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
王里正和老夫子在梁家宅子里吃了中饭, 心知他一家人还需赶回城,略坐了一坐,便告辞回家, 不一会儿, 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人,梁素等人锁上门窗, 便坐上马车驶出牛蹄村。
这一两日,几人在庄上过得很是惬意,只恨不能多住几日, 便又说起今年春节在哪处过的话来。
万顺道, “你头一年置新宅,自是要在这里过。”
这是本地的旧俗,万梁两家连个持家的妇人也没有, 拢共就这三四人, 也无需讲那许多规矩, 便约定好今年在梁素的宅子里过春节, 只是梁素想到少了一个万朝霞,又略微感到遗憾,不过转念想到明年春节, 两人就能一起过,忽而又高兴起来。
不多久, 马车进城, 天时尚早,他们经过西市,万顺遇见要好的把兄弟,几人多日不见,人家定要拉着万顺去喝酒听曲儿, 万顺推辞不过,只得跳下马车,对着自家闺女和梁素挥手,“晚上就不用等我啦,你们自己吃吧。”
万朝霞打起帘子,她眼见万顺已和兄弟勾肩搭背走远,只得出声叮嘱,“少喝些酒,早些回来。”
万顺遥遥应了一声,已混入人群。
赵师傅将人送回柳条巷,梁素和老马叔刚把东西搬回院子里,胖婶儿就来到万家,她左右看了看,问道,“如何不见万头儿?”
万朝霞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无奈的回道,“刚进城就被人拉去喝酒了。”
她二人闲话家常,梁素识趣儿的出门,说是去逛书局。
却说胖婶儿果然不愧是柳条巷的万事通,她刚坐下,就悄声告诉万朝霞,“小波的亲事有着落了。”
“这么快?”万朝霞微微有些惊讶,上回她休假回家,金艳芳还为小波的亲事发愁呢。
胖婶儿笑了笑,她说,“论起来,这还是万头儿的功劳,那姑娘亲爹没有正经营生,以前犯事蹲过几年大牢,一来二去就跟万头儿认得了。”
万朝霞大为不解,小波算是她爹的徒弟,女方的亲爹蹲过大牢,这说出去可不体面,他爹怎会把这家人介绍给小波?
“金婶儿应了?”万朝霞问道。
胖婶儿说,“你不知道哩,姑娘的亲爹虽说不上进,那姑娘却是顶能干,她和她娘在绣庄上做活养家,一个月能挣二钱的月例,你金婶儿悄悄去看过,年龄合适,样貌也端正。”
顿了一顿,胖婶儿又道,“再说了,小波自小没有父亲,家里就他独个儿,人家姑娘没嫌弃他就是好的啦,哪里由得他来挑拣。”
只说金艳芳相中人家姑娘,便托万顺牵线搭桥,万顺也乐意做这媒人,他从中说合,把小波夸得跟花儿一样,女方家虽说有些不满金艳芳寡妇的名声,但是想着她家有房屋,还开着一间铺子,便是小波这孩子,在狱神庙还有个跑腿的差事,也就松动了几分。
万朝霞轻轻点头,怪不得呢,前日她到家,万顺拿给她一套冬衣冬鞋,说是金艳芳送她的,想来她是惦记着还万顺这人情,这才给她做了一身冬衣答谢。
万朝霞轻笑一声,她对胖婶儿说,“如今媳妇儿有着落,金婶儿可安心了罢。”
胖婶儿拉着她的手,声音压得越发低了,“这事儿刚有眉目,你金婶儿叫我别往外说,我想着你不是外人,才对你说一嘴,你可不要对别人说。”
万朝霞回道,“放心吧胖婶儿,我嘴严着呢。”
“你呢,你的新衣裳都裁好了吗?眼看没剩几个月了,可别等到要出门子时手忙脚乱的。”胖婶儿说。
前几次放假归家,她倒是挑过一两回衣料,只是平日不在家,衣料送到裁缝铺就没管,只隐约记得家里有两大包衣裳,她也没仔细看。
胖婶儿听说她还没拆开看,拍着大腿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试穿?要是不合身,也能早些拿去叫人改一改。”
万朝霞见她这么说,从屋里拿出两个大包袱,胖婶儿随她进到东屋,拆开包袱看,一个里面包着一套四季衣裳,一个里面包着两套春衫,一件皮袄,也不知哪一包是梁素送的,哪一包是她自家做的。
除了这些做好的衣衫,她屋里另有几匹好布料,万朝霞想着如今衣裳够穿,就将布料压在箱底,往后有别的新样式再做不迟。
万朝霞依次试穿衣裳,这些款式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款式,料子好,做工也精细,足见是花了不少银钱的,只是有两件裙子有些大,万朝霞懒得去改,只道保不准往后心宽体胖,就能穿了。
“你的嫁衣呢?”胖婶儿问。
万朝霞抿唇一笑,她答道,“我料想是没工夫给自己缝制嫁衣了,到时只买一身成衣便是。”
胖婶儿点头,她说,“这样也好,你在宫里当差,哪有精力给自己缝嫁衣,等明年回家后又有些赶,买成衣也行。”
说罢,胖婶儿掰着指头一算,她对万朝霞说,“这也没剩多少日子了,你可得早些把嫁衣备好,姑娘家一生就穿这一回,千万马虎不得。”
万朝霞心中一暖,她亲娘走得早,幸好胖婶儿为人热心,自小就待她好,有些事情自己一时没想到,倒多亏有她从旁提点。
“婶子,多谢你替我想着,料想我年末前还能休一次假,到时就把嫁衣定了。”
胖婶儿笑眯眯的将衣衫叠好包起来,说道,“你自己别忘记就好,到时要去置办嫁衣,叫你嫂子跟你一起去参详参详。”
万朝霞自然满口答应,两人把衣裳收好,胖婶儿又将里外收拾一遍,就见她孙女儿娇娘找来了,原是家里来客人,胖婶儿见此,便要家去,她临走前,万朝霞拿了从通县带回来的土产送她,胖婶儿也没推辞,拿着就出门了。
稍时,梁素带着两本书回来,另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一大碗金玉羹,还有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哪儿来的?”万朝霞笑问。
梁素说,“我路过金婶儿的铺子,她说白日没卖完的金玉羹还剩好些,就叫我带回来吃,我想着万叔不在家,索性就买了几个烧饼,用来充当晚饭。”
他这般一说,万朝霞搬来桌椅招呼老马叔用饭,谁知刚坐下,胖婶儿的儿媳秋平家的端着两个大海碗进门,她说家里来客人了,胖婶儿不能过来给他们烧晚饭,便送来自家的饭菜。
万朝霞谢过她的好意,待她家去,三人趁着天色未暗,围坐着吃了晚饭。
晚饭,老马叔早早回屋歇下,万朝霞不知她爹几时能回,便端着针线笸箩进到东屋,待她一回身,却见梁素手里握着一卷书,跟在她身后进来。
万朝霞脸上一热,她问,“你怎么还不去朱大爷家,省得叫人家又费心给你留门。”
梁素挠了挠脸,他道,“朱大爷家还在吃饭,我陪妹妹说会儿话。”
万朝霞默不作声,她坐在临窗的炕沿,梁素看她几眼,安静的坐在另一边,二人借着烛火,一个看书,一个修补衣裳,谁也没有多话。
只是梁素虽捧着书,看了两三页就静不下心,他时不时朝着万朝霞看上几眼,最后对万朝霞说道,“妹妹别缝了,这灯火暗沉沉的,仔细抠坏了眼睛。”
“再有几针就补好了。”万朝霞说道。
她在给梁素缝补一件旧长袍,那袍子肩上有些开线,平日万朝霞不在家,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向来都是胖婶儿在做,今夜她闲来无事,看这口子不算太大,就找来针线缝补。
灯下的万朝霞温柔娴静,一双杏眼半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梁素看得心口发烫,手里的书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撂开书,专注的看着万朝霞。
在这样浓烈的目光下,万朝霞如何能静下心来做手上的活计?这才缝了三两针,只觉指尖一疼,原来是不小心扎到自己。
梁素听到她的吸气声,探身一瞧,看到她嫩生生的指尖儿上冒出血珠,顿时觉得也像是心尖儿上被扎了一针似的,竟脑子一热,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万朝霞呆住了,她自来稳重守礼,从没被人这样待过,心中先是微恼,随后一张脸胀得通红。
“你……你松口。”万朝霞想夺回手指,梁素却抓得紧,一时没能挣脱开。
等到梁素回过神,方才觉得此举极为唐突,他松开她的手指,羞得张口结舌,“妹妹,我……真对不住。”
他见万朝霞低着头,只当她在发恼,急得浑身冒汗,只恨不得捶自己一拳,连声的向万朝霞赔罪,“都是我的不是,妹妹别生气,你骂我两句吧。”
万朝霞只觉指尖儿上那温热的触感还未消去,她磕磕巴巴的说,“我没生气,你……你快去朱大爷家吧。”
梁素观她神色,见她的确没有动怒,这才暗自放心,只是想着他已这般年龄,况且还比妹妹大几岁,却还如此不庄重,又不免生自己的气。
这般一想,梁素捡起书,再也不敢多看万朝霞,手忙脚乱的打起帘子出了东屋。
万朝霞听着他离去的脚步,正发呆时,突然又隔窗听到梁素的声音,“妹妹,你早些睡吧,明早我送你进宫。”
万朝霞胡乱应了一声,不到片刻,就听到院门响起的声音。
第82章 第 82 章 这一晚,直到宵禁前才听……
这一晚, 直到宵禁前才听到万顺的拍门声,稍倾,老马披着棉袄去开门, 他见万顺喝得醉醺醺, 走路东倒西歪,只怕摔着他, 不得不一手扶着他,一手端着烛台。
万朝霞原本已回房歇息,将睡未睡之时被吵醒, 亦起床来看万顺, 见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忙扶住他另一侧,嘴里抱怨, “喝恁多酒, 都如今这个岁数, 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万顺黄汤下肚, 声音咋咋呼呼的,高声嚷道,“忒啰嗦, 当闺女的倒管到老子头上了,真不像话。”
“谁怕你吃了喝了?我是怕你喝多了酒伤身。”万朝霞回他。
老马插嘴, “嗳哟, 大姑娘,你跟吃醉酒的人讲道理,这可说不通。”
万朝霞又气又笑,也便住了嘴,她和老马一起将万顺搀扶到东屋的炕上躺下, 老马说,“大姑娘看着万头儿,我去烧些热水来。”
再看炕上的万顺,他喝多了,歪在炕上还不见消停,只拉着万朝霞的手,絮絮叨叨跟她说话,先和她说今晚赴席的有哪些人,又说起明年万朝霞出嫁之事,最后提到她早死的亲娘。
“你娘可怜,跟着我没过几年好日子,年纪轻轻的撇腿去了,要是她还活着看你嫁人,她该多欢喜啊。”
万朝霞听得心酸,她给万顺倒了一碗水,只是默不作声。
万顺接过碗一口气儿喝干,又翻身坐起来,大着舌头对万朝霞说道,“你娘得的是心疾,我听说人参就能治这病,可惜你爷你奶没给咱家挣份儿家私,要是咱家有家底儿,你娘和你哥死不了,你也不会进宫。”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说,“这可怪不到我爷爷奶□□上,他二老能在京里站稳脚跟儿就不错啦,再说咱们家这两间屋子不是爷爷奶奶挣下的么。”
万顺想了一会儿,不住的点着头,说道,“你得说得对,不怪你爷爷奶奶,是爹没用,护不住你娘和你哥哥。”
说到动情处,万顺涌出泪花,万朝霞湿了眼眶,她强忍着泪水宽慰他,“也不怪你,娘和哥哥是害了病,你也尽心的去治了,只是终归抵不过命。”
说着,她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低着头站在炕边陪着万顺落泪,这父女俩正哭时,梁素举着烛台进屋,他见这情形岂有不明白的,这是又提起从前的伤心事了,过去万顺醉酒他也见过好几回呢。
万朝霞悄悄试泪,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原来,梁素在朱家一直没睡着,两家共用一堵墙,本就矮墙浅屋,万顺刚回家他就听到动静,后来动静越发大了,梁素料想万顺应是醉酒,于是穿衣起床来看看。
“我担心你和老马叔搬不动万叔,就过来搭把手。”梁素说道。
他的烛火举到万顺跟前儿,万顺嫌晃眼,随后眯着眼睛认了半晌,看到是梁素,一把抹去眼泪,咧嘴笑道,“是素哥儿,我说刚才没看到你呢,过来坐,咱们爷俩儿说会儿话。”
他摇摇晃晃的坐不住,万朝霞拿了被褥给他靠着,万顺又叫万朝霞,“霞儿,你也坐。”
梁素和万朝霞依言坐在万顺身边,万顺双眼发直,一左一右拉着他俩的手,还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我就剩这一个闺女啦,素哥儿,以后交到你手上,你要善待她,她是个老实孩子,亲娘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做照应,你要是待她不好,我拼命也要替她讨公道。”万顺说。
他说这些话时,又想流眼泪,万朝霞胸口酸疼,心知他在说醉话,说道,“好了,爹,说这些话做甚?夜深了,你洗洗睡吧。”
谁知梁素神情肃然,甚至对着万顺起誓,“万叔,你放心,我一定能朝霞妹妹好,倘若我辜负了她,叫我他日死无葬身之地。”
万朝霞一惊,“快住嘴,誓言也是乱起的?”
梁素双眼微垂,他回,“我没有胡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万顺倒是乐了,他重重的拍着梁素的手臂,高声嚷道,“好,是个爷们,各路路过的神仙做个见证,你可不许忘记今晚的话。”
他又扭脸对万朝霞嘱咐,“素哥儿来咱家十多年了,他的人品爹都看在眼里,你要跟他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你们把日子过好了,爹往后死了去见你娘才能挺直腰板。”
“叫你少喝些你不听,喝多了就话多,我去舀水给你洗漱。”
万顺的醉言醉语让万朝霞听得难受,她借着去倒水出了东屋,不多时,万朝霞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另提了一壶茶水放到炕桌,以便万顺半夜口渴能有水喝。
万朝霞给万顺找出衣衫就退出东屋,自有梁素帮着他擦洗身子,一家人足闹到大半夜,万顺方才沉沉睡着。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万朝霞低声对梁素说,“梁大哥,你就在家里睡吧,省得过去吵醒了朱大爷和朱大娘。”
梁素将烛台举到她脸旁,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便举起袖子替她试去,温声说道,“妹妹别难过了,万叔每年都会醉几回,他有苦说不出,让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倒能散去他心里藏着的郁气,这反倒对身子有利。”
万朝霞说道,“我知道了,梁大哥,你早些睡吧,我也该去安置了。”
语毕,二人互道晚安,万朝霞点着烛台回房,自歇觉不提。
这一夜,万朝霞横竖睡不着,直到五更天才合眼,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她忽然梦到她亲娘林氏,林氏仍旧穿着过去常穿的旧裙袄,模样儿也没变,笑着站在巷口招手叫她,万朝霞欢欢喜喜的跑上前,问道,“娘,你回来了?”
林氏想摸她的发顶,却有些够不着,那万朝霞乖巧的低下头,任她揉了揉发顶。
“我来瞧你和你爹,看你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林氏温和的说道。
万朝霞的性子更随她母亲,她拉着林氏的手,问道,“你再几时回呢,我和爹十分惦记你。”
林氏只笑不语,万朝霞又问,“哥哥呢,你见着哥哥没有?”
林氏不答,只说,“你回吧,鸡快打鸣儿了。”
万朝霞不肯走,林氏狠力推了她一把,万朝霞急得大喊,猛然坐起身,她怔了一怔,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在屋外唤她的人是梁素。
“妹妹醒了么,该起了。”
万朝霞怔了一怔,惊觉起晚了,她胡乱答应一声,匆匆忙忙的穿衣起床,走出门后,嘴里懊悔的说道,“该死该死,我竟睡迷糊了。”
“嘁,一大早说甚么死不死的话,也不知忌讳。”
出声斥责的人是万顺,他手里端着两大海碗馄饨,刚进家门就听到闺女这话,忍不住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万朝霞接过她爹手里的大海碗,放回东屋的炕桌上,万顺跟着进屋,说道,“不着急,保管误不了,吃完早饭再走,一会儿叫赵师傅把车马赶快一些就是了。”
自入冬以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万顺昨夜吃醉酒,晨起醒得早,想到昨夜发酒疯,老脸一红,又想着让闺女儿吃得热热乎乎的出门,于是独自出门去买吃食。
万朝霞从灶房拿来碗,给万顺分了一半,说道,“我吃不完,爹你也吃。”
万顺对万朝霞说道,“我没胃口,你吃你的,不用理会我。”
他仍旧把馄饨夹到闺女碗里,只喝了两口热汤,万朝霞放下手里的筷子,叹气说道,“你少喝些,且不说喝多了伤身子,昨夜摸黑回家,要是磕碰到如何了得?”
万顺嫌弃万朝霞聒噪,只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瞧着闺女和梁素吃馄饨。
待到一碗馄饨下肚,万朝霞顿觉周身暖乎乎的,出门前,梁素想着外头寒气重,给她找了一顶自己的旧风帽,万朝霞难为情的摆手,她道,“我有一领狐狸皮的围脖呢。”
“那围脖带进宫里打眼,你还不如就戴我的旧帽子,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不是闹着顽儿的。”
他一再相劝,要是再拒就显得矫情,万朝霞轻轻点头,梁素将风帽拿给她,万朝霞顺手戴在头上,闻到风帽上有淡淡的皂角粉味。
眼见天快要亮了,万朝霞与梁素不敢耽搁,二人提着包袱出了家门,径直登上马车,梁素陪她坐在车里,他见万朝霞精神不济,说道,“昨夜可是没睡好?”
万朝霞思衬片刻,她抬头对梁素说道,“梁大哥,我托你办件事可好?”
“甚么事,你只管说。”梁素道。
万朝霞说,“我昨夜梦到我娘,你帮我到她坟前烧些纸钱,这事原该我自己做,可宫里规矩大,做不得这些事,只能烦你替我去一趟了。”
梁素对她说,“这值甚么,等下回我休沐就到她老人家坟前烧些纸就是。”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又道,“只别告诉我爹,省得他想我娘又伤心。”
梁素道好,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已停到宫门口,万朝霞下车,朝着梁素挥手,急匆匆出示腰牌,总算在规定的时辰内到司薄处销假。
万朝霞回到乾明宫,姐妹们照例一番问候,饭罢,秦静兰说起闲话,下个月就是冬至,这是一年里顶重要的节日,介时会缀朝一日,宫里还会分发分例,万朝霞和秦静兰比茶房的旁人多了两斤羊肉和半斤糖。
秦静兰说道,“昨日小路子来问话,那几斤肉你是留着自用,还是折成银钱呢?”
往年,万朝霞每常分到生肉都会托人折现,她想着和姐妹们没几日相处,说道,“今年就不叫他们费神了,到时送到厨房做一个热锅子,咱们姐妹们受用一回。”
秦静兰转念一想,说道,“那我的也不折,咱们这么些人呢,两斤肉哪里够吃,加上我的一份儿,索性一次性吃个够。”
万朝霞道好,适逢御驾回宫,这二人一个去了前殿,一个留在奉茶处看门。
第83章 第 83 章 没过多久,下了今年入冬……
没过多久, 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初雪不甚大,落了半日, 瓦片上薄薄的盖了一层, 隔日就融化了。
且不说宫里的万朝霞,只说这日午后, 万顺提前溜号,约了相好的兄弟吃了一顿热锅子,饭罢,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 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往家去。
快到柳条巷时,忽然从旁边夹道里蹿出一人,万顺冷不丁被吓得倒退几步, 待他看清来人, 气得破口大骂, “小林子, 你小子找死啊!”
原来,拦住万顺的小哥儿姓林,同住在柳条巷, 他爹妈死得早,跟着年迈的祖母过日子, 左邻右舍可怜他从小没了爹妈, 都是能帮衬就帮衬,奈何这家伙不争气,也没个正经营生,成日家东游西逛,二十啷铛的年龄, 还没能讨上一个媳妇儿。
小林子谄媚的笑了几声,他抱住万顺的胳膊,将他拉到夹道里,小声嘀咕,“万头儿,我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
万顺素来不大看得起他,忙一把甩开他的手,喝道,“有话说话,拉拉扯扯的做甚么?”
小林子讪讪的,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假模假样儿的扫视四周,悄声说道,“是有关你家梁大人的事哩。”
万顺斜眼看他,冷哼,“何事?”
小林子神神秘秘的,他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我路过翰林院门口,看到有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姐儿在翰林院门口和梁大人说话,原本我没当回事,可今儿我瞧见梁大人去了桂花街,等他拍开门,你猜怎么着?开门的就是那日和他说话的妇人。”
他越说越高声,气得万顺一脚踹倒他,怒道,“作死的小杂种,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着梁大人?快说,你打着甚么坏心思?”
小林子爬了起来,他急着辩解,“我可没跟着梁大人,也不知他二人是何干系,只是念着万头儿你看着我长大,无论如何也要知会你一声。”
他话里话外暗指梁素和那妇人不清不楚,万顺又惊又怒,他冷冷瞪视着小林子,“你莫不是看走了眼?”
小林子缩着脖子,嘴里嘀咕,“我怎会不认得梁大人?你要不信,大可去问他。”
万顺在心里运了几口气,终是忍不住,扬手朝着小林子狠狠抽了几巴掌,骂道,“不用你管,老子自会去问。”
小林子捂着脸,哭丧着脸说,“万头儿,我真是好心,要是那不认得的人,我才懒得管呢。”
万顺气得脸都绿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扔给小林子几角银子,狠声说道,“闭上你的狗嘴,要知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到时被人一条锁子拿走,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小林子接住银子,喏喏应道,“是是是,万头儿,我省得了!”
别了小林子,万顺满脸阴沉朝家走去,短短几步路,他心内翻江倒海,只觉快要憋死,一边想着梁素少时养在他身边,他断然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可一边又暗道小林子说得信誓旦旦,莫非他当真变了心?
待他胡思乱想走进家门,看到老马又在搓麻绳,气不打一处来,踢踢踏踏的往堂屋走,老马问道,“万头今儿回来的可真早啊,前街的苍老头儿送了我一包上好好的烟丝,你要不要来尝尝?”
“不尝,金子做得也不尝!”万顺气冲冲的回他一句。
老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哪里来的邪火,只当是在衙门里受了上司的气,低声嘟囔几句,又接着搓麻绳。
再说万顺,他在东屋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心中仍是怒气难平,却又想着未知真相,倒不好直接问到梁素面前,他独自气了半日,估摸着梁素快要落衙回家,自己又素来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时倒不想见到梁素,于是披了大袄子便往外走。
老马见他刚回又要出门,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不留家里吃饭了?”
“回衙门值夜!”万顺生硬的回了一句,人已走出院门。
老马挠着头,按说万顺管着二十几号人,哪里还用得着他轮值守夜?他想了一想,朝着他背影喊道,“用不用给你送饭?”
万顺心里烦燥,压根儿不想搭理他。
这夜,万顺歇在狱神庙衙门里,可却横竖睡不着,戏文里背信弃义的故事一个劲儿的往他脑海里钻,他心想,倘若梁素当真有了外心,他闺女可如何是好?霞儿又是那样一个要强的脾气,想来宁肯不嫁人也不会委屈自己,可明年她就二十五岁了,这样的年纪不是给人做填房就是去做小,莫说是霞儿,就是他也不愿的。
万顺思来想去,一恨自己没本事,害得闺女进宫从小做伺候人的差事,二怨老婆走得早,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到最后,他淌了半夜流泪,将身家银子算了一遍,打定主意,万一月老不长眼,不肯给他闺女一段好姻缘,那也宁缺毋滥,大不了他养着闺女一辈子。
次日一早,万顺起身到外边转了一圈儿回去,看到小波跟几个半大小子坐在台阶上说话,把手里的包子扔给他,小波打开油纸包,大口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的问道,“师父,有需要我跑腿的不?”
万顺把小波带到无人处,说道,“你这些日子到翰林院门口守着,悄悄替我去看看梁大人都在干些啥事。”
小波大吃一惊,“为啥要盯着梁大人?”
万顺朝他脑袋上打了一下,骂道,“会不会说话,啥叫盯着,是叫你看着。”
小波心道,这不都一个意思么,不过他还是连忙改口,“那为啥要看着梁大人?”
“少瞎打听,你只要记住把他一举一动都报给我,还不能叫他察觉,听懂了没?”
小波见万顺脸色不大好看,也不敢追问,只得忙不跌的点着头,“放心吧,师父,我保管不错眼的守在他们衙门门口,连梁大人上几趟茅房都报给你。”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连你娘都不能说。”万顺说道。
小波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谁都不说。
那万顺给小波交待了一番,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小波闲了就往翰林院衙门去盯人,梁素自是对此一无所知,每日照常去衙门里当值,又因万顺这几日不常回家,梁素还来送过几回饭,可万顺心气儿不平,对他没个好脸色,梁素纳闷不已,问他又不说,反落了个没趣儿。
这日,万顺回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恰好遇着梁素休沐,梁素买了早饭回来,便说要出门,万顺心里一沉,他早饭也不吃,借口去衙门,远远跟在他身后。
但见梁素出了柳条巷,先进了一家香烛店,买了香烛等物候在街边,不多时,赵师傅赶着马车来接他。
万顺诧异,不知他买香烛做甚么,眼见梁素坐上马车就要走远,万顺拦了一辆带顶棚的驴车,说道,“跟着前面那辆车,别叫他们发现了。”
赶驴车的小伙子瞧见前方是一辆寻常马车,顿时眼冒精光,扭头让万顺上车,兴冲冲的说道,“瞧好吧,我最擅长跟人,一准儿不让他们发现。”
说罢,一扬皮鞭跟上马车,走了一阵,赵师傅的马车似乎要出城,赶车的小伙子问万顺,“老伯,还跟吗?”
“跟!”
万顺势必要弄清楚梁素去做甚,他翘了一天班,让驴车跟上一并驶出城门。
出城后,赵师傅的马车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行,万顺看了半晌,见梁素这是要往他家祖坟去的方向,不禁越发不解,又因怕被梁素和赵师傅撞见,驴车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万顺想了一想,叫停驴车,他给了小伙子几角银钱,对他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子我还搭你车回城。”
这人收了钱,立马答应等他,万顺便一个人往前走,约莫走了一袋烟的工夫,他远远看到赵师傅的马车停在路边,又见梁素果然在他老子娘和老婆的坟前烧纸,另有赵师傅,拿着一把小铲子清理坟上的杂草,
万顺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想不通梁素好端端的为何到他家坟前来烧纸,只恨不得亲自跳出来问问梁素,可他一时又拉不下脸,不久,梁素把纸烧完,跪下来在坟前拜了几拜,万顺离坟地有些远,听不太清梁素在念叨些甚么话。
万顺偷看了半日,他见梁素和赵师傅把坟墓打扫一新,估摸着他们差不多该走了,转身回到正道,先他们一步坐上驴车回城,进城后,万顺等了片刻,看到赵师傅赶着马车回城,直待马车走到远处,万顺又叫赶车的小伙子跟上。
赵师傅的马车走了几条街,却不是回柳条胡同,而是径直去了桂花街,万顺还看到梁素顺路买了米面油盐,他越瞧越心凉,直待马车停下,万顺看到梁素下车后敲响一扇临街的门脸儿,气得咬牙切齿,心道,好你个梁小子,盯了好几日,可算让我抓到现形!
不久,门打开了,应门的果然是个年轻妇人,还不待他二人说话,万顺已从驴车上跳下来,怒气冲冲的嚷道,“梁世美,你对得起我闺女吗?”
街面上人来人往,路人被万顺这声暴喝吓了一跳,便是梁素也楞住,他呆怔怔的问,“谁是梁世美?”
第84章 第 84 章 那万顺想也不想,狠狠朝……
那万顺想也不想, 狠狠朝着梁素屁股上踹了一脚,大声骂道,“好你个混小子, 你敢脚踩两只船, 我骂得就是你!”
路过的人听到万顺的这声怒骂,个个儿都惊呆了, 随后看到这对年轻男女,纷纷投去鄙夷的目光,显然已认定这是一对奸夫□□, 被人追到家门口来抓奸啦。
梁素急了, 他慌忙说道,“万叔,我可没做对不起妹妹的事情, 你先听我说, 事情并非如你所见。”
万顺只当他是做贼心虚, 越发气得头上青筋爆起, 大声吵嚷,“老子不听!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梁素只怕把人气出好歹,兼之有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他又气又臊,便要拉着万顺回家, 万顺如何肯干?他挣脱开梁素的手, 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大力踹开门,嘴里扬言要进去砸烂□□家的门窗。
站在梁素身旁的妇人被他这般羞辱,眼泪汪汪的对着万顺哭道,“你这人不讲理, 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我要去报官。”
“呸!”那万顺在狱神庙当了几十年差事,甚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丝毫没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指着妇人说道,“□□,你抢别人汉子,你要脸不要脸,我还怕跟你去官府对峙不成?走,这就走,咱们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万顺越吵声越高,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妇人的份儿上,他只怕还要动手,正当他们吵的不可开交之时,从屋里奔跑出来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她挥舞着拳头不停的捶打万顺,“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若来的是汉子,万顺早就与人干起仗来,此刻来的是个小丫头,万顺如何能下得去手,他只推了她一掌,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妇人急的把小丫头搂在怀里,母女二人嚎啕大哭,瞧着十分可怜,大冬日的,梁素急得出了满头大汗,他拉住万顺,就怕从他口中再说出甚么惊人之语,连忙辩解说道,“万叔,这是我表妹,嫡亲的表妹!”
万顺听到梁素这话,扭头瞪着他,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他震惊的扬声问道,“你说啥玩意儿?”
这妇人见万顺总算冷静下来,哭着问道,“你是谁,凭什么无缘无故骂人,这是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梁素顾不得跟表妹解释,他在众人的围观下,面红耳赤的推着万顺往外走,直到无人处,两人方才停下。
万顺犹自不信,他生气的问道,“素哥儿,你到底在弄甚么鬼,还不快给我老实交待!”
梁素这会儿回过神,不免有也有几分气恼,他道,“这是我姑母家的女儿,不日前刚上京,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人。”
“你少他妈冲老子嚷嚷,你姑母家的女儿找你做什么,你们要是没有勾搭,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梁素对他说道,“表妹刚死了丈夫,她婆家不容她,娘家哥嫂也不收留她,便带着女儿上京来投奔我。”
万顺看他神色不像作假,却仍旧满心疑惑,他问,“当真是你姑母的女儿?你十几岁时就来了京城,哪里还能记得表妹的模样儿,莫不是被人诓骗了?”
梁素气闷不已 ,心知这事倘若传到宫里叫万朝霞知道了,她会如何想他呢?两人好不容易守了这几年,眼看就要拨云见月,可不能让她误会了,一时又后悔当日没早些告诉万顺。
两人在路边的一家茶摊坐下,梁素便说起表妹上京的原由。
原来,他这表妹姓宋,梁素少时住在青州时,也不过年幼时与她见过几面,后来梁家落败,梁素到姑母家求助,可惜姑母上头还有一层公婆,哪里能管得了这娘家侄儿,只在暗地里偷着给了一二十两银子,就将梁素打发走。
往下的事便是宋氏所述,据她自称,几年前,她嫁给青州本地的一户乡绅,隔年就生了一个闺女,去年又生下儿子,可惜还不曾出月子,丈夫就因一场急病撒手人寰。
那宋氏与丈夫恩爱和睦,本想带着一双儿女在夫家守寡,谁知她夫家规矩却恁多,公婆接走了小儿子,只将宋氏母女锁在一方小院子里,一日两餐粗茶淡饭,只许穿麻衣,每日要织两匹布,织不到数量还要遭到婆母数落,不到半年的时光,宋氏母女就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宋氏不甘心和女儿就此被磋磨死,一日,趁人不备带了女儿逃出夫家,彼时,宋家的姑父姑母已去,哥嫂也不肯收留,另有婆家人苦苦相逼,这宋氏一怒之下,将公婆告到官府。
本朝原没有强逼女子守寡的风俗,全凭个人意愿,宋氏状告公婆虽是忤逆不孝,但身为公婆却如此苛待儿媳也为不慈,最后闹了许久,官府判得宋氏带着女儿离开夫家,夫家人也不得再为难。
自此,宋氏便与夫家彻底撕破脸,只是她虽跳出苦海,娘家无人帮衬,一个女子也活得十分艰难,最后不知是谁给她支招,告诉她表哥在京城为官,劝她上京投靠,宋氏被逼无奈,竟真的带着女儿,一路从青州讨饭来到京城。
万顺也有女儿,他坐着听了半晌,默默说道,“这般说来,这女子的确是个可怜人。”
想到刚才对着人家骂骂咧咧,不禁老脸一红,有心想认错,又拉不下脸,随即暗道,这些可赖不到他身上,但凡梁素这小子早些告诉他,他难道会拦着不让他见表妹?再者还得怪小林子,要不是他听风就是雨,他会犯傻来闹这一场么,下回见到他,非得狠狠扇他几嘴巴。
梁素又说起宋氏找到他的经过,“表妹带着闺女寻到翰林院,我多年不见她,连她模样儿也记不太清楚,起先也心存疑惑 ,暗地找同乡打听,人倒是真的,事儿也不假,只得先给她找间客栈暂且住下。”
万顺仍旧沉着脸,他问,“那为何又在桂花街给她赁了一间房住着?”
梁素微微叹气,他道,“我念着姑母当日资质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得以来京里寻你,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她又隔三差五寻到我衙门去,已经惹得上司不喜,只得重新给她找了处住。”
万顺问道,“你们既然清清白白,做甚么要瞒着我?”
梁素亦是后悔,“是我糊涂,只想着将她安顿好,待来日再细细说与你们听,岂知还是叫你误会了,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告诉你,也不至于叫你生这场闲气。”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呢?”
梁素满脸正色,他对万顺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宋家表妹,她若是愿意,我送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还乡,算是还了姑母的恩情,她若是不愿回乡,我托人给她找份工,横竖我那三瓜俩枣的俸禄,是再分不出余力接济她的。”
听得他这话,万顺的脸色已缓和几分,“算你还拎得清。”
梁素想了一想,有些紧张的问万顺,“万叔,这事妹妹不知道吧?”
万顺斜眼看他,幸灾乐祸的说道,“现在后悔了?我估摸着这事她早晚会知道,你自己想法子去跟她讲明吧。”
梁素分明担心万朝霞误会,却硬嘴说道,“我和宋家表妹问心无愧,妹妹通情达理,必定不会想差了。”
万顺瞪着他,讽刺说道,“说得好,都是你万叔心眼儿小,我瞧着你这宋家表妹也想留在京里呢,她带着闺女无依无靠,有你这个做大官儿的表哥,哪个知道她日后会生出甚么别的心思。”
梁素满脸通红,气急说道,“万叔,你做甚么要说这些刺人的话?凭她是回乡还是留在京里,我从今往后再不见她就是了。”
“这事你自己料理,我管不着。”万顺冷哼,又瞥他一眼,问道,“我再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到你万爷爷万奶奶的坟上烧纸去?”
梁素大惊,“这事你也知道?”
万顺可没脸告诉梁素,他今日跟了他一路,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说道,“不怕告诉你,这街上有我不少耳报神,有甚么风吹草动也瞒不过我。”
梁素本是受万朝霞的托付,此时万顺已问到眼前,他想了一想,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万顺,万顺听完梁素的话,已红了眼圈儿,他擤了一把鼻涕,嘟囔道,“这老婆子怎么不给我托梦,平白的去打搅闺女做甚?没得让她伤心。”
梁素原本为着万顺不信他生闷气,这会儿见他落泪,少不得又心软,便劝道,“万叔,妹妹不让我告诉你,正是不想叫你难受,你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一片孝心。”
万顺擦着眼泪,他对梁素说道,“那就别告诉她,索性这事咱都当不知道。”
梁素点了点头,两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一起回家。
因着宋家表妹的事,万顺和梁素这爷俩儿闹了几日别扭,那梁素说再不见宋家表妹,果然就真的不去见她,他想着那日万顺打上门,叫她生受了委屈,于是买了柴米油盐等物托人送去,算是替他赔罪的意思,另叫人给宋氏稍话,问她是愿意还乡还是留在京里,那宋氏当日既是铁了心离开家乡,又如何肯再回去,自是情愿在京里做工养活闺女。
宋氏手上活计不错,经由人介绍,进了一家绣坊,日常吃住都在绣坊里,她是个聪明人,心知梁素是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帮忙,听闻他如今住在世叔家,为免叫他为难,已决心再不去叨扰梁素。
这事虽过了,万顺却心里存了事,胡思乱想琢磨着替女儿谋算,竟还平白病了一场——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85章 第 85 章 这些日子,万顺心里总不……
这些日子, 万顺心里总不快活,如今朔风一日比一日烈,想找人踢一场蹴鞠也不能, 偏巧到月末, 万顺又染了一场风寒,连吃四五日汤药方才渐渐痊愈。
这日, 刚到午后,天上就飘起雪沫,万顺轮休, 他吃罢中饭在炕上歪着眯了半晌觉, 待他迷迷糊糊醒来,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一股寒气从缝隙里钻入, 他合上窗, 起身套上厚厚的棉袄,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抄手出了东屋。
坐在屋檐下搓麻绳的老马见他要出门,问道,“眼瞅这雪要越下越大, 万头儿往哪里去?”
万顺回他,“心里烦, 出门转转。”
老马低头接着搓他的麻绳。
万顺戴上帽子, 开了院门,沿着墙根儿慢慢往前走,此时大街小巷不见人影,北风刮得人脸疼,万顺朝着皇城的方向张望, 默默心想,这天寒地冻的,自家闺女还要苦哈哈的当差,也不知她衣裳穿得可厚实?
这么胡乱想了一路,竟不知不觉走到翰林院,却见赵师傅赶着马车在巷子里避风,他眼尖,看到走在雪地里万顺,出声跟他打招呼,“万头儿来找梁大人?”
万顺嘴里‘唔’了一声,他走到马车前,说道,“不是,我出来遛弯,就走到这里来了。”
赵师傅没问这大雪天的他怎么遛到翰林院来了,只道,“那正好,等会儿跟梁大人一道回去,你先进马车里避避风。”
万顺依言钻进马车,赵师傅又道,“我去告诉梁大人,要是衙门里没事,就早些落衙,眼瞧着这雪要越下越大呢。”
万顺刚想拦住他,赵师傅已走出几步远,他日常来接送梁素,衙门的门房自是识得他,见到他要去找梁素,就放他进去。
稍时,就见梁素和赵师傅一前一后顶着飞雪从衙门里出来,那梁素见到万顺,忙出声问道,“万叔这么冷的天找到我衙门里,莫不是家里有事?”
万顺随口扯了个谎,他说,“我出门找人喝酒,谁知都不在家,顺路走到你们衙门口,刚跟赵师傅打了照面,他就巴巴的找你去了。”
梁素见此,便登上马车,说道,“你这身子刚好,哪里能喝酒,明儿妹妹回家,要怪我没看好你呢。”
“早就好了。几日没沾酒,嘴里都淡出鸟了。”
梁素坐好后,赵师傅也跳上马车,挥着马鞭往外走,万顺轻轻咳嗽两声,他问,“还没到落衙的点儿呢。”
梁素说道,“不打紧,我跟上司打了招呼,许我提前片刻走。”
实则这些日子万顺总是闷闷不乐,终归还是为那宋家表妹的事儿,梁素总想着能叫他宽宽心才好,可万顺不待见他,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他也无可奈何,这会儿听说万顺来了,便向衙门里告假,提前落衙门回家。
马车走过一条街,梁素隔着帘子对赵师傅说道,“赵师傅,去客来居。”
说完,他又扭头对万顺说道,“常听衙门里的同僚说他家的热锅子好吃,今日落衙早,咱们也去尝尝味儿。”
万顺失笑,“得了吧,就你那几个子儿,要还朝廷的银子,还要接济什么表姐表妹,哪还有多余的,今日我做东。”
梁素脸上一红,低声说道,“你老人家行行好,这事就别提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么?”
万顺心中轻哼,这事他可要记得牢牢的,往后要是惹他不高兴,就拿出来刺他一下。
说话时,赵师傅已赶着马车往客来居驶去,这酒楼离着翰林院衙门不远,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门前,梁素和万顺刚下车,就有店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门后,大堂中央点着一个大炭盆,那炭火烧得极旺,虽不是饭时,厅里却已坐了三四桌客人,梁素和万顺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店伴殷勤的端茶倒水,万顺要了一个羊肉热锅子,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就端上来。
万顺又要了一壶酒,还强辩说道,“这羊肉正要配酒才好吃呢。”
“好罢,就叫一壶酒,我陪叔你喝几盅,再多了可不能。”
烫好的热酒刚上茶,梁素执杯给万顺倒了一盅,万顺抿了一口,又夹起几块羊肉大吃大嚼,许是酒肉下肚,他眉宇间的皱纹平了不少,只是想起女儿,略微遗憾说道,“可惜这么好的羊肉热锅子,霞儿没能吃上。”
梁素说,“妹妹年底前还能回一次家,到时咱们一家人再来下馆子,把老马叔也带上。”
“年根儿底下忙得很,咱虽是小门小户,可各家的年节走礼,另要置办年货,家里还要洗洗涮涮,谁知道有没有空闲呢。”
梁素一笑,他说,“这客来居又搬不走,总有时机,我日常无事算了一下,咱们两家没有正经姻亲,左不过是些亲朋好友和上司同僚,明年我和妹妹办亲事,今年的年礼要较往年多添一两分,等过了腊八节后就往外送,料想四五日就能送完。”
他越说越欢快,还扳着手指算起有哪些人家,该送什么年礼才好,万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儿,一时就心软了,暗道,我跟他置什么气呢,这小子来到家里这几年,我亲眼瞧着他长大,这么敦厚良善的一个孩子,再挑不出别的毛病,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跟他离心?再者说了,霞儿虽说性情柔顺,其实主意颇正,倘若日后这小子当真变了心,霞儿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只是,霞儿虽说立得住,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不为她划算,如此一想,万顺连喝了几盅酒,随后放下手里的酒盅,说道,“素哥儿,我有事跟你商量。”
他神情严肃,梁素少不得正经起来,他问,“万叔,什么事?”
万顺低头思索一番,待他再抬头,眼眶已经含泪,梁素大惊,他问,“万叔,你有事直说就是,只要能办到,我再没有不依的。”
万顺抽着鼻子,他说,“办是能办到,就怕你不愿意。”
他这般吞吞吐吐,梁素只当是件极要紧的大事,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于是给万顺盛了一碗热汤,耐着性子劝道,“你别急,万叔,有事慢慢说,再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万顺眼眶里含了一包泪,他开口说道,“明年你和霞儿成婚,我想让她户籍就留在家里。”
听他这么说,梁素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有些不乐意,他轻声嘀咕,“这可从来没听说妇人出嫁,户籍还留在娘家呢。”
原来,大邺朝的女子,出嫁前户籍在娘家,嫁人后改落到夫家,若有那些孤身女子,父母早亡,又没了丈夫依靠,也能立女户,可嫁人后户籍仍留在娘家的,那却是少之又少,几乎闻所未闻。
想这万顺他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会找人打听,他认得的人多,没两日就问到,男女结为夫妇,倒并没规定户籍一定要改到夫家,不过嫁人后户籍落到夫家已是约定成俗的规矩,况且朝廷每年有人头税,人家劝他姑娘嫁去做官眷娘子,还能省一笔人头税,万顺却心想,只要他闺女的户籍还留在自家,就是给她交人头税,又值甚么呢?
万顺看着梁素,说道,“我知道不合规矩,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不过我就剩这一个女儿,想到她日后要是受了委屈,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一样疼。”
梁素满脸气闷,他说,“你还在为宋家表妹的事情生气,是不是?”
“倒也不全是,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我能跟霞儿担保你十年好,不能跟她担保你二十年三十年也始终如一,人是会变的,到时我死了,霞儿没有兄弟帮衬,你但凡喜新厌旧,叫她指望谁呢。”
他越说越难受,仿佛当真看到闺女委屈求全,只恨不能将闺女留在身边一辈子,那梁素见他泪流满面,也是郁闷至极,二人相对着,谁也不说话,其旁的食客们见到这情形,纷纷朝他俩侧目张望。
半晌,梁素默默说道,“我把我所有身家交给妹妹,再拿我的前途向你和妹妹发个毒誓,万叔你也不信?”
万顺叹气,“别傻了,素哥儿,叔也是男人,这男人绝情起来比谁都狠,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