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震走后,景成帝问梁素,“你大小也是朕亲封的朝廷命官,何故要与人斗殴呢?这回连朱大人都不替你说话了。”
景成帝所说的朱大人,乃是礼部尚书朱柄国,他当年乃是梁素那一届的主考官,梁素与他也算是有师生情谊,前些日子梁素越过上司,参奏倭国使臣,朝中有不少人称他越俎代庖,揽了监察院的差事,还是朱大人替他说情,这回他与人打架,许是朱大人也觉得脸上无光,哪里还有脸再开口。
梁素起先沉默不语,接着,就见高长英不轻不重的出言训斥,“梁大人无理,皇上问话,何故不答?”
梁素双眼微垂,说道,“微臣也不愿与人动手,是有人总拿万叔没儿子的事情嘲笑他,微臣这才一时冲动。”
景成帝自然知道梁素口中的万叔就是万朝霞的老爹,便轻轻摇头,“这些升斗小民,闲来无事就爱搬弄是非,合该送到那边关苦寒之地,让他们吃些苦头,方能老实。”
以前他闲暇时,曾听万朝霞说过自家的事,她原本有个兄弟,还未成年就得急病去了,那万老爹如今就剩万朝霞这么一个亲闺女。
高长英见景成帝神色松动,说道,“皇上有所不知,有些老百姓见识短浅,认真与他们计较,反倒落了下乘,梁大人年轻气盛,听了几句歹话,心里气不过,跟人打了几拳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细究,这满朝文武谁还没跟人打过架呢。”
景成帝岂会当真因梁素与人打架就生气,不过借着这由头,敲打他几句罢了,他道,“也难为你肯给万老爹出头。”
梁素默默不语,景成帝见万朝霞还没过来,说道,“刚才的话就不要告诉朝霞丫头了,省得她听了徒增伤心。”
梁素称是,景成帝说道,“这件事既是告到朕面前,少不得要给个说法,何况你是先动手的人,朕便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服气?”
梁素岂敢不服气,他起身谢恩,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这时,万朝霞端着茶水已等候在门外,景成帝让她给梁素奉茶,她端着茶盏,送到梁素面前,梁素起身接茶时,他二人目光相交,万朝霞连忙移开视线,垂首退出内殿。
万朝霞走后,景成帝问道,“梁卿,朝中近来关于理藩院的议论声颇多,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自从上了折子,搅乱一池春风,余下的事情就再由不得他了。
梁素满脸正色,偏他脸上被打得乌青,景成帝看他这滑稽的模样儿,不禁有些忍俊不禁。
“皇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倭国使臣在我大邺惹出人命官司固然可恨,只是归根结底,却也是因朝廷一再纵容,才使得这些外国使臣有恃无恐。”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呢?”景成帝问道。
梁素说道,“要让这些外国使臣遵守大邺的律法,先需大邺立法,方能有法可依,否则处置一个多田,即便这回安抚民心,往后还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景成帝指着手边的折子,示意高长英拿给他看,高长英将折子送到梁素面前,梁素翻开一看,折子是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部合力整理的奏折,奏折上写着外国人在大邺管理办法的草案,虽说只是草案,各种条款却已十分详尽,所有梁素想到的或是没想到的,都在奏折上一一体现。
梁素飞快的看完,将折子奉给高长英,高长英又轻轻的放回到御案。
景成帝问道,“这草案你是怎么想的?”
梁素认真的思索,回道,“皇上,这正是微臣提交奏折的初衷。”
“这折子朕已经批了,这几日就会拿出章程。”景成帝一边说,一边冷哼,“理藩院的那些人,尸位素餐,一味的想过太平日子,你这折子来得正好,朕就偏不让他们好过。”
一旦律法推出,那多田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不光如此,往后这些外国使臣,倘若还想在大邺为非作歹,可得再三掂量。
梁素听完只觉如释重负,起初,他一意孤行要弹劾理藩院时,已打定了最坏的主意,谁想竟拨得云开见月明。
景成帝看着梁素,理藩院的歪风邪气,别人未必就不知情,只却事不关已,又自认为无关紧要,也就视而不见,梁素还有着少年人的光明正气,这恰好是景成帝最看重他的地方。
“你在翰林院修了三年书,如今这一闹,这几年只怕在京里要不受人待见,朕想着叫你出去历练几年,一来让你长长见识,二来也是磨磨你的性子。”景成帝说道。
梁素心中一顿,抬头看向景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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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这几年,景成帝细心留意……
这几年, 景成帝细心留意朝中的几位年轻臣子,梁素才华出众,为人端方持正,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最难得他一身正气,却又头脑灵活, 单说此次他上折弹劾理藩院,景成帝冷眼瞧着,也必定是精心算计, 绝非是一时冲动呈送上来的。
今年春闱一过, 景成帝就有意调动他的位置,只是一来,眼下未曾有合适的空缺, 二来, 万朝霞明年就要离宫, 他二人本就耽搁了这几年, 一个是他爱重的臣子,另一个进宫侍奉多年,景成帝有心叫他二人先成婚, 再放他出京历练。
梁素先是一怔,随后回神, 神情严肃的说道, “微臣全凭皇上派遣。”
他一点就通,景成帝的脸色也便缓和几分,说道,“左右还有一年有余,你先老实待在翰林院修书, 等明年再来理论。”
今日这一趟进宫,景成帝算是给他提前透了口风,梁素听到景成帝这话,也不敢多问,只道,“微臣谨遵皇上的吩咐。”
在翰林院当差,他时常听人笑谈,有门路的人,在翰林院安分守已的待上几年,走走过场就能往上爬,那些没门路的人,年轻的派出去从头做起,造化全看自己,至于那年岁太大的翰林,经不住折腾就留下来修一辈子书也算不错。
梁素算是这没门路的人,他不甘心一直留在翰林院修书,只是空有一身抱负,在书里实在施展不开,要是能干些对百姓和朝廷有用的实事,哪怕是离开京城他也情愿。
景成帝问了几句话,高长英提醒时辰,梁素也该出宫了。
梁素向景成帝行礼后,便退出正殿,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万朝霞一直等在台阶下眼巴巴的张望。
万朝霞见他出来,胸口悬着的一块巨石落地,前些日子,她向高长英打听过一回,高长英只道景成帝若是还肯召唤梁素进宫,问题就不算太大,若是一味的冷落他,恐怕就不太妙了。
今早下朝,万朝霞听闻景成帝宣召梁素进宫面圣,心里七上八下,如今瞧他神色如常,想来是无碍了。
万朝霞走上前,她问道,“这是要出宫了?”
梁素回说,“皇上问完话,命我好生当差。”
万朝霞笑了,她道,“那梁大人可得听皇上的话。”
“是,妹妹说得是!”梁素也跟着露出笑脸,他又问道,“妹妹几时休假呢,我好回去告诉万叔一声。”
万朝霞说道,“还不知道呢,这些日子忙着迎接太后回宫的事宜,等到时闲了,我就托人带话回去。”
梁素点头,万朝霞又交给他一个不起眼的荷包,“劳你带回去给我爹,让他少喝酒,落衙就早些回家。”
梁素收下她给的荷包,他道,“你的话我一准儿带到,万叔听不听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要是不听,你就说我这两个月不回家了。”万朝霞说道。
梁素促狭的看着她,说道,“那我一定好好劝万叔,他要是不听,我就每日到他衙门口堵人。”
万朝霞耳根微红,她看着天边说道,“早些回吧,免得误了出宫的时辰。”
梁素深深看她一眼,轻声说道,“你可别不回家,家里人都惦记着你呢。”
“走吧。”万朝霞有些难为情,催着梁素快走。
万朝霞将梁素送到门口,亲眼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回身进门。
且说景成帝召见梁素后,梁素在翰林院的日子又好过了,上司叫他回去修书,梁素便毫无怨言的重新修书。
宫里的日子不紧不慢,这些日子,太液池的荷叶长出来,每年这时,各宫的奉茶处就要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留着平日烹茶,近来,每日清晨,万朝霞和秦静兰都会带着姐妹们轮流到太液池去收露水。
这日晨起,万朝霞比往常起得更早,她带着春雨和芬儿梳洗后就前往太液池,天色未亮,三人各自打着灯笼,走了不久,就在绿水桥遇到坤安宫的齐春。
万朝霞见她提着陶罐,笑道,“你也是来收露水的?”
齐春是坤安宫的奉茶女官,她笑说,“就你们勤快,这么早就开始收荷叶露,害得嬷嬷骂我们就会躲懒。”
“等再捱几日荷叶就老了,一年也就这四五日能收露水,常言道赶早不赶晚,你挨你的骂,横竖骂不着我头上。”
万朝霞笑眯眯的打趣,气得齐春要拧她的嘴,两人笑闹了一阵,便挽着手一起往太液池去。
到了太液池,早有撑船的小太监守候着,露水收集不易,等日头起来,露水也没了,她们往往忙活一早上,才只能得一罐子,因此登上小舟后,万朝霞等人就各自散开。
此时,天色微亮,湖面上雾气缭绕,凉风一阵一阵袭来,万朝霞对春雨和芬儿说道,“仔细一些,太液池的水深着呢,可别跌进水里。”
撑船的太监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我们不去深处,再说我们水性好着呢,纵然是掉进水里,也包管能捞上来。”
万朝霞笑骂一声,便登上舟子,小太监竹篙一点,舟子缓缓滑行在水面。
太液池养着半池荷花,碧绿的荷叶散发着阵阵清香,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隔了两日没来,万朝霞看到荷叶丛中竟已结出粉白的花苞。
小太监撑着舟子在荷叶群里穿梭,万朝霞听着姐妹们的说笑声,倒别有一番兴致,不久,舟子停了下来,万朝霞将罐子挂在腰间,开始收集荷叶上的露珠。
不知不觉,万朝霞已收集了大半罐子的露珠,此时天光已大亮,齐春似乎上岸了,她喊道,“朝霞,我们回去吧。”
万朝霞应了一声,让小太监送她上岸,她二人带着值房的姐妹们忙了一大早上,裙衫都沾了水汽,两人一比,还数齐春收集得最多,齐春笑道,“明日再来一趟,今年我们的荷花露水就够了。”
“荷叶露水收了,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就等着冬日收梅花雪水了。”
这是奉茶处每年必做的差事,万朝霞来到乾明宫的这几年,每年到了日子,就会和齐春她们约着一起来采水。
湖边的潮气太重,众人没敢长久停留,往回走的时候,齐春和万朝霞的脚步变慢,她俩远远落在人后,齐春问道,“你们宫里的宋嬷嬷可有查问?”
万朝霞不解,反问,“查什么?”
齐春跺脚,她着急的说道,“说来这事还是你们梁大人闹出来的,你竟不知道?”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心中已有些许猜想,她道,“你要是说梁大人参奏理藩院一事,我自是知情,不过你说宫里的嬷嬷在自查,我竟不知这与梁大人有何干系?”
齐春左右看了看,她见四下无人,悄声说道,“自从梁大人把理藩院的外国使臣参了一本,宫里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有不少宫女受了那些外国使臣的欺辱,此事皇后娘娘已经知晓,各宫都在悄悄盘查,想找出还有哪些苦主。”
万朝霞脸上惊疑不定,她道,“我们宫里还没查,都查到哪里了?”
“听说已查出好几人,最惨的还是司宾处,我猜这回司宾处管事们的好日子要到头儿了。”齐春说道。
听了她这话,万朝霞问道,“这些被残害的皆是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女,自身又无力反抗外国使臣,宫里查出来会如何处置?”
“不知呢。”齐春摇头,她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若是张扬出去,宫里的脸面都要丢尽。”
说话时,她二人过了绿水桥,便要分开走,齐春对万朝霞说道,“这事你切莫往外头传,正是风口浪尖之时,省得给自己惹麻烦呢。”
万朝霞点头,“我知道呢。”
齐春笑了,她道,“不过白嘱咐你一句罢了,你是个闷嘴葫芦,我才放心告诉你呢。”
各自还有差事在身,两人也没多闲聊,打了一声招呼,便散了。
那万朝霞带人回宫,先回屋换了干净衣裳,只有阿若守着值房,她道,“静兰姐叫我煮了姜茶,说是让你们回来后每人喝一大碗驱寒。”
万朝霞忙着封存露水,哪里顾得上喝姜茶,她打发春雨和芬儿喝姜茶吃早饭,又从屋里找出一个冬青色的花瓮,将今早三人收集的露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瓮中,不多不少,恰好得了一整瓮,万朝霞将瓮口封得严严实实,院里有棵梨花树,树下早有挖好的土坑,她把花瓮埋在梨树底下,又填上土,总算了却一桩差事,再往下,就只需集秋日的雨水,冬日的雪水了。
直到这时,万朝霞才能歇上一口气,阿若给她端上饭菜,问道,“朝霞姐,往年咱们都只收两瓮,我看今年都收了五六瓮呢?”
万朝霞笑道,“去年我失手打碎了一瓮,今年值房人手充足,多备一两瓮总是没错,再一则,太后不在宫里,慈宁宫就剩几个老嬷嬷守着,我料想她们未必有精力去收露水,到时送她们两瓮,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阿若受教的点头,说道,“到底还是朝霞姐你想得周到。”
说了几句话,万朝霞进屋用饭,不久,秦静兰回来了,万朝霞把花瓮埋藏的地方指给她看,以免日后找不到。
如此过了两日,这日傍晚,万朝霞刚轮值回来,她正要用饭,宋嬷嬷身边的小宫女寻来了,她道,“万姑姑,嬷嬷请你过去呢。”
万朝霞暗自吃惊,立时想起齐春前日与她说得那些话,她问,“嬷嬷可有说是何事?”
小宫女摇头,只道不知,值房里的几个姐妹们面面相觑,芬儿说道,“刚才我出门送东西,看到珍果房的刘姑姑从西小院儿里出来呢。”
万朝霞了然于心,却没有说不出口,只对秦静兰等人说道,“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回来得晚,你们忙完就回去歇着,也不必在值房等我。”
秦静兰答应一声,将她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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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
万朝霞来到宋嬷嬷住得西小院儿, 却见这么晚了,御前总管高长英竟也在场,只是他二人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万朝霞看在眼里, 略微有些不安。
她进门后行礼,轻声说道, “高总管,宋嬷嬷。”
他俩也不接话,越发让万朝霞心里七上八下, 便道, “你们这会儿传我过来,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高长英仍旧默不作声,宋嬷嬷看了万朝霞一眼, 说道, “我就不瞒你了, 梁大人前些日子参奏理藩院的外国使臣, 宫里便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宫女,已有多人遭受外国使臣的玷污, 皇后娘娘听闻此事后大为震怒,已命各宫速速彻查此事。”
万朝霞虽说早已知晓, 但亲耳从宋嬷嬷口中听到, 仍然错愕不已,久久没有出声。
片刻,她问,“不知高总管和宋嬷嬷叫我来,所为何事呢?”
宋嬷嬷见她惶恐不安, 说道,“你别多心,今日各处的人都要过来问话,不单是你一人。”
她虽如此说,万朝霞仍旧不能放心,这时,高长英开口了,他拖长声音说道,“咱们平日甚少与那些外国使臣来往,料想这些人未必有胆对咱们宫里的人下手。”
宋嬷嬷叹了一口气,“没人受害最好,皇后娘娘既然叫彻查,少不得就招你们来问问。”
万朝霞听了他们的话,顿觉心口发闷,眼眶有些泛酸,险些落下泪来,幸而屋里烛火昏暗,高长英和宋嬷嬷正在低声,因此并未留意到万朝霞的异样。
高长英对刘嬷嬷说,“除了司宾处的宫女,花房也有两个宫女被害,昨日花房的管事报给我,我已回禀皇后娘娘。”
宋嬷嬷摇头,“真是作孽,听闻理藩院的大人们时常会在民间招来妓子陪侍,怎么他们还如此不知足,竟胆大包天,将手伸向宫女们?”
高长英虽说不常和外国使臣打交道,只是他身为大内总管,近来又被中宫下令严查此事,因此对外国使臣也有些了解。
“宋嬷嬷,你有所不知,这些番邦蛮夷等国,不开化者比比皆是,就说倭国使臣,大理寺问话时,他还满心不服气,认定宫女太监是奴仆出身,既是奴仆,自然能为所欲为,还称咱们大邺朝在借题发挥,差点把问话的大理寺气得倒仰。”
说来,他们都是奴仆出身,宋嬷嬷听了这话,皱眉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里是大邺,不是他们倭国!”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宋嬷嬷和高长英的对话,恨不能诉出心里的委屈,然而弹劾理藩院的折子是梁素上奏,若是她此番道出曾经遭受过倭国使臣的欺辱,必然有人会质疑梁素动机不纯,再者,那日梁素一气之下,将倭国使臣扔进太液池,险些把人淹死,倘若被人一并查出,恐怕会对梁素的仕途不利。
万朝霞思来想去,认定此时不宜说出她的遭遇,不过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只要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就会觉得羞愤不已。
万朝霞听了半晌,高总管和宋嬷嬷话里的意思,这些受害的宫女,她们的管事,或因刻意纵容,或因疏忽大意,多少都要受到处罚。
于是问道,“高总管,这些已查明的宫女,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高总管沉声说道,“还能如何处置呢?原是各宫管事失职,又一味隐瞒,害得她们身心受罪,便是我这个大内总管,也被皇后娘娘记了一笔。”
万朝霞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
接着,就听宋嬷嬷开口宽慰,“高总管大可不必自责,你贵人事多,底下的人如若有意隐瞒,你又从何得知?”
高总管说道,“皇后娘娘的意思,问明她们的意愿,留在原处也可,调到别处也可,假使有想离宫的人,亦不必等到二十五岁,都允她们出宫。”
万朝霞温声说道,“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是我等的福气。”
宋嬷嬷望着万朝霞,说道,“今晚叫你来,是让你私下挨个儿问问你们值房的姑娘,可曾有人遇过这事?若是有,悄悄来回我,若是没有,叫她们也不许四处议论。”
万朝霞连忙答应,高长英也道,“你素来没叫我操过心,新来的静兰也叫你带得很好,剩下这大半年,奉茶处里你多费心,可别临着要离宫,把十多年的老脸丢尽了。”
每隔些时日,高长英就会敲打底下的管事们,万朝霞早已习惯,她恭敬的回道,“谨遵高总管的教诲。”
说话间,宋嬷嬷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万朝霞向她二人屈膝行礼,便走出西小院儿,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微暗,她刚跨过院门,远远看到针线房的苏萍打着灯笼过来了。
苏萍是针线房的女官,长得娇小玲珑,待到走近后,她悄声问万朝霞,“你这是刚从宋嬷嬷屋里出来?”
万朝霞点头,她见到苏萍,别得没说,只告诉她高总管也在里面。
苏萍满脸惊讶,她问,“到底出什么大事了,怎么把高总管也惊动了?”
万朝霞没有细说,只道,“你去了就知道。”
显然,那苏萍也并非全然不知情,她见万朝霞不肯说,嘴里念叨,“你不说,芸儿也不说,瞧着这阵仗,八成没好事。”
都在宫里当差,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万朝霞虽说不便说出口,却道,“你不必自己吓唬自己,高总管和宋嬷嬷就是找我们问几句话,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去吧,省得让他们久等。”
苏萍来不及和她道别,提着灯笼就急匆匆的跨进西小院儿。
再说万朝霞,她满腹心事的回到值房,春雨和阿若在正殿轮值,秦静兰带着彩月和芬儿刚把值房打扫干净,秦静兰见她这么快回来了,问道,“嬷嬷叫你过去没事吧。”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要问何事,竟会如此郑重。
万朝霞单独留下彩月,打发秦静兰和芬儿出去,这让彩月不免有些紧张,她道,“朝霞姐,嬷嬷要问什么话啊,我莫非犯了大错?”
万朝霞耐着性子说道,“不相干,是皇后娘娘得知有宫女被理藩院的外国使臣玷污,命各宫悄悄排查此事,宋嬷嬷叫我回来问你们,你们可曾遇到过这事?”
彩月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事?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万朝霞看她神色不像是作假,又见她模样儿,似乎早已听过传言,可见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上面不许议论,底下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碍着宫规森严,不敢公开谈论罢了。
“那就好,这件事在宫里闹得颇大,你们莫要在外头胡说,要是被抓到,我也保不住你们。”万朝霞说道。
彩月连声答应,万朝霞便叫她出去,又叫了芬儿进来。
这一晚,万朝霞每人都问到,万幸的是奉茶处除了她,再无人受害,夜里,她和秦静兰说起这风波,低声说道,“这事还有得闹呢,我听高公公说,皇后娘娘十分重视,司宾处上下几位管事,一撸到底,皆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秦静兰轻蔑的说道,“要我说,这些人罪有应得,先前就有传言,说是司宾处的管事们沆瀣一气,得了别人的好处,司宾处但凡有几分颜色的宫女,就叫他们送去讨好那些外国使臣,宫女们人微言轻,略有不满,就叫他们使手段弹压下去。”
她甚少表现得这般义愤填膺,一时,万朝霞也跟着长吁短叹,她说,“都是伺候人的奴才,想要出人投地,乃是人之常情,只是踩着别人的身子往上爬,属实有些丧尽天良。”
两人沉默片刻,万朝霞对她说道,“太后就要回宫了,皇后娘娘必然要在太后回宫前把这事料理清楚,这几日各处查得严,一定要多看管着她们几个,切莫再多生事端,要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落人话柄,咱们都不好过。”
秦静兰称是,万朝霞又道,“别得姐妹们都好,只有芬儿,她性子跳脱,又心直口快,这两日就叫她跟着我轮值。”
秦静兰自然依她。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来越炎热,宫里的日子平静如水,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万朝霞无事不出乾明宫,却也不时能听到又有哪位管事被送进慎刑司,再看总管高长英,每日忙得不见人影,就能猜到此事远远没有消停。
很快,大理寺新颁布了针对外国人在大邺的管理办法,按照律法,多田在大邺犯下的罪行足以杀头。
京城的百姓无不欢呼鼓舞,律法颁布时,王大娘和她女婿在王大爷和王小娘子的坟前放了几挂鞭炮,回家前,还多出一挂,王家女婿特意跑到理藩院衙门前,点响了那挂鞭炮。
然而,律法虽颁布了,多田却不服气,他是小贵族出身,就他干的这些事儿,在他们倭国根本不值一提,最后,他竟将这一切怪到梁素身上,也学着他的样子,给景成帝写了一封折子要告发梁素。
这日,万朝霞正在值房制作药茶,就见春雨仓惶跑进来,万朝霞见此,急忙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春雨喘了几口气,她道,“朝霞姐,不好了,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状,说是你……你和梁大人在宫中幽会,被他撞见了,梁大人是在挟私报复,这才参他。”
万朝霞脸色一白,失手打翻筲箕里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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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万朝霞震惊过后,很快回……
万朝霞震惊过后, 很快回过神来,她弯腰捡起地的筲箕,看着地上的茶叶说道, “可惜了这些好茶叶, 宋嬷嬷近来头风犯了,这些药茶最能养血安神。”
刚才春雨赶回来报信时, 值房里的姐妹们也都听到了,她们个个都替万朝霞着急。
“朝霞姐,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顾着茶叶, 要是坐实了倭国使臣的话,你还能活着出宫吗?”
虽说梁素是万朝霞的未婚夫,可宫中私会是重罪, 这罪名倘若坐实, 不光万朝霞, 连带梁素的前程也要毁于一旦。
万朝霞满脸镇定, 她正色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宫中有谁不知那倭国使臣的名声?皇上英明神武, 断然不会受奸人蒙蔽。”
说罢,她问春雨, “倭国使臣都说了些什么话, 可是高总管叫你回来告诉我的?”
春雨回道,“倭国使臣诬告你和梁大人,说春日宴那日他撞见你和梁大人幽会,梁大人贿赂他不成,一怒之下打伤他, 还将他推进太液池,若不是巡逻的卫队撞见,他就要淹死在太液池。”
万朝霞冷笑,已了然于心,她刚才乍然听到春雨的话,只当倭国使臣发觉那晚的事情,当下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完春雨的话,她猜想八成是传言颇多,倭国使臣一时自乱阵脚,就想胡乱攀咬她和梁素。
阿若愤然说道,“这人真不知羞,那晚他自己吃醉酒跌进池里,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皇上还狠狠斥责了他一顿,他竟还有脸向朝霞姐泼脏水?”
“他有礼义廉耻,就不会对司宾处的小宫女下手了。”
值房里的姐妹们不顾规矩,七嘴八舌的骂起那倭国使臣,万朝霞看着她们,安抚众位姐妹。
“我知道你们替我打报不平,只是咱们在屋里说几句就罢了,出了这院儿门,谁都不许再多提半句。”
姐妹们齐齐噤声,她们担忧的看向万朝霞,问道,“朝霞姐,这可怎么办?”
万朝霞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问心无愧,皇上召我问话,我就照实作答。”
秦静兰最先冷静下来,她说道,“皇上和高总管知道朝霞姐的为人,肯定不会冤枉好人,咱们别跟着添乱,皇上还等着问话呢,朝霞姐,你快些去吧。”
万朝霞解下手臂上的攀膊,叮嘱秦静兰把药茶收好,就随着春雨一起往外走,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在心里思忖着见到景成帝后该如何答话。
她虽咬定倭国使臣是诬告,却也心知她打伤他是实情,梁素将他扔进太液池更是实情,那倭国使臣为了拉他和梁素下水,说了许多添油加醋的事,反倒显得漏洞百出,此刻她和梁素不在一起,因此她需得想好如何应对,方能不招人怀疑。
来到正殿时,万朝霞看到高长英正在训斥小徒弟,似乎是小徒弟贪玩儿,耽误了回宫的时辰,正好被他抓个正着。
高长英扭头看到万朝霞,瞪了他徒弟一眼,骂道,“不省心的玩意儿,今儿不许吃饭,再找绍德去领十嘴巴。”
他徒弟抽抽噎噎的去领罚,接着,就见高长英板着脸,冷言冷语的斥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同在乾明宫当差,春雨从万朝霞身后探出头,她大着胆子说道,“高总管,朝霞姐是冤枉的,春日宴那日茶房的姐妹都在一起,咱们都能替她作证。”
万朝霞把她的脑袋推回去,打发她回值房守着,这才满脸歉意的说道,“高总管,我又给你惹事儿了,真对不住。”
她如此诚恳,高长英的脸色略微转晴,他轻哼一声,“你们给我添的麻烦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万朝霞看着高长英,她柔声说道,“高总管,春雨只说倭国使臣要告我和梁大人,又扯到三月的春日宴,我听得一头雾水,担心其中有什么误会,就心急火燎的过来了,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提起那倭国使臣多田,高长英满脸鄙夷,他道,“昨日,倭国使臣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说春日宴上撞见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梁大人想堵他的嘴,他不答应,就被梁大人打伤,还推进太液池。”
万朝霞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她道,“这是从何说起?春日宴上我们奉茶处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哪里有闲工夫去见梁大人?”
说完,她低头思索,开口又道,“若说会面,倒是梁大人得了皇上的赏赐,是一件白玉钗,特地拿来交给我保管,当时昭阳殿的老潘就在场,梁大人把东西交给我,就被皇上身边的玉明叫走了,这都是有人证物证的,高总管你尽可去问他们。”
高长英点头,“我自是要问的,你说梁大人把皇上赏赐的白玉钗转赠给你?这事我倒隐约有些印象,不过你俩虽说定过亲事,但在宫中私传东西,这也是有违宫规的。”
万朝霞连忙低下头,认错道,“高总管,梁大人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我在宫里待了多年,却还犯了宫规,请你责罚我吧。”
高长英又是一声冷哼,却没说话,只问,“还有别的吗?”
万朝霞顿了一顿,又道,“那日,梁大人除了来送玉钗,我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使臣大人说撞见我们,这当真是没有的事,我连那使臣大人的模样儿,都记得不太真切,他这般信口雌黄,究竟是何用意?”
高长英看了万朝霞一眼,他道,“朝廷对他的处罚下来了,他是心有不甘,想拉个垫背的人,你说他不找梁大人找谁?”
万朝霞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道,“外头大人们的事情,我女流之辈也不大懂得,一会儿皇上问话,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余下的全凭皇上裁定。”
高长英摆了摆手,说道,“实与你说吧,皇上看了倭国使臣的折子只觉好笑,还问我如何看,我心想皇上平日召见梁大人,都是大大方方的让你二人说话,又恩准你出宫探亲,你俩又何需背着人私下幽会?”
万朝霞满脸感激的说道,“高总管,多谢你在皇上面前替我分辨。”
高长英身为大内总管,自幼与景成帝一同长大,他在景成帝面前说一句话,能抵别人说上十句,今日他肯替她和梁素说话,万朝霞这心也就安稳了。
“行了,你的品性,皇上都看在眼里,这会儿皇上和太子殿下在说话,若是闲下来,你就进去送茶,皇上倘若问起,你就老老实实的回话,若是没问,你也不必多嘴。”
万朝霞连忙点头,她道,“多谢高总管指点。”
那高长英挥手让她回值房,万朝霞便回到正殿的值房等候,她刚跨进值房,点心房的两个小宫女就凑上前,还好奇的问道,“朝霞姐,倭国使臣说你和梁大人在宫中私会,这是真的吗?皇上怎么说呢?”
芬儿生气的叉着腰,大声斥责,“快住嘴吧,倭国使臣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前些日子,点心房的姑姑没找你们问过话吗?”
自从司宾处的管事们被曝欺上瞒下,吴皇后就下令各宫调查此事,就连乾明宫也不得例外,包括奉茶处在内,各房各处的管事们都细细的盘问了一遍,碍于宫规,宫女太监们虽说不敢公开议论,心里都知道是理藩院外国使臣们干得下流勾当。
小宫女说道,“我们当然相信朝霞姐,可这里是乾明宫,就算朝霞姐清清白白,这流言一经传出去,毕竟对咱们乾明宫的名声不利呀。”
万朝霞沉着脸,她道,“我的清白,自有皇上来裁断,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我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够了,等会儿我就去回教养嬷嬷,问问你们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两个小宫女这才慌了,拉着万朝霞的衣袖连连求饶,要是被教养嬷嬷知道了,轻则重新学规矩,重则直接赶出乾明宫,她们点心房的文姑姑,又最注重脸面,要是知道自己的人不争气,她们也难逃一顿责罚。
眼见那两个小宫女都急得快哭了,万朝霞冷声说道,“不告诉教养嬷嬷也罢,只是这事却不能不了了之,我会向你们姑姑说明,全凭你们姑姑自行处置。”
两个小宫女不敢再作声,自家姑姑责罚,总比被教养嬷嬷管教来得好。
万朝霞在值房守了半日,午后,吴皇后遣人,说是坤安宫的小厨房炖了火腿鲜笋汤,请景成帝移驾去用晚膳,景成帝便叫上太子,一同前往坤安宫。
万朝霞索性打发春雨和芬儿回去,她独自随同御驾前往坤安宫,待到了坤安宫,两位公主也在,晚膳还未送来,景成帝和吴皇后带着太子和公主和和乐乐的说笑,万朝霞转身到偏殿去找齐春。
她进门时,齐春正带着宫女在清点值房里的茶具,她见到万朝霞,笑道,“你怎么来了,我只当你没心情出来走动呢?”
万朝霞纳闷的问道,“这话听着别扭,我竟不懂。”
齐春拉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我恍惚听谁说那倭国使臣向皇上告了你和梁大人一状。”
万朝霞一笑,她道,“你们的耳报神也太快了,这么快就听说了。”
齐春追问道,“皇上和高总管怎么说呢?你可别不放在心上,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让有心人抓到话柄,你的名声就全完了。”
万朝霞看着齐春,她道,“多谢你为我着想,到了这地田步,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高总管不信倭国使臣的话,才将问了我几句话,就叫我回去了。”
齐春略微放心,她道,“那便好,高总管既然没发话,想来不会有大事。”
“这件事情闹了这么久,只盼能尽早结案,你没听说么,就因为司宾处干得那些腌臜事,各宫又查出许多别的阴私,眼下各处都是人人自危。”
齐春自是也听说过这事,她和万朝霞大小是个管事,手底下各管着几个人,上头查得严,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宫里当差,谁敢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呢?
“我估摸着就快要平息,太后不日就要回京,皇后娘娘是想趁着这时机,好好整顿各宫的规矩。”
万朝霞笑着说道,“如此甚好。”
她俩说了半日闲话,外间早已掌灯,有小宫女来传话,说是帝后已用完晚膳,那齐春和万朝霞便带人进屋送漱口茶,到了掌灯时分,太子李维和两位公主给帝后请安,便各自回宫,不久,等在外间伺候的万朝霞听到景成帝的声音。
“朝霞,你进来。”——
作者有话说: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