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张乐谱
“我说得对吧,方医生?”
唐光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乍一看就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方医生一本正经模样,鼻梁上挂着金丝边框眼睛,穿着一身白大褂,远远看着完全就是刻板印象之中的可靠医生。
他先是抬手推推眼睛,镜片之下的双眼反射出一道精光,随后不假思索将文件袋推回喻霁面前,
“光耀,你说得当然对,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唐曦觉得方医生真是善变,现在竟又同意自己会出错,难不成,男人看出男人的错处理所当然,换到女人,她们就是在无理取闹吗?
她对父亲又有了新的认知,只觉得如果看人看事光用眼睛,怕是真会被他们两个轻易蒙蔽,认为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可靠好男人。
道貌岸然,唐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唐光耀对方医生接领子速度非常满意。
他‘解决’完一个,又看向站在喻霁身边的女儿,他如同往常一样朝她伸出手:“曦曦,到爸爸这里来。”
他觉得女儿,与他曾经豢养的宠物没什么区别,只要给够‘肉’,他只要呼喊一声,对方就会摇着尾巴来到他的身边。
以前的唐曦的确会毫不犹豫走向父亲,但是今天,她抬眼看着面带笑容的父亲,半点不觉对方亲切和蔼,胃酸无端开始汹涌,就连早上与母亲碰杯的豆浆,都不再让她胃里重现温暖。
她的恶心也不算毫无根据。
当她知道母亲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之时,心底多出来的感情显然是诧异,伴随着几乎满溢的兴奋,倒像是她印证多年以来没有根据猜测的快乐。
母亲是爱她的,只是她选择将爱意隐藏起来,如果不用心观察,眼睛是绝对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的。
唐曦随着愈发了解母亲,将过往记忆像是胶卷一样重新拉平观看,父亲形象竟然也产生两级反转。
她并非没有感到过困惑,得到一个好母亲的同时是失去一个好父亲,即便能量守恒,她该从头到尾毫无波澜,可并非如此。
她理应为此痛苦,可事实是,一切与她发现关于母亲的‘真相’之时如出一辙。
她脑内第一时间冒出的反应,都是果然如此。
是啊,果然如此。
爸爸的爱浮于表面,更像是爱一件他的所有物,而不是她本人。
她单单对过去的自己,选择一叶障目感到愤怒。
她视而不见真正泰山,反倒在用两颗豆子塞住耳朵的时候,将母亲幻想成雷霆滚滚。
她将视线从父亲摊开手掌上挪开,像是生怕会被拆散一般,选择手臂向后将成功握住的,属于母亲的手掌藏在身后。
如果说母女从前靠脐带相连,在女孩出生之后,她们之间又会生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只要她们心意相通,就能轻易看见彼此内心深处的感情。
母亲手指并不扣紧,轻轻点了两下。
她不需要开口,她就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唐曦,我们一定要将外婆接回家。”
好的妈妈,她一定会把外婆带回家的。
*
唐光耀的耐心隐隐有耗完的趋势,在心底咒骂,真是个小白眼狼,给这么多钱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和她母亲一个德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轻叹,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从和蔼变为无奈:“曦曦别怕,就算你一时做错事情,爸爸也不会骂你的,要知道爸爸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就算杀人放火,爸爸也是爱你的呀!”
他目光落在喻霁被拽的手臂上,又摇头:“你不要怕妈妈生气,到爸爸这里来,爸爸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唐曦还是没动,目光之中竟然迸射出相似倔强味道。
他看着女儿那张与妻子肖似的脸庞,他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久远过往——
他高中对喻霁一见钟情,自然要将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然而,她不仅不领情,甚至毫不留情将东西丢进垃圾桶,不带着一丝愤怒冷静地拒绝,
“唐光耀,我说你送的东西我不要,你要是嫌钱多,就继续送着,看我都丢进垃圾桶里吧。”
她那倒霉催的朋友宋独舟还在一旁拱火,说她干得实在漂亮。
她懂个屁,别看她现在看似光鲜亮丽,圈内谁不知道她未婚先孕,孩子还是个没爹的野种。
在他看来,她就是不懂什么才叫好男人,所以活该被人骗了去!
他放下摊开的手掌,又从兜里拿出一叠红钞,数都不数就拿到唐曦面前。
她不要的东西,她女儿可是喜欢得很。
倒不如说,她就算流着一半愚蠢血脉,可身为他唐光耀的女儿,总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他说道,
“Alice,爸爸知道虽然外婆但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肯定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外婆,打心底希望老人家好好的,所以才会来这种地方看她,爸爸都懂,拿钱去给外婆尽尽孝心,去吧。”
唐曦不用细数,就知道唐光耀拿出的现金不少于一万,即便一直知道父亲在金钱上大方,但这还是头一回。
她没有喜笑颜开,反倒本能感到抗拒,看向父亲的眼神愈发失望。
她刚想开口,母亲却松开她的手,轻拍两下她的脊背:“唐曦,他既然想要给你钱,你收下便是。”
唐曦以为母亲误会自己,刚想开口表明立场,结果却瞥见她眼底带上一抹狡黠。
她眼睛弯得像是月牙,整体像是一只狐狸,
“你外婆上次说腰酸肩膀疼,总是针灸理疗疼得要命,想要个能按摩的放松的,你干脆去给她买个按摩椅吧。”
唐曦快速眨两下眼睛,指着自己语气有些不确定:“我去给外婆买按摩椅吗?”
方医生跟着开口道:“虽然买个按摩椅是对缓解疲劳有帮助的,但小曦年纪这么小,哪能买明白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喻霁没有看方医生,而是握着唐曦的手背拍了两下,往她手心塞了一团东西:“妈妈觉得你肯定知道买什么按摩椅,又应该放在哪里,当然,你要是没法拿主意,就去找你星星姐,钱不够就让星星姐亲妈垫着,她肯定很乐意。”
她咬重‘放在哪里’的音节。
唐光耀哈哈笑了两声,颇有些‘说到底你们还是缺钱’的得意感。
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长条钱包,捏起一起黑色卡片卡在唐曦面前轻晃两下。
他慈眉目善:“小霁你也真是的,让曦曦问朋友要钱算什么,到时候你还不起还不是得问我拿?来曦曦,拿着爸爸的卡大胆刷,密码是你的生日,商场看到衣服包包尽管买,朋友如果想要什么,我们曦曦送人家,不要吝啬礼物,感情才能长长久久嘛。”
他说完还刮了一下唐曦的鼻子。
她只想着接卡,猝不及防被刮一下,下意识脑袋回缩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唐光耀感到女儿的抗拒,可此时丝毫不觉得担心。
看啊,平时摆再多脸色又怎么样,事到临头还不是要拿他的钱花吗。
他拥有一切,喻霁不过是个常年宅家,没半点见识的妇女。
他觉着,她就连引以为傲的钢琴,别说技巧被他甩出一大截了,怕是连几个琴键都记不住咯!
*
唐曦关上医生办公室的门,就听见沾沾自喜的父亲开了口。
“小霁,你要是想给妈妈买东西,可以直接告诉我呀,我什么时候不愿意给你钱了?倒也不用把曦曦扯进来。”
“唐光耀,到底是谁先把她扯进我们两个恩怨里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父亲没有回话,反倒是方医生发出一声哂笑,凳子与地板发出刺耳划拉声,‘稳重’的方医生明显有点慌乱,
“你们聊,我去查房。”
唐曦没来得及躲起来,视线直直与方医生撞上。
方医生表情可看不出尴尬,摆出一副威严姿态朝唐曦点头,张口又是新的说教:“曦曦,还不去给外婆买按摩椅啊?该不是又想着去哪里玩吧。”
他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她手中卡片上:“我女儿也和你一样,总是莫名其妙乱花钱买一堆漂亮衣服,所以我才不会把我的卡给她。”
他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小女孩啊,一点都不知道大人赚钱的辛苦算了,你们这些女孩不懂就不懂吧,反正不过是个女孩。”
他自顾自说完,甩甩白袍子没一会便没了踪影。
唐曦没有皱得比刚才还紧。
她想,现在把医生抓起来打一顿,算不算医闹啊
算了。
她把卡塞进兜里,又拿出方才偷拿出来皱巴巴的纸。
‘出院申请书’
她还真没把握替外婆办理出院,机会只有一次,她不能滥用。
她得赶紧联系星垂姐,虽然手里没有最近十分流行的智能机,也没有买小灵通,但护士台不是有现成的号码和座机吗?
她鞋子啪嗒啪嗒踩在地上,跳到护士面前,眼巴巴看着她:“护士姐姐,我表姐昨天是不是留了联系电话呀。”
“你表姐?哦哦哦,是说昨天穿皮衣的小姑娘吧。”护士点头道,“有的,她昨天登记了电话,怎么啦,你要给你表姐打电话呀。”
唐曦扭扭身子,撒娇道:“我电话簿拉在家里了妈妈突然让我联系表姐,唔,和外婆出院的事情有关,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唐曦言辞恳切,除‘表姐身份’外句句属实。
护士虽然很想直接把册子给唐曦看,但到底不合规矩,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决定替她拨通电话。
护士手速飞快按下号码,就将话筒递给唐曦。
她刚贴上耳朵,就听见对面传来的非常规的嘟声,而是富有个性的一首摇滚乐,演唱者绝对是她那位‘表姐’。
吵闹歌声消失的瞬间,慵懒人声随之传出:“谁啊,大清早的——”
唐曦起了捉弄人的心思:“你表妹。”
宋星垂对声音极为敏感,但还是选择顺着对方的话:“哦?我有很多妹妹,你是哪个。”
唐曦抿抿唇,笑得开心,
“你那位祖孙三代都需要你们母女帮助的妹妹,速来。”
“你们祖孙三代,我们母女?”
“是,外婆出院遇到一些阻碍。”
“谁敢拦着外婆出院?!你那**老爹吗!”
“是,所以你们赶紧来吧。”
唐曦对破口大骂父亲还是有些心理障碍。
宋星垂倒是没有,骂骂咧咧之中,话筒里突然出现一阵杂乱声响,像是手机被摔到地上,噼啪一堆之后,重物砰得一声落地,伴随着宋星垂骂得脏话。
唐曦想,原来不只有她才会摔下床啊。
宋星垂重新拿回手机,大喊道:“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能到,妈——霁姨喊我们去看医院帮她妈!”
后头七七八八的声音混在一起,唐曦倒是真无法辨别,只隐约辨别出对面母女正在互相骂骂咧咧。
年长女性大骂:“你要是早点起床,我们现在就不用等你洗漱换衣服,十分钟就能到。”
年轻女性怒回:“你要是能未卜先知,我昨晚直接睡医院岂不是更快。”
年长女性无法反驳这句话,又骂:“该死的唐光耀,肯定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你赶快的,再晚万一小霁被欺负怎么办?”
年轻女性颇有些难以置信:“你觉得霁姨是会被欺负的性子吗,她之前忍让是为小曦好吧。”
年长女性声音小了些:“我怕她忍不住杀人灭口,我们到的时候只能赶上处理尸体。”
年轻女性声音比方才更小。
她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觉得你真是想太多了,我们只是接外婆出院好吗。”
唐曦想,如果真有人胆敢拦着外婆,不让她出院。
杀人放火她是不会做的,不过要是能揍方医生一顿,她铁定十分乐意,就是不知道假如东窗事发,父亲会不会真如他所言,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呢?
她觉得妈妈会。
作者有话说:
大概说一下曦曦为啥这么容易原谅母亲,但是又这么容易改变对父亲的看法,不是她善变哈,文里大部分看起来是现实的东西,其实都是曦曦自述,她眼睛里看到的,脑子里产生的主观看法,并非是客观现实。
生病→妈妈实际照顾,嘴上严厉(希望孩子好起来),爸爸根本不照顾,满足任何要求(甚至会导致孩子病情加重)
学业→妈妈做计划+切实督促(对孩子学习起到实际作用),爸爸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以后都要嫁人,学历上好看就行(对孩子本身成长没有任何作用)
曦曦对妈咪的埋怨,更多地是觉得她压根没有照顾到自己的情绪,妈咪也的确没有任何情绪价值,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说出一些客观的,小孩觉得很刻薄的话语,中间又有唐耀祖作梗,她又不擅长沟通,所以母女关系越来越恶劣。
所以曦曦知道妈咪是爱自己的,她自己再回忆过去,很快就改变心态,但与其说原谅,倒不如说她本来就乐意给母亲一个‘机会’。
至于最后是否能彻底修复关系中的裂痕,其实要走的路还很长hhh
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沟通真的很重要!!!
第17章 第十七张乐谱
唐曦在护士台坐立难安,于是决定直接去大门口,嫌弃等待电梯速度太长,干脆步行迈下楼梯。
保安大叔还没到见过就忘的年纪,自然一眼认出连续两天见面的姑娘。
他见她急匆匆跑到门口停下,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但考虑道与她母亲的交情,十分热心拉开门,拍拍身边位置,
“你就是喻老师的女儿小曦吧,来来来,坐在到这儿一边吹空调一边等。”
唐曦自然是不想晒太阳的,可又无法随便接受别人好意,诧异地看向保安问道:“保安大叔,我们以前认识吗?”
保安是个肥胖的憨厚男人,摸摸后脑勺,笑容十分爽朗:“我可不止认识你,小曦啊,我们整个医院的人,对你可都快知根知底啦。”
唐曦不是笨蛋,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保安话里的意思,他可不是什么stk变态,认识途径也非常合法。
唐曦搓搓裤腿,迈开步子坐在逼仄保安亭里,虽不是擅长交际的性子,但也不影响她安静聆听。
她的外婆和妈妈。
如同她想象之中一般,无数次以自豪口吻,向外人提起她。
妈妈竟然会在外头夸她有钢琴天赋,这样的客观事实,让她不免感到胸口暖洋洋的。
*
宋星垂母女可谓飞速,说是二十分钟,其实抵达的时候就连十八分钟都没到。
唐曦还在保安亭作者呢,都能听到引擎盖地轰轰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更是惊人。
是星垂姐吗?唐曦想。
她今天不骑摩托就算了,竟然如此大阵仗。
保安猛地起身骂了句脏话,双手插在大肚腩左右愤怒道:“哪个小崽子跑到精神病院门口飙车,小心我让警察你们抓紧去关几天!”
他探出脑袋一看,结果风一样的红色跑车一个刹车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里头探出的脑袋,是属于一个穿着花T恤中年女人的。
唐曦莫名觉得女人有些眼熟,但很久都没能对号入座,直到副驾驶门从里打开里头钻出她方才以为坐在驾驶室那位。
她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向前迈了几步,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眼前唐曦:“曦啊,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开车,而是选择骑摩托了吧,汽车真的好可怕。”
唐曦还没回话呢,她立马自己否决自己:“不不不,只是那个糟糕女人开车可怕!”
她们说话的间隙,被称为‘糟糕女人’的家伙,已经将车开进园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倒车入库。
她倒车的方式与唐曦母亲不同。
喻霁进去的慢慢吞吞,停得稳稳当当。
她压根没有思考的过程,一把进去,管她歪七八扭八的,她不在乎。
保安表情没刚才愤怒,但也不是谄媚,似乎是带着点无奈与恐慌:“宋老师,你就不能开慢点吗,万一刮蹭别的车多不好啊。”
女人不紧不慢迈出两条腿,下身竟然穿着一条到膝盖的花裤衩,脚底也踩着一双绣花布鞋,甩甩颇有些凌乱的头发,指着一旁车子说道:“旁边停得不是喻霁的车吗,我就算真刮到她,她能拿我怎么办呢。”
保安额头落下两滴冷汗,登时哑口无言。
她目光没在保安身上多做停留,走路的步子六亲不认,双手环胸来到唐曦面前。
虽然唐曦已经猜出对方身份,但当对方和自己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惊。
她印象里的宋独舟,穿着打扮永远得体精致,说话温温柔柔,语速慢慢吞吞。
可是眼前的女人,脸上虽然看出来是有花心思保养的,但压根没有化妆,头发略显蓬乱,穿得一身大花衣服可以说是毫无审美。
她朝她伸出手,但不知为何是摊开手掌向上,唐曦觉得她不是想和自己握手,楞在原地半晌没动。
“快,给我。”她有些急不可耐,再次催促。
唐曦思考三秒左右,从兜里拿出一万块钞票双手奉上。
宋独舟下意识弯曲手指捏捏钞票,脑袋因为困惑微微偏移,半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啊?”
宋星垂依旧单手捂着肚子,但这次是因为笑得疼,她手在空中指了两下,毫不客气嘲讽道:“曦啊,她是想要出院单。”
唐曦哦了一声,她连忙从兜里拿出出院单,看向宋独舟说道:“独舟阿姨,外婆的病历本什么的都在医生办公室,会不会影响她出院啊?”
宋独舟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哈哈笑了两声:“按照规矩确实没有办法,但别忘了我们周末出院本来就不合规矩,所以有我在,绝对不会。”
她说完又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虽然外婆所在的私立医院,是以治疗精神病出名的,但并不代表她不能治别的疾病。
所以,周末虽然医生比少上不少,但患者数量可不见得,宋独舟问都没问,夺过出院单,拍回钞票,快步直奔目的地出院窗口。
唐曦和宋星垂依旧站在原地。
她愣愣开口问道:“星垂姐,我好像没告诉你我有出院单啊。”
宋星垂挑挑眉毛,笑道:“霁姨既然让你喊我们来,就代表她脱不开身,而且肯定准备好足够妈妈操作的出院单,你就算不说,妈妈也能猜得到,自然不会多问,曦曦,不要小看她们的心电感应。”
唐曦眨巴两下眼睛,不仅不小看,甚至总算搞清楚,母亲和宋独舟为什么能成为朋友,两人的默契无可比拟,凡事都讲究绝对效率,至于人情世故?靠边站吧。
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忧。
宋星垂看她一言不发,又开始单手搓裤腿,就知道她百分百在担心,她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要是担心,大可不必,就像是我妈理解霁姨的准备一样,霁姨也清楚我妈几斤几两。”
唐曦鼓起半边腮帮子:“凡事都有意外,万一”
宋星垂笑道:“没有万一,我妈不是第一次想办法偷摸带走外婆了,不过上次她连霁姨都瞒着,她们两个为了这事,当时可是吵得昏天地暗,扬言老死不再往来呢。”
唐曦倒吸一口冷气:“她们后来是怎么和好的?”
宋星垂回忆几秒,语气有些不确定:“具体怎么和好的我不知道,但多半是我妈写个新曲子,或是你妈写个新调子,互相看看就没事了吧。”
唐曦惊讶道:“妈妈现在还在写曲谱吗。”
宋星垂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啊。”
唐曦脸有些红,垂着脑袋讷讷道:“我感觉妈妈的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宋星垂点头表示认同:“不过我觉得你也别太沮丧,万事开头难,你们既然已经迈出步子,后头的路会越来越好走的。”
唐曦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对母女未来信心满满:“我也觉得!”
两人不想在外头晒太阳,便也跟着走进门诊大厅,宋独舟双唇一张一闭声情并茂,诉说亲妈如何如何好,怎么怎么想回家,没一会眼泪都流畅从眼眶滚落。
办理出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听着听着眼眶跟着红润,拿过放在桌上的出院单,吸吸鼻子嘱咐道,
“好啦你也别哭了,方医生做事最为严谨,既然已经签了出院单,那肯定是同意给你出院的,我先给你办好,另外的材料你明天带来补给我就好。”
宋独舟连连点头,神速拿出黑色卡片一刷,等待pos机慢慢吞吞吐出单据。
唐曦捏着手中钞票哎呀一声:“坏了,我从爸爸那里拿了这么多钱,怎么还让独舟阿姨给我垫。”
宋星垂听到她手上钱是唐光耀,瞬间对红钞也没什么好脸色,她嫌弃道:“妈妈可不会要唐光耀的钱,到时候她自己会和霁姨结的,你就别操心了。”
唐曦丝毫不掩饰担忧:“妈妈口袋里应该没多少钱吧,签独舟阿姨太多我觉得不太好,一会还是把这一万先给她吧。”
她话音刚落,宋星垂单手捂着肚子又开始笑,她摇摇脑袋语气欢快:“曦曦,你不会觉得,霁姨不出去工作,也不出去弹琴,只是每天在家里拨手指甲吧?”
唐曦下意识想要反问‘她难道不是每天呆在家里发呆吗’。
但宋星垂既然开口,就说明她知道一些‘内幕’。
她再次动用脑子深究,她一周五天都要上学,双休日十有八九排满补习班,空闲时候时候抓准机会就和乔恬出去练吉他。
她和母亲的相处,也不过是每天不超过两小时的练琴时间。
她即便得空在家里,也不会特地敲开母亲房门,好奇母亲每天待在卧室里做什么。
啊,如果她压根不在家,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唐曦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透了,竟然默认妈妈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她表情变得愁眉苦脸。
宋星垂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毫不留情打断她的内耗,
“我看嘛,你也别太内疚,虽然我有些话职责意味太重,但我可不觉得所有错都在你的身上,我妈对你们的评价是‘熊孩子固然值得教训,但她的家长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你值五十个巴掌,霁姨少说也有一百个,至于你爸——杖毙!”
她说是杖毙,但却抹抹脖子。
唐曦大惊失色,脸颊已经开始火辣辣地疼。
“有些人的确该杖毙,但你们两个倒不至于打这么多巴掌,你十个,你妈二十个也够了。”
宋独舟不知何时回到两人面前,她此时面色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大成功。
她说完,突然抬起手想着唐曦伸去。
唐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冒出‘她现在是要打我十个巴掌’的念头,下意识回缩脖子,让双下巴再次出场。
但缩到一半,又觉得宋独舟实在不至于,千里迢迢前来扇扇乐。
呸,对方就算脾气与电视山再有出入,也不会见面就动手打她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来来回回,小心翼翼,就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外婆出院的事情尘埃落定,让她心情十分愉快,她笑得眉眼弯弯,总算记得身为长辈‘失职’部分,
“你好唐曦,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也是你朋友的母亲,当然,那些都只是附带关系,我是一位你绝对听过名字的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上露出再迟钝之人都能看见的自豪感,她扬起下巴,露出一整块雪白脖颈,大花衬衫都掩盖不住她高雅气质。
她道:“我叫宋独舟。”
唐曦想,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选择中断钢琴之路,会不会也在自我介绍之时,露出这般自豪表情,
“我叫喻霁,是一名无人不知的钢琴家。”
第18章 第十八张乐谱
唐曦手中捏着一叠轻飘飘纸张,却感到重如千钧。
她心中依旧忐忑无比,却丝毫不影响她迈向母亲的步伐,只差一步,她就能够拧开门把,可却不知为何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宋独舟拍拍她的肩膀,倒没怀疑她讲述故事的能力,而是抛出直白但无比尖锐的问题,
“你想清楚拉开这扇门的后果了吗?我和小霁不需要你非做出个选择,但你应该清楚,唐光耀一定会强迫你站队。”
父亲一定会逼迫她站队吗?
唐曦压根不敢说自己不清楚,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曾经她与母亲的无数次渐行渐远,哪一次不是她对结果不闻不问,而他惯用各种花言巧语,将她的愤怒自然而然引导到母亲身上。
他就是想让她憎恨母亲。
宋独舟没等唐曦回答问题,在她肩膀轻拍两下,手臂绕过她按在门把手上,轻笑道:“好啦,我说过我们没打算逼迫你做选择,不必非急于一时。”
她进门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唐曦隔绝在外。
唐曦呆愣看着眼前紧闭房门,视线再次落在脚尖,她脚跟摩挲地面,声音细若蚊吟:“星垂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星垂自然搭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笑道:“我倒觉得,如果母亲非在此时此刻逼迫你做出选择,她百分百是个超级恶人。”
唐曦猛地抬头,鼻尖磕在宋星垂脸颊上,两人都因疼痛连连后退。
唐曦捂着鼻子声音含糊不清:“独舟阿姨才不是恶人呢,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好。”
宋星垂单手按在脸颊上,倒不为疼痛懊恼,只是表情着实有些无奈:“曦啊,我发现你这人真奇怪,当时讨厌你妈的时候,觉得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喜欢上我俩的妈了,明明做的事情和当时没区别,却又接受如此良好。”
唐曦快速眨巴两下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宋星垂话里的意思。
她握紧拳头在她肩膀上轻轻敲击:“换句话说,如果你觉得我妈今天强迫你做想做的事情,只要为你好你就能接受,那么你就不该讨厌当初的霁姨,更不能讨厌现在的唐光耀。”
“可是——”
宋星垂捂住她的嘴,表情比方才严肃不少:“区别不在于他们是否说出‘我都是为你好’,而是在于你自己是否想做,如果你不想,他们的话就是道德绑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区别在于,她是否想做。
她现在想做什么?
唐曦十指在大腿两侧牢牢扣住,直到落下可能留有淤青的力道,疼痛足以让她头脑清醒之时,她惊觉答案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不单单想和母亲在一起,而是要做正确的事情。
父亲母亲还有她,一家三口过往关系的好坏,于此刻的客观事实其实并无影响。
她对外婆不闻不问大错特错,父亲阻碍外婆出院更是毫无理由。
她按在门把上的力道,不比落在大腿上轻,
“星垂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和父亲的关系日后到底应该如何,但我清楚,我今天一定要接外婆出院的想法没错,也不会更改,所以我要进去,和妈妈一起面对,可以吗?”
宋星垂依旧觉得人类真是神奇无比,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唐曦时候,女孩到底是个多么‘胆小’的存在。
酒吧是唐曦第一次见到她,但她第一次见到她,时间早得更多。
令人窒息的上流酒会之中,一帮附庸风雅之辈聚众吹嘘,她看到另一个与自己一样,躲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女孩。
她分明厌恶社交场,却在父亲的‘教导下’,露出一个又一个乖巧听话的笑容。
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竭,却还是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出来。
只因为他说:“Alice,你永远是爸爸最听话的孩子,所以不会让爸爸失望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