让吟香端进屋。
吟香一进门,看若窈已经醒了,看着帘帐发呆,她连忙走上前,扶着若窈坐起身,“终于是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真是吓死我了,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若窈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张口:“没有,我都好。”
吟香捧着碗过来,要喂她喝粥。
若窈接过,说她自己吃。
吟香看她可怜,忍不住说:“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早劝你软和点,咱们做奴婢的,怎么能和主子对着干呢,听说你私逃,我都吓死了,还好没事,这次是太妃仁慈,也是王爷宽容,没认真和你计较,不然可怎么办啊,你以后别那样了,好好顺着王爷,你哄哄他,认个错,说不准王爷就原谅你了,你还能回来和我们一起。”
“嗯,我知道了。”
吟香惊讶一瞬,“这次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吟香,谢谢你。”
“你想通就好。”
吃了粥恢复了力气,若窈推门出去,要回桐鹤院。
周管家守在门外,立马说:“这么晚还回去什么,你就在这睡吧,和吟香回你们之前的屋住,别折腾了。”
若窈:“王爷厌恶我,我要留下,又要惹王爷生气了。”
周管家心想,王爷都是口是心非,在若窈的事上,向来说话不算话的。
“没事的没事的,就住一晚而已,吟香,快带若窈回去吧。”
吟香扶着若窈的手臂,笑道:“是啊,咱们回去睡吧,别逞强了,你这么虚弱,路上再摔了。”
若窈:“不了,我不敢惹王爷不悦,还是走吧。”
“还有你不敢的事?”魏珏大步走过来,冷笑道:“你若不敢,当才在祠堂,是谁和本王大呼小叫,句句顶嘴。”
若窈低头:“奴婢刚刚是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珏:“她要走就走,本王说了,醒了就让她滚,谁让你们留她的。”
周管家和吟香都低下头不敢吱声。
若窈看向周管家,说:“周叔,今天麻烦你了,多谢你带我过来,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周管家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带你回来的。”
“那是谁?周叔你告诉我是谁,明日我一定要去好好谢人家。”
周管家语塞,和王爷对视一眼,得到一记眼刀,支支吾吾说:“呃……是我背你过来的。”
若窈感激行礼,温柔笑道:“周叔你推辞什么,我就知道是你,我最近新学了一样点心,明日做了给你送来,你一定尝尝我的手艺,就当聊表谢意了。”
周管家尴尬看向晋王。
魏珏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第35章
第二日, 若窈做了点心装在食盒里带去祠堂。
她依旧在堂中擦点,见魏珏带着周管家来,收了水盆抹布退下, 拿出食盒找上周管家。
“周叔, 快尝尝, 特意给你做的。”
周管家悄悄瞥了眼王爷的脸色,连连摇头:“不不不, 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我就不吃了, 若窈你去拿给王爷吃吧。”
若窈往书案那边望了眼,“王爷要抄家规,怎么有时间理会我呢, 我可是怕了,不敢往王爷身边凑,王爷不想看见我, 我就不去碍眼了。”
她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周管家,“周叔你就吃口吧,桂花糕不硬, 很好吃的, 我没什么好报答周叔的, 只能做做糕点聊表谢意,周叔你要不吃, 可是看不上我的谢礼。”
“这哪能呢, 你还不知道周叔我是什么人嘛, 我吃我吃。”周管家盛情难却,拿起点心吃了两口。
周管家觉得当着王爷的面吃不好,怕挨骂, 于是拉着若窈出去,两个人坐在檐下的长凳上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吹着小风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只是还没半炷香,屋中传来王爷的喊人的声音,周管家进去回话,领了其他差事,匆匆出去了。
“周叔你再吃点啊?”
“不吃了不吃了,王爷让我带人去扫园子,说晚上要约何先生去园里赏景下棋,我得赶紧去,耽误不得。”
若窈收起食盒,唇角微微上扬,坐在凳子上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屋中又传来喊声。
眼下院中无人,能进去听令只有她了。
若窈推门进去,躬身行礼,问:“王爷有何吩咐?”
魏珏垂眸写字,眉眼认真,“研墨。”
“是。”
“洛城有你什么人?”他突然问。
若窈:“没有。”
“那你为何要去洛城。”
“……当时心里郁闷,就随便找了个要开的货船上了,我和船夫说的那些都蒙他的,他要我的户籍,我拿不出来就骗他了,不然他不能让我上船。”
魏珏停笔,掀起眼皮,冷笑道:“你也知道拿不出户籍,就没想过私逃是死罪,你会死吗?”
若窈低头研墨,闷闷道:“想过,但我更怕被磋磨到老,不如赌一次,说不准走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那被抓回来呢,认命赴死?”
若窈望向他,“王爷能毫不留情地处死我,不就更说明我要逃的决定是正确的,王爷若对我有几分真情,也不会狠心让我去死,总归进退都能分辨人心,都没选错,不过是结果不同罢了。”
魏珏语塞,不甘心地冷哼一声,“你牙尖嘴利,谎话连篇,太妃定然不知道你真面目,被你蒙骗才保下你,改日孤就去和太妃说道说道,让太妃听听你对孤以下犯上说过什么,看到时太妃还护着你不。”
若窈咬着下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怨念满满地盯着他。
害怕了,哼,终于怕了吧,他还拿捏不住她了。
魏珏靠在椅背上,眉眼上挑,开恩道:“不过本王宅心仁厚,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真的?”
“本王骗你不成,不过要想本王饶你,得有条件,何知礼棋艺高超,你若能连赢他三局,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先生是名士,琴棋书画皆顶尖,我堪堪会下棋罢了,如何能赢他三局,王爷这是刻意为难我,不想让我赢,既然如此,何必比试,王爷不如现在掐死我得了,正好昨日没掐死,今日给续上。”
“没下你就认输了,逃跑时的胆子呢,这点胆子你就敢跑?”
若窈嘀咕道:“我敢跑是赌王爷对我有些情分,谁知有些人薄情寡义,不值得依靠。”
“你嘀咕什么!”魏珏听着不舒服,反驳道:“本王还薄情?你总提本王薄情,可分明是你逃跑在先,而本王并没拿你怎么样。”
“那是被太妃拦住了,我差点就死了。”若窈说这话时垂眸揪着帕子,眼里涌上几分湿意,难掩委屈。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王不和你吵。”魏珏哑口无言,看她这样,心里定是深深记着那晚的事,只能指着砚台转移话题,“快些研墨,别借着说话偷懒。”
“这些墨足够王爷抄写了,奴婢先退下了。”
魏珏:“……”
他没说可以走!牙尖嘴利,句句不让,谁给她惯的!
*
黄昏时分,天边彩霞绚丽,晚膳过后,魏珏带着若窈来到西侧花园。
八角亭里,何知礼早已等候在此,摆好棋盘,煮上热茶。
棋盘旁边摆着小桌,瓜果点心俱全,精致悦目,香炉袅袅送香。
只是亭中不止何知礼一人,还有不请自来的霍思宁。
两人起身行礼,何知礼解释道:“午间和思宁品茗说话,听闻王爷要下棋,这便一起来了。”
魏珏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转身瞥了若窈一眼,淡淡道:“去吧。”
何知礼和霍思宁的目光落在若窈身上,看她走上前来,坐在黑子那边。
“这是……”
“她和你下。”
何知礼略有惊讶,对若窈客气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从这姑娘私逃那日,王爷拖着病体去追,他就知道这姑娘死不了,是有造化的人。
若窈语气恭谨:“何先生先请。”
何知礼哪能欺负姑娘,连声说:“不不不,若窈姑娘先来,我让你三子,莫要客气,不然我这脸上挂不住。”
若窈道谢,承了这份情,先下三子。
何知礼下着棋,同时观察着王爷的神色。
几次将要占上风时,王爷拧紧眉头,不时给他个眼神,那眼睛眨的都要抽筋了。
何知礼懂了王爷的意思,落子思索,有意让着几分。
真是怪了,王爷为何要他故意输给若窈呢?是有什么深意吗?
第一局没多久就结束了,何知礼有意礼让,若窈胜的很轻松。
若窈想着这是她第一次与何先生对弈,何先生看她是女子,让着几分是客气,她也有几分试探,保留实力。
第一盘胜之不武,但第二局就不一定了。
两人开始第二局。
何知礼想着第二局总不能故意输了,认真下了几子,结果王爷还在使眼色,瞧他认真对弈,还瞪了他几眼,捏着拳头扬了扬,满满的威胁。
何知礼却无心理会魏珏,只因他感觉到若窈上局好像没用全力,这局才初见分晓,两人对弈不相上下,竟然有种棋逢对手之感。
他不免认真,不理会王爷的暗示。
一局下了许久,两军对杀,不相上下,酣畅淋漓,何知礼下够了,才在最后一刻棋差一着。
“何先生承让。”
“谈不上谈不上,确实是输了,再来一局。”
第三局同样漫长,黑子白子布满棋盘,分不出高低。
魏珏没想到能下这么久,这何知礼怎么回事,故意和他对着干,看不懂他眼神吗!
好在最后一局,何知礼主动认输,若窈连胜三局。
魏珏注意力不在棋局上,他不擅长这个,想着何知礼是故意表演,下的时间久,输得真实。
若窈对何知礼郑重道谢,推开一边。
魏珏坐下,继续下棋。
这次,何知礼找回了面子,一连五六局都胜了。
王爷心不在焉,他胜之不武啊。
“王爷,下棋要专心啊,不然如何能胜。”
魏珏和何知礼对弈本就很少赢,他根本不在意棋局输赢,心里想着其他事,输得就更快了。
一旁的霍思宁旁观全程,惊讶于若窈连胜三局,隐隐佩服,又升起忧虑。
要是有这样的女子先在王爷心里占了地方,将来姐姐嫁过来可如何是好。
十局过后,魏珏没了耐心,打发走何知礼和霍思宁,让藏锋送客。
两人离开,亭中只剩他和若窈。
“你既赢了三局,本王信守诺言,放你一次,只不过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从明日开始,你必须谨守婢女本分,在本王晨起,你也得起,伺候洗漱衣食,晨昏一样,不得有落,另外本王的贴身衣物香囊之类,你都要亲手缝制,不能假手于人……”
他说了很多。
若窈等他说完,提醒道:“王爷,我不是松雪院的的人了,我要伺候太妃,听太妃命令。”
“无妨,你今晚搬回来,本王派人去和太妃说。”
“王爷,我去太妃院里不过五六日,尚未报答太妃的恩情,没有好好伺候过就回来了,这不好吧,不如等到太妃寿宴过了,奴婢再回来伺候王爷。”
“有什么不好的,你那冷心冷肺,还知道报答?你伺候好本王,就算报答太妃了。”魏珏一面自己和自己下棋,一面说话。
若窈拎着茶壶给他倒茶,轻声问:“王爷很想我快些回去吗?”
魏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王只是赦免你,没说原谅你。”
她斟茶的手不停,茶水满杯溢出,一瞬间就淌下桌,洒在魏珏腿上。
魏珏倏地起身,急着擦水。
这水还是烫的,幸好他反应快,不然就被烫到了。
若窈手忙脚乱放下茶壶,情急之下还打碎了茶杯,“呀!王爷没烫到吧!都怪我不小心。”
“你故意的?!”
“怎么会,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才能让王爷原谅我,所以才一时出神了。”
魏珏将信将疑,总觉得若窈不是这样粗心的人,可他也不觉得她有胆子故意烫他。
总归他没烫到,就不和她计较了。
若窈从花园回了桐鹤院,禀明太妃,要搬回松雪院。
“这么快!珏儿亲口说的?”英太妃问。
“是,不过王爷说并未原谅若窈,只是饶我一命而已。”
画姑姑笑着说:“还得若窈有办法,这才几日王爷就消气了,王爷能这么说,就是消气了,要面子嘛。”
英太妃满意道:“正是,珏儿还是中意你的。”
若窈不悲不喜,平静跪下,问:“敢问太妃之前说的条件是什么?真的会送若窈离开吗?”
英太妃:“当然做数,珏儿已过弱冠,按理说早该有了通房亦或是成婚娶妻,可他都不愿意,成婚之时至今没有点头,我不愿逼迫他,成婚不重要,可他不能没有子嗣。”
“若窈,你若能给珏儿留个儿子,待孩子降生,我就送你离开。”
若窈变了脸色,显然不愿意。
她岂能用孩子换取自由,将来真有孩儿,而她独自离开,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太妃,我不能……我不能同意您的条件,我做不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筹码。”
英太妃缓缓道:“你莫急,听我慢慢说,珏儿的性子你该清楚几分,就算你不同意,难道就能免得了吗?与其被迫做一对冤家,不如听我的,你就哄着他,待生下孩子,我想办法,让你平安脱身,将来孩子养在我膝下,若窈,吾对你保证,会让这个孩子安康顺遂长大,没人能欺负他。”
若窈陷入沉默,更是觉得无奈和绝望。
血脉是牵绊,是斩不断的牵绊,她没有那样冷酷的心肠,要真有了孩子,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狠下心离开。
就算狠心走了,余生的日日夜夜,都会想着念着,会牵挂这个孩子,她是个心软的人。
可正如太妃所说,魏珏不会让她走,迟早有一日,他还会让她做妾的。
“太妃,我要想一想再给您回复。”
“嗯,去吧。”
若窈失魂落魄出了正屋,回房收拾行李。
没一会吟香和颂春赶过来,帮她一起拎东西。
两人注意到若窈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说说笑笑挑着好听的话,挽着若窈的胳膊回松雪院了。
第36章
桐鹤院正屋内, 英太妃端坐暖炕上,方才谈条件时的从容不见,揉揉眉头溢出几声叹息。
画姑姑斟茶, 道:“太妃何必用这个难办的事做承诺, 日后若窈真诞下孩子, 要太妃履行诺言,太妃真要帮她离开吗?”
英太妃轻叹:“说出去的话, 必然要做到,我既然承诺了, 以后她想走,送她走便是,画娘, 她的心不在这,强留无益。”
画姑姑担忧道:“王爷那边如何交代,真有那么一天, 王爷知道太妃悄悄送走心上人,可要与太妃离心了。”
英太妃踟蹰着开口:“所以我盼着他们好好的,用个鱼饵吊着, 他们能好好相处, 真有生儿育女那一天, 必定有相处出真情,再说女人有了孩子, 怎么舍得狠心撇下, 说不准若窈到那时, 就没有想走的心了,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