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孤……突然觉得有些头疼。”魏珏揉着额头, 半眯着眼瞧着若窈。
若窈端着粥,起身坐在床榻上,“既然王爷头疼, 那我喂王爷吃吧。”
她小口小口吹着粥, 偶尔自己尝一下试温度, 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叮咚声。
魏珏舒舒坦坦靠在床头, 被若窈服侍着吃了半碗粥。
“算你有点良心。”他心满意足勾唇,悠闲道:“这才有些伺候夫君的样子, 太妃提拔你,你可要记得太妃的恩德,以后, 好好伺候本王,温柔乖顺最要紧,莫要巧舌顶嘴, 忤逆夫君了,你老老实实的,本王不会亏待你。”
若窈:“女子对夫君该什么样, 无论对方贤明与否, 都温柔乖顺吗?谁说非得如此?王爷是从哪本书上看?还是听哪个庸碌无知的臣子酒后乱讲的?”
魏珏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笑道:“本王说,你答应就是, 非要顶嘴辩论一二, 你瞧, 本王说什么来着。”
“王爷对我好,我自然对王爷好,反之亦然。”若窈不喂粥了, 将还剩半碗的粥放在床榻边的几案上。
“王爷从来就知道欺负我,常把要打要杀的话挂在嘴上,谁被日日威胁都会不高兴,当然,王爷是主子,我不敢说什么,就只能忍着受着,可是人都有几分脾气,我又不是泥做的,一分气性的都没有,不可能逆来顺受,不开心也装做太平温柔,王爷说的,我必然是做不到的。”
魏珏就想着随口和她说两句话,他也没说什么,怎么就生气了?
仔细想想,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悻悻说:“你全胳膊全腿,本王可没对你做过什么,刚刚也就随口一说,你别来劲就捉着不放,如今本王身边就你一个,你得意就猖狂上了,本王说一句,你能说十句,好了,本王不说了,你也不许说了。”
“是,王爷喜欢柔顺安静的,我入不得您的要,王爷喜欢谁纳谁好了,我先退下了,不碍王爷的眼。”
若窈才不惯着他,想说就说,想让她闭嘴就闭嘴,想得美。
她起身往外走,顺手把那碗粥给拿走了。
魏珏:“……”
他其实还没吃饱……
娇纵,女人不能纵着,若窈就是被他纵容的,没说两句耍起小性子了!真是不得了!
以后绝不能惯着她!
***
接下来几日,若窈都在自己屋里歇着,没去魏珏眼前伺候。
她不去,魏珏也不找她,同在一个院里,竟能好几日碰不到面。
魏珏躺着养了几日,身体转好,伤口虽没完全愈合,但他受伤惯了,不妨碍行动,已然能去演武场拿刀拿剑了。
月氏使者来访,为了上次的误会送来谢礼,再谈接下来的互市贸易之事。
作为主家,王府设宴请客,宾主尽欢。
因着双方语言不通,何知礼为请了好几位通晓蛮语的先生充当译官。
“译官人数不足,下官想着夫人通晓蛮语,今日陪着王爷一同出席,那不是正好嘛。”
暮色四合,宴席开始前,何知礼亲自来松雪院请若窈走一趟。
若窈坐在池塘边上喂鱼,闻言道:“译官再缺,总不至于缺了王爷的,席上都是男子,喝酒谈笑的,我去不合适吧。”
何知礼赔笑道:“合适合适,夫人陪王爷同去,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译官人数足够,不缺人了,就算缺人,也不能让王府女眷填上。
何知礼来这一趟,纯是被胁迫的。
王爷和人家姑娘闹脾气,惹生气了人家不给他台阶,他也舍不下脸主动和好,只能差遣何知礼来打个圆场。
何知礼诚心请求,若窈不好多番推辞便应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王府宴席上亮相,吟香、颂春和轩玉给她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才罢。
对镜揽照,映出一张光彩灵濯,艳丽惊人的美人面。
乌发挽起,梳成端庄秀丽的随云髻,眉心点着娇艳的红色花钿,明眸皓齿,仙姿玉色。
吟香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为若窈插上华丽的红宝石头面。
“这样就对了,你一去,王爷就看不得别人了。”
颂春和轩玉为若窈整理裙摆,眼中掩不住地惊艳。
衣裳首饰这些,太妃早就为若窈准备好了,若是觉得不够,还有王爷私库取银子做,谁让松雪院如今就一个女主子呢。
只可惜,若窈不肯精心装扮,不爱这些东西,穿着和之前差不多。
吟香:“主子就要有主子的样子,咱们如今是夫人了,太妃说了以后为你请封侧妃的,日后都这么穿!好看!好东西这么多,可不能寒酸了。”
“都好。”若窈淡淡一笑,拿起一根红宝石簪子把玩。
珠宝首饰,再珍贵的她都拥有过,她之前很喜欢装扮,每次宫宴都要风头无两。
华笙公主和她从小不对付,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争风头,牟足劲要压过对方。
如今京中再无贵女与华笙争锋,她该无忧无虑了吧。
若窈回神,定定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走吧,去前院。”
她起身,吟香三人随同,主子美得耀眼,身后还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大丫鬟跟着,一行派头不小。
藏锋早早等在院门,见人出来弯腰行礼,护送若窈几人去前院。
他们到席间时,宴席刚刚开始,所有人都落座了。
藏锋通报后,魏珏亲自去殿后迎。
看见她的第一眼,魏珏愣了会,失神片刻,他握拳轻咳,淡淡说:“殿中有有宴饮,正招待宾客,你来作何?”
若窈:“何先生说王爷缺个译官,所以妾身就来了。”
魏珏挑眉,撇嘴一笑。
还自称妾身了,这会老实了,知道讨好他了?
他好几日没见她,心里着急了,坐不住了吧。
“何知礼简直胡闹,叫你来做什么,不过你来都来了,就随本王一同进去吧。”
魏珏高傲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若窈:“既然王爷用不上妾身,那便不打搅王爷待客了,正好我一女眷,来这里也不合适。”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魏珏一把牵住她的手,急道:“来都来了,你这样回去,太妃还以为孤欺负你。”
“其实……本王是缺个译官,你来了正好。”
魏珏握紧她的手,执手而入。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主位,握着她的腰坐下。
堂下宾客纷纷望向高台,或是惊艳或是疑惑,交头接耳打听王爷什么时候成婚了。
有知道内情的说这不是王妃,是太妃做主给王爷纳的妾,纳妾的排场不小,太妃很是看重。
众人在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打听这位新夫人出自哪家。
光是看容貌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谁家养出这样惊艳的姑娘,从前竟没有听过名字。
结果问了一圈才知,这位新夫人是府中婢女提拔出来的,而且还是贱籍婢女出身。
主位上,若窈的手一直被魏珏捏在手里,落座后也没放开,她想吃点美食都不成。
“王爷,你再不放开我的手,我就饿死了。”
若窈抽出手,拿了一块水晶糕吃着。
译官足够,魏珏用不上她,她只能吃吃喝喝看歌舞了。
“瞧你那点出息。”魏珏将几盘点心推到她面前,一边应付宾客一边给她递吃的。
若窈吃的空隙,偶尔给魏珏倒杯酒,在宾客上来敬酒时端庄笑一笑。
几杯酒下肚,魏珏揉着额头显出几分醉意,若窈扶着他提前离场,做软轿回松雪院。
“方才宴上也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若窈扶着喝醉的魏珏,疑惑道。
也罢,魏珏每次喝酒都会醉,他这酒量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得上差了,还不如她呢。
下了轿,从院门到正屋几步路而已,魏珏醉醺醺靠在若窈肩膀上,神志不清。
藏锋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若窈看他一眼,他还后退了几步。
“夫人见谅,前几日我手臂受了伤,扶不了王爷。”
吟香三人也不帮忙,哄笑着跑走了。
若窈无奈,七手八脚地扶着魏珏进屋。
他埋首在她脖颈,一呼一吸炙热湿润,弄得她浑身痒痒。
进了屋,若窈将魏珏推倒在床榻上,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王爷,该洗漱了,醒醒。”
趁着叫他洗漱的机会,若窈手拍在他脸上,报复地拍了几下。
脸还挺好摸。
他不睁眼,若窈起了点坏心,又在他脸上掐了两把,把他一侧脸皮都掐红了。
这时,魏珏突然睁眼,搂着纤细的腰肢倒在他身上,冷哼道:“好啊,你敢打本王,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若窈睁眼说瞎话:“妾身岂敢。我看王爷脸上有蚊子,打蚊子呢。”
“打蚊子用得上那么大力气?哼。”
魏珏眼神里沾染几分醉意,但没完全醉,至少有五成清醒。
“王爷明明没醉,刚刚在外面故意压在我身上折腾我,我还没说什么呢。”
魏珏扬扬下巴,抬手捏了把若窈的脸,“本王折腾你如何,故意欺负你又怎么样,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是孤的人了,是吧,夫人。”
他晦暗幽深的眸光撞进眼中,若窈怔了怔,随后笑弯了眉毛,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腰腹上。
明亮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缓缓俯下身,从上而下看着他,轻笑道:“是啊,夫君~”
她拖着长音,揶揄又娇媚,带着几分有意的挑逗。
魏珏再一次失神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听见心脏一下下加快的跳动声。
他猛然起身,调换位置将若窈压在身下,“再叫一声。”
第42章
“叫什么。”若窈睁着水润的大眼睛, 故意问道。
“装傻。”魏珏掐着若窈腰上的软肉,找准她痒痒肉挠了几下。
“你再装傻,孤饶不了你。”
暖黄色的烛光晃动, 透过纱帘映在她脸上, 她目光流转, 故作一副娇蛮不满的样子。
“不过一句话没顺着王爷的意,王爷就要饶不了我, 怎么饶不了,还要把我沉塘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还记着呢。”
“在王爷这里是过去了,但在我这里,我险些死在王爷手里, 怎能忘怀。”
试问谁能忘记濒临死亡的恐惧呢,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若窈这话说的委屈, 也对,她以为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肯定害怕极了。
魏珏心一软, 再放不下面子也放下了, 亲亲她的唇角, 低声哄:“孤要真想杀你,就不会等到太妃来救你了, 那天只是吓吓你, 是孤不该吓唬你, 你说,要怎么赔罪你才解气,无论你说什么条件, 孤都答应你就是了。”
“事后过去了,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王爷当时想的是什么。”
“真的没有,我可以以身家性命起誓,就算那日太妃没来,我也不会杀你。”
他态度诚恳,若窈能看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以魏珏的身份和性格,没必要哄骗她。
“那好,我相信王爷没想杀我了,不用王爷起誓。”
魏珏满心欢喜,一腔心肠都柔软了,他轻轻摩挲若窈的脸,说:“快说,想要什么补偿,孤都应你。”
“暂时想不到,不急,以后想到了再说,王爷记得欠我一个补偿就好。”
“好。”魏珏目光灼灼,声音沙哑:“那现在能叫了吗?”
被他直勾勾盯着,若窈没那么轻松说出口了,莫名觉得羞耻。
魏珏紧逼不放,她被催着又叫了一声,可那两个字刚说出口就被魏珏吞了下去。
魏珏压下来,和她十指交叉。
床帏里的热度一点点攀升,暧昧热烈,亲了会,魏珏抱起若窈往浴房走去。
只因若窈嫌弃地推开他,必须要沐浴洁身才能做别的。
这一夜,从浴房到床榻上,再从床榻去浴房,两个地方来回折腾了许久,直到明月被乌云掩盖,倾盆大雨落下,猛烈拍打在窗棂上,砸出激烈无序的声响,屋中的云雨久久未歇。
**
转眼深秋,英家兄弟小住一段日子回京,没多久晋王府就迎来大小姐婚事落定的消息。
英太妃一连了结儿子女儿两件大事,心情愉悦,一边为喜珍的婚事忙碌,一边挂心松雪院这边,常常派画姑姑来送各种好东西,请大夫调养若窈的身子,药方单子都要亲眼过目。
圆房迟了些,若窈第二日本想去给太妃复命禀报,可赶上魏珏沐休,缠着她不让出门。
接下来几日也是如此,他白日出门去府衙还拉着她一起去,美约其名带她出去逛逛。
若窈之前说过,进府以来就没有机会出门,她很喜欢出门逛街。
魏珏记得这话,半哄半拽地带她在身边,黏糊得紧。
刚刚得手,新鲜劲还没过,等过些日子就不这样了。
若窈心里这么想,加之想要早日有孕,便随他去了。
趁着外面的天没彻底冷下去,魏珏带她去了晋城很多地方,府衙处理公务,外出办差,若窈跟着魏珏见到了晋城各处风景,还算有趣。
因着魏珏出去经常带着如花美眷,没多久晋地就传开了,百姓都知晋王得一美妾,宠爱非常。
“王爷可别再带着我了,这样下去,日后王妃进府,非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可。”
进了屋,若窈坐在铜镜前拆发髻,随便说道:“再贤良的主母,也不会容忍风头太盛的妾室,就算我有心乖顺,只怕未来的王妃不信。”
“孤说过,你不用想这些。”魏珏走到她后面,从铜镜里看着的她,笑道:“你不是长了个天大的胆子,逃跑不在话下,本王你都不怕,还怕一个没影的主母。”
若窈用雪白的养肤膏擦,金梳理顺乌黑的长发,垂眸不语,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果然,脑袋里只想着自己快活,身体喜欢不代表心里喜欢,说什么枕边人,能有几分真心呢。
看魏珏的样子,该是很喜欢她,其他人也这么想,可若窈是不信的,甚至魏珏表现得越是喜爱她,她就越是不信。
都是短暂的罢了,能有一年就算他长情。
魏珏不知道若窈的心思,还以为她是在撒娇,乞求他更多的爱护。
他从若窈身后抱住她,搂着她的腰,亲了口她的脸,大方说:“既然担忧,就更要伺候好孤,孤心情好了,就什么都依你,如何。”
“王爷还要我怎么伺候。”
魏珏凑在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什么。
若窈听后脸一红,透过镜子瞪他一眼,她显然不愿意,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太累了,好困,王爷歇着吧,妾身回自己屋睡,不打扰王爷了。”
魏珏哪能让她跑,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你只能睡本王的榻,哪也不能去。”
“可是我今晚只想好好睡觉。”
“不行,孤说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若窈将梳子扔进妆奁,抿着唇,眼神委屈,“我虽是王爷的妾,却不是物件,王爷想用就用,丝毫不在意我累不累,是把我当成什么。”
圆房好几日了,他没有一天消停。
“啧,你怎么说哭就哭,故意的是不是。”魏珏早看出来了,她不开心时要么甩脸子,甩脸不管用就哭。
偏偏他每次都吃这一套,看见她掉眼泪就心软,圆房之后更是维持不住威严。
“谁把你当物件了。”魏珏把她抱在膝上,笑着哄她:“你要歇就歇,今晚不动你,但不做什么也不能走,就在这睡。”
他这几日都是抱她睡,已经抱习惯了,以后每一日他都要抱着她睡。
魏珏捧着她的脸胡乱亲了几口,然后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这就是你的屋子,明日孤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挪过来,以后你都要陪着孤睡。”
若窈惊讶,竟看不懂他什么想法了,“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若窈直直看他。
魏珏得意道:“怎么,受宠若惊了。”
“……”
算了,都是刚圆房的缘故,他在房事上还没过瘾呢,这会喜欢她的身子,过段日子就没兴致了。
若窈反复提醒自己,将这一切都归于魏珏的新鲜感,反正也反抗不了,任由他安排吧。
**
如胶似漆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若窈喝了两个月调养身子的药,却始终不见肚子有动静。
今年第一场雪落,太妃召全家吃了顿家宴,唯有魏珏因公外出不在。
众人围坐一个桌,热络地说着话。
徐夫人和屏夫人都围在英太妃身边,逗弄着已经会笑的小孙女月牙。
月牙快要满岁了,转眼又过一年。
若窈想着月牙出生时,她被魏珏罚到前院,天天惨兮兮地擦地,大冬天手都冻裂了。
世事无常,如今她成了魏珏的妾,这一年真是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英太妃抱着月牙,说英莲是家里功臣,嘘寒问暖,给侄女赏了很多补品,“你又有了身子,月份小可千万注意,月牙正是活泼磨人的时候,什么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你定不能劳累,好好养好身子。”
英莲又有身孕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这一年她过得很是顺心,婆母徐夫人被王爷和太妃先后敲打,安分了很多,没怎么给她找事,魏云被王爷打了一顿后没敢作妖,也老实得很。
二房又要添丁了,徐夫人正得意,将话头对准若窈,“诶呀,若窈服侍王爷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不见喜讯啊,王爷膝下还没有子嗣,你可要抓点紧,尽心侍奉啊,不过王爷事务繁忙,难免冷落你,王爷不上心,你可要上心些。”
英太妃笑呵呵说:“唉,不急不急,这才多久,以后迟早会有的。”
她心里也期待着,翻了这个年,儿子就过了弱冠之年,其他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急,但若窈刚过门,这事看缘分,着实催不得。
若窈:“若窈受教,定会尽心服侍王爷的。”
魏珏夜夜折腾人,房事频繁,不怀她也没办法,不是她不想要。
徐夫人还想借机说两句,屏夫人开始催儿子魏宁早日成婚,直接揭过这茬。
与长房相比,二爷魏宁才是最让人心急的,过了年就二十了,不娶妻不纳妾,谁说都没用。
英太妃也调转矛头,和屏夫人一起说魏宁。
吃了家宴,若窈送英太妃回桐鹤院,婆媳两人路上说了几句贴心话,英太妃不催子嗣的事,还劝她宽心,不要着急。
走到桐鹤院门口,正好魏珏也来请安。
他没赶上家宴,特意来桐鹤院看看太妃。
英太妃看他们凑在一起很是高兴,说了好一会才放他们走,天色已晚,可不敢耽误他们小两口相处。
看他们相处亲密,英太妃满心欢喜,想着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若窈生了孩子,定然狠不下心离开了。
从桐鹤院离开,两人携手往松雪院走。
魏珏说他明日有公事要出门几天,这次他将藏锋留下,让若窈有事吩咐藏锋。
“想什么呢,孤说话你可听清了?”
若窈点头,说她听见了。
魏珏看她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问:“家宴上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
魏珏想了想,全家只有一个人和若窈有仇,“徐夫人说你什么了?”
若窈笑了,“不关别人的事。”
“那你想什么呢。”
若窈不说话,魏珏看向后面的吟香,问:“你说。”
吟香不可是忍气吞声的人,立马告状说:“还不是徐夫人,说咱们夫人进门两个月没有身孕,拿这个挤兑人。”
魏珏顿死乐了,脸上笑容压不下去,搂着若窈低声说:“你惦记这个?这么急,想给孤开枝散叶?本王都不急,你急什么。”
“你若真想要,本王再努努力……”
若窈推了他一把,有点难为情,“后面都是人呢。”
她可没急这事,迟早都会有的,她是在想别的,今日太妃闲聊问起她家里人口,她扯了谎,随口应付过去。
提起家人,突然想起过几日是姜衡的生辰了,不知道他在何方,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这个月是没时间了。”魏珏笑道:“孤这次出门要月余,你好好在家等着,等孤回来再和你开枝散叶,你别太心急了。”
“我不急。”
“你害羞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孤知道你想什么,有个孩子才地位稳固,对不对?”
魏珏絮絮叨叨说:“但你要在正妃进门之前诞下长子,就不怕主母针对你了?之前不是还担心来着,怕本王护不住你,这会又不担心了?孤和你说,你膝下没有子嗣,未来王妃看你更顺眼。”
若窈古怪看他一眼,实在不能理解他话为什么这么多。
他越发絮叨了。
魏珏一只手搭在若窈肩膀上,搂住她往前走,继续说:“不过你想为夫君我诞育子嗣,生儿育女,这也是难免,孤成全你,一定加倍努力,看在你这么痴心的份上,孤甚是欣慰,等我们的孩儿降生,如果是男,孤就让他做世子,如果是女儿,孤为她请封郡主位。”
“王爷将世子位给了庶长子,以后王妃生下嫡子该如何。”
“娶王妃不过也是诞育个子嗣承爵,我又不喜欢她,你先生个世子,孤就不娶王妃了,只要你,怎么样?”
说的比唱的好听,由于魏珏近些日子在床笫间出尔反尔说话向来不算数,若窈对他油嘴滑舌的好话一点不信。
都是假的,曾经有个人还说要捧她做皇后,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空置后宫呢,最后都是假话。
谁家给庶子请封世子位的,魏珏这么好面子,他要真这么做,一两年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听多了笑话他的闲言碎语,迟早要后悔的。
此刻浓情,自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或许此时此刻是真心的吧,但以后谁都不能保证。
若窈也不稀罕什么晋王爵位,她的孩子,一生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生在王侯之家,从小享尽荣华富贵,不要参与权势,只做闲云野鹤,那样就最好了。
魏珏还等着她的回答:“快回本王的话,好不好,你高兴傻了。”
第43章
“王爷的话太大, 我不敢应,以后的事谁能说准,就算王爷不想妻, 太妃也不会同意的。”
“莫管他人, 孤只问你的想法。”
两人停住, 四目相对。
若窈不想应答,她不信魏珏真能一辈子守着她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
但看他此刻的执着样子,若窈知道他是有几分真心的, 殷切期待着她的回应。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魏珏满意了,道:“那本王定会努力耕耘, 让你早些有孕。”
他说到做到,而且还私自加量,当晚松雪院正屋叫了好几次水, 反反复复,直到若窈累的再抬不起一根手指才作罢。
魏珏几乎是一夜未睡,三更天过了才结束最后一次沐浴, 抱着若窈回到床榻里睡觉。
他要在天亮之前出门, 是没时间睡了, 搂着若窈在榻上躺了会就起身穿衣。
临走前,他摇醒若窈, 问:“此行经过云州, 孤会帮你探查弟弟的下落, 有消息立刻差人告诉你。”
若窈困死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可有什么想要的, 孤买回来送你。”
若窈翻了身,裹紧了身上的棉被。
“天冷了,孤回来时估计就下雪了,给你寻一件狐毛披风如何,白色衬你。”
“……”
魏珏压紧被角,摸了摸若窈睡得红润的脸,笑道:“那就说定了,孤找回来送你。”
若窈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已经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到晌午,醒来正好赶上午膳,然后府医来请脉。
府医每十日来一次,为她把脉看诊,调整往后十日调养身体要和方子。
“夫人气色红润,脉搏有力,身子康健,已经无需喝药调养了。”
大夫知道这位新夫人调养身子是为了求子,继续说道:“夫人暂时还没有喜脉的迹象,有可能是月份尚小把不出来,但无论有没有,夫人都不必着急,夫人和王爷正是盛年,子嗣是水到渠成的事,只静心等待就好。”
若窈谢过大夫,赏了银子,吟香送大夫出门。
魏珏这次出门要一个月左右,她乐得清闲,过了好几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清闲日子。
之前有魏珏在,魏喜珍和魏喜琳不便来松雪院找若窈玩,现在魏珏出门,姐妹俩三天两头登门,或是聊天品茗或是做做绣品。
喜珍没几个月就要出嫁了,若窈有心为她做点什么,奈何身无长物,没什么能送的,只好亲手做些衣裳香包之类,聊表心意。
聊天时有意无意的,若窈会提起她知道的京城那边的家族姻亲,英家在京城很有名望,她听过很多英家的小道消息,挑挑拣拣说给魏喜珍听。
若窈说她之前是靖远伯府方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跟着主子和那些手帕交相处,故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几人说着闲话,魏喜琳说:“母亲说京都繁华,时常想念家乡,我每次听都想去亲眼看看,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样,大姐姐以后要经常传信给我,说说京城什么样,皇宫又是什么样。”
魏喜珍点头,
若窈绣着帕子,想了想说:“京城,不过是热闹些,看久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倒觉得晋州的风俗人情更好,至于皇宫……那不是个好地方。”
魏喜琳好奇道:“对,若窈之前在侯府,定然随主家去过宫宴,若窈你可看见过宫里的那些人,皇帝长什么样子?”
当今天子魏崇,是先帝贵妃所出,八岁登基,嫡母姜太后摄政,代为管理朝政,直到两年前弱冠才亲政。
他……是个看起来很贤良温和的人,从来不会发怒,永远是一副疏离有礼的笑脸。
越是温柔,越是薄凉。
若窈已渐渐放下过往,摇摇头说:“我哪里见过,圣驾在前,是不能抬头的,不过京城人人皆赞陛下贤明,当是如此吧。”
魏喜琳道:“世人说都天子温良,可我听说,被抄家流放的长信侯府姜家有位郡主,自小养在姜太后身边,和当今天子青梅竹马,早就定好的皇后,可后来姜家失势,她居然也被流放了,还死在了流放路上,如此看来,那位天子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魏喜珍:“这话也敢乱说,让母亲知道肯定罚你。”
魏喜琳悻悻闭嘴,做了个打嘴的动作,笑嘻嘻道:“好好,我不说了。”
有人常来说话,日子打发得快。
半月后,一封信送到若窈手中,是魏珏派人送回来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件白狐披风。
魏珏在信里说了很多,他此行是和月氏一族合作引出南蛮派来屡次刺杀他的刺客,好消息是他抓到了刺客,正在返程,坏消息是大雪封路,无法让所有人赶路回来,只好派几个精锐侍卫先行将披风送回来。
他本想亲手送给她的,但想着接连大雪,天越来越冷,怕她冻着,就先送披风给她穿。
若窈靠在窗边读信,手边是白绒绒的狐狸披风,纯白没有一丝杂毛,就算在皇宫里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摸了摸披风,收好信件,取来一个小方盒子,将信叠好放进去。
盒子里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卷烧到半毁的画卷。
这就是一年前她打翻火盆从火里救下的那幅美人图,画上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若窈展开画看了许久,将画放回盒子收好,然后坐在书案前给魏珏写回信。
过了几日,又是府医把脉的日子。
若窈和这位大夫很熟悉了,见大夫神色迟疑,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屋里只有轩玉,她急着说:“可是夫人的身子哪里不好?先生有话直说就好。”
把脉的大夫摆手一笑,说:“没有不好,只是脉象有些不准,忽隐忽现的,老夫拿不准。”
若窈笑道:“先生就直说吧。”
“夫人这脉象,像是喜脉,但有些弱,老夫不好下结论。”
若窈这个月没来月事,月事拖延的时候她就有点猜测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既然先生拿不准,那就暂且不要报喜,等下次再诊,什么时候能确认了,再向太妃报喜不迟,不然万一弄错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大夫道:“正是正是,不过老夫有七成把握,应该差不离,夫人且再等等,再等十日脉象就稳了。”
若窈客气送走大夫,轩玉高兴坏了,慌慌张张扶着若窈的手,问她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要紧张,还没有定论呢,不一定是喜脉。”若窈认真对轩玉说:“阿玉,在大夫确认之前,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如果漏出风声再不是喜脉,那咱们就要丢脸了。”
“我知道的!”
话虽如此,轩玉还是难掩欢喜,已经在想要给小主子做小衣服了。
外头又下雪了,晴天落下,每一片都雪花都泛着晶莹剔透水光。
若窈看着窗外发愣,眼底没什么有孕的喜悦,反而多了一层雾霾。
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看着穿越风雪送来的披风,原本坚定的心有些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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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王府上下焕然一新,四处挂着除旧迎新的大红灯笼,喜迎新年。
屋里,若窈正和大夫说话。
大夫躬身贺喜,开了一副方子,拿了大把赏银。
得到了准信,若窈心情明朗很多。
她说要亲口对太妃报喜,不用大夫特意去桐鹤院通报了。
若窈亲自送大夫出门,在院里站了会,赶巧碰见侍卫来通报,王爷回来了。
他回来得倒是正好,也罢,正好她在屋里坐久了,出去迎迎他吧。
若窈要去正门口迎,轩玉和吟香跟着一起,雪天路滑,她们小心扶着若窈的手,生怕她摔了。
她走到门口,站在匾下往外一望,只见天地白茫茫一片,那一队气势昂扬的人骑着马走在路中央,马蹄踏雪,风尘仆仆。
魏珏似乎看见了她,扬鞭加快速度朝门口跑来。
“大冷天的,怎么出来了。”他看若窈穿着那件披风,笑的眉眼飞扬,连忙捧住她的手,试试她双手冰不冰。
若窈手是温热,倒是魏珏手有点凉。
“不冷。”
一月未见,魏珏想得紧,恨不得立马将人拥在怀里稀罕,奈何外头人多,他得维护若窈身为夫人的颜面,不能做过分的举动。
“想孤了没?”
若窈笑他幼稚,说:“没想。”
“不信,你肯定想了。”魏珏十分自信,拉着若窈的手就要往里走。
这时,后面的队伍里传出咣当一声,那是铁链撞在囚车上的声响。
若窈闻声望过去,只见队伍里拉着一辆囚车,车里困着一个浑身血污,杂乱脏污的囚徒。
这囚徒情绪激动,双手紧紧抓着囚车围挡,死死盯着这边,发出如同困兽的沙哑呜咽。
侍卫用剑柄狠狠打在他背上,将他打倒,枯草般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少年英气的脸。
魏珏:“这南蛮刺客,骨头够硬。”
若窈直愣愣看着,震惊不已,一只手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声音嘶哑:“他……被割了舌头?”
魏珏:“没有,割了舌头孤还怎么审问,喂了药,防止他咬舌自尽。”
他感觉到若窈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怎么?害怕了?那是孤这次活捉的南蛮刺客,上次孤受伤就是他干的,死有余辜的人,你别怕,看不得这些别看了,咱们进去。”
若窈挪不动脚,僵硬转头,看向魏珏,呼吸急促几分,一只手捂着腹部,蜷缩脊背。
魏珏看她整张脸惨白,心惊地将她抱起,一刻不停地跑去松雪院。
“找大夫,快,喊大夫来。”
第44章
“夫人身体无恙, 突然晕厥许是急火攻心,受到了什么刺激,夫人昏迷前, 王爷可曾说过什么重话?”
府医斟酌着说:“夫人有孕才一月有余, 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 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伤心动怒之类,王爷就当看在子嗣的份上, 说话要缓和些。”
府医一头白发,是在府中当差多年的老大夫了, 平素得太妃倚重,这才敢对王爷说这番话。
魏珏是又惊又喜,“有孕了?竟是有孕了,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她自己可知晓?今日她突然昏迷,要不要喝些药调养?”
“不对不对,本王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 阿窈昏迷前毫无征兆,只是脸色有些差,本王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虚弱之态, 为何会突然昏迷?”
府医捋着胡须, 又把了一次脉,最后只能归咎于有孕初期气血不足, 或者夫人前夜没有睡好, 没有看出其他不对。
知道没有大事, 魏珏才放心下来,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若窈的手,神色难掩激动。
“阿窈, 我们有孩子了。”
魏珏为若窈掖了掖被角,看了会她,然后又去找府医说话,问孕期该注意些什么。
府医一一交代,魏珏和吟香几人都认真听着。
外间和里间隔着屏风,若窈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醒来,想着被关在囚车里的姜衡,紧紧抓住锦被,思量着对策。
姜衡被流放云州自生自灭,没有劳役加身,以他的能力在云州活下去不是问题,怎么就成了南蛮派来的刺客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安稳活着,去干刀尖舔血的生意,现在落在魏珏手里,岂能有命活。
上次魏珏重伤,险象环生,昏迷了好几日才醒,他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恨南蛮恨得牙痒痒,磨刀擦枪要灭了南蛮,一腔怒气没处撒,如今姜衡落在落网,岂非要百般刑罚加身,被折磨致死。
姜家覆灭,这一代里,姜衡是唯一的男儿,也是嫡系里,她唯一的亲人。
若窈不能冷眼旁观,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弟弟去死。
魏珏进来,看见若窈醒了,连忙过来问她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没事,昨夜睡得晚了,起得早,今晨没怎么吃饭,就有些头晕眼花,无妨,吃点东西就好了。”
魏珏吩咐吟香去准备晚膳,心疼地看着若窈,说:“是没胃口吗?有什么想吃的,孤让院里的小厨房单独做。”
他记下了府医的话,女子有孕初期胃口差,经常呕吐,吃不下油腻荤腥,嗜睡,反应大的甚至会晕厥,极为辛苦。
“就是有些饿,随便吃点就行了,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好。”
魏珏扶着若窈坐起来,笑着道:“阿窈,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孤说。”
若窈惦记着姜衡,问:“王爷抓回来的那个就是南蛮刺客吗?看着不像南蛮人啊。”
“确实不是南蛮人,约莫是云州跑过去的死囚之类。”
魏珏又问:“不说这个,阿窈,你就没有其他话对孤说吗?”
若窈疑惑看他。
魏珏开怀地笑,神采飞扬,“你怎么没告诉孤有孕的事,这么大的惊喜,你还不说要藏到什么时候。”
若窈尬笑,“刚刚大夫来过了,王爷肯定都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那不一样,孤要听你亲口说。”
“是,禀告王爷,妾身怀了王爷的骨肉,王爷可欢喜?”
魏珏一把抱住她,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欢喜,阿窈,辛苦你了。”
小别胜新婚,尤其这一回来就听见这么大的好消息,魏珏高兴坏了,寸步不离地守着若窈,用膳时甚至要亲自喂她吃,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若窈再三强调,她是有孕了,不是残废,好说歹说才打消了魏珏给她喂饭的念头。
翌日,两人一同去桐鹤院看望太妃,将这个好消息带到。
英太妃欣喜不已,拉着若窈说了很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情,并警告儿子,再不可惹若窈伤心了,女子在孕期的脾气差些,让他多让着。
魏珏不用英太妃说也知道,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若窈生气呢,再大的小性子他都应着。
“孩子都是上天给的恩德,珏儿,明日在城外设粥棚施粥放粮,摆上一个月,再设一座育婴院,收容没有父母在街上流浪的孤儿乞儿,就当给孩子祈福,期盼孩子平安降生,福寿绵长。”英太妃说。
“儿知晓,母亲放心。”
没两天,整个王府都知道若窈有孕的消息,魏喜珍和魏喜琳来松雪院看望,带了好多补品。
英莲也来了,送了她有孕时一些能用得上的物件,她孕期呕吐严重,自制了一份清淡又补益的膳食单子,还有女儿月牙的布老虎。
老人常说旧物压命,身边放点旧东西好养活。
女眷来时,魏珏在书房回避,看不下去一本书。
他没让她们留太久,有两刻钟就撵人了,说若窈要歇着,不让她待客。
就这么寸步不离地黏糊了几天,藏锋来禀报,说那个刺客松口了,肯说出南蛮的消息了。
魏珏要亲自去牢房一趟,说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让若窈睡个午觉,睡醒了他就回来了。
“我睡不着,王爷能不能不去,一会陪我出去堆雪人吧。”若窈出奇地粘人一回,拉着魏珏的手不让他走。
魏珏也舍不得走,听她开口撒娇就舍不得了,但正事当前,他得去一趟,“外面太冷了,你自己出去孤不放心,摔了怎么办,等孤回来陪你一起,你要睡不着,孤再陪一会,等着你睡着了再走。”
“王爷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去听听,之前王爷还诬赖我是南蛮细作呢,我这次要看看真正的南蛮细作长什么样。”
“不可,牢房阴湿,你怀着身孕别去那种地方,再说那些场面你看着害怕。”
魏珏说什么都不让她去,若窈只好作罢。
*
牢中,刑架上吊着身着血衣的年轻男子,大概十六七岁,满身伤痕,受了一日刑,苟延残喘地活着。
身体半死不活的,只是那双眼依旧锐利,像个随时能扑上来咬破喉咙撕下一口肉的狼崽子。
“说,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藏锋说。
姜衡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盯着椅子上坐着的男人,冷笑一声,“晋王爷,我要都说了,能活?”
魏珏:“本王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毕竟他不止抓了这一个活口,这个死了还有其他的,只是这个刺客身手最好,是这群刺客的头目,知道的情报会多一些。
“既然不给活路,我说个毛。”姜衡翻了个白眼,又闭嘴了,拒不配合。
藏锋拿起鞭子狠狠打了一鞭,“你个杂种,耍我!”
说好了都交代才请王爷来的,结果又不说了,他白白在这刺头身上浪费功夫,早杀了好了。
魏珏没有耐心和一个可有可无的刺客拉扯,不如回去陪阿窈堆雪人。
他抬了抬手,示意藏锋动手,没有价值的人没必要留着。
姜衡闭上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王爷!”
就在这时,一声急切娇弱的呼喊传来,魏珏回身看去,连忙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小跑着扑过来的若窈。
“阿窈,你怎么来了?”
若窈不顾其他人的目光,怯怯窝在他怀里,“我刚刚做梦,梦见王爷又被刺客追杀,吓得我醒了,不亲眼看着王爷平安,我放心不下。”
“嗐,梦都是假的,别怕。”
魏珏耐心哄着,当着几个下属的面,也不在意什么威严面子了。
何知礼和藏锋都背过眼,不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
过分了……这不是搂搂抱抱的地方啊。
一刻钟后,若窈捂着心口,终于被魏珏安抚好了,转头打量着牢中的其他人。
“这就是刺杀王爷的那个人吗?”若窈看见藏锋手里拿着刀,心里一紧,问:“王爷是要杀了他吗?他不肯交代吗?”
魏珏回:“嘴太硬,没有审问价值,死有余辜,走,我们回吧,别看这些。”
若窈盯着姜衡看,状似不经意地嘀咕着:“好可怕,这要是我受了这么多刑,早就求饶了,多活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就活下来了呢。”
“我们走。”魏珏没心思审问刺客了,拉着若窈往外走。
身后,姜衡再次改口,“等一下!我想好了,我说!你把刀拿远点,小心割着小爷喉咙,我说我说。”
藏锋愤愤骂娘,又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再耍我,给你片成八百片。”
“那你想多了,我没几口肉,顶多两百片。”
另一边,若窈和魏珏出了牢房,携手往松雪院走。
“我刚刚听那个刺客说他交代了,王爷还要杀了他吗?”
她有些过度关注那个刺客了,魏珏狐疑地看着她,问:“为何这么问,阿窈不想他死?”
“不想,我怀着孕呢,王爷不要杀人了,手上少沾血腥,对孩子好。”
魏珏点点头:“阿窈说的有理,不过这群刺客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定是在大燕犯了重罪才会做亡命之徒被南蛮收买,他们手上都不干净,孤杀他们也算为百姓做好事了,是积福的,上天有眼,定然不会怪罪。”
“……这样啊,那确实该杀。”
这小子难道真干什么坏事了?不应该,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姜衡也算京中一霸,有名的纨绔,但他实则是个心善的人,只好玩乐,不祸害别人。
他能做什么重罪,难不成是京中有人要斩草除根,故意不给他活路,才逼到给南蛮卖命的地步。
若窈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她甚至想对魏珏坦白,可她拿不准魏珏的意思,不敢拿姜衡的命冒险。
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刺客是她弟弟,这么说他会放过姜衡吗?他要不肯,就是打草惊蛇,连暗中助姜衡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若窈不敢赌。
她做了什么都没事,她怀着孩子呢,魏珏再生气也不能杀她,不如找个万全的时机,干脆放姜衡跑了算了。
魏珏恨她无妨,反正她生产之后也是要走的。
若窈:“可我还是不想王爷沾染人命,不如王爷陪我去城外的青山寺为孩子请平安符,然后再杀他们吧。”
“好,都听夫人的。”魏珏尽可能让若窈安心,“不过天太冷,去请平安符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就别去了。”
此言正合若窈的心意,感动地靠在他肩上,“王爷对我真好。”
魏珏被哄得心花怒放,摆摆手说:“为了我们的孩儿,这都是应该的,阿窈只管放心就是。”
第45章
两日后, 魏珏启程去城外青山寺,为尚未出世的孩子求明思高僧的平安符。
这是晋地扬名的高僧大师,早年先王爷的丧事便是这位明思高僧为其超度。
英太妃很信赖这位大师, 一听是去青山寺就连连点头, 对此事极为赞同。
青山寺就在城外百里, 骑上汗血宝马,一天就能往返, 不过这几日下雪,路上不能骑太快, 为了路上平安放慢脚程,第一天去,第二日傍晚回程。
临走前, 若窈向魏珏要来了他贴身的腰牌,这腰牌有调动府兵的权力,见之如见晋王。
她说以防府中有什么急事, 拿腰牌以防万一,关键时刻可以调动士兵去城外报信。
魏珏对若窈全身心信任,没什么犹豫就给了腰牌。
若窈看他取腰牌的动作利落, 晃着腰牌对他眨眼睛:“王爷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就不怕我用腰牌胡闹, 在府里耀武扬威,搅得府里一团糟。”
魏珏笑:“那你就趁着这两日耀武扬威去, 有什么仇就去报, 要干什么都快些, 孤不在,你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那不对,有个词叫狐假虎威, 王爷是老虎,我当是借着老虎威势作威作福的狐狸。”
“你知道就好。”
魏珏知道若窈是个有点记仇的,徐夫人和徐柔和她有过节,要是想用腰牌做点什么就做吧,他不想若窈那些委屈一直憋在心里。
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转瞬融化。
若窈拂了拂他肩上的落雪,低头看他腰间的香囊,眸光微动,“这香囊太丑了,我做的不好,王爷怎么还戴着呢,改日我再给王爷做一个新的,精细的。”
这香囊是她用来糊弄他的,亏他当成宝贝一直戴着,倒让若窈羞愧不已。
“不急,别累着你,这就挺好。”魏珏摩挲香囊上丑成鹌鹑的鸳鸯,低低笑了声。
他很喜欢这个,不觉得丑,看久了就顺眼了。
两人在正门口叽叽歪歪许久,依依不舍的道别,说了一箩筐话。
另一边何知礼早已上马,见之无奈,催了第三遍才将王爷喊上马。
两人带着护卫队出城,轻装简行,不过十多人而已。
路上,何知礼发现王爷一直随身带戴的腰牌不见了,问:“王爷的腰牌呢?今日怎么没戴腰牌?”
“在阿窈那,她一个人府里,孤不放心。”
魏珏简单解释了几句,引来何知礼不赞同的目光。
“王爷,腰牌能调动王府和府衙的士兵,有大用处的,王爷就没想过,姜夫人若是南蛮细作,她拿着腰牌坐着什么,府中要出事的。”
“腰牌而已,府中守卫又不是傻子,还能被腰牌命令着在府中作乱不成,况且藏锋还在府里,能出什么事。”
何知礼幽幽道:“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可王爷的腰牌能在自由进出城门,王爷就不怕夫人拿着腰牌再上一次货船?”
魏珏愣神片刻,倒是忘了这种可能,不过转瞬就否决了,“不可能,我们已经成婚,阿窈怀着本王的孩子,她不会走。”
他已经承诺过,只要生个男孩,就为其请封世子,不再娶妻。
就算这胎不是,还有下一胎,若窈不傻,她不会走的。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是有情的,这么久了,就算是一块冰也该生出情丝了,魏珏坚信,若窈对他有情,不会离开他。
何知礼笑了,又说:“王爷有没有发觉,那个刺客似乎认得夫人,他虽极力掩饰,但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我几乎可以笃定,他与夫人是旧相识。”
魏珏哪有功夫注意一个刺客的眼睛看哪里,他不知道,闻言拉了拉缰绳,前行的速度慢下来,神色凝重:“先生何意?”
何知礼:“属下瞧,那刺客和夫人有几分相似。”
魏珏立马想到若窈找弟弟的事情,她弟弟流放云州后音信全无,派出去的人探查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人。
难不成……
魏珏仔细想了想,似乎能从若窈的话里寻到蛛丝马迹。
他摇了摇头,不确定说:“若真是她亲弟弟,对孤直说便是,为何要自己想办法救人,她怀着孕呢,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开口,孤都以她为先。”
何知礼也想不通这点,“或许夫人有其他顾虑。王爷,咱们出城才两个时辰,现在回去来得及。”
魏珏沉默良久,平静说:“不必,孤出来是为孩子求平安符,不是探究她与那刺客的关系,是与不是,明日回去就知道了。”
就算若窈拿着腰牌将那刺客放出来也没什么,他只希望等他回去之后,两个人能开诚布公地将这件事说开。
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只希望她能将他当成丈夫,不要欺骗他。
***
另一边,若窈送走魏珏就直奔桐鹤院,跪在太妃面前,行了个大礼。
“诶呦,这是干什么,快起快起,有话好好说,若窈啊,你怀着身子呢,快起来。”
英太妃要扶起她,若窈却不肯,磕了个头,说:“若窈有错,想请太妃饶恕,也想……请太妃救命。”
英太妃和画姑姑扶她起来,让她慢慢说。
若窈:“我对王爷说了谎,骗了腰牌来,想拿这个腰牌去救一个人,王爷前几日带回的刺客里,有一人是我的亲弟弟。”
“你弟弟?”英太妃惊讶问:“那都是南蛮派来的刺客,你弟弟怎么搅和进去了?”
“我也不知,王爷说他是重刑犯才会为南蛮卖命,杀了理所应当,也许……他走投无路是做了些错事,但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去死。”
英太妃柔声安慰:“是是是,你别担心,就算他是南蛮刺客也不要紧,等珏儿回来,我亲自去说,让他将你弟弟放了,好好安抚,正好你孤身一个,瞧着怪可怜的,有弟弟陪你还好些。”
若窈摇头:“他就是上次重伤王爷的刺客,王爷伤的极重,说过许多次要杀了他,我不敢对王爷说,只怕王爷不肯,才拿了腰牌来,想请太妃趁着王爷不在,将他放出去,送他离开晋地。”
英太妃噎住,一想到上次儿子伤成那样,她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这可巧了,居然是若窈的亲弟弟干的,这怎么办才好呢。
“怪不得……”
英太妃心里没有底,这要让珏儿知道,她不知道珏儿会不会放过此人,就算看在若窈的面子上放了,也会伤了他和若窈的情分。
这小两口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的,不能伤感情了。
英太妃犹豫道:“可要直接放了,等珏儿回来,我们该如何交代?”
若窈连忙说:“只需太妃明日带着夫人和姑娘们出门,女眷出行人数众多,必要调动大量府兵随行,看守狱中的府兵调走大半,做点手脚帮他越狱出来就好,我去见他一面,让他远远离开,再不回来了。”
英太妃叹气,“其实也不必大费周章,看在你的面上,不过一个刺客而已,放就放了,珏儿不会说什么的。”
若窈哭:“可是王爷之前一直怀疑我是南蛮细作,我怕让王爷知道,再怀疑我的身份,我是死是活不要紧,连带王爷厌弃这个孩子可怎么办,太妃,我不敢冒这个险。”
英太妃怕若窈太过惊惧伤了孩子,一口应承下来,“好孩子,你莫哭了,放心吧,都按你说的办。”
若窈千恩万谢,这才收敛了泪水,和英太妃商议明日的章程。
她可以对魏珏直言,可以坦白姜衡是她亲弟弟,让魏珏留下姜衡。
她相信魏珏不会杀姜衡,可若姜衡留下了,魏珏迟早有一天会查出他们的身份。
走到如今的田地,她可以是逃奴,可以是南蛮细作,却独独不能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魏崇要削藩,隐隐透着杀意,魏珏和朝廷周旋很久了,双方对峙越发紧张。
如果魏珏知道她的身份,等到削藩势在必行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可能,他会为了爵位和晋王府交出她,以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或者他知道了她和魏崇有过什么,会不会一怒之下做些什么,抛弃她不要紧,孩子呢?
他可以和很多女人生孩子,她的孩子并不珍贵。
魏珏的喜欢是真的,可对一个女人的喜欢,不能和一家老小的性命相比。
男人的尊严和真心不能赌,太危险了,她必须杜绝魏珏知道她身份的可能,坦白真相救下姜衡是一时之快,却能造成许多不确定的后患,不如干脆送走姜衡。
必须让姜衡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之前让魏珏找人,她想的也是找到后让姜衡远离她,不能留姜衡在身边。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既要保住姜衡的命,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
第二日,英太妃为若窈安排好一切,然后带着一家女眷出门逛街了。
出门的主子丫鬟加一起,上上下下四五十人,调动府兵超过三百。
果然,狱中的府兵都被调走了,只剩下四个人留守。
英太妃重金收买其中一个府兵,让他带着另外三个人喝酒打牌,有意疏忽看管,放走姜衡。
狱卒路过牢房,给姜衡送饭,挤着眼睛骂了姜衡一顿,顺便不小心掉落一把钥匙。
姜衡都看傻了,拿着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走,犹犹豫豫出了牢房,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一个巡视牢房的士兵都没有。
那狱卒还告诉他,东边小门没上锁,让顺着小路往东走。
姜衡猜测是长姐救他了,飞快跑到东边角门,果然在一个亭中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姊!”姜衡用雪捂在掌心融化,简单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狼狈可怜,拍拍袖子朝亭子里跑。
近乡情怯,他走上石阶,竟然不敢再往前。
流放路上,他亲眼看着阿姊被拖走,看见远处冉冉升起的火光,染瘟疫的人都要烧死,他还以为,阿姊也死在那场火里……
“阿姊,你……”姜衡欲言又止。
若窈将一个小包袱交给他,语速很快:“这里面是盘缠和假户籍,你记住出了门往南走,走到尽头有一石碑和小河,这条河能通向城外,然后去涵城搭乘货船北上,我舅舅家住洛城,你要愿意就去投奔他,不愿意就随便找个地方安家,都随你,但无论你怎么选,出了这个门,别说你见过我。”
姜衡紧抿着唇:“那阿姊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你看见了,我已经是魏珏的妾室了,我活的很好。”
姜衡急匆匆说:“他又不是傻子,你放走了我,他能饶了你吗,姜懿柔,你吃过一次亏了,还要在魏家人身上吃第二次吗?”
他之前靠着父亲和姐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谁见他都绕着走,尊称一声小国舅爷。
结果呢,一道圣旨,姜家没了,国舅爷成了丧家犬。
若窈:“魏珏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是不会走的,但你得走,我不能留你,你快走吧。”
姜衡将包袱甩在地上,愤愤道:“要走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然后呢?去流浪吗?我不过那样的日子。”
若窈一只手待在腹部,平静道:“我有了魏珏的孩子,他不会杀我。姜衡,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我跟你走,你能护住我和孩子安康吗?我不求你做些什么,好好活着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别让我白白救你。”
姜衡将包袱捡起来,拍拍尘土,咬牙说:“魏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等着,我会来接你的。”
第46章
夜色沉静, 烛光微微晃动,青山寺后殿的茶案边,三人对坐品茗, 闲话一二。
明思大师正与何知礼对弈, 魏珏在旁观棋。
一边下着棋, 明思大师一边说:“王爷喜得贵子,此子命中不凡, 王爷可要好生教养啊。”
明思高僧也算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但平素说话没个准头, 好开玩笑,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故而魏珏不太相信明思的话。
“不凡?能有多不凡?尚未出生的胎儿, 大夫都看不出男女,大师是掐指算出来的?”魏珏捏着茶杯笑,觉得这老头在胡说八道。
男女都不知, 还贵子。
明思大师也笑,慢悠悠说:“听王爷的语气,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番大事业?”
魏珏摆手:“平庸未尝不可。”
他前几年打了几次仗, 护了晋地安稳, 传出骁勇善战的名声, 引来皇帝猜忌,这两年朝廷往晋地派来的御史越来越多, 削藩之意都摆在明面上了。藩王不好做, 太出头不好。
将来他的世子, 在他的羽翼下富贵安乐一生就好,孩子越是平庸,朝廷越放心。
何知礼下一黑子, 笑道:“王爷八岁大,先王就去了,王爷自小撑起门庭,吃了很多苦,晋地里里外外事情又多,受了很多累,如今边疆安稳,晋地总算太平了,我猜王爷啊,只想着阖家平安,妻子在侧,没有其他念头了。”
魏珏喝茶,心里想着家里,想着若窈和她腹中的孩子,幻想孩子降生后一家三口的日子,渐渐走神。
他没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对于朝廷削藩一事……大不了从命就是,无权总有爵位和富贵,一家平安就好。
明思大师笑而不语,叹道:“只可惜,王爷要操劳的日子,还远着呢。”
魏珏没心情听明思和何知礼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他只想回家。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身往回赶,带上他求来的平安符回家了。
“王爷,那个刺客跑了。”
刚进家门,藏锋就跑来禀报,说人是昨天夜里发现不见的,他带着侍卫搜捕了一夜都没找到人。
魏珏神色淡定,问:“牢中看守府中众多,他没长翅膀,能从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飞了?”
藏锋解释:“昨日下午太妃带着两位夫人和姑娘们出门逛街听戏,出府女眷众多,太妃命属下调府兵随行护卫,牢中府兵都被借调走了,人手不够,加上那几个蠢货竟然在牢里喝酒打牌,疏忽看守,这才让那小子找到空子,也就一个时辰而已,就跑的没影了。”
藏锋怕王爷震怒之下重罚看守的府兵,特意补上一句,“属下已经将昨日看守的人都罚了一遍,请王爷息怒,属下这就去城外搜捕,那小子身上有伤,没有银钱和户籍,定然出不了晋州,一个人跑不远。”
何知礼用折扇拍拍手心,无奈摇头:“别追了,早没影了,你追不上的,对了,那刺客身上都用了什么刑?严不严重?”
“都是鞭刑,应当不太重,其他刑罚没用上他就招了。”藏锋疑惑,不理解何先生为何关心那刺客身上的伤。
“王爷,这人……还追吗?”
“不必。”
***
若窈白日里在桐鹤院陪着太妃,用过晚膳才回松雪院。
松雪院安安静静,正屋在她回来后才点灯。
“王爷还没回吗?”
吟香:“听外头的小厮说,王爷下午就回府了,但一直在前院不知道忙什么呢,这都天黑还没回来。”
若窈点点头,先去洗漱换衣,然后坐在暖阁炕上绣小孩子的衣物。
不知不觉过了亥时,若窈困得打哈欠,还是没等到魏珏。
吟香收了针线筐,扶着若窈上榻,“应是王爷有事在忙,别等了。”
屋里的灯熄了两盏,只剩一个在门边燃着,若窈进了床榻,床帘解开,松软细腻的帘子一层层落下,她裹着被子,盯着帘布发呆。
这么晚都没回来,是不是因为姜衡跑了,魏珏急着审问其他刺客?
可就算他再忙,这么晚都没回,总要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人在府里却不回房,没有口信,没有问候……这很不寻常。
自从她有孕以来,只要魏珏在府里,每日申时必定回松雪院,然后到睡前都要围着她打转,很是粘人。
若窈之前嫌他烦,现在他不烦了,心里极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觉睡醒,他还是没回来。
不仅是这一天,接下来十日,魏珏都没有踏入松雪院一步。
藏锋搬走了魏珏的贴身物品,说王爷要在前院小住。
吟香追问为何,藏锋没说,冷着脸走了。
院里下人都察觉出来不对,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姜夫人怀着孕还失宠了,这才进门半年不到。
吟香颂春和轩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去前院打听都被拒之门外,藏锋一个字不肯说。
若窈好像平白无故地失宠了。
三人急得团团转,轮番劝若窈去前院哄王爷回来,若窈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整个王府都是王爷的,他爱在哪住就在哪住。”若窈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到了除夕这日,太妃唤众人去桐鹤院用除夕宴。
除夕守岁,所有人都到齐了,分别半月,若窈这才看见魏珏的人。
英太妃让儿子坐左手边,若窈坐右手边,笑呵呵过了这个除夕夜。
饭后众人陪英太妃闲聊说话,英太妃顾及若窈有孕,不让若窈作陪,让儿子领若窈回松雪院歇着。
她听说儿子半个月没回松雪院的事,特意让他们凑在一起说说话,见面三分情,有什么误会都能消解。
当着众人的面,魏珏脸色如常,并未说什么。
出了桐鹤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转瞬冷凝了。
“孤派人去云州查了一番,一无所获,你们姐弟俩的身份竟是滴水不漏,找不到来处。”
走到一处亭子里,魏珏停下,沉声说:“若是奴仆之身,谁会费心费力抹去你们流放的痕迹,阿窈,你说你是京城方家的家生子,是真的吗?”
原来这半个月,他在查她的身份。
若窈了然,好在他什么都没查到,既然这样,只要她不说,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身份。
“是,我是方家的家生子。”
“你说的话,自己信吗?”
魏珏搬去前院,半个月没见她,就是在提醒若窈,他已经知道了她做了什么。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等,等若窈来找他,对他坦白。
只要她实话实说,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地原谅她。
可他没有等到。
他不主动了,她就真的不来找他,哪怕派个下人来给他传个话都不肯。
“实话如此,王爷若是不信,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放走的刺客,他确实是我弟弟,我要了王爷的腰牌,就是预谋放人,我有罪,王爷怎么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
若窈知道她骗不了他,但是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就这样吧。
魏珏:“处置?能怎么处置?你怀着身孕,有恃无恐,你明知道孤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有点动怒了,话里带着怨气,可一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心软,他不想和她吵,今日也不是来和她吵的。
“阿窈,你要拿我当夫君,就对我说实话,孤需要一个解释。”
若窈不语,她编不出让魏珏信服的假话,也不能说实话,只能沉默了。
魏珏笑的讽刺,在她长久的沉默里,积攒半个月的怒气和失望彻底爆发。
“姜若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夫君这两个字太可笑,你心里但凡有我半分,今日就不是这样反应!”
“你要救你弟弟,可以,不想说来历,也可以,我不在意,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都不在乎,因为我魏珏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乎其他。”
魏珏气红了眼,“哪怕你心里有一丁点在乎我,只要你说一句软话,我都不会生你的气……可你连装模作样地哄骗都懒得做,为什么,仗着你怀着孕,你以为你有了孩子就高枕无忧了,什么都不怕了是吗?”
“……王爷,对不起。”若窈心虚低着头,无话可说。
她半个月没有去找他解释,其实就是仗着孩子有恃无恐,是这样的。
这确实是她的错,无可辩解。
魏珏紧紧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姜若窈,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我惯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孕,我喜欢你,就算你不能生,我还是喜欢你。”
“但孤要是厌弃你,你有孕孤也厌弃你,你生几个孩子都保不住你的荣华富贵,孤不喜欢你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孤也不喜欢他。”
她以为她母凭子贵就安枕了,他偏不,在他这,只有子凭母贵。
“姜若窈,孤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你根本不知道孤要什么,孤对你……很失望。”
他的眼神很冷很冷,仿佛有什么正在流逝。
若窈被他一番话怔住,盯着他的眼睛失神许久。
她心中触动,想说些什么,唇瓣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能说什么,她好像……确实没有喜欢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被推着往前走。
她以为魏珏和世间大多数男子没什么不同,可他刚刚那些话,让她有点改观。
若窈后知后觉地发现,魏珏和魏崇,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亭中的怒声惊动周边路过的婢女,没一会,英太妃便听着音赶来了。
“孽障!你这是什么话,若窈怀着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有什么事能比孩子要紧啊。”
英太妃说完魏珏,转头说若窈:“若窈你也是的,怎么能惹王爷动怒呢,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快和王爷道歉,你这几日别回松雪院了,来桐鹤院住吧,我好好教导教导你,以后可不能和王爷顶嘴了。珏儿,等母亲教好她,再让她回松雪院去。”
她左说一句右说一句和稀泥,想着快点带若窈回去,孕期最忌讳伤心生气。
魏珏转过身,背对她们,“也好,母亲带她走吧,明日就收拾行李,莫要留在松雪院碍眼,孩子出生以后,给她身契,让她走。孩子就放在庄子上养,她母子二人。孤都不想再见。”
英太妃震惊,“这……珏儿你……”
魏珏捏着拳,声音冷漠,“她的心不在这,何必强求,母亲,不用多言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47章
“珏儿那些话, 都是一时上头的气话,若窈你别往心里去,你且放心, 等孩子出生, 我亲自抚养, 谁也带不走他。”
英太妃唯恐若窈伤心过激,伤了身子, 自顾自骂道:“那不孝子,他要敢将孩子送去庄子上, 我就跟着一起去,以后我就带着孩子在庄子上住了,这王府我也不管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若窈你千万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那孽障还认我这个亲娘, 我就不会放任他亏待你们的。”
闹到这个地步,被魏珏亲口撵走,若窈在松雪院是一刻也待不了, 大晚上兵荒马乱地挪了屋。
英太妃一路都陪着若窈, 安置若窈在桐鹤院偏房住下, 看她一晚没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 英太妃心里打怵, 怕若窈越忍着就越想不开。
画姑姑也在旁边劝, “王爷自小袭爵,整个府中没人和王爷说一句顶嘴的话,这么多年, 也就只有你了,若窈啊,我们都能看出来,王爷对你是不同的,谁生气的时候都会说两句头脑不清的气话,王爷定不是真心的,你可莫要往心里去啊。”
纱灯透着暖黄的光亮,浅浅落在她如画的眉眼上,长睫垂落,压下眼底所有情绪。
若窈手里拿着针线筐,将里面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拿出来继续做,从容平和,唇边甚至带着几分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