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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剑gb 姜献 19817 字 24天前

盛惊来靠着阴冷的树干,抱着剑,遥遥看着河对面温馨热闹的光景,目光落在裴宿浅浅的笑上,沉默很久,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裴宿这样对她笑了。

盛惊来第一次反省,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山脚的村落,往日熟悉的几户人家见到盛惊来,都热情的招呼她吃饭叙旧。

盛惊来以往都吊儿郎当的进去胡乱捣蛋一番才离开,很少真的留下来蹭饭。

一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们做的饭,二是因为师傅师娘叮嘱过,乱世不易,不要去逼迫x本就难以谋生的村民。

盛惊来迟疑很久,还是进了村。

很多人都在关心她,问她离开这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盛惊来只捡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回答。

她没太在意,当时心不在焉,只有一个老婆婆的话叫她记的比较深。

她问,有没有在外面找到心仪的公子?

村中落后封建,女子到了年纪,总要结婚生子。盛惊来虽然并非村中之人,但好歹她师傅师娘与村民交好,眼下两位恩师不在,他们有不少人替盛惊来担心这个问题。

盛惊来对他们来说,或者对这乱世大多数人来说,是离经叛道、不符常规的。

她不是温良乖顺、柔弱勤勉的。

他们很担心,盛惊来的性格,后半生该如何过下去。

盛惊来当时轻笑着。

能怎么过?不是还有裴宿吗?

一群人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戏,又缠着她絮絮叨叨很多很多,只有待嫁闺中的家中母亲才会嘱咐女儿的要点。

盛惊来很聪明,举一反三,换位思考,沉默很久很久。

他们说。

要忠诚。

要真诚。

要坦诚。

盛惊来一一比照着,却沮丧的发现自己虚伪恶劣、满嘴谎话,骗的裴宿对她大失所望心灰意冷。

本来两三日的路程,盛惊来浑浑噩噩硬生生拖到五日。

她在来的路上,心事重重,回来途中,还是如此。

盛惊来想到第一次见到裴宿的时候,他孱弱病态的身体,温吞乖顺的眉眼,以及真诚胆怯的姿态,都叫她趣味横生。

裴宿忠诚、真诚、坦诚。

裴宿对她,从来都是宽容的,温良的,满怀着喜欢和亲昵的。

裴宿对她,是毫无保留的偏爱。

盛惊来感受到微凉的夜风撩动着额前碎发,发丝轻轻拂过眉眼,带起一阵痒意,在盛惊来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盛惊来舔了舔干涩的唇,垂下眼睑,神色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小盛失魂落魄焦头烂额中…以为自己对这段感情付出可多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哦哦哦]

第96章 助攻,纯情,落寞

等吴雪和孙二虎做完饭,张逐润把身上鱼腥味浓郁的长衫换下来,从一楼搬出来圆木桌放在朗朗月夜下。

借着火堆和浅浅月光,桌上烤鱼和鱼汤的味道鲜美弥漫。

吴雪很兴奋,笑着招呼远处刚回来的盛惊来和张逐润一同坐过来。

“快来尝尝我跟孙二虎的手艺哪个更好!这鱼汤还是我阿娘在南疆的时候教我的,不知道你们启楚人能不能吃的明白。”

盛惊来看了眼吴雪,没说话,旁边的张逐润眼里放光的从盛惊来身后疾步掠过,在孙二虎身侧一屁股坐下来。

“你若这样讲,我可得好好品鉴啊!孙二虎向来做事心细认真,他的手艺在我心里可是一顶一的好!”

“盛惊来!愣着干什么?!快来一起吃饭啊!”张逐润头也不转的笑着喊她。

木桌只剩下裴宿身侧的位置了。

盛惊来顿了顿,抬脚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坐在裴宿身侧。

带过来的阵阵凉风叫裴宿不自觉的瑟缩了下。

盛惊来抿了抿唇,将手中玄微放在另一侧张逐润的身后。

张逐润立刻夹了块烤鱼递给盛惊来,嘴里含糊不清,“你尝尝,哎呀,孙二虎做的饭真是没得说啊……我感觉比万珍楼的饭还要好吃!”

孙二虎有些羞赧的笑着挠挠头,“倒也没有张兄说的那么夸张。”

盛惊来懒懒的笑了一声,“张逐润,你也只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饿死的时候,嘴里才能吐出来好话。”

张逐润不乐意,“盛惊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嘴里能说出来什么好听话似的!”

盛惊来讥讽扯唇,刚想张嘴跟张逐润互相攻击吵架,对面的吴雪只觉得头疼,赶紧出声制止。

“你们两个幼稚不幼稚?整日叽叽喳喳吵什么啊?!”吴雪厉声呵斥,“特别是你张逐润,盛惊来年纪小也就算了,你都多大了还跟小辈斤斤计较!老不要脸!”

张逐润:“?”

裴宿没忍住,掩着唇浅浅的笑了出声,旁边的孙二虎也乐不可支,扬眉叹气,“唉,张逐润,你非要跟这两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吵架,不是一定得吃亏吗?”

张逐润气的满脸通红,恶狠狠的瞪了眼趾高气昂的吴雪和讥笑的盛惊来,愤愤埋头苦吃。

几声鸟鸣响起又远去,耳畔潺潺溪流混合着春风拂过花草树木的簌簌作响,温馨又热闹。

吴雪轻咳两声,“盛惊来啊,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我那么用心熬了一锅鱼汤,鲜的很啊,专门给裴宿做的,里面加了不少药材,你快给他盛两碗尝尝啊。”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过去。

吴雪正跟她挤眉弄眼。

裴宿抿着唇笑着跟吴雪摆摆手,“不用麻烦的,我可以自己动手。”

“这鱼汤离你有些远啊,裴宿,你身子骨差,能出来陪我们吹夜风吃夜宵就已经很不错了,可不能叫身体灌了风啊!”

“盛惊来皮糙肉厚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你啊!”吴雪痛心疾首,“我已经传信给我阿娘和族中长老说好了,给他们带回来个漂亮听话懂事乖巧的小病患,他们都期待着呢!你可不能半路出事啊!”

说罢,赶紧瞪了眼盛惊来。

“快点啊,这鱼汤就该趁热喝!”

“……哦。”

盛惊来沉默片刻,才慢慢端起来裴宿面前的碗,隔着大半个圆桌给裴宿盛了碗汤。

裴宿垂落身侧的手微微捏了捏衣角,垂下眼睑轻轻道,“多谢盛姑娘了。”

盛惊来盯着那碗鱼汤,轻轻垂着脑袋摇摇头,“没事。”

吴雪和张逐润对视一眼。

“鱼汤鲜美,确实该趁热喝。”盛惊来轻轻道,“好不容易一起吃个饭,我给你夹几块烤鱼罢。放心,孙二虎做的烤鱼味道很清淡,你也可以吃。”

孙二虎挠挠头感觉这样话不大对劲。

裴宿捧着汤碗,一愣,轻轻摇摇头,“晚上我不太想吃太多……怕睡不着……多谢盛姑娘的好意了……”

盛惊来挑鱼刺的筷子一顿。

她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差很差,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不见,又恢复神色如常。

“行,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宿看了眼盛惊来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筋的手背,沉默片刻,没说什么,移开视线,捏着汤匙小幅度的搅动着浓白的鱼汤,轻轻舀起来尝了一口。

“吴姑娘熬的鱼汤确实鲜而不腥,浓醇清香。”裴宿弯弯眼眸轻轻夸赞。

吴雪掩唇娇笑,“那是自然啊,这可是我央求长老教我的,裴宿,你若爱喝,就多喝一点,我可不轻易下厨啊!”

盛惊来面无表情的将碗中鱼刺一点点挑出来,筷子捣烂鱼肉,混杂着浅浅一层料汁,散发着浅浅的香气。

她又盛了些鱼汤浇在鱼肉里,轻轻搅拌搅拌,趁着裴宿侧身跟旁边的孙二虎轻声说笑时,状似无意的快速推到裴宿面前。

对面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吴雪笑的合不拢嘴。

等裴宿说笑完,转过身来,咦了一声,有些诧异的看了眼面前的碗。

张逐润哈哈打圆场,“哎呀,裴宿,再喝一碗罢,今晚都没吃饭,晚上小灶可要多吃些,实在怕睡不着觉,就跟我们一起欣赏月色,听我们讲讲趣事也行啊!好不容易放纵一次,不要着急离开啊!”

盛惊来看了眼张逐润,抿唇沉默很久才轻轻开口,“他不想吃,就别吃了。”

盛惊来抬手想要把那碗鱼汤拿回来。

“裴宿晚上从不熬夜太久,以前在裴家如此,后来也没变过。他晚上困的很早,断不可能与你们一起玩闹下去了。为了身体着想,等下还是叫他先去休息罢,以后……以后再找机会吃夜宵罢。”

她尽量面上保持着云淡风轻,可是伸出去的手微微发颤,呼吸也不规律,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

碰到汤碗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轻轻搭在盛惊来的手腕上,微微泛着凉,仿佛一块精雕细琢的青玉。

盛惊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样岂不是扰了大家雅兴?”裴宿看着吴雪几人轻轻笑着,语气温和柔软,“偶尔一次,不是不可。盛姑娘不必担忧我的身体,这段时间的疗愈,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

盛惊来慢慢指尖僵滞在碗壁,眼神粘在裴宿雪白修长的指节上,难以挪动半分。

注意到这一幕的张逐润和裴宿:“……”

张逐润默默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一言难尽的瞥了眼盛惊来痴愣模样。

裴宿面上闪过一丝x不自然,他收回手,有些尴尬的跟身侧的孙二虎笑笑。

张逐润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脚盛惊来。

盛惊来一下子把手收回来,掩饰着轻咳两声,说话略显慌乱,“啊、可以可以,既然裴宿都没意见,我自然不会管太多。”

火舌腾起,摇曳晃动的火光打在盛惊来的脸上,将她脸颊匪夷所思的薄红遮掩住。她目光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在心底懊悔,怪自己刚才实在像个愣头青。

裴宿后半场一直都没有理会盛惊来,盛惊来没太敢打扰裴宿,只跟张逐润守在一旁,偶尔张逐润无聊也抛弃她找孙二虎几人聊天,盛惊来就抱着剑在阴影里注意着裴宿的一颦一笑。

裴宿离开她,好像变得很幸福了。

盛惊来将裴宿含笑的眉眼、上扬的唇角、红光满面的轮廓尽收眼底,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慢慢被他的幸福感染,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一起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虽然说几人都很高兴裴宿能跟他们一起玩乐,但裴宿的身体状况就摆在那里,没有玩多久,裴宿就明显精神不济,昏昏欲睡,三人也没有强求,抓着盛惊来过来,带着裴宿回去休息。

“我自己可以回去,盛姑娘不必送我了。”裴宿进了一楼,转过身揉了揉眼,轻轻垂下脑袋道。

盛惊来看着裴宿的后脖颈,握紧了手,又轻轻松开。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不要害怕了。”盛惊来嗓音微哑,“我带你上楼,把烛台上的蜡烛点起来就离开。”

裴宿心底也明白,再拒绝,实在叫人尴尬。他不知道盛惊来的话目前有几分可信度,只迟疑片刻,才无奈叹气点头。

“那真是麻烦盛姑娘了。”

盛惊来摇摇头,“我欠你的,自然该偿还,你不要觉得有压力。”

两人之间,明明不过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样,疏离礼貌的交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沉默弥漫着,叫好不容易有点温度的气氛冷了下来。

盛惊来带着裴宿沉默上楼,替他将烛台点亮,检查了安神香和炉里的炭火,确保没什么问题,才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也隔绝了鲜艳浓烈的外界色彩。裴宿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烛台红蜡上。

烛芯摇曳着火苗,微微的光亮撑起来一小片的明媚,红蜡滴落,顺着柱身由快到慢,最终凝固在壁上亦或是烛台上。

那上面似乎已经浸润了盛惊来的气息,毕竟只有盛惊来,这么久日复一日的为他点灯灭灯。

盛惊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可是屋内却充斥着一道凛冽冰冷的剑气,杀伐果断的剑中,藏着几分对他的柔软。

裴宿沉默很久很久,才掀开暖被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一面,是他爹娘兄长入狱的惊恐害怕,另一面,是盛惊来含笑的眉眼和明媚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能不能给我投投月石,没有月石开存图了[求求你了]

第97章 巫族,礼物,长夜

半月如流水般逝去。

到了南疆的时候,小楼外已经是烈日高悬,绿草茵茵,成群成片的梧桐树遮掩住刺眼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吴雪早已迫不及待的趴在一楼的窗台,兴高采烈的笑着看楼外愈发熟悉的光景。

“现在已经到了南疆地界了。进了梧桐林,往里面走,十几里路左右就能找到我家的阵眼!”吴雪笑着冲驱车的张逐润喊,“我阿娘跟长老们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到时候我带你们看看南疆巫族的风景有多漂亮啊!”

张逐润看着密林犯了难。

小楼停在梧桐林外。

“这楼开不进去了,停下来罢。”

盛惊来从马车上跳下来,在林外看了几眼,转过身冲着吴雪几人招招手。

“吴雪来带路,其他人下车往里走就行,小楼先留在这,我联系南疆锁雀楼的人来看着。”

吴雪早已经按捺不住,闻言更是抢先跳下车,看着挺拔的梧桐林,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裴宿裴宿!你快过来啊!我阿娘肯定见到你会很喜欢你的!”吴雪招呼裴宿,“我阿娘就喜欢漂亮孩子,当初我表哥就是因为长得漂亮被我阿娘抓到身边培养,喜欢的紧!你这身体都不用我多说,我阿娘一定心疼你受苦,到时候绞尽脑汁也会治好你的!”

裴宿浅浅的弯着眼眸笑着,“那真是多谢吴姑娘了。”

盛惊来瞥了眼裴宿,没说话,抱着剑安静站在一旁。

这半个月来,盛惊来跟裴宿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裴宿觉得很累,不想搭理盛惊来,盛惊来也内心别扭,既想讨裴宿原谅,又怕自己往他面前凑,裴宿会更加厌恶她。

于是只能沉默偷摸的关心他。

也偶尔不小心被裴宿撞见过几次,两人看着彼此,尴尬僵持片刻,默契的移开眼错身分开。

好像陌生人一样。

盛惊来垂下眼睑,摩挲着手中玄微冰冷的剑鞘。

吴雪在最前面率先进入梧桐林,孙二虎和张逐润护着裴宿走在中间,盛惊来断后。

梧桐林中鸟鸣阵阵,花香馥郁,满地青绿,落叶纷飞,意境盎然。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吴雪带着几人找到巫族入口的阵眼,不知道她捣鼓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面前迷蒙眼花缭乱的乱林再走几步,突然柳暗花明起来。

盛惊来没有像张逐润三人那样好奇惊讶的看着周围风景变换,只是垂着脑袋,漫不经心,懒散随性。

“阿娘——”

又走了几步,盛惊来耳畔传来吴雪激动高兴的喊声,操着一口流利的南疆口音,盛惊来没听懂。

她慢慢掀起眼皮。

身披纯白斗篷的十多个人站在对面,身后绿水长流,高山覆青,隐约能看到里面点点白色身影。

吴雪扑到最前面的女人怀里。

那女人低低的笑的慈爱,抬手摸了摸吴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我等你很久了。”

吴雪听到母亲低吟着。

“你给我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孩子,和一个意料不到的惊喜。”

吴雪的母亲喟叹着。

怀中人身体一僵。

“阿娘?”

吴婵已经松开抚摸着吴雪背脊的手,轻轻将她推开两步,目光落在对面四个外人身上。

从张逐润到孙二虎,再到裴宿身上。

吴婵眉眼柔和,上前走两步靠近他们。

她在裴宿面前停下来,与裴宿干净温和的眼睛对上,抬起手爱怜的摸上裴宿的脸颊,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盛惊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冷眼和杀意。

“漂亮的,孩子。”吴婵用蹩脚的启楚话,轻声细语的跟裴宿打招呼,“南疆欢迎你。”

“希望,你在这里,能受到,神的庇佑。”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宿的眉心,笑着看裴宿懵懂茫的神色,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放开他,无视孙二虎和张逐润,慢慢走到盛惊来面前。

盛惊来垂眸看她,目光很冷。

“你,不喜欢我。”

吴婵温柔的跟盛惊来陈述道。

盛惊来抱着剑后退一步跟她拉开距离,没解释什么。

她移开眼身,视线落在被几名长老牵制着的吴雪身上。

吴雪的嘴巴被绑上了,她没有反抗,远远的跟盛惊来对上眼神,然后摇摇头,示意她不需要警惕。

“你是,神送来的礼物。”吴婵并未在意盛惊来的冷漠,吃力的用启楚话继续搭讪。

“抱歉啊。”盛惊来眉眼冷淡轻蔑,她不甚在意的扫了眼姿态真挚的吴婵,随意道,“我从不信鬼神。”

吴婵笑了笑,摇摇头。

“我见过,你的师长。”

吴婵轻轻道,“你的,师娘,跟巫族,有过交易。”

盛惊来抓着玄微的手猛然收紧,她目光冷冷的扫射过来,仿佛利剑般凛冽肃杀。

裴宿三人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素不相识的两人居然还能有交集。

“你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啊。”

盛惊来看着吴婵许久,才懒懒的笑了出来,“有什么关于我的事情,现在都不着急。我听闻巫族有一隐世神医,不知道神医能不能替我救个人?”

“但说无妨。”吴婵笑容温和道。

“我以为吴雪与你讲清楚了。”盛惊来眯眯眼,笑的很懒很随意。

吴婵挑眉轻笑,“她,惹事,我并不在意,她传信为何。”

盛惊来有些意外。

她x没想到吴雪的地位在南疆这么微妙啊。

来之前,她以为吴雪该是和玄阳一样,是巫族继承人亦或者得意子弟之类的,族中应该位高权重才对。

“你对我很感兴趣啊。”盛惊来掀起眼皮道,“还是说你对我的玄微很感兴趣。”

从见面到现在,吴婵的眼睛已经粘在玄微身上了,恨不得打开剑鞘一饱眼福。

“我想,你更想要,现在进巫族。”吴婵轻轻道,“漂亮的孩子,身体很差呢。”

盛惊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她侧眸跟裴宿对上眼神,沉默片刻移开眼身。

“不知道如何称呼?”盛惊来垂下脑袋,声音略显沉闷。

“你叫我,吴姨便可。”

盛惊来实在还是没搞清楚现在南疆是什么情况,但是她这人向来随遇而安,鲜少不安。

孙二虎和张逐润吓的瑟瑟发抖,报团而行,裴宿身侧的人换成了盛惊来。

“南疆很古怪,裴宿,你讨厌我这件事情先缓缓,不要排斥我。等你好了,我会放你离开。”盛惊来抿着唇轻轻在裴宿耳畔解释。

炽热的呼吸喷洒,裴宿大脑一懵,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反应一下子慢了好几拍。

直到盛惊来停下脚步回眸看他,裴宿才略显慌乱的点点头用下来。

“……我、我知道了。”

几人随着一行白袍神秘人往高耸险峻的山林走去,一路上,几乎都是跟他们穿着相似的人,躲在暗处如同阴冷的毒蛇般打量着他们几人。

盛惊来不动声色的挡在裴宿面前,冷冷扫视回去,眼底的戾气叫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吴雪很快也出现了,不过换了身行头。

“我与我阿娘说了,先带裴宿去长夜林找颂哲长老给裴宿医治。”吴雪压低声音,极快的瞥了眼前方的吴婵,“珍椒对于巫族来说,并不是什么珍稀之物,南疆最重要的秘密,都在长夜林里。我未曾进去过,所以我很意外,我阿娘和长老居然叫裴宿去长夜林里。”

长夜林是南疆所有秘密的埋葬之地,吴雪只知道里面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辛秘,只有长老和她阿娘有资格进去,连她都不能再未继任吴婵的位置的时候擅自闯入。

“长夜林是巫族重地,最近两年,巫族的阵眼屡次被破,很多南疆外人闯进来想要一探究竟,这阵子也不太平。”吴雪道,“我阿娘只要裴宿一人进去,我想要你在外面守着,一方面可以最先接到裴宿,另一方面,替巫族挡一挡四处乱冒出来的蝇虫,如何?”

孙二虎和张逐润两个长老带走,眼下就只有吴雪、盛惊来、吴婵和裴宿四人。

“长夜林,到了。”

最前面,吴婵脚步停下来,在沉绿密林前停下脚步,棕褐瞳仁盯着遮天蔽日的林叶,低低喟叹,双手合十,闭眸祈祷。

吴雪立刻有样学样。

南疆话生涩陌生,盛惊来没听懂,只隐约觉得又是跟鬼神相关,没想到吴雪也信这些。

“这次只有你进去,我不能跟着了。”

盛惊来三两步走到裴宿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轻轻跟他认真叮嘱,“裴宿,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原谅我,但是我确实是真心诚意的想要弥补对你的伤害。长夜林我未曾进去过,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但是你记住,我一直在外等着你,无论里面凶吉如何,你只要记得,朝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跑,就能找到我。”

盛惊来认认真真的看着裴宿的眼睛。

“你喊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有任何意外,就来找我,知道吗?”

裴宿抿着唇,被盛惊来眼底的担忧紧张晃了眼,愣了片刻才不自然的抿着唇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多谢盛姑娘的好心。”

盛惊来抓着裴宿的手一紧,又慢慢松开。

南疆不仅对裴宿来说是陌生的,对盛惊来亦是如此。

盛惊来对一切陌生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以前孤身一人,她只觉兴奋激动,现如今有了牵挂,她竟然也开始优柔寡断起来。

最后看了眼裴宿,盛惊来轻轻松开裴宿的胳膊,将他往吴婵的方向推了推。

“……去罢,我在这一直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老婆们的月石[抱抱]我开了几个图床,把伏案、风华和第一剑的角色栏换啦[哈哈大笑]

很谢谢老婆们的营养液投喂,虽然有的老婆在主页投营养液章评不会显示,但是我后台网页版可以看到的[撒花]

第98章 诡异,长夜,恢复

密林摇曳着纠缠交织的枝桠,遮天蔽日,裴宿抓着衣角跟在吴婵身后,盯着地上的青绿苔藓,偶尔凸起来的石头叫他不得不警惕着。

越往里走,裴宿就感觉越发阴冷,可吴婵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背脊挺直,不紧不慢的在前面,不回头,不停留。

裴宿脸色略显苍白,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约莫一刻钟,吴婵终于停了脚步。

裴宿额角已经泛着冷汗,牙关打颤。

可是来不及松懈,在看清楚眼前光景的时候,裴宿下意识瞪大眼睛。

粗壮繁盛的藤蔓沿着四周高大的树木将空出的地方包围着,密不透风,抬眼看天,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根茎,偶尔透下来几道光线,都显得突兀。

空地中央,是一滩青绿的池水,一眼望不到底,幽深神秘。

池水后,林叶前,一尊无脸神像诡异阴冷,被潮湿空气浸润,石像也许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洗礼,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裂痕和青苔,少了几分庄严肃穆。

另一侧,跟吴婵一样一身白袍的男人动了动。

“蝉。”男人低低道,“他身体很差啊。”

吴婵勾勾唇,语气温和无奈,南疆话流利而带着浅浅的悲悯。

“漂亮的孩子,不仅仅是我喜欢。”

“朗哥儿,你救救他罢。”吴婵双手合十,低低道,“珍椒并非是什么罕有之物,锁雀楼愿意提供鸠蠕和轻游那些外来的东西,你只要帮他,治好病根便可。”

“雪回来了。”吴朗平静道。

吴婵点点头,“我不会放她离开了,巫族这几年不太平。”

吴婵和吴朗的对话,裴宿听不懂,只是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藤蔓,感觉眼前景象跟朝凤族昏黄广阔的天又重合,压的他喘不过气,脸色苍白的后退一步。

对面两人立刻看了过来。

裴宿咬着下唇,脸上血色尽失。

“真是个,乖孩子啊。”吴婵温和的笑着感叹,“怪不得她,我也会喜欢。”

吴婵笑的温柔,朝着裴宿招了招手,“来罢,朗哥儿,巫族神医,名扬在外,是你,苦苦所寻之人。”

吴朗以前年轻时曾短暂离开过巫族,在南疆瘟疫横行之时,一手医术医死人肉白骨,在南疆留下了不少英雄事迹,叫人传颂。

“那是,神女像。”

吴婵看着裴宿惊恐警觉的眼神,回头看了眼,恍然大悟的解释,“不是说,朝凤族见过了吗?雪竟未曾,告诉过你。”

“莫怕啊,神女,庇护苦难者,你这般悲苦可怜,会受其悲悯啊。”吴婵柔柔的安抚他。

可是裴宿听完,只是脸色惨白的又后退一步。

开什么玩笑?南疆西域相隔千里,竟然都供奉同一神祇?

这泉水、这藤蔓、这神像、这痴迷供奉的狂热姿态,竟然同出一辙。

也许是裴宿脸上的害怕和抗拒太过明显,吴婵和吴朗黑眸中渐渐没了笑。

寂静的、昏暗的长夜林中,两道白袍平静的盯着孱弱的裴宿。

“孩子,要听话啊。”吴婵面无表情道。

裴宿只觉得右眼皮乱跳,心底腾起一阵紧张慌乱,他死死地盯着对面两人,后退两步。

裴宿心底还是放不下心,直觉警告他远离这里,远离他们。

他松开紧攥着的衣角,褶皱丛生的衣角上沾着裴宿薄薄一层冷汗。

跑。

一瞬间,对上吴婵和吴朗冰冷死寂的眼神,裴宿大脑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几乎是刚想到这个念头,裴宿便立刻转过身拔腿就跑。

朝着日升方向一直跑。

裴宿一股脑的闷头朝前冲,呼吸声急促紊乱。

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林,只能隐约窥探到天的三分面容,裴宿依稀寻找到烈阳的位置。

喊她的名字。

“盛惊来!”

裴宿咬着牙大声的喊。

“盛惊来——”

裴宿大脑只剩下盛惊来离别时对他认真叮嘱的模样。

“你喊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来。”

少年剑客坚定的话又在耳畔响起x来,像魔咒般缠绕禁锢着裴宿,叫他头脑发热的抓着当成救命稻草。

“盛惊——”

戛然而止的声音,一阵白烟散去,裴宿的身体软绵绵的朝前面倒下来,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

吴朗垂眸看着怀中漂亮的少年,又掀起眼皮看向姗姗来迟的吴婵。

“你这样对他,雪,会生气吗?”

“朗哥儿,治好他,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得到祭祀的圣剑。”

吴婵并没有回答吴朗的问题,只是眉眼温柔的劝。

“我知道朗哥儿心地善良,但是朗哥儿,你也知晓最近总有不长眼的人妄图闯进长夜林窥视神女像的秘密,巫族守着神女像这么多年,我不能叫那些臭苍蝇总来扰神女清净啊。”

吴朗沉默片刻,最终垂下眼,没说什么,将裴宿打横抱起来,朝着长夜林中央走去。

盛惊来抱着剑站在长夜林外,心里憋着一口气,只觉得莫名其妙的烦躁不耐。

吴雪凑到她身侧,笑嘻嘻的仿佛看不到盛惊来的臭脸一样。

“你之前不是还跟我信誓旦旦的保证,裴宿会对你心软吗?我看现在裴宿倒是挺不想搭理你啊。”

吴雪幸灾乐祸。

“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挺良善的,对裴宿体贴入微,脾气也收敛许多,虽然不如以前狂妄,但好歹沉稳下来,看着可靠的多了。”

盛惊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等裴宿身体好了就放他离开吗?要不你求求我,我叫我阿娘和朗哥儿放小药的剂量,叫裴宿的病好的慢一些,你也好有时间好好哄哄人家?”吴雪笑眯眯道。

盛惊来蹙眉啧了一声。

“叫他能多快治好就多快治好,裴宿的身体是打娘胎打出来的孱弱,根骨差,再拖下去,对他不好。我不需要谁为我拖延时间,我会叫他回心转意的。”

盛惊来淡淡道,“你们只需要好好照顾裴宿,尽量叫他身体不留伤害就行,其他事情,不用为我多担心。”

吴雪见盛惊来神色不似作伪,只能耸耸肩放弃这个念头。

“巫族神秘,长夜林里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呢,等裴宿出来好好问问。”吴雪靠在盛惊来身侧,长叹口气,“这次回来,我就不能离开了,潘家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了,我便不陪你们回去了。”

盛惊来顿了顿,侧眸看去。

“怎么了?学乖了,不逃了?”

吴雪笑着给了盛惊来一拳头,没用多少力气,像是挠痒痒。

“我这次真是插翅难逃了,巫族比你想象的要怪异神秘,连我生活在这里十多年,都摸不清楚啊。”

烈日高悬,暖风拂面,盛惊来看见,吴雪垂落身侧的长发随着风飘扬起来,三两缕拍在盛惊来的胳膊上。

“既如此,我自然会帮你啊。”盛惊来笑的漫不经心。

两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靠着树干等待着。

天色将晚,盛惊来才听到长夜林里传来些许动静。

她动了动,转身看过去。

吴婵和一白袍男子搀扶着脸色苍白裴宿,走的很慢很慢,从昏暗的树荫下,朝着盛惊来走过来。

盛惊来的目光粘在裴宿身上,只沉默半秒钟,盛惊来果断扔掉玄微大步走上前,从两人手中接过来裴宿,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得以靠在自己的肩头。

盛惊来微微蹙眉,脸色有些难看,冷着眼看向吴婵。

“他怎么回事?”语气冰冷。

吴婵温和的笑了笑,目光从地上的玄微恋恋不舍的移到盛惊来身上。

“朗哥儿给他施了针,佐以巫族的秘法,按照锁雀楼传来的药方,熬药,给他吃下来,眼下,脉络疏通,五感复灵,是吉兆啊。”吴婵道,“不过,他根骨孱弱,第一次疗愈,实在受不住,昏了过去,所以看着脸色苍白,养两日就好。”

盛惊来仍旧怀疑的盯着吴婵。

吴雪有些尴尬,轻咳两声,站在吴婵面前转移了盛惊来的目光。

“裴宿,你现在感觉如何?”吴雪摸摸鼻尖笑着问。

盛惊来抱紧裴宿,垂下脑袋,看着裴宿靠在怀中,又乖又可怜。

他轻咳两声,轻蹙眉尖,弱柳扶风,声音又轻又温吞。

“……盛姑娘,我没事,只是有些受不住……巫族的疗愈之术,实在功效神奇,立竿见影。”

盛惊来没说话,一把抓住裴宿细瘦的腕骨,粗略的摸了把裴宿的脉象,在确定实在有所好转的时候才慢慢放下心来。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很差。”盛惊来放轻声音在裴宿耳畔问,“疗愈很难受吗?”

裴宿茫然的抬头看着盛惊来被她一系列的问题砸懵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我觉得,巫族的疗愈之术确实成效卓越,只是毕竟初次尝试,有些不适应也很正常。”裴宿呆呆的轻轻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虚弱,盛姑娘,我有些累了。”

盛惊来立刻明白裴宿的意思,头都没抬,低声在还没冷静下来的裴宿耳畔安抚两句,看了眼裴宿倦怠疲累的眉眼,将他打横抱起来。

“吴雪,跟你娘和大夫说声抱歉,裴宿实在困倦,我带他先去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盛惊来却依旧我行我素、霸道横行。根本没有顾及吴雪三人的脸色态度如何,抱着裴宿大步大步的离开。

玄微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什么旷世奇剑,只不过是普通的废铁。

几道贪婪的目光落在玄微清冷的剑鞘上,试图窥探玄微真正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婆们投喂的月石[哈哈大笑]这本写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我感觉还有几万字就能完结啦,谢谢老婆们一路陪伴[抱抱]

第99章 关怀,安排,变故

天边彩霞漫布,残阳欲落,半遮半掩在群山之后。

盛惊来抱着裴宿,眉眼冷冽往外走。

直到离开长夜林地界,裴宿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他还勾着盛惊来的脖颈,一抬眼,就看到盛惊来凛冽如风雪的眉眼。

裴宿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抿了抿唇,轻轻叫住盛惊来。

“盛姑娘,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要不放我下来罢?”

盛惊来充耳不闻,甚至收紧臂弯,将裴宿牢牢的抱在怀里。

裴宿又安静的看了盛惊来几眼,确定盛惊来不会放开他,才低低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收回胳膊,任由盛惊来抱着。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林角落,乱石遍地,陡峭山体上青绿蔓延。

盛惊来将裴宿放在半人高的石块上,没有离开,两只胳膊撑在裴宿身侧,抬眸看着裴宿,很久很久,才仿佛卸了力般的松了口气。

“你没事……”盛惊来近乎庆幸的低低呢喃两句。

裴宿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孱弱破败的模样叫盛惊来警觉担忧了。

“多谢盛姑娘关心,我并无大碍。”裴宿轻轻道。

盛惊来没说话,只是垂着脑袋,借着昏暗的光线,裴宿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盛惊来模糊的轮廓。

“裴宿。”

盛惊来突然出声。

“你在长夜林里,看到了什么?”

裴宿一愣。

盛惊来抬头,平静的看着他。

“我在外等着,总觉得心底不安稳,怕长夜林里,有叫我害怕的东西。”盛惊来放轻声音,“你在长夜林里有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

裴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刚想张嘴说没有,可是脑袋一想,却发现关于进入长夜林后的一切,居然都想不起来了。

裴宿微怔。

盛惊来敏锐觉察到不对劲,立刻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裴宿张了张嘴,茫然看着盛惊来,过了很久才无措的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盛惊来的手骤然握紧,她死死地盯着裴宿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可是很遗憾,裴宿好像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身体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盛惊来不想叫裴宿为难,转而换了个问题。

裴宿摇摇头,老老实实道,“感觉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盛惊来总算松了口气。

“那就好。”

“长夜林里的事情,也或许是因为吴婵不想叫我们这些外人知晓,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你忘却。”盛惊来沉默片刻才轻轻道,“你不用害怕,既然感觉身体好转,那就顺其自然,好好接受吴朗的治疗,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抽时间探探一二。”x

裴宿看着盛惊来,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

“……”

一时间,两人之间又变得沉默,刚才紧张的氛围褪去,现如今,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叫沉默中的人呼吸凝滞,无所适从。

裴宿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行动的白袍上。

白花花的干净脖颈叫盛惊来晃了眼,她不自觉的放开了手,后退两步。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呆太久,我不为难你。”盛惊来轻轻道,“吴雪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住处,我叫张逐润和孙二虎守着你。从明日晨早起,巫族的人会来给你看看脉象,许是要补补身体,亦或者查探有没有遗漏的病处。总之,你这段时间会比较忙,若是觉得太频繁受不了,又不好意思明说,可以……可以跟孙二虎和张逐润说,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裴宿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事情该是盛惊来在他进入长夜林后打点的。

他有些恍惚,想说些什么话,可是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却发现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太疏离冷漠了。

裴宿还是觉得,他与盛惊来相逢一场,就算要分别,也不该这样决绝。

对盛惊来,实在不公平。

于是,裴宿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从次日清晨,裴宿刚吃过早膳没多久,一群白袍人就沉默诡异的守在裴宿门口,孙二虎打开房门一看,吓了一大跳。

裴宿忙上前笑着温声请他们进来,拉着孙二虎和惊呆了的张逐润轻轻解释。

“……丫头这是恨不得把巫族的人都拉过来给你看一遍罢?”孙二虎一脸一言难尽。

张逐润也是啧啧称奇,“我看盛惊来对你真是下功夫,明明有神医作保能治好你,却还是如此瞻前顾后的,非要让其他人一遍又一遍的给你望闻问切……”

张逐润无视裴宿复杂落寞的表情,叹了口气,感慨道,“想当年,我为了替盛惊来赶走前来寒光院闹事的江湖地痞,硬生生的替盛惊来挨了三闷棍一声没吭,她倒好,不仅嘲笑我学艺不精,还告诉我寒光院一穷二白,无钱医治……”

裴宿更加内疚复杂。

张逐润拍了拍裴宿的肩膀,将他轻轻往里面推,“走罢,看看这群隐世避居的巫族人怎么给人治病的。平日与虫子打交道,我还以为他们只养虫子呢。”

裴宿一被张逐润推到里屋,一堆白袍人便都齐齐的看向他,眼神示意他过来。

裴宿尴尬的笑了笑,老老实实将白净的腕骨伸过去。

一连好几日,裴宿这边都门庭若市,忙到焦头烂额。巫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沉默,不如吴雪所说那般,但总归良善。每日给裴宿带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有时候还有几条蛊虫混杂其中,吓的裴宿脸色惨白。

不过好在,盛惊来该是吩咐过不准用活物,几条蠕动的蛊虫当场被其他白袍人扔掉,连带着那位带着蛊虫的巫族人也被驱逐出去。

巫族人围着半日,午膳过后休息休息,裴宿就得马不停蹄的被盛惊来送往长夜林找吴朗,等从长夜林出来,依旧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裴宿回了屋,累的头晕眼花,洗漱完倒头就睡。

倒是充实的很。

他的身体状况也飞速好转,盛惊来隔了几日再匆匆看了眼,裴宿的脸颊已经红润起来,连带着以往惯常的咳嗽也渐渐听不到了。

盛惊来这才放下心来。

半月过后。

吴雪带着盛惊来坐在巫族东南的山脚碎石上,看着辽远广阔的云天,笑着往后仰倒,眼底倒映着青山绿水。

玄微安安静静的躺在盛惊来脚边。

“你这样对待裴宿,我看了都感动,裴宿昨夜没痛哭流涕原谅你吗?”吴雪眯眯眼问。

盛惊来侧眸平静的看她一眼。

“吴雪,你现在说话很胆大。”

吴雪轻笑出声,白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抱歉啊,我说错话了。”

“按照我阿娘和朗哥儿的疗愈速度,还有你给裴宿找的医师,我看三年都不用,一年之后,裴宿保准健健康康的回老家啊。”吴雪笑道,“到时候,你再灰溜溜的回山里,忙碌两年多,到头来折了不知多少人情,惹了不知多少祸端,浑身上下身无分文,可怜的很啊。”

“你不会轻易放过裴宿,我倒是好奇,你想用什么法子留住他呢?”吴雪坐起来,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盛惊来。

盛惊来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山人自有妙计啊。”盛惊来云淡风轻道。

吴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山川寂寥,天地广阔,放眼望去,自由的气息笼罩着巫族,也悄然莅临这位满身杀孽的江湖剑客身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盛惊来便眉眼恹恹的闭了嘴,没了兴致。

吴雪无奈。

“巫族对你来说,能叫你有兴致的也就是裴宿了,这里人都不擅武功剑术,不能陪你酣畅淋漓打架,真是委屈你了。”

盛惊来抓起来地上的玄微,看了眼天,估摸着时间,淡淡道,“是啊,我在巫族简直受尽委屈。”

吴雪笑的合不拢嘴。

“走罢,回去睡大觉了。”

盛惊来已经无聊到睡大觉了。

巫族靠着山,主山崎岖料峭,碎石遍布山脚,青绿老树夹缝生存,千年万年,成为参天大树,阴影覆盖山体,雄伟壮观。山外,放眼望去的碧草蓝天,偶有几只雄鹰掠过天际,长鸣不断。

两人路上随口聊着,盛惊来病恹恹的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吴雪一个人说了很久,突然有些想念祝鱼了。

不过还没来的及跟盛惊来吐槽埋怨她为什么不把半死不活的祝鱼带上时,长夜林方向,几道白袍突然慌乱的跑了出来。

边跑边喊。

“又有贼人来袭!快去长夜林!”

吴雪脸色一变,刚想转头拉盛惊来过去帮忙,一道凛冽迅疾的风呼啸而过,吴雪身上的银铃清脆的响个不停,发丝拍打在脸颊,她下意识闭上眼。

等她再睁眼,盛惊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长夜林外,刀光剑影,哭喊尖叫刺耳,场面混乱至极。

几道黑衣身影手起刀落,将阻拦的白袍毫不留情的或伤或杀,鲜血不断喷涌而出,一片狼藉。

盛惊来抓着玄微,眉眼冰冷,她脸色难看起来,眼底闪过不耐烦,提着剑直接冲了进去。

玄微散发着浓烈的寒气,仿佛在相应盛惊来的厌烦憎恶,凛冽的剑意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杀意,盛惊来的烦躁凝成实质,身影诡谲迅疾,只留下残影几道,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者何人,就已瞪大眼,丧命玄微之下。

噗呲一声,盛惊来没留下一个眼神,将玄微从血肉中拔出来,一脚踹开尸体,迅速杀向下一个。

尸体心口,血肉被玄微的寒气震慑,泛起点点雪白的霜,滴血未流,死状诡异——

作者有话说:我要是烂尾了你们会骂我还是包容我…我哭了

第100章 弑杀,意外,昏迷

盛惊来终于在杀戮中寻到一丝快感。玄微在手中愈发顺畅,盛惊来的剑法精妙绝伦,配上浑厚的内力,杀的黑衣刺客节节败退,人数急剧减少。

盛惊来杀红了眼,这段时间积攒心头的郁气都狠狠地发泄出来,借着浓烈的血腥味喷涌而出。

盛惊来喘着粗气,脸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她不甚在意的抬袖擦了擦,蹭的脸上血迹更多,又添了几分阴冷嗜杀。

“哪来的杂碎。”她低低的讥笑,看着对面浑身是伤的四五个刺客,懒懒开口,“来之前,没有打听过长夜林外有谁守着吗?”

对面不知道是哪一个,扬声朝着盛惊来喊话,可惜操着一口南疆话,盛惊来听不懂,只觉得聒噪。

“闯了我护着的地方,自然该付出代价啊。”她不耐烦的出声打断那几人,提着剑又冲了上去。

对面几人明显不可能打的过盛惊来,可是眼下局势恶劣,再看盛惊来那副狠戾决绝的模样,他们心底也明白不可能活着离开,只能分散开来,尽可能的牵制盛惊来,抓着周围侥幸存活的白袍巫族人杀。

满地残肢,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有人哭喊,有人逃窜,狼狈的失去了前几日的端庄沉默,爬也要往外爬,尽最大努力寻求一线生机。

生死面前,他事避让。

因为这几人的突然发难,长夜林前有变的乱糟糟一片,盛惊来不得不追着一道道身影杀过去。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来x,盛惊来刚开始没听出来,一剑刺穿妄图逃跑的刺客的脖颈,玄微一横,剑气绽开,盛惊来生生的将刺客脑袋砍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慢半拍的感觉那道声音有些熟悉。

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盛惊来脚步一转,足尖点地,后脚踹在还未倒下的尸体上,借着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长夜林。

盛惊来看到了。

吴婵失声尖叫,吴朗护着她不断的试图往长夜林中跑,两道白袍互相遮掩纠缠。

盛惊来心心念念的那道清瘦的身影,正脸色苍白的站在长夜林外的刺眼日光下,害怕的抓着衣角,浑身发颤。

对面,黑衣刺客似乎发现了这抹不同寻常的青绿身影,刀剑一转方向,朝着裴宿冲了过来。

盛惊来一瞬间想到,他该是怕的腿发软,走不了了。

可惜没人拉他离开。

盛惊来咬着牙,玄微先一步挡在裴宿身前,砰的一声,刀剑碰撞发出的清脆尖锐声响,吓的裴宿身体瑟缩了下。

盛惊来用力一剑将人击退,反手拉着裴宿的手腕将他拽到怀中,侧头冲着要被刺客缠身的吴婵吴朗两人喊。

“朝我靠近!看着裴宿!”

那边的吴朗听到声音,咬着牙躲开一剑劈过来的刺客,拉着吴婵狼狈仓皇的朝着盛惊来方向靠近。

盛惊来将裴宿牢牢的禁锢在怀中,有力的臂膀揽住他的腰身,一剑将吴朗身后追过来的剑劈断,趁着刺客被震的手发麻时,玄微一剑穿心。

盛惊来将裴宿塞到吴朗身边,压着眉略显不耐的警告。

“看好裴宿,若他出事,巫族作陪。”

话音刚落,盛惊来身影便从吴朗身前飞过,身后一声闷哼,重物落地。吴朗转过头,站在盛惊来身后,除却她飘飞的长发,是刺客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抽搐吐血的狼狈模样。

盛惊来的剑又快又狠,本来就心情不佳,再看到裴宿被吓得不轻的时候,那股烦躁劲儿更加难以抑制,全都化作浓烈的杀意充斥在盛惊来心口。

她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有人不长眼去越过她欺负裴宿。

一剑将最后一人刺穿心口时,盛惊来的衣摆已经被地上的血浸湿,沉重的衣摆叫盛惊来的心不断剧烈跳动。她舔了舔唇瓣,踩在刺客身上,轻轻嗤笑出声,拔出来玄微,结束这场闹剧。

玄微的剑身,在耀眼日光下依旧光洁雪亮,折射着刺眼的光束,上面没有留下来一丝血迹,圣洁沉冷。

盛惊来站在长夜林的阴影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畔响彻,她大脑发热,不自觉的摩挲着玄微剑柄,觉得自己疯了,居然还没杀够。

“盛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怯怯的喊住了盛惊来诡异的想法,仿佛一缕浅淡摇曳的光线,逐散盛惊来满心邪祟。

盛惊来突然卸了力,眨了眨眼,不敢转身叫裴宿看到她这副血腥暴力的模样。

“既然无事,便早早离开罢。”盛惊来轻轻道,“长夜林这几日不太平,明日起,我会守着。”

迈开沉重的一脚,盛惊来背对着吴朗三人,一步步的从阴影走到日光下。

“盛姑娘……”裴宿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可是这次,盛惊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身。

她在心底,已经能描摹到裴宿现在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了。

盛惊来知道,裴宿一直不太喜欢她杀戮太重,总怕她因此出事。她也知道,裴宿不喜欢血腥味。

现在,她最要紧的,是回去换下来这身满是血痕的衣裳,洗干净了,再来见裴宿。

盛惊来拖着脚步,慢慢的,慢慢的被刺眼的日光照的无处遁形,身上的血迹斑驳,却几乎不属于她。

呼吸沉重,步伐也沉重。

盛惊来想,现在的裴宿,会不会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身的血,感到畏惧害怕?

盛惊来不知道。

周围幸存的白袍人呜咽声不断响起,有不少人哭着狼狈的爬起来去求吴朗救人。

裴宿站在吴朗身侧,渐渐的有人围过来,大都是扑在吴婵吴朗二人身前,低声恳求祈求,裴宿踉跄两步被挤到一旁,心有余悸。

“啊——”

一声尖叫,打破沉寂的湖面。

比裴宿后退一步更先到来的,是玄微。

噗呲一声,玄微又一次插入血肉。

可是裴宿的眼里,只剩下盛惊来了。

凌乱的碎发半遮半掩那双黑沉死寂的眼,脸上血迹凝滞,平添几分血煞,锋利的轮廓与玄微凛冽的剑意遥相呼应。

白袍上,点点血迹仿佛冬雪落下的红梅,拿着剑的巫族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了眼胸口的剑。

盛惊来将剑拔出来,冷冷的扫向吴婵和吴朗两人,他们已经被吓的呆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盛惊来微微蹙眉,刚想张嘴冷斥两句,那白袍刺客却突然抬手。

一缕白烟从他嘴中吐出来,直直的扑向裴宿口鼻。

“不好!”吴朗反应过来,瞪大眼喊了一声,“小心白烟!”

盛惊来心一惊,一脚将那道身影踹倒在地,可是为时已晚,裴宿已然吸进了些许。

“裴宿!”

盛惊来心底暗骂一声,立刻上前接住昏倒的裴宿。

“裴宿,裴宿!”

盛惊来晃了晃裴宿的身体,可是裴宿却只是轻轻闭上眼,昏死过去。

盛惊来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下,心底一阵恐慌袭来。

“快!快来人给他把脉!”盛惊来咬着牙喊,“所有巫医全部喊过来!立刻!马上!”

长夜林外,比刚才还要剧烈凌乱的意外发生了。

裴宿遇害,昏迷不醒。

那名外来的、一身杀戮气息的女剑客沉了脸,紧张的要命,扬言巫族若是不能叫裴宿醒过来,她就让整个巫族陪葬。

普通巫族人听了只当个笑话,彼此碰见提起来,还笑嘻嘻的觉得这人真是年纪不大,口气倒是狂妄。

巫族几名长老跪坐在裴宿床榻前,低低的为他念经祈福,吴朗神情眼神的坐在裴宿床沿,吴婵和吴雪脸色苍白的站在一侧。

裴宿很安静的躺在床榻上,长而卷翘的睫羽垂落,只有很浅的呼吸喷洒出来,宁静乖巧。

好像死了一样。

盛惊来抓着离了剑鞘的玄微,眉眼是压不住的冰冷黑沉。

“看好了吗?”她哑着嗓子问。

裴宿到现在已经昏迷三日了。

尽管当时事发之后,盛惊来就立刻召来了巫族所有医师替裴宿诊断,吴朗给出来的结论是蛊毒。

这种蛊毒格外怪异,外在的毒素容易清除,可是渗透进神经的毒素却只能靠着中毒者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排出体外。

吴朗说,只能看裴宿自己。

今日,还是这句话。

“看他自己的造化。”

吴朗已经快三日没睡了,盛惊来霸道的让所有人在裴宿没有醒过来之前,全都守着候着,生怕裴宿出一点点意外。

吴朗胡茬冒头眼下乌青,疲惫劳累。

又是一片寂静。

盛惊来手中的玄微散发着凛冽的寒气,除却跪坐在地上的长老嘴里低低的祷告外,没人敢说话。

他们看不懂盛惊来的心思,她面无表情,剑端抵着地面,微微滑动,刺耳尖锐的声音叫在场所有人心蓦然提起来。

可是盛惊来只是擦动玄微,却没说要做什么,没表明要做什么。

最后,是吴雪崩溃的哭了出来。

她伏在吴婵肩头,痛苦的哭着祈求盛惊来,“盛惊来,你这样逼迫他们有什么用?难道你逼我们,裴宿就能醒了吗?”

吴婵轻轻拍了拍吴雪的肩头,抬眼看去,眼底一片悲悯哀伤。

“你一身血煞之气,在长夜林外大开杀戒,神女像圣洁,又如何能忍受的了你这般行径?”

“你怪长夜林招惹觊觎者,怪巫族包藏背叛者,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最该怪罪的其实是你自己?”

吴婵留下两行泪来。

“神女慈悲博爱,从不轻易弑杀生灵,你在长夜林外,挑衅神女,天降神罚,实在是罪有应得。不过是可怜的孩子为了你受刑罢了,你就这样是非不分怪罪他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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