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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降临 六月艾 21501 字 23天前

第21章

也许今天真的是霉运缠身、诸事不宜。

向烛硬着头皮随便扬了下下巴, “那边。我急着回家,先走了,方助教再见。”她背上包往前小跑, 小黑猫的挂坠上下颠簸,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向烛一直跑到楼栋后面才敢回头。她躲在灌木丛后盯着小径看,看到方吟和慢慢往前走去,她终于放下心。

手机突然唱起彩铃:“我为你翻山越岭~”

向烛看了眼来电显示, 接起电话:“喂, 小鸟?”

也许是没想到会接得这么快, 乔多啼愣了几秒,“靠!吓死我了你!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啊?你个宅女好几个小时不回消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平时只要在下班时间后给向烛发消息,她都是秒回。

这种异常情况发生在向烛失去姐姐后, 乔多啼很难不多想,忍耐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

向烛压低嗓音:“我被卷进了异能者事件,刚才在清雨队那边做笔录。然后手机屏幕摔裂了, 就没怎么看手机。你给我发了什么?”

“啊?你声音怎么这么小?听不清。”

向烛走出来,往后确认没看到方吟和后才朝着自己的小区走, 提高音量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乔多啼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向烛仿佛看见她眉头上扬、惊讶不解的模样。

“蜡烛你要不抽空去庙里拜拜吧?”

向烛笑了笑,“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这么封建迷信?”

“这叫寻求美好的祝愿。反正试试又不亏, 你去一趟呗。”

“好, 我知道了。小鸟你前面给我发的什么消息啊?”

“我在网上买了漫画节的票, 活动在你那个城市, 你能帮我去参加天下星星的签售吗?”

天下星星……向烛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蓝雨之前在网上挺有名的一个“15岁天才少年漫画家”。

“老鸟追嫩草,你不喜欢某样里了?”

“那都是过去式了。我最近沉迷星星的才华。”

“几号啊?”

“我买的早鸟票,4月第二个星期六。”

清雨队的考核在4月初, 完全来得及。

“行。我没去过这种地方,是要自己带漫画书吗?”

“你在现场帮我买,钱我转你。”

向烛边走边跟乔多啼闲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彼此的声音了。

向烛只喜欢发消息,不喜欢打视频和语音。乔多啼跟她差不多,偶尔手上忙会给她发语音,但向烛都是直接语音转文字,扫过内容继续打字回复她。

隔着一块碎裂的屏幕,她能听到好朋友无语的气笑声,说到一半忘了要说什么的拉长的“额”声,还有数不尽的傻笑声。

那种渐行渐远的感觉,在这样一通电话的进行中变浅了。和异能者、清雨队队员们相处时的格格不入感也随之退去。

但当电话挂断,向烛独自站在电梯门口前时,空荡荡的感觉由体外向心内涌。

乔多啼只是短暂地靠近了她。

向烛回到家,饿得肚子发疼。

粮长没有来玄关处接她,向烛换完鞋子走进去,看到它蜷睡在沙发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堆里。

她蹑手蹑脚坐到它身边,看着粮长半睁开眼睛又伸了个懒腰侧躺着。向烛弯下身,将侧脸贴在它柔软的肚子上。

里面有咕噜咕噜的水声,再往上,可以听到急切的心跳声。咚、咚、咚……跳得很快。

向烛不禁想:猫的寿命那样短,是不是因为心跳得比人类快呢?

粮长早习惯了她突然的贴近,闭上眼睛继续睡。

向烛也闭上眼睛,细细地听,直到困意袭来才起身离开。

粮长也站起来,喵喵喵地追着她的脚步走。

向烛将它整个捞起来,抱在胸前,手轻抚它顺滑的毛皮,“我们傻猫不睡了?灯姐去哪啦?你们俩在家无不无聊?”

粮长喵喵叫,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她怀里待了没多久,粮长就开始把身子往前探要跳下去,“嗷呜嗷呜”地叫。

向烛抱着它到处走,粮长安静老实下来,两只白手套搭在她胳膊,圆溜溜的黄绿色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像个孩子一样。

向烛转了一圈,最后在梳妆台的洗手池里找到了灯姐——一大片透明的水堵着排水孔。

向烛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她不打扰灯姐的睡眠,将粮长放下后去厨房觅食。

冰箱里还有半盘玉米炒豌豆,向烛煮了点面条和剩菜拌着吃。

剩菜在面汤里都变成了碎渣渣。向烛生抽倒多了,面有点咸,以及虽然没有把糊的部分铲进碗里,但面依然有股糊味。

餐厅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一个长方形,各自有一盏灯。向烛只开了餐厅的灯,由着另一半区域陷进黑暗里。

暖色的光使屋子变得有些昏黄。

向烛盯着黄旧的中央空调发呆,默默无声地吃完了晚饭。她将锅里剩下的面条用冷水泡过后分给来讨饭的粮长。

看着用舌头从她掌心卷走面条慢慢咀嚼的粮长,向烛的心逐渐平和下来、冷静下来。

秦奢瞧不起她没关系,她又不是为了和他比才去报名清雨队的。永远无法进入异能者的世界也没关系,她没有做“超级英雄”的梦想。最重要的是,灯姐和粮长现在需要她照顾,他们还陪着自己,以后也会一直陪着自己。

为了这样真正永恒的感情,向烛要认真备考清雨队,哪怕只是从一种普通人变成另一种普通人。

在繁光林捡尸体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完全接触不到前沿知识。现在的她需要进入清雨队。

向烛没有做错。

她就像一根风中残烛,微小的火焰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摆,可最后还是会继续向上燃烧,直至融尽。

向烛继续按自己的计划生活:工作日兢兢业业上班、训练、背书,周六训练结束后去繁光林找骸生物,周日放大假躺一整天回复精力。

她的生活和以前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就是因为少了三千块不得不更节俭——幸好她是个擅长节俭的人。

漆黑的天幕,白亮的灯光下,向烛在跑道上准备再多跑两圈时,发现有已经结束的“同窗”盯着自己看,没多久几个人就挨在一起讲小话。

虽然很可能不是在点评她,虽然就算是在点评她,也可能是在夸她勤奋,向烛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擦着汗走离跑道。

还是回小区悄悄练好了,没人看见更安心一点。

当着别人的面努力会让向烛觉得羞耻。他们没发现时,她可以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悄加练,自由自在,一旦被人注意到,她就感到浑身僵硬。

哪怕不是嘲讽,向烛也会因为关注而感到莫大的压力。

比如说,有一次刚好在百里教官附近停下,百里阳走过来一直夸她最近进步飞快、练习很认真,向烛当时笑着应和,第二天结束时都要留意教官的位置,确认离远了才停下脚步。

除了百里阳,游教官也经常夸她,夸她迅捷不犹豫、跑得很快、动作很标准。

向烛第一次听到“不犹豫”这三个字跟自己相联系。

只要不是听发令枪,向烛确实反应还挺快的,而且她本来就擅长短距离冲刺。体能逐渐提升以后,她在反应训练中的表现一直很好——这是游教官说的。

但她真的算表现好吗?向烛很迷茫。只在基础组训练,也不知道其他人水平怎么样,应该有很多比她厉害的人吧?

她进步真的快吗?向烛也不清楚。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体力不如别人,累得比他们快,也没他们跑得长远,但论单项,她有一定的自信,尤其是关于举重、跳高、跳远、柔韧性、速度。

这样想想,当时差点被劝退实在很不理智。教官们不清楚她的实力很正常,但向烛居然自己也动摇了。

虽说她有那么点点实力,但练习至今,与其说是进步飞快,不如说只是能够坚持最高水平的时间慢慢变长了。百里教官的夸赞让她感到羞愧。

百里教官和游教官都很擅长鼓励别人,和他们一起很舒适,但向烛还是更习惯海教官那种凶巴巴的模式。

海教官闷声教,她闷声做,被指出错处后满脸通红地改正,对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这样不起眼的“变好”让向烛很安心。她有时也会思考自己这种心态从何而来,是因为害怕努力之后没有成功而被耻笑吗?还是害怕被人说自己假装努力?为什么她总要去在意这种事情?

向烛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方吟和、弯腰拿水杯的百里阳,还有戴着耳机独自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是从来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向烛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早晨追赶中午,中午追逐夜晚,夜晚又将黎明逼到地平线……日复一日,所有的付出都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只是不知是甜果还是苦果。

清雨队考核笔试当天——

笔试是周六上午,向烛在考区外等候,低着头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文具有没有带齐。

她前一晚睡得很不踏实,现在眼睛还有点发酸,眼皮也是肿的,能看到的世界都小了一圈。

确认无误后,向烛走到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来回走动的人,还有抓紧每分每秒在翻看书本的人……过急的心跳突然就和缓下来。

准考证被她压放在膝盖,含着玉兰花香的春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明明身处人潮中,向烛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直到叮铃铃一声响,向烛才从那种游离的状态中抽身回来,她跟着人群往前挤,最终坐在木黄色的桌凳上埋头答题。

试卷分为三个部分,分数占比最高的第一个部分是“雨人特性与应对”,有选择题、判断题和案例分析题。向烛答得很流畅。

第二部 分是“基础逃生与环境适应”,只有填空和简答题。这个部分是向烛备考时背得最辛苦的内容。里面有很多不好记的专有设备名词,具体数据也多。

向烛为了形成肌肉记忆,每天早上都会把自己整理出来的条目读一遍,午休的时候也看一遍,睡前再读一遍。

遇到记得没那么清楚的考点,她就在心里从头开始背诵,背着背着就全想起来了。

最后一部分是“生物与急救知识”,分为选择和实操应用题。选择题很简单,向烛都是看一眼就能选出正确答案。但应用题的题目她没看到过完全一样的,相关知识点也记得不是太确切。

向烛只能把自己想到的都答在上面,用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全部做完以后,向烛也不提前交卷,她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硬生生坐到考试的结束铃响。

监考官将卷子收走时,向烛提交得很无怨无悔。

整张卷子没有她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向烛很擅长记有固定答案的东西,也做了最大的努力去准备。天赋和努力叠加,如果仍然没有好成绩,那就是运气真的太差吧?怪不了谁。

在考区吃过午饭后,下午是部分体考:力量测试与障碍穿越。

向烛平静的心又开始混乱地跳了。她宁愿再参加两场笔试也不想参加一场体考,除非不用跑三公里。

虽然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懈怠,每天早上都会去跑步,晚上回家也努力锻炼身体,吃尽了运动的苦,可短短一个多月,向烛也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那些常年锻炼的人。

但向烛也转念一想,比不过那些人没关系,比得过一部分人就行了。

每个项目开始前她都祈祷自己能有个中游的成绩,哪怕卡在最后一名被清雨队录取也好。

力量测试一共20分,分为握力测试和负重深蹲,向烛分数很高。

障碍穿越25分,全程有四个内容:低姿匍匐、跨越断墙、平衡木行走和负重攀爬。根据完成时间的长短给分。向烛在完成前两项时很迅猛,后两项因为谨慎而有些耽误时间,最终不好不差地结束了。

考核的第一天落下帷幕。

这天晚上,向烛睡得很晚。虽然她也想早点睡养精蓄锐,但就是睡不着。

她辗转反侧,最后听了一晚上的钢琴曲才勉强睡着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向烛没什么胃口地咬着红豆包,最后也只吃完了半个包子。

上午是25分的反应与协作。听声辨位的测试需要排队使用设备和场地,等排到向烛时,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向烛忍着饿,戴好护目镜后拿起黑色的模拟枪具。枪里已经提前放了十发子弹,只要按下扳机就能击出,一块雨人板只能使用一颗子弹。

向烛深呼吸,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调整好后,她对准考官说道:“准备好了。”

准考官按下按钮,向烛很快就听到了第一声“滴”,她看向发声源,人形的金属板子抬起,向烛直接按下扳机,“当”的一声,子弹射在雨人脑门。

向烛心中无悲无喜,保持恰当的姿势不动。

第二声“滴”,向烛移动手枪,又是一击,打在了另一块人形板的胸口。

向烛学什么东西都是一丝不苟地照着规矩学,这让她在新事物的掌握上抢占先机,但她也容易因为不确定是否继续坚持而放弃,所以常常做什么都是个半吊子,到不了精通的地步。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现阶段够用就行。

等到了双人协作搬运“病人”时,向烛容易犹豫纠结的缺点影响了她。她走在后头,总是忍不住过度配合搭档,大长腿的搭档疾冲她也疾冲,以至于使得自己动作不灵活,险些将担架上的假人晃飞出去。

休息过后,是最后的三公里耐力跑,向烛完全按百里教官教的策略来,但最后几圈时已经累得想不起策略,只凭着精神支撑自己。

向烛就像一块沉闷的黄土,被巨大的机器推着往前卷。在漫长痛苦的呼吸中结束了最后一个长跑项目。

向烛气喘吁吁地立在跑道边,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不让自己摔倒下去。她看着视野里的红色和绿色在晃动,跑道的塑胶味和草坪的泥土味都涌进鼻腔,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很陌生。

向烛有些想哭,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她撑直身体看向终点线不断跑来的人,他们都有着狰狞痛苦的表情和数不尽的汗水。

温热的泪水从向烛眼角滑落。

她在哭什么?

她不知道。

向烛回到家的时候仍然是愣神的。辛苦折腾了自己一个多月,结束的时候既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也没有担忧成绩的紧张感。

考完了。

脑海中只有这三个字,她的心像被熨过一般平静。

向烛盯着满是笔记的知识书,重新将它塞回积灰的书柜。

向灯半隐在墙壁里,静静地看着她。

向烛转过头,叹息一声后笑了一下,“姐,我考完了。不知道这次临时抱佛脚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幸运。万一没过,那我慢慢准备秋招应该能稳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会进清雨队的。”

向灯慢慢往墙里融去,没说不担心,也没说担心。

没有了关于清雨队的各种训练,向烛又变回了一个寻常的上班族,一个在家里养着一只奇怪生物的寻常上班族。

向烛和蔡萝一起坐电梯下班。

她看向盯着手机的蔡萝——她最近消瘦了很多。

向烛有些拘谨地说道:“小萝,我现在晚上空出来了,一起去吃晚饭吗?”

虽然这种饭局会有点尴尬,但蔡萝二月份的时候邀了她好几次,向烛当时都没答应,心里有点愧疚。

蔡萝愣了一下,转过头干笑,“啊?可我的课时都排满了,来不及在外面吃。我现在都是先到培训班,然后课前吃路上买的手抓饼。”

“你这都不吃正经晚饭了,简直比高中还艰苦。对了,你不是要搬家吗?搬家后还去上课吗?都上一个多月了。”

这段日子太忙,向烛将蔡萝说要搬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

蔡萝笑笑,“不搬啦。我跟我爸妈商量要搬家,他们说我钱没挣到多少,出去一个人住就是浪费钱,而且我妈身体不好,我这个女儿应该在家里多帮帮她。那堆东西送给小向姐你好了,你要是不想要的话可以卖了,当作这段时间的保管费。”

向烛凝固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家事她本来也说不了什么。

“嗯……我先给你留着吧,反正我家里有空的地方。哪天你要是改主意了可以再来找我拿。或者你需要钱了,我帮你卖了。”

蔡萝的眼睛盈着水光,唇角向下又向上扬起,“谢谢你小向姐……真的。”

她叹了口气,眉眼上提,“其实计算机的课上着上着就习惯了,就当多学门知识,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我都看不懂。结课前我都没什么空,但是过两天不是团建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一起玩。”

向烛点头,“嗯,我记得徐姐说要带大家去吃很好吃的烤兔子,你喜欢吃吗?”

蔡萝面露难色,“啊……”

“你不喜欢吃兔肉?”

蔡萝的眼中闪过忧愁,“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我爸受亲戚鼓动把它杀来吃了,我就不太能吃得下兔子了。”

“这样……没事,反正有其他菜。你看别人吃会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干脆请假?”

蔡萝摇摇头,“没事,别人吃是别人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我自己吃不下,心里会不太舒服。”

“嗯。”

他们到了该分别的地方,道别后各自走向各自的家……

团建安排在工作日的下午,但当天每个账号还是要发一条文章。老板就是这么“大方”。

向烛和蔡萝从昨天起就拼了命地工作,敲键盘敲到手指发软,还让客服组的姐姐帮了忙才赶出当天所有稿子。

文章发出去的那刻,向烛手腕酸疼,甩了好一会儿才缓解,头也晕乎乎的。

她往后一靠,拿出手机看短信——还是没有考核结果的消息。

蔡萝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向她:“小向姐,群里说车子在楼下等了。”

“好。”向烛放下手机赶紧起身,关掉电脑,背起包就往外走。

他们今天要去城市里的人工农庄钓龙虾。

蓝雨将多数人逼得集中在安全性更高的核心区,这种模拟自然的娱乐项目渐渐变得热门起来。

大巴车上,向烛和蔡萝挨在一起坐。两个人分着吃零食,一起看向烛缓存下来的新电视剧,说说笑笑,跟即将去春游的高中生一样。

暖意融融的春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人放松的面容上。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向烛有时会脊背突然一惊,就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只是分不清到底眼下是梦,还是过去种种是梦。

蔡萝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就滑着挂断,向烛在余光中看到来电显示是“妈”。

她暂停视频,“你打回去吧,我等你就好。”

蔡萝将手机音量按到最低,“没什么,我妈想让我去相亲,昨天就一直讲,听说我们今天去的农庄就在那男人家附近后,就想我等下结束直接去见面,烦死了。”她小声抱怨,但很快收拾好情绪,“我们继续看吧。”

“嗯……”

向烛点了继续播放,但两人的情绪再也没能回到之前,某种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他们头上,将光都遮去。

大巴抵达农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下来,满目清新。

农庄的主人做了一片片的花墙,花墙与花墙之间有一条条水沟,浑浊的水里潜藏着小龙虾。

除了这片钓龙虾专区,农庄里还有一座大花园和温室。

如果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这么大的自然游玩区域会在城市里。

向烛先跟着人群去领了水桶和工具,回来看到蔡萝在看手机。

注意到向烛的瞬间,蔡萝就将手机收了起来,扬起笑容,“小向姐你要先钓龙虾吗?我想先跟觅礼他们去花园那边拍照,要不我等下再来找你?”

向烛桶都领了,再放回去也有点奇怪,于是她说道:“行,那你们去吧,等会儿见。”

“嗯。”蔡萝转身就跟上了客服组的实习生林觅礼。

向烛一心扑在清雨队考核的这段时间里,两个年轻人关系好了很多,经常说说笑笑。

就像雏鸟终会展翅离开老鸟一样,蔡萝从向烛这里飞走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之前说好一起玩,现在只剩向烛一个人。

不过比起难过,向烛更有些担忧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蔡萝。向烛也被催过工作和结婚,但蔡萝的情形应该比她严重很多。

这种事情,只能等待时间慢慢去改变吧?

向烛拎着桶和塑料小板凳,在迎春花墙之间的水沟旁找了个好位置坐下。

她走得很偏僻,躲在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地钓。向烛按照网上教的方法挂上饵料,拿着网兜静待。

偶尔有同事路过,看到这里有人都会吓一跳。

向烛最后钓了一桶有大有小的龙虾。她两腿岔开在水桶两边,用网兜的棍子数自己钓了几个。

红黑色的钳子夹住她的棍子,向烛怔住。

她看着黑色的虾眼上滑落浑黄的污水珠,龙虾须左右晃动,它举着两只钳子在水桶里往上爬又滑下去……向烛脑子一抽将整桶虾又倒了回去。

看着浑浊水面泛起的涟漪,向烛深感不妙。

再这样下去,真要变素食主义者了……

算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她这一桶。

向烛趁没人注意,悄悄将空桶塞回去,然后去花园找蔡萝。

她走过紫色的杜鹃花丛,走过粉嫩的樱花道,转完了整个花园也没看见蔡萝,倒是见到了林觅礼。

林觅礼:“小萝?她在这拍了会儿照就回去找你了啊。姐你们没遇见?”

向烛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蹲得太隐秘了,小萝没发现她。她刚才出来得急,也没仔细看小萝在不在附近。

向烛又回到钓龙虾的地方,转了两圈也没找到蔡萝,直到集合做游戏时才看到她。

蔡萝突然变得有些疲惫,但也和向烛笑着打招呼。她没有提为什么没去找向烛,向烛也就没有问。

等待美食上桌的时间里,所有人坐在草坪上玩简单的小游戏。拔河、击鼓传花……玩这些年幼时玩过的游戏,就像是回到了那个轻柔的时代一样。

向烛和蔡萝紧挨着坐,两人两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中央弹吉他唱歌的女同事。

歌声很动人,就是曲调有些伤感,蔡萝听着听着眼里泛起了泪花。

一切都是如此安宁,如此朴实无华,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跟蓝雨相关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在人们的世界里。

随着吉他演奏结束,晚餐时间到。

每张桌子坐十几个人,向烛和蔡萝被安排到和客服部、销售部以及几个行政人员坐一桌,老板朱满中也坐他们这桌——真是可怕的座位。

餐桌上,有一大盆蒜香小龙虾,还有以香辣十三香、麻辣、红烧、清蒸等多种方式料理的小龙虾们,其他正经菜色也有:香菇炖鸡、卤牛肉片、粉丝娃娃菜、凉拌莴笋丝、清蒸鲈鱼……菜香飘散在整个房间,只要深吸一口气,肚子就会开始咕咕叫。

如果是以前,向烛看到这桌一定会食欲大好,从左边吃到右边,从右边吃到左边。可她现在对绝大多数菜都没了胃口。

如果同事们也割过会跳动的肉块,感受过刀在人肉中滑动,人血混着怪异液体流在手上的感觉,他们也会吃不下任何“粉嫩”的肉。

向烛走路快,先一步走到桌边落座。蔡萝本来要坐她边上,结果几个人插在她前面,刚好分成两拨坐在了向烛两边。

向烛和蔡萝默默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办法,蔡萝只好顺势坐到赵云丽边上去,和老板朱满中只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赵云丽是客服组的副组长,穿着米色的紧身毛衣,披散着一头大波浪卷,显得时尚又优雅。

朱满中说了一通废话后,邀着大家先举杯喝一口。

菜还没吃先喝酒。向烛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负责订餐的徐白雪先向众人推荐了下整张桌子网络评分最高的几个招牌菜,然后就笑着和大家聊起了天。

向烛怕被人多嘴,吃两口青菜蘑菇就吃一口鲈鱼,剥两个小龙虾。

在她这里,河海里的鱼虾贝螺为地上的鸡鸭猪牛牺牲了很多。

向烛一边吃,一边听大家略有丝尴尬却故作轻松的闲聊。偶尔也加入伪装大军,回复些突如其来的提及和调侃。

“恋爱八年都不结婚太晚了吧?你小心被骗啊,不过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着急,像我们小向都单身好久了。”周可在谈话间很随意地就将平日得知的讯息分享给了大家。

“欸,你居然单着?我看你天天下班那么积极,还以为是要去跟对象约会。”邻座的同事加入话题,并将向烛推到聊天的中心。

向烛将青菜梗咽下喉咙,笑着回道:“恋爱要看缘分,我自己着急也没用呐。”

朱满中酒过三巡有些上脸,顶着红通通的面颊笑看向烛:“小向就是太认真了,挑对象也仔细地挑。这年头人都没多少了,看对眼了就先试试看,你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认真有什么错?随便尝试谁来替她承担后果?

向烛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说得很委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现在一个人过也蛮开心的。”

有同事笑了起来,“以后做那种单身有钱的小姨也不错啊!给孩子撒钱!”

大家也跟着一笑,关于向烛的话题总算是告一段落。

肚子吃了个半饱时,向烛起身去上厕所。

再回来时,桌面中央多了新鲜出炉的麻辣烤兔,老板在和赵姐侃侃而谈。

向烛坐回座位,发现自己碗里多了块兔肉,一旁的同事解释说是徐姐切好后分给大家的。

向烛点点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将兔肉悄悄放在残渣里丢掉。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蓝白色的文字框跳出来,是蓝雨预警。

整栋建筑开始回荡着《种太阳》的钢琴前奏。

每个人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按过身上的秒表以后,又习以为常地将手机放回去。

“好久没下雨了吧?”

“是啊,明明今年刚开始的时候下得那么频繁。”

“你们猜还有几年能结束?”

向烛继续埋头吃饭,不太想参与关于蓝雨的话题。

“小蔡,你这肉怎么不吃?都要凉了。”赵云丽突然看着蔡萝的碗说。

向烛望过去,发现蔡萝米饭上也多了块烤兔肉。她居然没有直接拒绝。不过以小萝的性格,没拒绝也很正常。

向烛开口:“吃不惯吧?”

蔡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赵云丽笑了笑,“你都没吃一口,尝尝看呀,这家的没腥味,很香的。”

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看她,蔡萝满脸通红,“额,我就不用了。”

朱满中插进话来:“确实好吃,小蔡你尝尝,年轻人胆子要大!要学会享受生活~”

劝说的声音越来越多,蔡萝捏着筷子,眼神开始有些不太聚焦。

向烛下意识想帮她讲话,但止住了。这种情形下跟赵姐和老板去辩论,不是显得事情很严重吗?反而会让大家都尴尬起来,还是让小萝自己处理会更自然吧?

然而蔡萝久久地沉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白米饭上搭着的辣椒兔肉。

徐姐分给她的肉很大块,有着红褐色的焦皮和白嫩如玉的内里。

不久之前,上面应该覆盖着雪白的毛,每一处肌肉都在为奔走跳跃努力……这些都属于一只普通的兔子,一只可怜的兔子。

这只可怜的兔子,现在一部分在黏糊的垃圾桶里,另一部分在餐盘里。

赵云丽开始感受到一阵无声的压力和尴尬,自己打个圆场将事情一笔带过了。

嗡嗡——

蔡萝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是电话。她抓住手机,突然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地一声,所有的说笑声都被这砰的一声截断。

蔡萝突然起身往外冲。

“小萝!”向烛赶紧追过去。

向烛追着蔡萝跑到屋檐下的过道,看着她停住脚步,“小萝,马上要下蓝雨了,别在外面待着!”

蔡萝转过身,已经泪流满面,可神情又很平静,“为什么你现在要来关心我呢?”

“什么?”

一阵寒冷的风刮来,斜飘的蓝色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向烛心一紧,“小萝,我们有什么先回屋说吧,外面太危险了。”

蔡萝不为所动,“为什么人们总是爱插手别人的人生?是不是我变成怪物就不会再有人管我了?”

她脚往后退,向烛冲上前赶紧拽住她,“小萝你冷静点!你怎么了?是因为刚刚赵姐和老板吗?还是因为你爸妈?”

蔡萝任由眼泪从脸上滑落,她身体向后,手用力地试图掰开向烛的手指,“我希望走进我生命中的人不肯来,我希望远离的人却不肯走,小向姐,之前我需要你,你不在,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又拉紧我,这个世界好奇怪。”

向烛红了眼眶,“对不起!小萝对不起……是我不好……”

蔡萝抿着颤抖的唇,她用另一只手抹去眼泪,“是我不好。明明只要偷偷把肉丢掉就好了,我机灵点就好了。可我就是个不机灵的人啊,我能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今天先回去怎么样?”向烛从兜里摸出手机,“我们打车回家,然后休息休息好不好?”

“小蔡!小向!天哪!”追出来的赵云丽看到他们在蓝雨前拉扯吓了一跳,“你们在干嘛?快回来!”

被赵云丽拉过来的朱满中酒都醒了,“小蔡你赶紧回来!”

赵云丽眉头紧皱,圆亮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小蔡,我跟老大不该一直劝你吃兔肉的,是我俩的错,你快回来吧。”

蔡萝不听,甚至更努力地想要往外跑。

向烛使力拽,明明自己做了那么多锻炼,可居然还是无法将蔡萝拉回来。

蔡萝就像是使出了一生的力量在跟她抗衡。

僵持之际,蔡萝朝着向烛的方向一冲,向烛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手机滑远。蔡萝趁此时机摆脱她的手冲进了雨中。

她仰着脸,两手向天,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形下,蔡萝在几秒内就被蓝色的粘稠液体覆盖了大半个身体。

意识完全离开以前,蔡萝看向在地上失神的向烛和已经吓傻的赵云丽、朱满中,“下辈子我想做只兔子。”

灰色的也好,白色的也行,做一只兔子。

白天在草地上奔跑,晚上躲在洞里睡觉。最后被狼和狐狸怎么吃掉都没关系,反正不要再被答应照顾自己一辈子的主人吃掉。

蔡萝闭上眼,完全变成了一个覆盖着蓝色液体的怪东西。

赵云丽冲上来拉起向烛就要往里跑,然而下一刻,一片蓝色从旁边疾驰而过,往里奔逃的朱满中被一脚踹在墙面,当场昏厥过去。

向烛和赵云丽被挡住逃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蓝色的怪物咬断朱满中的脖颈,鲜血喷溅,断口处滋长出诡异的蓝灰色藤蔓。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锁屏壁纸的中间是一条短信:

【清雨队招募考核办公室】向烛同志:您已通过清雨队春季招募综合考核,正式成为清雨队预备队员……

红色的血从短信上滑过,滴进手机壳的缝隙里。

第22章

蔡萝跟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平房时, 名字还叫蔡芳菲。

芳菲是爷爷给她取的名字,但最后上户口时,父亲嫌土, 悄悄改成了“蔡萝”,最后芳菲成了她的小名。

小学四年级时,父母接她去镇上读书。

爷爷坐在长板凳上,嘴里叼着烟, 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蔡萝说:“到了你老汉家, 要乖点, 不然他们就不要你了。”

“死老头子乱说话。”奶奶拍了他一下,爷爷哈哈大笑。

蔡萝听不出这是笑话,搬到镇上惶恐不安了好几个月, 生怕做出什么惹爸妈生气的事。

因为总是担惊受怕,蔡萝常常反应慢半拍,在家里和学校都是。日子久了, 妈妈和老师都觉得她有点笨。

虽然有点笨,但孩子还算乖。

蔡萝就这样不上不下地长大了。

小学六年级的春游, 学校组织去恐龙游乐园玩。离开时, 蔡萝看到出口旁有很多叔叔阿姨在卖玩具和宠物。

蔡萝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小沙子。

小沙子是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但跟书里描写的那种小白兔不太一样。

它的毛虽然白, 却并不顺滑, 腿折起来的地方皮毛会凹进去, 显得有些皱巴巴。

如果人从前往后看, 它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但从侧面看又有很多眼白,红色的眼珠像两颗小豆子嵌在里面。粉红的耳朵里弥漫着细长的血管。

小沙子吸动鼻子,安静地盯着外面看。

其实小沙子并不可爱, 甚至有点可怕,但蔡萝很喜欢。她用二十块钱将它买回了家。

白色的小兔子从恐龙游乐园来到老旧的房屋。

王纷落一下班回家就在厨房洗洗切切,端着做好的辣椒炒肉出来时,看见女儿提着个兔笼子。

盘底咚地一声落在桌子上,“你买只兔子回来干嘛?”

蔡萝紧张地贴着墙,“妈,我想养它可以吗?”

“这是肉兔,又不是宠物兔。”

“可是它很可爱。”

王纷落叹了声气,一边走进厨房忙活一边说:“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能怎么办?买的时候怎么不问我?兔子很臭的,你自己在阳台养,要养就好好养,别后面不想养了又叫我收拾,这样很不负责知道吧?”

“好~”蔡萝抱起兔笼欣喜若狂,欢快地奔到阳台给它搭窝。

小沙子用粉色的鼻子到处嗅,蔡萝举着干草喂它,有一种无法无法言说的幸福洋溢在心头。

从此以后,蔡萝的生活里多了喂兔子吃草、看兔子吃草、和兔子聊天的活动。

蔡萝不知道听谁说有一种草兔子很爱吃,她隔三差五就会绕远路去小公园采。那种草就像白菜一样,但叶边有点扎手。

小沙子一养就是好几个月,从小兔子变成了大胖兔子,在笼子里转身时,屁股毛会挤在铁丝的网格上,看起来圆嘟嘟的。

小沙子很安静,总是在嚼草根,红色的眼睛不知望着什么地方。有时候它也会有脾气,后腿一蹬,踹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

蔡萝在书上看到,兔子最多只能活十几年,她希望能为它养老送终。

一个阴凉的日子,蔡萝照常走了很远的路去小公园,然后拎了一塑料袋的“菜”回家。

还没推开家门,蔡萝就听到很多说话声。

估计又是亲戚来串门,她想。

蔡萝用钥匙打开门,舅舅、舅妈和两个二十多岁的堂哥堂姐坐在餐桌边,桌上已经摆了几大盆菜。

妈妈坐在其中和亲戚攀谈,爸爸则在厨房大火炒菜,隔着半掩的门一直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芳菲回来了。”舅妈看到她,笑着问候。

蔡萝拘谨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书包都没放就拎着塑料袋往阳台走去。

舅妈也没生气,转头跟王纷落聊天:“孩子都这么大了,感觉我印象里路都还不会走呢。”

王纷落笑笑,“多少年了都。”

阳台上有熟悉的兔子气味、兔子铁笼,却没有熟悉的小沙子。

蔡萝走出来,“妈,小沙子呢?”

王纷落:“你舅舅说要吃,就宰了。”

蔡谷从厨房端着香辣兔肉走出来,“开饭了开饭了!芳菲你怎么还背着书包?赶紧去洗手拿碗筷。”

蔡萝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很正常地放下了书包,舀了饭端给大家,坐到了桌子边,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只是那盘兔肉,无论爸妈和亲戚怎么夸多么美味,她都没有吃一口。

其实多年以后,蔡萝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了。那段记忆停留在餐桌那里,没有情绪,只有事件,也没有后续。

蔡萝从没有跟父母争执过这件事。她没有资格质问父母。她是父母养大的,连买下小沙子的钱都是父母给的,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蔡萝高中毕业,考上了同省的一本大学。

蔡萝本来想去东北的,她喜欢雪,想在下大雪的地方生活看看。但母亲说Z省教育资源最好,出了省住宿条件就很差,而且东北都是大浴场,她这么内向肯定不习惯,去了就是活受罪。真要看雪,以后旅游也能看。大学读得近的话,逢年过节也好回家,省路费。Z省经济发达,在当地院校毕业好找工作……

母亲的理由很充足,蔡萝想不到该如何拒绝,于是她接受了,将自己原本的理想院校排在很后很后面。

一切都正如母亲说的那样,她很习惯在Z省上大学的日子,直到那场蓝色大雨袭来……

那是非常恐怖的一年,蔡萝几度想忘记,但还是常常会在午夜梦回惊醒。

刚恢复正常秩序的那一年,蔡萝还是不敢出门,她天天窝在学校宿舍,爱上了看动漫,各个国家、各种题材的都看。蔡萝随着主人公进入一个个有意思的世界,感觉自己平平无奇的世界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蔡萝的整个大学生涯就在看动漫和买周边中结束,由于蓝雨的干扰,她在冬天才毕业。

蔡萝希望毕业后能尽快承担家庭责任,减轻父母的负担,毕业前就鼓起勇气四处面试,找好了工作。这份工作收入还行,时间也不忙,最重要的是离家很近。

她可以继续住在家里,然后将省下来的钱拿去带爸妈去下雪的地方旅游,尽管旅游在这年代是个高风险的事。

蔡萝刚从学校将东西往家搬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而且马上要挣钱了,又紧张又兴奋。

然而母亲一看到她搬回来的几箱周边,脸就垮了下来,“你怎么在学校买了这么多玩具?”

“……这个不是玩具。”

母亲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说:“不能吃不能用的,跟玩具有什么区别?你买来干嘛啊你?”

蔡萝手上的动作减缓,“我累的时候,看看这些就会开心很多。”

“谁没个累的时候?我跟你爸不累吗?那我有买一堆衣服让自己开心吗?你就是爱浪费钱。唉,读大学几年居然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一点都没有为毕业以后考虑。你要是把这笔钱省下来,你现在手头就会很阔,就能跟朋友出去玩一趟了。”

蔡萝不想说话了,她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王纷落见她这态度,也不再多说,叹了一声,“你找的什么工作?一个月多少?”

“……外贸公司的文案。一个月五千,实习期四千。”

“文员真是挣不了几个钱,我朋友女儿一毕业就月入一万了。你这个专业我当时就劝你别念,念了以后果然挣不到什么钱。”

蔡萝连收拾的力气也没有了,“那我已经念了,也毕业了,在工作挣钱不就好了吗?”

感受到她的烦躁,王纷落也不爽起来,“好好好,你会挣,我看看你能挣个什么名堂。”她丢下行李箱,转身离开。

蔡萝屋子都没收拾完,倒在一堆垃圾中玩手机、睡觉,第二天去公司上班。

蔡萝大四实习过一次,当时因为和朋友一起去,很轻松,现在自己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再加上昨天又和母亲吵了架,精神十分紧绷。

人事先带她简单转了一圈,介绍卫生间、用餐区域、纸笔等在哪里拿,然后带她到工位。

蔡萝的工位对面有一排人,工位旁边只坐了一个长发披散、穿着墨绿色毛衣的年轻女人,她的椅子上搭放着黑色长款羽绒服。

“这是跟你一个组的,大部分文案都是她负责。”

女人转过脸来,她五官素净,涂了跟唇色差不多的口红,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听人事讲完后笑了一下,又显得很温柔亲和,“你好,我叫向烛。”

“小向姐您好。”

人事拍了下凳子,“你先在这儿坐会儿,等老大空了他来教你怎么操作。”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蔡萝坐下来后,拿着包尴尬得手脚发凉。她打开手机,滑着帖子却又有种食不知味的感觉。

一旁的向烛拖着椅子悄悄靠近,她笑得很轻,“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不过我来的时间也没有很久,不算特别精通。你多问问老大会比较好,以他的为准。”

“好,谢谢小向姐。”

“wifi你要不要先连一下?”

“好。”蔡萝慌张地拿出手机。

向烛帮她连完wifi就回去继续工作了。她工作时坐得很笔直,眉头下意识地聚在一起,两只手在键盘上哒哒哒连续地敲,敲一会儿便停一会儿,切换另一个界面。

向烛的后台运行了很多表格,还打开了很多网页,来回地切换着。

蔡萝想和她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她,最后还是一个人开始翻看公司手册。

快一个多小时后,老板才过来找她。

蔡萝在紧张中不知道听了些什么内容,稀里糊涂地跟着老板的指示操作了一遍。

等老板一走,蔡萝就按照他给的任务尝试着工作。

她一卡壳,向烛就会挪过来,帮她点过屏幕解决问题,简直就像是一直在观察她一样。

午休前半小时,蔡萝就开始焦虑了。她带了饭菜,但一个人热一个人吃真的很尴尬。

向烛在最后五分钟的时候过来问她:“小萝你午饭怎么吃?”

蔡萝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我带了饭,姐你呢?”

“我点外卖,已经送在外面了。以后你要是点外卖,就填我发你的那个地址。”她笑了笑。

“好,谢谢姐。”

午休时间一到,向烛叫她关上电脑,然后去餐桌吃饭。

向烛一个人坐在角落,打开手机开始看视频,没和其他人坐在一起。

蔡萝是坐到她对面了才发现向烛原来是准备自己一个人吃饭的。但蔡萝不愿意一个人吃,所以还是假装不知情地继续了。

他们的午饭同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蔡萝的职场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个月虽然很辛苦,但渐渐适应后也摸索到了节奏,轻松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蔡萝并没有很喜欢工作内容,但因为同事很好,老板也还好,她觉得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工作快满三个月时,老板开始频繁找她谈话。

老板不是个很委婉的人,或者说他自己认为自己很委婉。

你不再做好点,很难转正。

虽然他没有真的说出这种话,可老板不停地指出她工作的问题,蔡萝已经能理解到那样的意思了。

蔡萝开始觉得工位上的空气不再那么充足了,她开始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很沉重。

母亲丢掉她的周边时,蔡萝觉得世界都破碎了。但小向姐又替她缝缝补补上了。

蔡萝真的很感动,也终于鼓起勇气提出要搬出去自己住。

不出意料地,母亲强烈反对。

“不是我阻止你出去住,而是你根本就不适合出去住。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本事我会不知道?你胆子那么小,又怕事。真要你一个人在外面你能过得好吗?万一碰到事多的房东,你敢跟人家争吗?你跟人争过吗?蓝雨来的那年,是我抱着你躲在厕所,怎么生活都是我安排的,你是一直跟着我才活下来的!”

这件事母亲动不动就要讲。

蔡萝坐在桌边,胸口哽着一口气。

“我现在长大了,你不让我出去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翅膀硬了想飞是吧?我跟你爸年纪都不轻了,我的脚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长这么大,没有一点孝心吗?你不能待在妈妈身边帮帮忙吗?”

这样的理由一出,蔡萝更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听母亲哭诉了一整晚,最后答应不搬家了。

她不搬了。她就留在这里,可以了吧?

然而还是不可以。

“我朋友的孩子学AI挣了很多钱啊,你也去报个班学一下吧。学费我出,等你学够了你就转行,年轻人还是要多挣点钱。不然我跟你爸死了,谁来照顾你?”

蔡萝真的很烦,她心口酸痛,“我已经在上班了,能不能不要管我的工作?为什么妈你总是要管我呢?”

母亲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炸了起来,“我管你?我怎么管你了?我有对你很严格吗?你小时候成绩差我凶过你没有?我只是帮你找更好的工作,想让你以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有错吗?你就是这么对你妈的吗?”

蔡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知道哭,哭了一整晚。

蔡萝站在人生的路口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想找向烛聊一聊,鼓起勇气约她一起吃晚饭,可是她最近好像很忙,总是一下班就冲出工位。

蔡萝最终还是向母亲屈服了。

这一次屈服并没有带来终结。

蔡萝站在龙虾庄的花墙里,接母亲打来的电话。

“我真的不想去。”

蔡萝不知重复了这句话多少遍,母亲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叹了一声:“算了。你不去就不去。我也不能拉着你去。你大了我管不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哪个意思?你要怎样?我叫你去你不高兴,现在我不叫你去了你还不高兴?”

蔡萝也叹了一声,眼眶里盈出水花,“你就不能让我自由一点吗?”

“……你长这么大,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多吗?我就是让你太自由了,现在才不争气。现在管你一点点你话就这么多。行了!我不说你了!你自由去吧!”

她挂断电话。

蔡萝站在绿意盎然的地方,却觉得自己是灰色的。

她坐在餐桌上被强塞兔子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白色的。有着白色的皮毛、红色的眼睛,还有长长的耳朵……她坐在盘子里,等着人类的屠刀。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管别人的生活?

为什么她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好希望她只是属于她自己。

蔡芳菲是蔡蛮宇和孔秀芬的孙女,是蔡谷和王纷落的女儿。

蔡萝是朱满中的市场文案,是向烛的午饭搭子。

这两个名字都从未真正地属于她。

其实她不讨厌母亲,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每天在工厂里上班,领着不多不少的工资。

她也不讨厌父亲,父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很少管她,为了面子有时候才会想起来管她,但他自己也不怎么照顾自己。

她讨厌束缚,讨厌自由,她讨厌这个世界,所以她离开了,所以她决定变成怪物。

第23章

赵云丽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 巨大的声响将屋里的人都引了出来,看到雨人和朱满中的尸体又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一场团建变成一件命案。

向烛看着正在咀嚼腐藤的雨人,残忍的画面反而令她重新清醒过来, 她拉着赵云丽往过道的另一端跑。

然而那也是绝路。屋檐外还在下蓝雨,过道的终点没有路,只有荒野和石堆。

向烛试着去推沿途墙边的几扇窗户,成功推开一扇后和赵云丽翻了进去。

他们身上染着血, 冲到房间的门口却发现门紧锁着。赵云丽踹了好几脚没踹开, 又慌又急。

向烛也试了几下, 踹得脚都麻了也没能将门踹开。

进退两难之际,向烛想起还没上报,她手往外套兜里伸, 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机掉了。”

“啊,我带了!”赵云丽脸上还溅着血污,她摸出手机, 双手颤抖地打开app。

赵云丽的瞳孔中倒映着蓝色的屏幕,双手在手机上一通操作后惊喜道:“响应了!马上就能到!”

龙虾庄作为城市里出了名的游玩地, 常常会有短暂的人口密集, 为防意外,当年选址就专门选在离几大机构近的位置。

再加上现在正是下雨时, 几乎所有的特遣异能者早在十分钟前就严阵以待了。

赵云丽话音落下没多久, 屋外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再过一会儿, 向烛听到了人们的感谢声。

赵云丽面色惨白, “好像解决了?”

向烛听到徐姐的声音:“冲出去的有四个人。”

“我们在这。”向烛从窗户里探出身子。

她看到一名身形壮实的高个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米白色的透明雨衣下是灰色T恤和黑短裤,右臂上扎了根蓝丝带,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手上拿着枪, 脚踩着人字拖。

男人走过来询问:“你们进雨里了没?”

赵云丽:“没有没有。小向就是拉了下小蔡,但没拉住,小蔡自己冲进蓝雨里就变雨人了。我们都没进去过,也没碰到。”

“行。”

男人对着手机话筒处小声讲话:“……已处理。”

然后又看向他们,“等下清理组的人会来,你们等雨停了,赶紧回去吧。”

向烛和赵云丽道谢,看着男人拖鞋底腾起白气,助推他飞进蓝雨中,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赵云丽“哇”了一声,“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他们像新人类似的。没有这些异能者,蓝雨估计很难熬。小向你说这雨是不是很奇怪?又要杀人类,还要整点人跟自己对抗。”

向烛看着停息的蓝雨和地面迅速消失的雨痕,“……确实很奇怪。”

“呕——”旁边有人看到朱满中的尸骸和一地鲜血吐了。

赵云丽没敢多看,只是感慨:“唉,可怜老板了。”

蓝雨后的稳定时代,人们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已经见惯不怪。

只要蓝色的液体还会从天而降,谁突然离开都不奇怪。

清理组的人很快就到了,他们用担架抬走已疯长出腐藤的朱满中,又将地面蔡萝的血迹取样一瓶后,用水冲干净剩下的部分。

从此以后,那些血痕只残留在亲眼目睹的人们心中。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女性刚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没多久,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向烛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走去卫生间清洗手机边缝干掉的血,再亮开屏幕。

一间绿意盎然的荒野小屋壁纸中间有一条短信,向烛光看前面就知道她考核通过了。

她点进去,输入锁屏密码,查看完整的内容。

【清雨队招募考核办公室】向烛同志:

您已通过清雨队春季招募综合考核,正式成为清雨队预备队员。

请于4月30日18:00前,携带居民身份卡原件、体能考核合格证、个人健康档案,至南城清雨队基地报到。报道后将开展为期两周的预备队员集训,统一配发基础装备。

逾期未报到且未提前报备(报备电话073-6281XXX9),将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清雨队以“护城卫民”为责,期待您以预备队员身份,完成后续集训考核,正式入列。

看完短信内容,向烛将手机息屏。她真的考上了。

短信里没有说她是第几名考上的,反正她通过了考核,马上就要成为一名清雨员。

向烛感到开心,但这种开心迅速地淡去了。

口腔右后端传来一抽一抽的疼痛,她捂住下巴往上托,疼痛仍然没有缓解。

她智齿疼。

人为什么要长智齿?

向烛几个月前智齿就疼过一次,但她看网上说位置长好了就不会疼,所以她心存侥幸地想着可能是智齿正在努力长,应该给它一次机会,后来果然不疼了。没想到现在又开始痛。

不得不拔了。

向烛带着疼痛的牙和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又是冲澡又是泡脚。

她推开要来舔洗脚水的粮长,看着灯姐在家里穿墙玩。

灯姐那么爱出门玩的一个人,现在每天闷在家里一定很无聊。虽然无聊,但现在确实也很平和,等进入清雨队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平和吗?

向烛:“灯姐,我考核通过了。”

向灯停下来,游走到她身前。

向烛笑了笑,“我厉害吧?备考一个多月就成功了,简直是天才对不对?”

向灯将身子压弯一些,让向烛不用仰得那么辛苦。

向烛的笑容慢慢敛去,“虽然过了,可是我突然有点害怕。姐,你还记得蔡萝吗?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实习生,把周边寄放在我们家的那个。”

向灯偏了下满是鲜花的脑袋,蓝色的花瓣绒绒地挤挨着。

“今天下蓝雨的时候她突然冲进雨里,变成雨人,把我们老板咬死了。我拉住她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来关心她。”

向烛低头看着泡在水里的脚,“我想了想,这段时间我确实一心想着考试,没怎么在意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在意,我感受到了她好像有点苦恼,可我都用我不好插手的理由不去问她,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其实潜意识里觉得有点麻烦吧?她下意识地不想在忙碌的时候参与这种麻烦。

“今天在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吃不了兔子肉,我却没怎么帮她,只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自以为是在避免争端。”

向烛一直明白,好脾气只是她的保护色,她并不是真的温和善良。她太擅长察言观色,能够预想到对方发火、闹脾气的模样,所以选择用看似纯良积极的态度来避免争执。

如果是真正的勇士,应该能勇于给他们一个教训吧?毕竟本来就是他们不对。但向烛又会觉得都到了这个岁数,人的性格早已定死,多说无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是不是就出自这“多说无益”?

除此之外,又因为手忙脚乱,无耻地生出了“自己最辛苦”的念头,开始变得懒惰、冷漠,毫不关心身边的人。

向烛觉得自己最可怕的是,在老板、同事双双死亡的伤感时刻,她居然有一瞬间在想要是能被分配到清理组就好了,可以把新鲜的骸生物带回家。

向烛看着脚腕周边的水波出神,“姐,我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薄情的人。”

向烛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好像又情绪丰富又冷漠无情。

说她情绪丰富,是因为她常常掉眼泪,和灯姐吵架时会哭,觉得灯姐为自己受尽委屈时也会哭。

说她冷漠无情,是因为她对人的关怀好像没有那么强烈。比如说,有同学夜里骑车回家撞到了停着的车子,将汽车前面撞凹了,向烛第一瞬间是想到这要赔多少钱,而不是人伤得重不重。

18岁生日,灯姐给她在KTV布置了惊喜,地上堆满彩色的气球,墙上挂满了她的照片。

向烛走进去的刹那,比起感动和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自在,她有些手足无措,拍照笑的时候嘴角都会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热烈地回应,欣喜快乐地笑一笑,她想不明白……

向烛有时候会觉得,一切可能都是因为实际上她很自私,她更在乎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平时在别人面前束手束脚也是因为她只在乎自己表现得怎么样而不是对方真正在想什么。

说到底,她想救灯姐回来,更多是因为不想独自生活吧?她总是更为自己着想,灯姐就不会这样。

热情的姐姐有一个凉薄的妹妹,真是可怜。

向烛的眼睛又酸了,可她怎么有脸落泪?

向灯突然伸出枯瘦弯曲的手,五根手指间分泌出蓝色的粘稠液体,慢慢往下拉成细小的丝线,坠进洗脚盆。

向烛吓得将脚往外拿,踩在拖鞋上。

落进洗脚盆里的液体和水旋转交缠,慢慢往上长出一枝又一枝蓝白色的鲜花,并慢慢凝结成冰一样坚硬的状态。花瓣圆润厚实,中间有一大片圆盘,花杆粗长而有着细小的绒毛。

好像向日葵。

洗脚盆里慢慢凝聚成一张卡片样的东西,水波纹轻轻晃荡,形成四个字,向烛低下头凑近了看,写的是“恭喜上岸”。

“姐你会写字!”向烛惊喜地抬头看去。

“姐你还记得怎么写字是吗?那你能用字跟我沟通吗?”

向灯没什么反应。

奇怪……难道只是模仿电视上看到的?说起来这个话确实也不太对。

“我又不是在考研,”向烛弯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且要拿我刚泡过脚的水做花送我吗?”她有些哭笑不得。

向灯很爱送向烛鲜花,她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生日要送花,毕业了要送花,接机要送花,接高铁火车也要送花……因为每一个特殊的日子都值得纪念,每次久别重逢都值得表达欢喜。

是啊,无论如何,她通过考核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向烛叹了口气,“谢谢你,姐。我会在里面好好干,当个优秀间谍的。”她轻轻地笑了笑,阴郁的情绪像云一样被风吹走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

由于朱满中逝世,他妻子也没有接手经营的意思,公司直接倒闭了,向烛都不需要特意去提辞职,直接周六收拾东西回家待业。

入职还有半个月,在那之前她都是个“无业游民”。向烛闲散在家,每天跟灯姐自顾自地聊天,逗粮长玩,时不时就抱抱亲亲,接乔多啼电话的频率也变高了。

小鸟总担心她自寻短见,自那次联系后每个周末都会打电话过来东拉西扯。

听说向烛公司倒闭,乔多啼语声带喜,“那你几号去清雨队上班?”

“5月1号正式上班,30号要去交下文件。”

“我去,蜡烛你太牛了吧?真让你考上了,不愧是以前一晚上就能背几十首古诗的人。”

向烛笑了笑,那是小时候老师派她去参加古诗词比赛,她太懒了,前面几天,打印的诗词范围一个字也没看,直到比赛前一晚才通宵猛肝,最后拿了个二等奖。

“现在记性没那么好了,但还好够用。”

乔多啼:“因为蓝雨,漫画节改在明天周日了,你别忘了去哦。”

“我记得。我准备上午去拔牙,然后下午到点去签售会。”

“你拔完牙不休息吗?”

“签一下就走应该还好吧?”

“不是吧?你个圈外人不知道那有多凶残。一般都要排队的,尤其是像星星最近这么热门的,除非你到得非常早,不然没几个小时排不下来。”

“没事,那我拔完牙坚持一下就好了,我懒得出两趟门。”

乔多啼叹了一声,“服了你了。也不嫌累。”

向烛放着手机,一边将冬季的衣服叠进箱子里,“门出多了更累,不如提起气一口气做完。”

“不能理解。对了,我跟人约了晚饭,我挂了啊。”

“嗯,拜拜。”向烛等着对面挂断电话,然后继续整理衣服。

她申请了住宿,到时候搬到清雨队提供的宿舍里,不用交房租,只交水电,可以省很大一笔钱。

向烛想过带灯姐去好像有点危险,但是确认宿舍是在外面而不是机构设施内后,她决定为了省钱冒一点点险。

等灯姐重新变回人类,她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适应,到时候向烛要有能养得起姐姐的资本才行,越多越好。如果灯姐实在是适应不过来,她就养灯姐一辈子,所以得趁现在年轻力壮,多攒点钱。

向烛知道自己会有忍不住浪费钱的时候,比如累了就想吃好吃的,所以一开始就在房租上节省下来是最好的。

搬家的日子还早,向烛从现在就开始慢悠悠地整理,到时候只要请搬家公司运过去就行了。

理着理着,向烛想起蔡萝那一大堆周边还在她这里。

她打开灯姐的房间,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乱放的箱子。

向烛随便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印着彩图的纸片,拿起来时还能在表面看到流光溢彩。

还有很多用小盒子装着的玩偶,有可爱的小兔子,还有戴着红色帽子的小女孩。

小萝曾经有这么多喜欢的角色,喜欢的故事,可她最后什么都不要了。

向烛将东西拍照挂到二手交易平台,免费送给喜欢的人。

她一边拍照一边想:当时离蔡萝最近的明明是她和赵姐,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去咬老板?难道小萝那时候还有意识吗?

雨人……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每天又在想些什么呢?

嘶——

向烛皱了下眉,她的牙又开始疼了。

清晨,天边的灰色被透蓝色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