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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降临 六月艾 21501 字 25天前

床头的手机叮铃铃叫醒向烛。

她迷迷糊糊起床,踩到睡在床头的灯姐滑了一大跤,屁股青疼。

向烛揉着屁股,无奈地看着那一大滩透明液体,吐槽也不能吐槽,默默离开。

她走到梳妆台前洗漱,粮长跳上来喵喵叫,她用脸去蹭它,在用水洗脸前先用猫毛糊了脸。

粮长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往外流,看着向烛换上绣花白色连衣裙,又套上鹅黄色的外衫,然后穿上小白鞋出门了。

向烛不喜欢医院,医院里人来人往,几乎每个人都互不相识。一群陌生人坐在一排,都有着同样茫然担忧的神情。

向烛在网上提前预约了号,准时抵达医院口腔门诊后,等了没多久就到她了。

她按流程去拍片、复诊……

“你这个我拔不了,要找主任拔。”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片子退还给她。

“拔不了吗?”向烛想着只是拔牙,也不麻烦专家了,挂的普通号。

“你这个离神经蛮近的,不好拔,估计要住院,你再挂个主任的号吧。我给你开点消炎药。”

拔牙居然要住院……

向烛本来还算放松的心又揪起来了。

“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主任的号今明两天都排满了,幸好向烛最近都比较空。

她拿着取药单,在走廊上看号,约了最近的一天。

乔多啼发来消息:「拔完牙了吗?」

向烛:「没,说是有点靠近神经,主任才能拔」

「昏倒.gif」

乔多啼:「啊?」

「摸摸.gif」

向烛:「那我专心去参加活动咯」

「敬礼.gif」

乔多啼:「敬礼.gif」

向烛第一次参加漫画节这种活动,导航抵达地点后有点找不到正门。她看到些穿着动漫服装的人,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终于检票进了展厅。

里面很宽敞亮洁,人也多,来来回回地走。路过打扮奇特的人时,向烛都有些紧张,但不少和她一样的普通人会走上去跟他们合影。

向烛知道这叫cosplay,偶尔刷视频能看到“全副武装”的coser,不过那些跟线下的coser看起来不太一样。

向烛拿着乔多啼给的地图找,转了两圈才找到确切的位置。

她来得比较早,天下星星人还没到,但是桌子前面已经排了一长条,大多数都是年轻女生,他们直接席地而坐,随意地聊着天。

向烛去旁边买了三本乔多啼要求的漫画书排在后面。

怕自己排错队伍,向烛还问了前面的人。

“你好,请问这排的是天下星星的签售吗?”

前面三十多岁、打扮明媚的姐姐回转过身来,“对。你签的哪本呀?”

向烛举起手上三本。

“哇,都是经典的短篇,我也准备签这三本诶!你是哪本入坑的啊?”

向烛不擅长应对这样热情的陌生人,她笑得有些僵硬,“我帮朋友排的。”

姐姐倒是笑得很灿烂,“你人真好!帮朋友排这种大长队~我牛牛,妹妹你呢?”

嗯??是说小名吗?

牛牛看她愣住,恍然大悟,“就是昵称,我们都不用真名叫对方的。”

向烛在牛牛姐和牛牛之间纠结了一下,“那牛牛你叫我蜡烛吧,我朋友都这么叫我。”

“好~”

牛牛揽着帆布包,“那你知道天下星星吗?”

向烛点点头,“是个很年轻的漫画家。”

“不只是这样。星星他以前差点就在国外拿奖了,可惜下那种雨了。”牛牛叹了一声。

向烛继续点点头,接着就听牛牛科普了天下星星的发家史和奋斗史。

天下星星十五岁就在大学念美术了,大一凭借在互联网上连载的《春与树》爆红,因为华丽的画面和诗一样的台词让人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后来笔耕不辍,又画出惊为天人的《夏与风》,意境阔远,画面清新动人。后来又接连更了几部短篇漫画,不论主题还是画面都吊打同期漫画家。总的来说就是更得又勤质量又好。

直到蓝雨来袭,天下星星从此消寂,直到这次活动才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

此次签售结束还会发布关于新作的消息。

以上修饰十足的词都是牛牛说的。

“星星这么多年才复出搞活动,而且还这么大方,允许签三本~我幸福得觉得日子都没那么苦了。”

向烛从来没有如此热烈地爱过哪个虚拟作品,虽然不能理解她,但看牛牛那么开心,自己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心情松快许多。

他们聊到一半,向烛突然听到后面的人在尖叫,身旁的牛牛也叫了起来。

向烛顺着人们涌动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和西装长裤的高瘦男人正在工作人员的护卫下走来。他面容白皙,清秀的五官在抬首低眉间蕴着一种书卷气。

男人看向人群,和向烛的视线交错了一秒便离开。

长得这么好看……向烛就知道小鸟才不会那么纯粹被才华吸引。

本来坐在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并开始慢慢往前涌动。

向烛站在队伍里无聊,问过小鸟后开始翻看天下星星的漫画书,第一本就是《春与树》。

除了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和喜羊羊那种动画,向烛长大后就没怎么看过二次元的东西,漫画书也只看过阿衰、阿呆那种。她把休闲时间都花在了影视剧和小说上。

《春与树》里面的人物明显比向烛小时候看的精致多了,个子也很高,人物的眼睛是狭长的,里面有黑色的部分,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小圈,整体风格华丽美艳,但向烛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和真人差得太远。而且上面字好多,还挺小的。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白色气泡,向烛一开始还有点分不清谁说了什么。

一整张纸被划分成好多格子,每个小格子里住着一张小画,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看,但她有时还是会看错位。

向烛一边看一边觉得很神奇,是谁最先想出来这么画的呢?

“羊羊!羊羊!”

向烛又听到几声呼喊,她抬头看去,一名相貌俊秀的年轻男人脚下生风,快步走过。

原来今天某样里也来了。

某样里是网络歌手,有过几首出圈的曲子,是乔多啼的上一个“最爱”。向烛以前还帮乔多啼蹲点抢过他的票。

向烛记得他本来要进军娱乐圈,但唱了一首电视剧的ost后没有水花,再加上有点黑料,慢慢就没了声音。要不是小鸟,向烛也不会知道他。

蓝雨进入稳定秩序期以后,向烛再刷到某样里就是谣传他被雨人杀害了。

几个月后他才辟了谣。但因为他辟谣太慢,又有人说他被困国外。

真真假假缠绕在身,公众人物就是这样吧?

前面的队伍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和扭打声,吓了正在想事情的向烛一跳。

戴着鸭舌帽的小个子女生上前拦住他们,“打架就要离开队伍哈。”

见工作人员出现,长发姑娘委屈爆发:“她插队!”

小个子女生点点头,“我们看到了,走吧,女士我们正常排队。”

向烛就看着她领着人走到最后。

随着前面的人逐渐减少,向烛开始能看见天下星星的脸了。

他低着头在不同本子上签名,偶尔抬头回几句粉丝的话。

向烛就这么盯着他看,直到排到自己。

她将贴着便利贴的漫画书递过去,“麻烦您了。”

天下星星照着便利贴上的内容签在漫画书上,速度很快。

“谢谢支持。”他将书还回来。

“谢谢。”向烛拿着漫画书离开。

两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成功签完三本书,向烛没有马上就离开展厅,她准备随便逛逛。反正牙也没拔,她难得有段空闲的时间。

虽然很多东西看不懂,但向烛喜欢乱逛。以前她和灯姐就爱在晚上去逛夜市和商场。

向烛走一路看一路,被漫画家和插画师们摆出来的东西美到,也被物价惊到。

二次元真有钱……

她在摊位上从左看到右欣赏了一番,转身离开时,远处一双眼睛看见了她。

……

向烛走到脚底发热,打车回家。

她把签好字的漫画书摆好,拍照发给小鸟,对面发了个欣喜的表情。

向烛关上手机,挤到堆满了衣服的床上,挪出一个位置就睡了。

离职以后,向烛不用再在大早上起床,但意识还是习惯在那个点醒来。

醒都醒了,向烛就会顺便起来铲个猫屎再看一眼灯姐的状况。巡视一番后再躺回去睡到中午,然后起床收拾。

她收拾得很慢。每天都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

除了乔多啼,不会再有人突然打扰她的w信。

向烛的生活过得很简单,每天都差不多。难得出一趟门,去医院让主任确认要拔牙,预约了周六的日间手术后又回到家躺起。

怕进清雨队后跟不上大家,向烛每天也还是会去锻炼一番。

周五的晚上,向烛在客厅收电视柜下的杂物。

粮长只会捣乱,在箱子里跳进跳出,灯姐帮忙干一会儿活就要坐在箱子边上发呆。

向烛站起来又蹲下,放着音乐慢慢整理。

她将灯姐的拖鞋垫在屁股下,两条腿卡在箱子两边,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放充电线和笔记本。

门突然咔哒转了一声,在音乐声的掩盖下,向烛什么也没听见。

锁扣转开,门也被推开,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顺手带上门,“蜡烛!我来啦!”

向烛猛地抬起头,看到乔多啼愣在玄关边。

第24章

「一段好的感情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去维系的」

乔多啼躺在床上玩手机, 刷到这个视频有些出神。虽然视频说的是爱情,她却想到了蜡烛。

自从蜡烛跟她说灯姐去世后,都没怎么主动跟她发过消息。乔多啼像个查岗的, 每个周末问候一遍。

他们两人之间,以前一直是蜡烛分享得更多些。她会发粮长的丑照,还有对新剧的评价,出去玩了也会给她发图, 或吐槽或推荐。高中那几年做室友的时候, 每个节日蜡烛还会送她亲手做的小卡片、假花之类的。

乔多啼是个嘴快的, 平时遇上什么事,心里有想说的,边上有人就直接说了。而已经说过一遍的事情, 她没什么兴致再讲一遍,加上工作又很忙……

可能因为她发得比较少吧,日子久了, 蜡烛分享过来的频率也降低了,最后变成一个月一两回。虽然聊天少了, 乔多啼却不觉得他们的感情淡了。

从高一到现在, 乔多啼和蜡烛认识整整九年了。他们每年都互送生日礼物,也说好要参加彼此的婚礼, 虽然两人的新郎连个影都没有。

在失去亲人这种关键时刻, 作为彼此最好的挚友, 或者说闺蜜, 乔多啼应该更主动地去关心她吧?正好蜡烛现在不用上班,她工作也不忙……

下定决心后,乔多啼马上就用了自己两天年假,准备和周末并在一起, 花四天时间去陪蜡烛。她找出上次去蜡烛家玩忘记还了的钥匙。

一下飞机,乔多啼就直奔蜡烛家,看到屋里亮着灯,她准备悄悄用钥匙开门吓她一跳,结果自己要被吓死了。

向烛坐在地上整理箱子,而她对面蹲坐着一大只蓝色人形怪物,花里胡哨的脑袋弯垂着。

乔多啼惊声尖叫,这几年的经验让她马上想起要上报,她颤抖着拿出手机,但手机下一秒就被夺走了。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神情凝重的向烛,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向烛直接将她的手机关机,放进自己衣兜里,“小鸟你冷静点,那是灯姐,你不能上报。”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乔多啼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不然这么荒唐的话怎么可能传进来,要么就是她在做梦,一场噩梦。

乔多啼出现得太过突然,向烛的脑子一片混沌。千防万防没想过会有这么一遭。

她深吸一口气,平稳下呼吸和声音,“其实灯姐当时是淋到蓝雨变成了雨人,但她没袭击我,所以我就把她养在家里,想等着逆转的方法研发出来。”

乔多啼甚至都“啊?”不出来了,一切实在太过荒谬。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将脑子里打的结解开,找回自己的嗓子:“所以你是说,你现在在饲养一只怪物?”

“那不是怪物,是灯姐。”

“昏头了你!”乔多啼忍不住了,她大手一指蓝色的生物,“你看它,得有一米九了吧?那大花头和长手指,哪一点像灯姐?连个人都不像吧?明明就是怪物!”她的恐惧被对向烛的恨铁不成钢压过。

向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却坚定:“真的是灯姐。她还有我们相处过的记忆,她给我过生日,这次考核通过还送了我花。如果是怪物,怎么可能这么做?小鸟,你相信我,虽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灯姐她真的跟一般的雨人不一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没有攻击我,所以我才想着把她藏起来的。”

跟一般的雨人不一样……

乔多啼扶额,“我宁愿你是对渣男用这句话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

向烛抿着唇,眼中水光波动,“灯姐到现在也没攻击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乔多啼冷静了一点,她鼓起勇气再多看那怪物两眼,确实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纸箱边上。要不是身上的水波一直在流动,她还以为那是个大玩偶。

但冷静很快又被新冒出来的想法击溃,她惊惶地看往向烛,“它吃什么?你不会抓人来喂它吧?”

她今天不会羊入虎口吧?

“我去繁光林自杀的人身上割骸生物,再带回来喂灯姐。”

乔多啼瞳孔扩大,“你为了那个怪物,做到这种程度?”

向烛心口很难受,小鸟的话像滚轮来回碾压她早就有裂缝的地方,“我姐不是怪物。”

“它吃死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早就不是你姐了!”

向烛被激得也放大了声音:“只是暂时这样!”

然后又压抑着减小音量,“就像得了一种怪病……蓝雨这么多年了,治疗的办法说不准马上就要研发出来了,我只要坚持等下去就行,我会看好灯姐,不让她出去的。小鸟,我姐到现在一直都是吃我捡回来的骸生物,没有咬过活人。”

“这么多年的研究结果都是不可逆,你在这做什么梦呢?”乔多啼觉得她不可理喻,“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圈养一个会杀人的怪物,给她吃死人身上长出的东西,你简直是恶魔!”

乔多啼吼完就把手往她衣兜里伸,“手机拿来!必须把清雨队的叫过来!”

向烛抓住她的手腕跟她较劲,整个人身子往后退。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锻炼,向烛力气大了很多,乔多啼有些比不过,两只手发软发颤。

她干脆放弃,两只胳膊往外一甩,然后向大门奔。

向烛眼疾手快,冲上前抱住她的腰,往后拖拽,“不行!”

乔多啼使力往前,手指努力去够门把手。两道力来回左右拉扯,最后乔多啼一不留神绊到向烛的脚,跟她一起摔在地上,鞋架被他们打翻,鞋子掉了一地。

向烛即使吃痛也不放开她,乔多啼同样不死心,还要努力往前爬,向烛扑到乔多啼背上将她往下压。乔多啼翻过来推她肩膀……

两个人你拽我我推你,一番扭打后,乔多啼的长卷发乱如野草,扎头发的大肠圈掉在地上变得乌漆嘛黑,米色的卫衣被扯得皱巴巴,鞋子掉了一只,白色的袜子也脱了一半。

向烛则短发变成刺猬头,睡衣被拉得松松垮垮,荧绿色的拖鞋底裂了条缝。

打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喘着粗气的乔多啼两手往旁一摊,“不去了不去了,我们重新聊聊。”

向烛松开手,先坐了起来。

乔多啼侧着撑起身子,两腿盘坐,一抬头就看见向烛眼里溢出了泪水。

向烛用手擦掉眼泪。

别人说她,向烛不会难过,可小鸟说她……最重要的是,小鸟说的没错。尽管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普通人,但养着灯姐实际上就是一种恶魔般的行为。

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被向烛抹去。

乔多啼看她这样,不禁叹了一声,没忍住放软了语气:“你说实话,她一开始到底有没有攻击过你?”

向烛吸了下鼻子,“没有。我一回家就看到刚变成雨人的灯姐,本来也是想上报清雨队的,但她没伤害我,而且很听我的话,一直等在家里,饿成一滩了也没咬我。”

乔多啼对向烛的话半信半疑,她又叹了口气,肩膀抬起、落下,“你天天给它吃的,它不会杀你,万一哪天你补给没跟上,它饿得不行了呢?万一它要杀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制服她。”

乔多啼白眼一翻,“这是雨人,不是我,想弄死你很简单吧?它一弄死你就跑到外面去乱咬人,怎么办?”

“我不想听。”向烛将耳朵捂起来。

乔多啼把她的手扒下来,“不听有什么用?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

“……不会发生的,灯姐根本就不会杀我。”

向烛一直坚信着这一点,不然她真的撑不下去。

“受不了,我不管你了!你想送死就送死,祸害社会去吧你!以后新闻出来大家骂你,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乔多啼站起身想离开,向烛拉住她。

向烛眼里还残留着泪水,可眼神很坚决,“你不能走。万一你把我们说出去,灯姐就完了。”

乔多啼气笑了,“怎么,你要杀我灭口吗?我们要开始室内逃生了是吗?”

向烛确实在看到乔多啼的一瞬间动了杀心,但也就一瞬间。如果为了保护灯姐杀了人,向烛就再也不是向烛,就算灯姐回来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生活。

她摇摇头,“我得有个你的把柄才能安心。”

乔多啼气到失声,许久后才说道:“你就这么对待认识九年的朋友?”

“……虽然我们是朋友,可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我不能确保你不会伤害灯姐。”

乔多啼彻底忍不住了,“艹!向烛你有病!我来看你也是脑子有病!”

向烛面对痛骂不为所动,她两只手拉住乔多啼,仰首看她,“求你了,小鸟。灯姐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不能看着她死。你相信我,她真的不伤害人。你给我一个你的把柄,我放你回去。”

“你还求着我给你把柄?天啊。”她按住突突疼痛的额角,缓和后再看往向烛,“怪物就是怪物,虽然它现在看起来老老实实确实很神奇,但驯兽师都有被狮子咬死的时候,更何况是人类养雨人?”

向烛不说话了。

看着向烛的短发和消瘦许多的面颊,乔多啼的“恻隐之心”又冒了出来,她剥开向烛的手,“你不让我走,行,那我就不走了。我确实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死在它手里,我一定要劝你大义灭亲,迷途知返。”

她绕了个大圈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我不上报,我也不走,但你也不准走,我俩一起困在屋子里,看谁先低头。”

向烛茫然地看着她,“你不怕被灯姐杀了吗?”

乔多啼弹起来,“我可是相信你说它不会杀人才坐下来的,你骗我是吧?”

“……我没骗你。”

“那就这样。你不处理它你就别想出门,现在是我把你锁在屋里了。”乔多啼坐回去,愤愤地打开电视遥控板,随便按了个电视剧播放。

向烛有些手足无措。

也许眼下确实不是最好的谈判时间,她和小鸟脑子都很混乱,等明天醒来再沟通会好一点。

明天……

“明天我约了拔牙。”向烛突然想起来。

“我陪你一块去。”

“小鸟……”

乔多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说到做到,一定会劝你亲自解决这件事,不会在外面乱讲的。我是想让你迷途知返,不是牢底坐穿。”

向烛红了眼眶,她也知道,小鸟一直是个很诚恳的人。

“谢谢你小鸟。”

乔多啼托着下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嘴角扁起,“解决麻烦后再道谢吧。”

乔多啼表现得很霸道,很无所谓,但眼睛时不时就往蓝色雨人那里瞟。她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但还是选择相信九年的友情,赌一赌。

说实话,乔多啼不怎么擅长结交知心好友,能碰到蜡烛这样的已经是上辈子积福,虽然她有时候很轴,想法怪异,比如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以后真听到蜡烛的噩耗,她可能会愧疚后悔一辈子。

乔多啼宁愿现在勉为其难,也不要在她坟前痛哭。

向烛也不再多说,坐回箱子旁继续收拾行李。

乔多啼看着她的背影闷闷不乐。

明明是个死脑筋,这种情形下又这么淡定……

晚上,向烛把乔多啼和自己的手绑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

乔多啼闷哼一声,翻过去就睡,向烛却彻夜难眠。

早晨,乔多啼被向烛的闹钟吵醒。她先摸到手机,看到上面“拔智齿”的备注。

乔多啼拍醒刚睡着没多久的向烛,看她睁开通红的眼睛。

“起床了,你干嘛预约这么早的手术?”

向烛揉揉眼睛,“主任上午比较空。”她解开两人手腕间的绑带。

两人都带着困意走到梳妆台前洗漱,乔多啼被水槽里一大团透明液体吓到。

“是灯姐睡着了。”

向烛习以为常地端着水杯走到厨房,接水刷牙。

乔多啼走到她身边:“你今天理智点没?想清楚了没?”

向烛刷牙的动作一缓,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她每天早上刚醒来的时候都是魂游天外的。

乔多啼:“我一觉醒来还是那么坚决。我主张我们去异能事务所找人来私下处理。”

“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

“知道就行,你以后会同意的。”

“少看点霸总剧。”

“少管我。”

“你也少管我。”

乔多啼生气了,愤愤离开。

向烛以前都不会这样怼她。她温柔可爱的闺蜜变得这么暴躁,肯定是因为在饲养怪物的过程中心理扭曲了。

向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也有些后悔刚才语气有点重。

明明是想劝她,总这样发脾气可不行。

乔多啼只生了三分钟的气就决定包容向烛。虽然不生气了,可和向烛之间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持着一种怪异的心情,跟着向烛去医院取号、缴费、换衣服、坐在日间的病床上等。

两个人耷拉着脸,都不玩手机,一副苦大仇深感,是一种诡异的沉默。

向烛不知道该说什么,乔多啼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都不敢在这空气沉重的区域久待,检查完就走。

乔多啼的手机被向烛囚禁,她没事可干,无聊得翻看起一旁的手册,越看神情越凝重,“我天,蜡烛,这上面说,靠近神经的牙拔了可能会面瘫。”对向烛身体的担忧超过了奇怪的置气。

向烛点点头,顺着她说下去:“所以要找主任拔,然后拔完了留在这里观察一下。”

以前拔智齿都可以医保报销,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颗不行,加上住院费一千多块钱,向烛还挺肉疼的。

“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冷漠,面瘫了还了得?”

向烛笑了笑,“真面瘫了也没办法,算我倒霉。看起来冷酷点也好,不容易被人欺负。”

虽然说说笑笑的,乔多啼还是有些担心。等到向烛进去拔牙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坐着等。

向烛大学期间拔过一颗蛀了的智齿。而这次说是手术,但其实跟那次普通的拔牙没什么区别,还是在长凳子上拔。

只不过这次向烛的脸被一块布盖住,只露出一张嘴。

她心跳加快。

麻醉针起效后,智齿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僵感和酥麻。

“嘴巴张大。”

向烛照做。

机器伸进来,滋滋滋的声音听起来很吓人。虽然打了麻醉,但向烛仍然能感受到医生的所有动作,还有一阵一阵的疼痛。

向烛上次拔牙也很疼。明明网上都说拔牙一点也不疼,她却疼得眉头紧皱,捏着掌心忍耐。在乔多啼拔智齿以前,她一直以为是网上的人隐藏了真实想法。

也许就是她比较怕痛吧。

某种长条的东西伸进口腔,在向烛牙齿处翘和钻,并且越来越往下,像在掘地一样,向烛感觉下巴都要被挖穿了。医生越往下使力,她越疼。

如果没有麻药,这得多痛?

第一个发明麻药的人很伟大不是吗?人类的历史上经常会有这种伟大的人出现,所以一定也会有能解决蓝雨危机的人出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看着绿色的布出神。

等一顿操作结束,嘴里好像有很多血,向烛感受到喉咙的腥味和一种被堵住的窒息感,但随着一根管子进来,她的血好像被吸走了,嘴里好像被冲洗过一样……向烛也不知道实际上是怎样,全凭感觉乱猜。

如果没有刚才那个小机器,她一定满嘴是血。人类运用各种工具方便生活,人类是懂得借力的一个物种。

向烛一直知道,光靠她一个人守护灯姐可能无法走得很远。可她也没有勇气将其他人拉进来。她承受不起背叛。但现在机缘巧合下,她最好的朋友知道了真相。

向烛在惊惶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放松。灯姐的秘密她一个人紧咬不放了太久。

但她很快又警惕起这种放松。小鸟发现灯姐,还不知道是为她增添助力还是阻力。

向烛好不容易实现了计划的第一步,成功考进清雨队,第二步千万不能走错。

所以,她该怎么做?

向烛还没想到答案,医生就往她嘴里塞了个止血的棉花球。

“好了。”

向烛直起身。她走出来时,乔多啼担忧地看着她,“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神经,但向烛拔完牙没怎么肿,腮帮子只有一点点鼓,不仔细看还有点看不出来。

牙齿缝里塞着棉花球,再加上怕扯到伤口,向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哦,忘了你刚拔牙不方便说话。走吧,我们回去坐着。”乔多啼下意识搀扶她。

向烛有些无奈,由着她。

向烛跟乔多啼坐回病床,原本沉闷的空气变轻许多,两个人一起刷向烛的手机看视频。

有时候看到太搞笑的,向烛不自觉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痛得她面目一变,乔多啼吓得把短视频关了,点开一部恐怖电影消磨时光。

总是穿着白裙子的女主人公踩着高跟鞋走在空荡的大楼,清晰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从蓝牙耳机里传来。

突然砰地一声,乒乒乓乓一顿响。向烛和乔多啼都吓得抖了一下,但电影里的主人公还在走路,他俩抬起眼,看到有人摔倒在门口。

红色的鲜血从他腹部涌溢而出,他伸着手,气若游丝:“有雨人进来……赶紧跑……”

游丝断了,男人也折在地上。腹部的伤口瞬间猛长出灰蓝色的黏稠藤蔓。

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去!太倒霉了吧?”

乔多啼赶紧拉着向烛穿上鞋子往外跑。

蓝雨刚结束的几天里,危急事件一向不少,但发生在医院实属罕见。

医院是有异能者常驻的。骚乱能够传到这里,意味着异能者已经被杀害。这是极其恶性危险的情形。

向烛和乔多啼走楼梯往一楼大厅跑。即使进行了人口控制,医院里人依然不少,他们挤在楼梯口,向烛护着伤口,看见缝隙就拉着乔多啼钻过去。

等抵达一楼大厅,混乱的人群往东边的出口奔。

向烛和乔多啼也跟着人群跑,然而还没跑多远就听说出口处也有一只。

整个医院里同时有两只雨人。

前所未闻。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人们又开始往楼上跑,希望靠躲藏等待清雨队的人来处理。

向烛捂着疼痛的腮帮子,跟乔多啼在一片混乱中躲进了二楼的换药房。

其他人都在往高处爬,这里人很少。乔多啼刚急匆匆把门关上,一扭头被地上血淋淋的尸体吓到。

她要往外跑,向烛却拉住她。

向烛在手机上打字:「外面没什么声音了,留在这里安全点」

二楼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声响。如果他们四处奔跑,肯定很容易被盯上,不如先保持不动。

乔多啼抢过她的手机打字。

「这尸体放在这儿,不会吸引怪物来吃吗?」

向烛:「这上面的腐藤啃得差不多了,雨人更喜欢吃新鲜的。放久了会长息块,雨人最喜欢吃,但那也是几小时后了」

乔多啼决定听从“专家”的意见,她忍着胃部翻涌而上的恶心蹲在了角落。

向烛走到她身边坐下,帮她挡住一点视线。

走廊外越来越安静了,向烛几乎只能听到她和小鸟的呼吸声。

是都上楼了吗?

向烛打开手机上的蓝雨app,发现上面有一条最新预警。大概意思是多处发生高进化程度雨人袭击事件,而且都是不仅一只。

清雨员人手不足,可能响应不够及时,官方建议普通民众全力躲避,等候救援,绝不要与雨人直接接触,不要轻举妄动。

高进化程度雨人……是说拥有特殊技能的雨人吧?

向烛记得是社会刚重建秩序那年,有人遇到了会吐水球的雨人。

刚开始大家以为是危言耸听,等目击者变多以后,人们才知道原来真的有雨人也会用异能。

具体原因官方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可能是因为进食了大量骸生物,也可能是因为多次淋过蓝雨。总之,只有活得久的雨人才会如此。

说起来,灯姐用水变花那个也算技能吧?

乔多啼看完通知,心情很复杂。

「我昨天随口一说,今天真玩上逃生了。我俩不用争你姐的事了,指不准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向烛的后牙一抽一抽地疼。

小鸟说的没有错。这一次的雨人显然不是随便就能对付的。

如果她死了,灯姐应该会像第一次那样爬窗户出去找食物吧?

向烛打开app,设置了八个小时的预设上报。

乔多啼看她这样,欲言又止。现在也顾不上灯姐了,先想办法保命逃出去才最要紧。

「蜡烛,我们就这样干等?你不是考上清雨队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向烛摇摇头。

她现在也只是比以前跑得快、跑得久,耐力好一点而已。而且她还没报到,也没有什么内部渠道联系清雨队。

乔多啼泄气地靠着墙。她安静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用文件传输助手跟向烛聊天。

乔多啼:「感觉今年快赶上蓝雨刚来的时候了,发生了好多危险的大事件」

向烛:「安稳几年后,有这种转变很正常」

乔多啼:「你有没有想过墓志铭写什么?」

向烛:「早跟你说过,我会死了」

乔多啼憋着弯了下嘴。

这么可怕的境遇还有心情问这种问题,向烛看她精神状态这么好,稍微放下心来。

“啊——”一声尖叫从空中掉下来。

向烛和乔多啼看着窗户外掉下一道黑影。

还来不及为那个可怜人哀悼,窗户外慢慢流下一道道鲜蓝色的液体。

第25章

流淌下来的蓝色液体逐渐变多, 很快就完全覆盖了那扇窗玻璃,凝成固态。

乔多啼起身要推门逃跑,然而门一动不动。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门明明没有锁, 转一下就能打开的。

向烛仔细地盯着窗玻璃看,发现没有其他动静后也站起身。她先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再试着开门。

她转动门把手,提着门把手推了推门, 都不行。

门确实打不开, 甚至把手根本就转不动, 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

乔多啼趴到地上从门缝往外看,然后爬起来用手机打字:「这门上好像也有蓝色的东西」

向烛点头以示了解,又从兜里拿出纸巾帮她擦了下脸颊上的灰土, 然后点进蓝雨app刷新,刷了几分钟也没有刷出新消息。

在这期间,乔多啼大着胆子去推窗户, 推得手指都发红了,窗户还是纹丝不动。

虽然运气很好不是雨人来了, 但他们好像被雨人的技能困住了。

向烛以为高进化型的雨人都是使用冲击波之类的攻击技能, 没想到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封锁技能。

是要把人关起来再一间一间找吗?

“这不死定了。”乔多啼喃喃道。

向烛看向她,看来小鸟跟自己一个猜测。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等着瓮的主人来给个痛快。

向烛再次点开蓝雨app, 在上报坐标的界面刷新了好几回, 但她提交的报告, 最新状态还停留在“正在处理,请等待”。

等待……眼下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乔多啼都没有心思跟向烛在手机上聊天了。她两手托着下巴,眉头拧成死结,看起来正在冥思苦想。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漫长的等待让心情逐渐变得低沉压抑。

烦恼间,向烛突然想起之前因为许浪生而加的荒植事务所的服务群。

荒植的人经常参加清雨队的任务,这次说不准也在。

她在w信首页不停下拉,点进去,消息还停留在她刚入群的时候。

向烛两个拇指飞速点击按键,发出消息。

「请问有人在妇幼保健院这边吗?我被困在医院里,需要救援」

杨晓月几乎是秒回:「我同事葛天歌在那,你加她」

她转来名片,向烛直接就添加上了好友,她立即发过去消息。

对面迅速打来语音通话,向烛接起。

听筒对面传来的声音急切且气喘吁吁:“你在哪?”

“二楼楼梯右转,最里面的换药室。”

“行,待那等我。”

向烛来不及多说什么,通话直接被挂断。

屋里的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锁咔哒一声被转开,穿着荒植夹克、扎着马尾的女人推门而入。

葛天歌看起来非常年轻,圆润的鹅蛋脸、山峰般的眉,头发有些蓬乱,背了一个红色的双肩包,向烛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她是个高中生。

葛天歌呼了口气,“累死我了,终于找到新的活人了,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她直接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

见她直接说话,放松下来的乔多啼也忍不住开口:“外面到底怎么了?”

葛天歌打开门,“公司不让外传,你们等官方回应吧。”

“她马上就是清雨员了也不能听吗?”乔多啼指指向烛。

葛天歌惊喜地扭回头看往向烛,“欸……以后的半个同事吗?那也不行。等你5月入职就知道了。到时候估计忙死。”

向烛点点头。

两人跟着葛天歌走到外面,铺天盖地的蓝涌进眼睛:从天花板到地板,每个墙面、每一扇门窗的表面都是蓝色的固态,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气球皮。

向烛感到头晕恶心,连带着牙齿的疼也加剧了,血似乎在不断往外渗,喉间一股铁锈腥味,她往下咽。

一旁的乔多啼则揉了揉太阳穴和眼睛。

早就习惯的葛天歌看了下前后,“好,走。”

葛天歌在整栋楼爬上爬下搜找了很久,硬生生把陌生的地方走得轻车熟路。她领着乔多啼和向烛准备从楼梯口下去。

葛天歌领头,向烛和乔多啼安静跟在后面。

走了没两步,葛天歌突然蹲下来,向烛和乔多啼也赶紧蹲下来。

向烛往楼梯缝隙间看去,下面立着一根蓝色的棍子,棍子顶端挂了四个蓝色的骷髅,隔几秒就会轮转一下。

那是雨人吗?

葛天歌将手伸到背包侧兜,从里面拿出了三把小刀,小刀的中间有一道红色的血缝。

她手一甩,小刀飞旋出去,将几个骷髅头扎穿后又飞回来。

掉在地上碎裂的骷髅头慢慢融进地面,不见痕迹。

乔多啼和向烛一样生出了一堆疑问,但只能憋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葛天歌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蓝是有厚度的蓝。地面的蓝色液体往上堆出十几厘米的台面,刚才的骷髅头就是融进了这个台面。

葛天歌没有直接踩上去,她拿出两颗小铁球,“这怪物能力花里胡哨得很,里头有时候会长出小傀儡,等我先探一下。”

两颗铁球互转,落在台面上发出坚实的“哐当”声。

它们在地面乱滚,滚到角落时,突然有腰高的人形怪物张牙舞爪地站起来,葛天歌两指一并,铁球直接击穿对方的脑袋,怪物倒地,和刚才的骷髅杖一样,融进台面消失不见。

所有的危机在她面前似乎都不是危机。就像一个小小的坎,轻轻一跨就能过去。

向烛不禁生出羡慕之心。

异能者真的好厉害……

葛天歌用手机在群里汇报了下,然后轻声道:“好,可以走了。别走得太快,离我近点。”

乔多啼:“嗯。”

向烛只能点头。

葛天歌从包里拿出一柄中短的利剑,握在掌中,先一步踏上台面,稳稳的,没有什么异常。

她将后脚也踏上去,往前走了两步,仍然没什么问题。

葛天歌朝着身后的向烛和乔多啼招招手。

乔多啼挽着向烛的手,两人一起踩上去,紧随葛天歌的脚步慢慢向前进。

宽敞的大厅空无一人,只有风从门缝往里灌。

向烛左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软,她一个失衡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左手也按在地面。

“蜡烛!”乔多啼使力想将她拽起。

“疼!”向烛没忍住叫了一声,嘴里的伤口和手掌、脚底都传来撕扯的疼痛,向烛像只黏蝇板上的苍蝇。

乔多啼赶紧松力。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脚也被黏住了。

葛天歌同样,她环顾四周。

乔多啼指向边角,“那有个骷髅!”

葛天歌顺着乔多啼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个跟之前一样的骷髅杖。

原来是这样的作用……

骷髅头们张着嘴,发出嗡嗡嗡的蜜蜂扇翅声。

葛天歌丢出剑,骷髅杖一毁,他们迅速便获得了自由。

“赶紧跑!”骷髅杖的声音让葛天歌有不祥的预感,她推着已经爬起来的向烛和乔多啼往前冲。

奔跑途中,地面不断冒出矮小的怪物,葛天歌一剑又一剑将其挥灭,让向烛和乔多啼先跑。

马上就要跑到门口时,乔多啼的脚被小怪物拽住。

向烛冲上去一脚踢飞它,脚趾和脚踝一阵疼痛,她踉跄着拉着乔多啼跑到门外。

葛天歌也赶了上来,三人一路奔跑至医院大门才停下。

医院门口外站了很多清雨队的人,还停了很多车子。

葛天歌大松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有些壮实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路上被其他雨人耽误了。里面情况如何?”

葛天歌眉目严肃,“我整栋楼爬遍了,没看到雨人的实体,但看到了很多小傀儡。虽然弱,但到处都是,普通民众根本应付不来。”

中年女人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神色染伤,“我明白了。你休整一下,等支援的异能者到了,再进去探一番。”

“行。”

向烛和乔多啼被医护队的拉着检查身体。身体虽然安全了,意识还有些恍惚。

向烛先回过神来,她看向盯着楼栋看的葛天歌,目光也挪向充满神秘与危机的医院大楼。

为什么这么多进化型雨人会同时在今天袭击人?

为什么医院里的雨人只将它们关起来而不怎么露面?它们是想把这里变成巢穴吗?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也许真的像公交车上那个秦奢说的一样,他们在不同的世界。

感受到视线,葛天歌转回头。看到是向烛在看她,她走过来,笑容灿烂,“怎么?亲眼看到这些害怕了吗?不会不想去报到了吧?邱总教会很伤心的。”

向烛拿出手机打字:「不好意思,我拔了智齿,说话不太清楚。我看你这么厉害,感觉自己进了清雨队好像也干不了什么」

虽然向烛的目的不在做个好清雨员,但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做好交代给自己的事。灯姐以前评价她为“天选打工人”。

“放心,等你进去了,需要你的地方会有很多。清雨队那伙人忙得要死。在那之前,你就当个被我们保护的普通人吧。”葛天歌笑了笑。

“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向烛」

葛天歌:“在这种时代,你这个名字寓意很好啊。我叫葛天歌,是荒植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有时候也到清雨队干点活,等你上班了,我们会再见的。”

“天歌!我来了!”有人匆匆从向烛身边跑来。

“行,那我们走了。”葛天歌跟几人告别,转身又进大楼。

向烛和乔多啼立在原地。

四周的人来回走动,紧张地和其他区域的人共享消息,担忧着整栋大楼里人员的安危。

向烛身处其中,没有安全感,反而有一阵危机感。

这里都是清雨队的人员,如果小鸟改变想法,现在把她的事情抖出来,一切就完了。

乔多啼收回目光,看向向烛,两人视线交汇。

“欸,你那止血的棉花是不是还没取出来?”

向烛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医护队的好心人主动提出帮她取。

向烛忍着疼张开嘴,镊子伸进去又伸出来,硌着牙肉的一团棉花被取了出来,丢进赃物桶。

“谢谢。”她声音很轻。

“不客气~”

向烛看向桶里的棉花球,上面浸满了她粘稠的污血,将紧挨着的其他垃圾也染成黑红色……

向烛和乔多啼做完记录就走了。

他们没有马上回家,乔多啼说这一路吓得她心口疼,她要散散步缓解下心情,于是两人在湖心公园兜圈。

向烛的手因为刚才的黏着还有点疼,她一路走一路轻轻揉搓。

乔多啼则看着前方,时不时转过来瞟她两眼。

蜡烛将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剪短了……

乔多啼和向烛在高一刚入学没多久,就在寝室帮彼此剪了短发。两个人一时兴起,成功祸害了彼此,最后还是周末去理发店重新修整了下,头发短到在脖颈中央。

乔多啼五官比较小,和短发还蛮适配。向烛就不一样了,她留长发时文静沉稳,改成短发后下颌角变得明显,凌厉很多。跟她本人的性格十分不符。

从那以后,向烛就一直留着及腰的长发,直到现在。

工作两年,她气质更加冷淡,及肩短发让她有一种商务秘书感。乔多啼看着很陌生。

“为什么剪头发了?”

虽然没有了止血棉花,向烛怕疼也不敢张大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捂(比)较方便。”

乔多啼点点头,“确实短头发洗起来方便。我们在那坐会儿吧。”她指了下前方湖水旁的阶梯。

向烛跟着她在湖水前坐下。清风从下面拂来,吹起细碎的刘海。

乔多啼撑着脑袋,看着湖面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和湖对岸老旧的楼房。

九年的时间过得真快。

乔多啼感觉蜡烛好像变了很多,遇到怪物也不害怕,还帮她一脚踢飞了一只。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她记得高中一起排练合唱的时候,电灯突然碎了,在所有人都被吓住时,是蜡烛最先去关了灯,然后拿扫把和簸箕,平静地扫走了地上的碎片。

她以前就是个很擅长处理紧急情况的人。

乔多啼转过头,看到她下巴底有条疤痕,“你这怎么弄的?”她戳了一下。

向烛答道:“训练。”

有一次向烛跑得太累了,手脚无力,脚抬得矮了点就摔了一跤,磕破了下巴。

乔多啼往下看,她的手腕处也有很多小伤口、小疤痕,只是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的消息逐渐具象化了。

为了考进清雨队,向烛真的很认真地努力过。

乔多啼看着看着,突然就捂住脸哭了起来,她伏在弯起的膝盖上。

向烛吓了一跳,手抚住她的背,“整(怎)么了?”

乔多啼摇摇头,眼泪依然止不住。

蜡烛那么容易累的人,每天又要上班又要培训……她一个人干着隐藏怪物这么危险的事,得有多害怕?一个走路都要避开草坪的人,要在死人身上割东西,又该有多痛苦?

她这么努力,只是因为想留住亲人。

蜡烛是个很理智的人,她肯定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乔多啼狠狠哭了一场,哭到眼睛发肿才停下来,她望着湖面发呆。

向烛也不知道她怎么了,问她她又不回,只当是危机过后她在释放压力,静静地陪着她,在合适的时候递上纸巾。

乔多啼在脑海中回忆分开的这几年。

高中毕业、打暑假工、大一开学、蓝雨降临、四处躲藏、重新复学……毕业后上班打工。

他们走在类似却又不同的人生轨道上,在这个社会中慢慢地长大了。

其实除了那个惹人讨厌的班长,乔多啼他们整个高中寝室关系都还不错,体育课常常一起打排球。但毕业以后,他们只在第一个学期的寒假出来聚过一次,从此再没有多的联系,成为彼此朋友圈无情的点赞机器。

人和人走散实在是太简单了。没有血缘的牵系,只要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就可以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消失。

但人和人想要紧密联系也很简单。只要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陪着她做出一个个合理或者不合理的选择。

湖面上含着水汽的风吹来,乔多啼揉了下肿胀的眼睛,长长叹了一声,就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地叹了一声。

“唉!真的拿你没办法。蜡烛,灯姐的事随你吧。”

友谊就是这么奇怪,叫人突破自己的“底线”,做出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情。

向烛深深地凝望着乔多啼。

乔多啼:“反正现在这种鬼世界,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爱干嘛干嘛。事先声明,我只是不揭发你,可不会帮你哈。至于我的把柄,你听好了。”她俯身到向烛耳边,悄声说了一长串。

“很实在的把柄吧?”

向烛眼里闪着水光,鼻子眼睛一起发酸,她点点头。

乔多啼笑了笑,“感动得掉眼泪了吗?”

向烛摇摇头,擦掉眼泪,“是牙疼。”

“嘴硬。”

向烛的身体少了一个小小的部分,心里却多了很大一块,变得很宽广。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

第二天,蓝雨app和各大媒体都发布了新闻。全市多地伤亡惨重,妇幼保健院里更是死了上百人。

关于进化型雨人的消灭数量,新闻里都没有具体的数字,只说消灭了一部分,正在追击其余雨人。

乔多啼把向烛的手机扣下,“别看了,只能让心情变坏而已。我们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吧。”

“嗯。”

乔多啼看向在家里游走的向灯,短短几日,她居然也有点看习惯了。

“蜡烛,你每天就这么放它在家里乱走?”

“也关不起来啊。灯姐能穿墙,她没离开这个家我就很感激了。”

向烛把所有朝外的窗户都用窗帘遮起来了,大白天也还开着客厅的灯。

“灯姐活了这么久,是不是也会点什么技能?”

“她会变花,其他的不太清楚。”

乔多啼陷入沉思,过一会儿后奔到背包拿出笔记本,“来来来,我们来了解一下灯姐的实力,做个战斗准备。”

“战斗?我不会让灯姐跟我出去的,太危险了。”

“你总得为将来考虑吧?万一灯姐被发现,你不挣扎一下吗?”

向烛想象了一下被抓捕的画面,头有点疼。不过小鸟说的不错。

乔多啼坐到她对面,“而且,还可能碰到其他雨人对不对?你肯定打不赢,但灯姐得打赢啊。”

向烛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就像上次家里闯进那只怪物一样,灯姐能打赢是最好的。过度保护只会害了他们俩。

“好。那首先,灯姐是游着走路的,移动速度快。可以穿墙,但需要花点时间……”

向烛和乔多啼列了向灯一串基础能力。

“我生日那天,灯姐的手上能飘出蓝色的雾。然后上次考核通过,她把洗脚水变成了凝固的那种花,就是我摆在电视机边上那盆。”

乔多啼用笔敲了敲坚硬透明的花,“感觉好像那种冰系魔法啊,就是手往上一扬,能抬起一大片屏障的那种!你说灯姐会的是这种吗?”

“不知道,试试吧。”

向烛端了盆水放到向灯面前,然后又播放○雪女王的动画视频。

“姐,你学一下这个行吗?”

向灯垂着肩膀,头也没低就飘走了。

在能力探寻这方面,灯姐十分不配合。

乔多啼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券,后来被无视的次数多了暴脾气发作,跟灯姐单方面吵了起来。

“你就歘地一下把水冻起来很难吗!”

向灯在水桶左右晃荡,把自己往下一扁,变得胖胖圆圆,然后又拉回正常身高。

乔多啼在愤怒中记下一笔“能变形”。

本来也没报什么大期望的向烛望着他们笑。

乔多啼待在向烛家的最后两天里,他们绞尽脑汁想办法试探灯姐的特殊技能,最后得到的成果非常少。

但向烛并不失望,她反而难得地感到了满足。

灯姐、粮长和她最好的朋友都24小时陪着她,这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周二下午,乔多啼不得不回去了。向烛跟着去机场送她。

两个人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坐在机场,一块用手机看缓存下来的电视剧集,边看边吐槽。

乔多啼:“不是,女主只是救了女二,女二就死心塌地帮她偷自己家东西?”

向烛:“女二可能爱报恩。”

“这男配傻的吧?男女主一看就一对,他还去嘲讽女主。”

“可能他很有信心。”

“你个小杠精!”乔多啼佯装生气地捶她肩膀,向烛轻轻地笑着。

看完一集,两人都有些累了。他们昨晚聊到天亮了才睡。

乔多啼靠在向烛肩膀上,向烛闭着眼睛。

机场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有数不清的面孔出现又消失。

乔多啼:“6个了。”

“嗯?”向烛睁开眼。

“有6个穿红衣服的人走过了。”

“怎么在数这么无聊的事?”

“因为现在很平和啊,”乔多啼浅浅地笑着,“如果每天都像这么平和就好了。每年放长假,我们就跟你姐一起去旅游……如果天上不会下蓝雨就好了。”

向烛没回话。

她在想,即使没有蓝雨,他们也不一定能有这个“每年”。随着工作越来越忙,随着小鸟结婚生子,很多缘分就不得不变浅……每年跟她过长假的就是她新的朋友、新的家人。

这样悲伤的事实还是不要说出来煞风景的好,向烛如今只想在乎眼前。

乔多啼不知道她悲观的念头,继续说道:“蜡烛,你说到底为什么会下蓝雨?”

“说不准是地球太累了,想扫掉点人类减轻负担。”

“那地球还怪狠心的。”

“它年纪大,我们要让着它点。”

“地球的总寿命估计有100亿年,它才活了一半,正值中年呢。”

“那就是更年期脾气不好。”

向烛和乔多啼笑了笑。

登记时间逐渐临近,乔多啼开始检查东西了,她看向向烛,“你一个人真没问题吧?”

“前面几个月也熬下来了,问题不大,进清雨队后就会轻松多了。小鸟你还有爸妈要照顾,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愿意包庇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乔多啼攥紧背包带,“作为朋友,什么也帮不上你……”

“交朋友又不是为了找人帮我。”

乔多啼笑了笑,“那我走了。”

“嗯。”向烛轻声应着。

“蜡烛你照顾好自己,要记得——”话还没说完,乔多啼就哭了起来。

向烛眼里含泪,无奈地笑了,她拍拍小鸟的肩膀,“去吧。”

乔多啼擦掉眼泪,“嗯。”

“小鸟。”

“嗯?”

“谢谢你。”

就算以后会走散,也谢谢你现在这样陪着我。

乔多啼嘴唇颤抖,她点点头,背着包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