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宿和罗光审看着都笑了出来,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不过裴宿还是心有余悸,始终不敢懈怠,战战兢兢的注意着盛惊来的状况,跟罗光审聊了几句,罗光审大抵也是怕盛惊来那张嘴,两人聊的僵硬,驴头不对马嘴,最后他狠狠心,话都没说完就匆匆拉着罗光竹夺门而出。
裴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你说,罗公子会不会因此记恨你?”裴宿屁股还没坐热就忧心忡忡的抬头看盛惊来,“盛姑娘你——”
盛惊来懒懒的垂眸笑着看他。
你了半天,最后裴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小声提醒,“你以后小心些罢,今日看着,罗公子不像是来针对你我的,我上香时见父亲和罗大人之间你来我往,总觉得不对劲。”
张逐润这时候倒是跳出来了。
“裴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保护好你的。”张逐润微笑,“小小罗家,在盛惊来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裴宿听了更加担心,转头看盛惊来。
“盛姑娘,罗家已经是淮州城的地头蛇,你、你不至于还能惹的了比罗家还有权有势的世家罢?”
对上裴宿真情实感的担心和忧虑,盛惊来笑眯眯的摸了摸鼻尖。
“你觉得呢?”
盛惊来不给裴宿回答的机会,扫了眼张逐润道,“好了好了,这些待会儿再聊,小琴待会儿该喊你去吃晚膳了,吃完晚膳喝完药,保护好你自己才是正经事儿。”
说罢,她从袖口拿出药瓶,倒出来一粒递给裴宿,“喏,吴雪给你配的新药,她说又加了些调理身体的药材,我跟张逐润试过了,没毒没副作用。”
裴宿接过来吃掉,但是眉眼间的忧虑还是没消失,他还想说什么,盛惊来直接将药瓶塞到他手中,不给他说话的空档直接拉着他的胳膊起身。
盛惊来动作很快,扯过披风就给裴宿套上,裴宿还没折腾过来,盛惊来就笑着推着他出门。
“哎呀雇主,快些去用膳罢!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我真惹事了你又能如何?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可以啦!”
盛惊来把裴宿推开门,门外守着的小琴欠了欠身。
裴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惊来就迫不及待的跟他告别,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为他理了理帽沿,然后从胸腔中闷出笑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裴宿无法,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细线缠绕乱如麻,但总不能当着小琴的面再跟盛惊来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盛惊来抵着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叹息声夹杂着无奈,如同轻雪飘落,夜风夹春,叫人心生怜惜。
裴宿最终还是没有跟盛惊来再说什么,带着小琴离开。
等连裴宿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盛惊来才抿了抿唇,从门边离开找张逐润去。
“张逐润。”盛惊来讥笑,“今日有事用你,这笔账就此作罢,别让我抓着下次。”
张逐润感叹,“等你下次有事求我,又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话说回来,你这样宝贝裴二,难不成真对他有意思?”
“若真有意思,我看你也没跟吴雪问问其他的事情啊?”
吴雪来自南疆巫族,蛊虫巫医自然是样样精通,族内长辈定然还知晓些不为人知的秘方。
“问什么问。”盛惊来坐在裴宿的床榻上,手往后撑着看张逐润,嗤笑,“他很漂亮,但是还没到让我为他东奔西跑或者卖命的地步。”
“你跟吴雪还有孙二虎一样的蠢。”
“怎么这次连着我一起带上了?”张逐润意外挑眉,往常盛惊来骂人基本都不会带他。
盛惊来轻啧一声,“你说罗光审他几个意思?在裴宿面前倒是装上好人了,我看他哪里都不舒服。”
张逐润道,“我怎么感觉你就是吃醋人家跟裴二兴趣相投,抢了你风头?罗光审可是一没打探什么二没暴露什么,你不会就靠着他长的不合你心意,你就感觉人家是坏种罢?那到底那样儿的让你满意?”
盛惊来笑出声来,“裴宿啊,裴宿让我满意。”
“还有,我有什么好醋的,他那蠢货能抢的了我什么风头啊?你别不信我,我直觉一向很准的啊,当初在新州城一举擒拿你跟孙二虎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们两个黏性强,你看看,我现在还有逃生的可能吗?”
糗事被重提,张逐润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你今夜到底要做什么,方便透露吗?”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带裴宿出去玩玩就回来,也没什么大事,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夜此处不安宁。”
张逐润挑眉,“又是直觉?佛家重地能有什么不安宁?连神佛都镇不住?”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信神佛,若神佛在,我恶贯满盈,手中人命无数,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了。”盛惊来漫不经心的笑着,撑着从床榻上起来,捞过玄微,“江湖剑客,就更不该信神佛,要信,也该信手中的剑,也该信自己。”
她眉眼间都是疏狂散漫,自傲自负。
张逐润愣了神,片刻又笑,“怪道你天生剑骨,我在江湖沉浮数十年,也未曾见过你这样狂妄的,罢了罢了,我算是老了,神佛什么的暂且信信,盛惊来你老实些,莫要在露无寺见血。”
盛惊来笑着点点头,抱着剑大步离开,头也不回的扬声道别,“我先去露无寺附近看看,告辞啊。”
裴宿跟裴家一同用晚膳,期间裴父跟裴晟一直念叨着关于罗家的事情,裴宿听了两句,没怎么在意。裴母紧紧挨着裴宿,为他夹菜,问他身体,心疼的摸了摸裴宿瘦削的手腕,嘴里振振有词着菩萨保佑,佛祖保佑。
女婢递给她药汤,她吹了吹热气喝掉,裴宿眨了眨眼,垂眸吃饭。
露无寺毕竟是佛寺,斋饭也都是素菜,少盐少油,好在裴宿在裴家吃的无非也是这样,用过晚膳,裴母拉着他又絮絮叨叨许久,临走时天色昏暗,日落西山,裴母含泪送裴宿离开。
夜间风寒,裴宿吃了吴雪的药,倒是没有像往年那样走两步就头晕脑胀,他拢了拢外袍,看着渐渐消失在天际的夕阳,莫名的想到盛惊来盛气凌人的模样。
裴宿想,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盛惊来这样自由如风凌冽如剑的人,身上洋溢着勃勃生机和耀眼灼光,叫他光是看着都艳羡。
“公子,该回去了。”
不过站了片刻,身侧的小琴就忍不住的提醒他。
裴宿眨了眨眼,低低的嗯了一声,移步离开。
回到禅房简单洗漱完,等小琴离开后,裴宿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裴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就很自觉的开门,端着烛台进来。
是夜,万籁俱寂,屋内安静,盛惊来的眼中,杂糅着笑意和摇曳燃烧的烛火。
裴宿坐在床榻上,呆呆的看着盛惊来朝着他大步的、不容置喙的走来。
飘摇着的光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盛惊来走到他面前,弯着腰笑着凑近看他,裴宿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着盛惊来的戏谑,弯唇也跟着笑,看着傻傻的。
盛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今夜带你去找刺激,明日生死在我,你敢吗?”
“盛姑娘不是说过,要我一直好好活着,起码要活到你离开裴家吗?”裴宿放轻声音,听着倒像是在盛惊来耳边撒娇。
“我相信你。”他看着盛惊来,开心又坚定的说,“盛姑娘这样神通广大,自然可以庇佑小小的我,对吗?”
盛惊来忍不出笑了。
“说话黏黏糊糊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起来,带你赏花赏月,哪里需要别人送呢?”
裴宿弯着眼,乖乖从床榻上爬起来。
盛惊来这才借着昏暗微弱的烛光看清楚,裴宿衣衫凌乱的被棉被包裹着。
他边往外爬边解释。
“沐浴后就该睡觉,我不想让小琴担心我今夜去哪里,所以没跟她讲,怕耽误时间,索性你没来的时候,我就自己将衣裳穿好了。”
裴宿给自己换好鞋袜,将落在肩侧的发往后一扔,眼睛亮亮的看盛惊来,“我们可以出门了。”
盛惊来笑着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和头发,将烛台随手放在桌上,摆摆手扇灭,拉着裴宿的手腕提醒,“我看过了,露无寺柴房后面是桃花林,今日开的正漂亮,正好那边人少,屋顶敞亮开阔,走!”
她拉着裴宿手腕走出禅院又停下,不知道想什么,在裴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打横把他抱起来,裴宿吓的下意识搂住盛惊来的脖颈,还没来得及松开就听到耳畔盛惊来的笑声。
他红着脸挣扎着想要下来,盛惊来手一松,他又抱紧,等被盛惊来又抱着的时候,裴宿才感觉他的这两下,跟欲拒还迎似的。
盛惊来抱着裴宿足尖轻点越上高墙,寂静的深夜只有瓦片轻轻晃动的声音,到了柴房房顶,盛惊来站住,把裴宿放了下来。
裴宿紧紧拉着盛惊来的手腕,有些不知所措。
“盛姑娘,我们、我们不下去吗?”他站在房顶,心底不踏实。
盛惊来戏谑的笑着摇头,“下去什么啊?房顶视野开阔,没有树杈遮掩,风一吹花就往这边吹,很好看啊,赏月赏星星不好吗?”
裴宿的小脸被毛绒绒的狐裘围着,盛惊来出门前随手勾了两件厚重的披风,把裴宿裹的里一层外一层。
他有些为难,“盛姑娘,这里、这里是不是很危险呢?”
他还想说什么试图唤回盛惊来微乎其微的良心,但是很遗憾,盛惊来就地一躺,双手放在脑袋后面,玄微扔在身边,笑着邀请他。
“来啊。”
裴宿:“……”
片刻后。
“如何?漂亮吗?”
裴宿身下铺着鹤氅,认真的看天上明亮的月亮和碎星,嗯了一声。
“很漂亮。”
“好好养身体,以后若有机会,我还半夜三更偷偷带你出门玩。”
裴宿轻笑,“盛姑娘心善,那便借盛姑娘吉言了。”
“果然读过书的人就是和张逐润那几个乡野村夫不一样,我这种恶鬼都能说成心善。”盛惊来打趣,“我这两日听许多人都说,淮州城青莲节是数一数二的热闹,就连锁雀楼那边也在讨论,龙虎山在淮州城城南举办擂台,你一定要同我去。”
“盛姑娘必定能拔得头筹。”
盛惊来勾唇。
“你这样信我,龙虎山的擂台,我不拔头筹都说不过去啊?”
“不过是句祝福,凡事都没有盛姑娘的安危重要。”裴宿笑着道,“淮州城年年如此,这里富饶繁华,百姓安居乐业,什么佳节都要庆贺,倒是无忧无虑。”
“你往年都待在家里吗?”盛惊来突然侧头问他,“青莲节这样热闹的节日,裴家都要出门罢?难不成就你一人在家守着?”
裴家好歹是当地有名的商户,逢年过节自然少不了应酬,裴宿这身体又病弱,盛惊来说完才有了底。
裴宿恐怕总与热热闹闹无缘,也许生下来,他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四方小院,守着药罐子活着。
“那时候,隔着一堵墙,我总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声笑语。”裴宿说话很轻,他很努力的记住今夜的月色和身边人的慰藉。
“盛惊来,从你来到裴家,来到我身边,我的一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翻了个身,与盛惊来面对着面,赤诚清澈的看着盛惊来的眼中倒影着他的面容,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撩动着不可名状的心弦。
“我很感谢你,很谢谢你愿意靠近我这样无趣的人。”他很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以后,你也会好好的活着,继续扬名立万,继续剑指苍穹。”
他的话很轻,却让盛惊来愣神很久,她想笑着打乱这怪异的氛围,却听见如雷鼓动的心跳,盛惊来笑不出来了,被裴宿看着,原形毕露般的偃旗息鼓。
“我今夜很开心。”他弯弯眼眸道。
盛惊来却说不出什么插科打诨的话了,陪着裴宿在屋顶看了没多久,盛惊来到底是怕他身体出问题,带着他离开回了禅房。
安神香燃起不久,盛惊来和张逐润站在裴宿的床榻边盯着裴宿乖巧的睡颜,盛惊来没多说什么,看了会儿,拿着玄微面无表情的出门。
离开小院,夜色寂寥,翠竹潇潇,偶有鸟雀飞过,撩起短暂的吵闹。
利箭划破寂静长空,盛惊来眉眼一凛,迅速出剑,一道寒光闪过,玄微凌冽的斩断飞来的箭。
“在下不过江湖无名剑客,哪里值得阁下这样费心?”盛惊来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看去。
黑夜隐匿着无数生机。
一双静如死水的眼看过来,沙哑的声音如同枯烂的老树。
“主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