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嘛。
宋星垂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必问可不可以,我说过重点是你想做什么,所以无论你选择和你母亲共同面对,还是暂缓和父亲冲突,我都支持你。”
唐曦呼出一口气,灿烂笑道:“星垂姐,外婆就包在你身上啦!”
宋星垂朝她比了个ok手势:“放心吧表妹,等你们搞定出来,外婆指不定已经坐在车里吹空调了呢,当然,司机肯定不是我妈。”
*
唐曦用力推开办公室大门,嘎吱巨响让里头三人全都回过头,她昂首挺胸的模样还是军训时候练出来的,对上视线之时,就差没敬礼大喊一句,
“长辈们好!”
宋星垂贴心替她关上门,此时的她早就没了‘退路’,当然,她也不可能后退一步。
她本已经做好严肃处理的心里建树,当三人装扮彻底映入眼帘之时,却还是免不了有些想笑。
她的父母一中一西,风格本就迥异无比,只是她平日里看得多了,倒也没什么不习惯。
宋独舟,她那位雷厉风行的可靠阿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形容,她那‘不伦不类’的穿搭。
大花衣服本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表情因唐曦进入从严肃转为诧异:“曦曦,你怎么进来了?”
唐曦连忙回答道:“独舟阿姨你别担心,外婆那边星垂姐会处理好的。”
“我不是担心外婆,我只是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宋独舟摆摆手,皱起眉眼快速松开。
喻霁站在宋独舟身侧,神态比方才更加轻快:“我早说唐曦一定会进来的。”
“是是是,你女儿你最了解。”
“我女儿我当然了解。”
宋独舟发出一声哼哼,朝着唐曦招招手:“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
唐曦哦了一声,刚走到两位女人中间,唐光耀却横插一脚,宽大身躯直直拦在她的面前。
她见父亲背影,今日不觉半点可靠。
他视线似乎是落在母亲身上,嘴里说出的话语毋庸置疑是愤怒地指责:“喻霁你今天真的有些过分,先是自说自话把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还脑子拎不清楚,竟然教孩子说谎骗爸爸!”
她说什么谎骗父亲了?
唐曦表情诧异地从一旁钻出脑袋,正好对上母亲带着笑意的眸子。
她朝她扬扬下巴:“他指的,是你刚才不告诉他没打算去买按摩椅,而是偷摸喊来宋独舟母女,最后让你外婆能成功出院。”
唐光耀脸色涨得通红,扭头看先唐曦之时,却又强迫自己带上颇为和蔼笑容,他双手抓着女儿肩膀:“曦曦,你别听你妈胡说,我可从没说过不让你外婆出院这种话。”
他的确没有直白说过,只不过是用各种各样的暗示,让她,或是旁人,替他做这个出头鸟。
她失望地推开父亲双手,摇头道:“爸爸,我不是笨蛋,你别再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欺骗我了。”
唐光耀瞳孔微张,难以置信道:“曦曦,你怎么能这么想爸爸?”
他嘴唇轻颤,眼眶微红:“不,爸爸知道那都不是曦曦的错。”
他再次扭动脖子,毫无保留将愤怒砸向喻霁:“一定是你,你分明不爱曦曦,到底为什么在女儿面前,用谎话破坏我们父女的关系,喻霁,你真的好恶毒。”
喻霁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唐光耀,你要是说我不照顾孩子情绪,我行我素给她造成伤害,我倒无话可说,但你要说谎言——这十来年,真正试图用虚伪面具将她耳濡目染的,可从来都不是我。”
唐曦头一回见父亲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温文尔雅彻底消失,双眼之中布满血丝:“虚伪的面具?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半点不顾别人死活吗!”
喻霁眼睛微张,这次是发自内心感到困惑:“我不顾别人死活?我倒觉得你如果说‘我压根不在意别人看法’,倒还更合理些,如果你想要答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唐光耀,当年我们结婚的理由你比谁都知道,这十年我到底有没有在乎过你,你更是一清二楚。”
唐光耀目眦欲裂:“喻霁,你——”
喻霁只是微笑,半晌之后,他一拳头打在大腿之上,咬牙切齿道:“当时我爸妈劝我,你爸也告诉我,你就是个凉薄到没良心的女人,我不信,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是半点都没记住,我真不如对一条狗好!”
喻霁不怒反笑,心情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愉悦,眼睛又一次变成月牙形状,
“我当年就告诉过你,想要个舔鞋的不如去找条狗,但只要是个人,哪怕只图你钱,也不可能完全没脾气,不为自己打算的,你说对吗?”
唐光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曦惊讶不比父亲少。
喻霁顺势将唐曦捞到身边,握住她的手轻捏两下,似有安抚意味,目光继续看着唐光耀,
“你发现不了也很正常,对方虽然也同你一样戴着面具,但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至于为自己谋算,我并非不能理解。”
她听得目瞪口呆,乱七八糟的瓜在宴会里她听过不少,可从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落到她父母身上。
只是,她并不觉得母亲说出真相,会让她感到难堪。
‘天哪,我爸自诩深情,结果是个渣男!’
她只恨,自己竟然半点没有看出来,倒真真信了他精心描摹的面具,就是他的真实面貌。
唐光耀面色愈发通红:“喻霁,我真搞不懂你在幻想点什么,你真想无理取闹,我们私下再说不好吗?你非要当着孩子和外人的面说这些。”
喻霁淡定道:“唐曦有权知道,宋独舟也不是外人。”
他压根不听她说的什么,自顾自一个劲叙述他的看法,
“喻霁我告诉你,你纯粹就是造谣!你别以为,你是个每天等小曦上学再出门去见野男人的家伙,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宋独舟轻摇脑袋:“你指的野男人,难道是我?”
唐光耀半点不信:“你们两个就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她杀人你肯定绑着抛尸,再说,你自己就是个不检点到处乱搞的女人,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竟然还想着给别人作证,我看,你们两姐妹指不定找的一个男人。”
宋独舟和喻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宋独舟表情极为坦荡:“我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他的确不知道,因为我和他压根没见过面。”
唐曦头顶几乎同时冒出七八个问号。
她真的有点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喻霁抿抿唇轻笑道:“宋独舟,你在唐曦面前说什么奇怪话。”
“奇怪吗?”宋独舟对此有有非常多自己的看法,“小孩的性教育非常重要,否则到时候被乐色骗走,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说,我可不觉得这年纪的孩子,会什么都不懂。”
唐曦对上母亲目光,耳根刷得爆红。
她正想开口辩解点什么,但唐光耀压根不允许她们三人‘其乐融融’,突然拽住唐曦的手,将她往外边一扯,他再次将全场目光引到他的身上,
“Alice,爸爸对你非常失望,竟然半点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唐曦觉得他突如其来的指责,颇有些莫名其妙。
她至今没有开口责怪他,这么多年言行不一,故意让她们母女关系恶化。
他倒好,还好意思指责她没站在他那边。
然而,唐曦还是把自己父亲想得太过‘善良’。
他突然笑了,也不管什么面具,竟然直接对唐曦露出小人得志表情。
很多年后,唐曦依旧记得这个笑容,她就是在那时候彻底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期待压根不该存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双手举到喻霁面前,唐曦光是看背面,就知道那绝不是钢琴大赛的报名表。
“流行乐大赛报名表。”唐光耀一字一句复述标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喻霁,你看看你的女儿,钢琴钢琴弹得一般,半点没继承到我的天赋,明明应该努力的时间,却着你在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哈,不愧是你的女儿,留着和你母亲一样的,低贱的,乡下人的血!”
他又回过头看向唐曦,此时表情倒是恢复从前和善模样,
“Alice,爸爸对你真的很失望啊。”
他笑着摇摇头。
她清楚看见他的话外之音,
‘唐曦,你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也没关系,但我绝无可能允许,你和你母亲和平相处。’
第19章 第十九张乐谱
唐曦面对父亲突然打小报告,久久没有做出反应。
她并非又一次想让感情蒙蔽双眼,纯粹是无法理解,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为什么,他非要让她们反目成仇?
唐曦结束短暂地不可置信,直勾勾将视线落到一旁母亲身上。
母亲没有与她视线交汇,而是一直盯着父亲手中皱巴巴的白纸,面上表情一时之间也颇有些五彩缤纷。
宋独舟倒是淡定,想来早从宋星垂口中知道‘真相’。
唐曦看着沉默的母亲,头一回渴望,无论如何她说点什么吧,即便是要给她判处死刑,也是她‘罪有应得’。
是她辜负母亲期待。
所以,她如同她幻想中千百次一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唐曦,我以为你只是年纪小。”
“唐曦,钢琴弹得一塌糊涂,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唐曦,我看你是疯了。”
母亲的沉默让四周都变得寂静不堪,消毒水味道愈发刺鼻,直到她缓慢将目光挪动到她身上之时,她的心跳又轻松盖过一切感官。
咚。
咚。
咚。
妈妈,说点什么吧。
哪怕是要告诉她,
“唐曦,我真后悔竟然浪费时间与你沟通。”
给个痛苦,总好过现在这般刀刀凌迟剜肉。
唐曦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奏效,母亲终于动了,她突然抬起手臂,却并非直奔她的脑袋,而是选择停留在她身前。
母亲目光锐利得像是上膛的手枪,毫无保留将子弹射向父亲,
“唐光耀,她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对她感到失望?”
她的手臂并不粗壮,甚至算得上纤细,上头没有叮叮当当夺目的挂饰,也没到白花花闪瞎眼睛的地步,可就是能成功吸引她的视线,让她再也挪不开眼睛。
甚至,比父亲宽厚的肩膀,让她感到可靠百万倍。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唐光耀又将报名单向两侧拉扯,让皱巴巴的纸张几乎恢复平整。
喻霁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高度近视,当然能看清上头写着什么,但我着实搞不懂,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唐光耀发出一声冷笑,“上头填的时间是两个月前,她瞒着你整整六十来天!如果不是保姆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放在桌上的报名单,你怕是要等钢琴大赛开始,她没去参加才会知道,喻霁,你女儿在骗你!”
“我没想过要骗你们,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告诉你们,而且我分明把它锁在抽屉里的,钥匙只有”她呆愣看向对面父亲。
母亲笑着补完她未出口之言:“唐光耀有家里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的钥匙,你是不是偷偷进过唐曦房间?”
父亲偷偷进她房间翻东西?
唐曦心中父亲‘尊重她’的有点也在此刻彻底崩塌。
唐光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使劲剁了一下脚,生气道:“我怎么可能翻女儿的房间,好个保姆,竟然敢偷拿我的钥匙,翻主人家的屋子不说,还来和我打小报告。”
唐曦觉得父亲要么拿她还当三岁小孩,要么就是不在乎她们的看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否则如何能说出这般拙劣谎言。
她清楚看见母亲翻了个白眼。
父亲自认成功‘甩锅’,立马又开始进行新一轮攻击,他手指着报名单上的标题,语气颇为嘲讽:“Alice,流行乐大赛海选报名表,我算是知道老师们总说你对钢琴大赛心不在焉,原来是把心思花到这种野鸡大赛上去了。”
“它才不是什么野鸡大赛,评委都是非常知名的流行乐歌手,有一个还上过春晚呢。”唐曦头一回忍不住反驳父亲。
父亲露出略带惊讶表情:“知名的流行乐歌手,该不会是她的呵呵。”
他挪开扫视宋独舟的目光,再次看向唐曦说道:“反正据我所知,音乐协会并不认可它的正规性,就算你费尽心思赢得第一,对你未来读大学或是就业都不会有任何益处的,不是吗?”
对就业和读大学的益处?唐曦有点搞不懂父亲发出此问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喜欢流行乐,所以才想去参加它,而不是钢琴大赛,哪有那么多理由。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父亲摊摊双手,发出一声长叹:“也对,你从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大概觉得就算随心所欲浪费时间,去参加一些无用的比赛,浪费不过几年时间又有何干,反正爸爸也会给你兜底的。”
他又轻轻摇头:“Alice,爸爸还是太过宠爱你,导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赚钱有多辛苦。”
“宠爱。”喻霁松开抿在一起的嘴唇,笑容略带嘲讽,“唐光耀,你真是和二十年前一个样,自以为是给旁人你不要的东西,理所当然把那称之为爱。”
“我把不要的东西给你?喻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你扪心自问我这么多年亏待过你吗,吃穿用度都是给你最好的。”唐光耀忍不住拔高音量。
喻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扭头看向一旁唐曦,问道:“唐曦,你参加流行乐大赛,是为了获得第一名吗?”
唐曦挺直腰板涨红着脸,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回答什么。
她当然不是为获得第一才参加流行乐大赛,如果她真在乎什么第一,就该老老实实继续比钢琴,虽然她没一定第一的把握,可前三她是绝对有信心的。
至于流行乐大赛,她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听过乔恬的歌之后,更是对名次‘无欲无求’。
她为什么非要参加一个可能会输掉的比赛,归根结底,她从头到尾也没非要争个输赢,甚至都无所谓鲜花与掌声,只是想做并非父母意愿强加之事。
她想,母亲如此日复一日的督促她练琴,此刻真能接受她截然不同,不被世俗接受的爱好吗。
方才母亲驳斥父亲的话,到底是因为是他而反驳,还是她真的能够理解她的本我。
唐曦脑子乱成一团,实在是不敢随便开口,让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母女良好关系再次消失。
她不想让母亲失望,于是只抿抿唇可怜巴巴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喻霁对上女儿视线,虽然没能和她心灵相通,但瞧见她现在表情,再结合她从前对自己的误解,对她为何不开口自然一清二楚。
这孩子。
她心底站着的小人开始摇头叹气。
她抬手轻拍她的肩膀,无奈道:“唐曦,我换个问法,你不参加钢琴大赛是因为害怕得不到名次吗?”
唐曦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不是!”
母亲继续问道:“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喜欢流行乐才想要报名比赛的对吗?”
“是!”
她点头速度飞快,然而当下巴触碰脖颈之时,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果断。
完蛋,这不是等于承认她不喜欢钢琴吗?
她心情开始变得忐忑,好在母亲没展露分毫愤怒。
反倒是一旁父亲直直摇头:“Alice,爸爸对你真的很失望,我花这么多钱栽培你,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结果你哎,你要不是个女孩,人生已经完蛋了,你知道吗?”
“我看真正完蛋的应该是你的人生吧。”母亲双手环胸,眼睛又变成月牙形状,“随便把别人梦寐以求的舞台称之为‘野鸡比赛’,认定旁人需要名次证明价值,唐光耀,如果你真觉得人需要实力证明自身价值,我倒觉得这儿只有你是最没价值的。”
唐曦不明白父亲被戳中什么痛脚,竟然抖得愈发厉害,抬手指着母亲彻底不遮掩愤怒,大吼道,
“你竟然敢说我没价值?喻霁,你是觉得自己拥有对钢琴的热爱就高人一等吗,我告诉你,我对钢琴的喜欢不比你少,你竟然说放弃就放弃,我看你才是彻头彻尾没有价值的家伙!”
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去大半,弦乐变成残月,只差一步就和月全食没什么区别。
宋独舟冷笑一声:“唐光耀,她哪句说错了?论实力你就是不如我和她,还是你真被那一句句‘音乐宗师’迷花了眼睛,以及,指责她年少犯的错并不能让你变得正确,”
他扯一把胸前领带,似是想到什么,又能让他成功站在胜利席位的办法,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笑容:“算了,我和你们废话就是在浪费时间,喻霁,我看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你既然知道有人愿意舔我的鞋,就该清楚你对我早就没当年的价值,现在不过是个人老珠黄没人要的女人,钢琴哈哈,我就当这么多年的付出凭空喂了一条毒蛇,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多管,家里想带几个人也随你,但我会住到别的地方去,从今天起,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他说完扭头就打算离开。
“等等。”
他以为自己的威胁起到作用,小人得志的表情又忍不住浮上面庞:“你现在就算想求我也晚了。”
谁知道喻霁不仅没有慌乱,反倒面露诧异:“求你?你不会以为我刚才提离婚,是在威胁你改变吧。”
离婚?
唐曦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唐光耀慌乱道:“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喻霁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继续道:“如果我记忆没有出问题,今天分明是你先挑起的争端,你清楚我一旦想做一件事,必然会做到极致,如今也不过看在女儿的份上,才想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同意我的要求,否则就法庭见。”
唐光耀猛地后退一步:“你不能这么做!”
喻霁笑道:“你刚才其实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应该为当年不做挣扎的放弃感到羞愧,所以今天我绝不会后退一步。”
唐光耀脸色煞白:“我看你真是疯了。”
喻霁叹气道:“我是你口中疯女人的亲女儿,说是疯子也没错。”
她离开的动作干脆利落,左手抓着唐曦,右手抓着宋独舟,迈开步子就要向外头走。
宋独舟喊了句等等,回头一把拿起桌上文件袋立马抱在怀里,再跟上两人脚步。
门刚关上,里头立马发出一声怒吼,
“疯子,都是疯子!”
伴随着喊叫的,是东西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音。
唐曦从没见过失控的父亲,更没想到父母之中,更情绪化,更强词夺理的不是母亲。
她更是没能猜到,有朝一日在这个家里,真正能够理解她内心的,竟然是母亲。
她愈发攥紧母亲手掌,这一次,绝不会再为无聊误会就轻易将脑袋缩回龟壳之中。
第20章 第二十张乐谱
“妈妈。”
“唐曦。”
母女俩人的声音轻易交叠,碰撞在一起的视线,像是交织成糖的彩虹,带着截然相反的酸与甜,却融合得恰到好处。
唐曦呼出一口气,刚开口,又与母亲异口同声,
“你先说。”
宋独舟单手叉腰,丝毫不忍耐大笑冲动:“你们母女两个真有意思,说个话都要谦让先后。”
喻霁对宋独舟可没客气一说,故意用‘异样’目光上下打量她的穿着,随后从鼻子里发出轻蔑哼声:“你也好意思说别人有意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最有意思的就是你的审美。”
宋独舟半点不觉生气,拿手从上到下在自己身上来回比划,咧嘴笑道:“我的衣服,不仅比你迈不开腿的旗袍舒适一百倍,而且绝对堪称经典 ,你要是欣赏不来——我多少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搞艺术的了。”
“如果艺术家非得穿成你这样,我当年第一志愿,估计会套不由于选填北大的心理学,专门钻研‘为何艺术家总爱奇装异服’这个课题。”
“我倒是觉得,如果搞艺术就必须时时刻刻得穿你这样,当年倒不如去北大门口摊煎饼快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着谁。
唐曦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母亲在客厅看钢琴大赛直播,对宋独舟的评价也是如此犀利‘有空不好好拉小提琴,跑到钢琴大赛哗众取宠’。
她原先还以为母亲讨厌宋独舟呢,现在看来,在旁人眼中的仇人互呛,对她们来说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玩笑。
至于‘背后说坏话’,也不过是她们表里如一的证明。
与其对真实想法遮遮掩掩,不如直白将一切说出口,反倒好探索对方边界,让沟通变得十分高效,也更能更轻易深入对方内心,以极快的速度确认是否能成为灵魂伴侣。
宋独舟抬起手臂,露出与她审美一致的金灿灿手表,低头瞥见眼准确时间,指尖轻点两下掌心,果断到:“废话到此为止,我怕再不把东西给工作人员,你老公那记仇的性子,怕是立马就要给她小鞋穿。”
喻霁刚点头,打算接过她手中文件夹,却被对方轻松躲过。
宋独舟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刚才就是我办的出院,后续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吗?路阿姨的东西我也会替她整理好,你就放宽心和小曦聊天吧。”
唐曦本想说,聊天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哪有什么比外婆重要?
谁知道喻母亲答应的速度比她开口更快,似是对宋独舟办事非常放心,当然,她没忘补上一句,
“旁的交给你我当然放心,但是开车送妈妈回家,还是我亲自来吧。”
宋独舟双眸微眯面带愠色:“喻霁,你对我车技有什么意见?”
喻霁故作惊讶:“你应该问问,谁对你的车技没意见。”
唐曦虽然沉默,但静悄悄轻点两下脑袋,算是对母亲话语的认可。
宋独舟在此事上头还真找不出证据反驳,于是只能骂骂咧咧离去。
喻霁看着好友背影轻摇两下脑袋,随后自然牵起女儿垂在身侧的手,拽着她精致走进一旁安全出口。
她的脊背背离墙面一公分左右停下,为避免两人再次发生方才尴尬事件,她直接让出主动权:“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可以保证我现在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谎言。”
唐曦当然相信母亲不会说谎,她要是屑于编织黄花,那她和她,或是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绝无可能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至于直白问出问题,唐曦想到,哪怕要面对母亲的怒火,也不能再缩进龟壳,况且,母亲也未必会因此生气。
此刻自然没再恐惧,稍稍斟酌语句,大胆抬头对上母亲视线,
“妈妈,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是真的接受我不喜欢钢琴,还是为了和父亲作对才那么说的?”
喻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唐曦,我根本不屑用谎言欺骗你父亲,方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是的,我认为你只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任何人都无权对你感到失望,包括我。”
唐曦得到心满意足的回答,止不住露出甜腻笑容,张开双臂轻轻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喻霁对女儿的真话接受度良好,可当她拥抱自己的时候,她实在是控制不住僵硬的身躯,要知道这样的拥抱,上一次发生还是在她小学时候。
她颤颤巍巍用手掌触碰她的背部,仰着脖子大口呼吸。
唐曦的拥抱一触即分,她整理耳边头发,朝母亲龇出一口白牙:“所以妈妈完全不讨厌流行乐。”
喻霁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背没有挪开,眉眼止不住变得愈发柔和:“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外公评价我弹钢琴爱好的时候,也说那是不入流的戏子玩意,哪怕弹得再好,也就是个卖笑讨人喜欢的。”
唐曦印象之中,外公非常讨厌自己,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逢年过节见到一面,甚至都不屑喊出她的名字。
大抵是因为见得少,对方又在她初中时候突然离世,所以她也没来得及感到太多厌恶,如今母亲提起来,她才想起‘原来还有那么一号人’。
“所以妈妈当时弹钢琴也不被接受啊。”唐曦小声嘟囔道。
“如果不是你外婆不怕吵架也要坚持,我大概是没什么机会进你那个学校的。”
她盖在她背后的手指微微曲起,就像是将她的脊椎当成琴键一般敲打,嘴里更是哼出她熟悉的曲调。
她面上并无太多忧郁,后头的话更是带着些许欢快,
“所以啊,我本来想法就和唐光耀不同,名利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弹琴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喜欢,对我来说流行乐也没什么不同,我都不觉得我是主流,哪会觉得旁人不入流?”
“况且,星垂那丫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当时摔掉小提琴,说自己宁可去拉二胡也不要学古典乐的时候,还是我劝的宋独舟呢。”
宁可拉二胡也不要拉小提琴的确是宋星垂说得出来的话。
母亲继续开口,将当年故事娓娓道来:“我劝人也是一样的逻辑,是绝对不会说出违心话来的,所以既然我同意她弹吉他,有怎么会反感你成为一个流行乐歌手呢?”
唐曦鼓着半边腮帮子,说出困扰自己最深的问题:“唔,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不介意我喜欢流行乐,但我还是奇怪,你从前那么在乎我能不能弹好钢琴,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接受,我不喜欢它。”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母亲表情变得十分尴尬,白皙脸颊都有些泛红,在她说出答案之前,唐曦做出过很多种才想。
比如较为贴合东亚父母控制欲的,
‘我觉得那是为你好。’
然而母亲给出的回答,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她发出两声轻咳,将视线挪到头顶楼梯之上:“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她说,
“我从你出生开始就默认,你拥有我当初梦寐以求,能够从小触碰琴键的机会,又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况且你还是我的女儿,你喜欢上钢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呼出一口气,眉头因为困惑拧到一起,
“即便是现在,我依旧无法理解——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它,我并非在指责你,就像是我也不理解星垂选择流行乐一样,可这不代表我无法尊重你们的选择。”
母亲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来回按压,头疼道:“所以当唐光耀拿出报名单的时候,我心底压根没产生任何抗拒,最多算是困惑,你最后选择如何的人生完全是你自己的事,而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兜底。”
唐曦压根没想到母亲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母亲没察觉到她的惊愕,继续道,
“我当时倒是觉得,你最无法接受的,应当是我打算和唐光耀离婚,方才从办公室出来,我就是打算给你解释这个,没想到你好像根本不在意。”
“倒不是不在意。”唐曦否定地速度飞快。
只是她很清楚就算在意,也无法改变父母夫妻关系,早就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程度。
以及即使事到如今,她对父亲感到失望透顶,依旧觉得父母之间的婚姻破裂,与她和父母的关系并无直接影响。
唐曦挠挠脸颊呼出一口气,用较为委婉的方式反问母亲,
“妈妈,我觉得你应该不惊讶,你们的夫妻关系在旁人看来,是即便下一秒两人立马去民政局离婚,旁人都只会说一句‘终于离啦’的程度。”
喻霁向来不会反驳客观事实:“宋独舟的确一直在吐槽,我能忍这么多年实在让人感到惊讶。”
好吧,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前她内心一直觉得在忍让的另有其人。
‘母亲不是受害者,而是罪魁祸首’。
她面上尴尬与愧疚并存,还夹杂着对过去愚蠢的痛恨:“我以前一直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不和你离婚。”
她话一出口连忙道歉:“对不起妈妈,我当时并不知道事情那么复杂,所以不加思考就相信眼前看见的便是真相。”
喻霁非但没感到愤怒,反倒对女儿的坦诚感到欣喜:“在我看来,这世上可没人能一直不犯错,你现在肯承认错过,这就是个很好的开始,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抬手轻拍女儿脑袋,笑眯眯道:“再说,我们三人如果真要评判谁才是犯错之王,那也是绝轮不到你的,唐光耀是个从不说假话的高端骗子,我呢,是个天生觉得三岁小孩就该懂人心的蠢人,竟然没想过和你解释。”
喻霁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后背,轻轻奏着名为慈母的乐章:“对不起唐曦,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和唐光耀的婚姻结束,对我们的母女关系来说,会是另一种新的开始。”
她们当然会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不,属于她们的故事早就已经开始。
唐曦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母亲。
当她拨开扰人迷雾,看见她每展露出全新一面,觉得对方陌生的同时,又无法不发自内心感到无比熟悉。
她别开脸发出一声闷笑,现在倒是直截了当卖掉宋星垂,
“星垂姐说的一点没错,如果非要评价过去的我们谁对谁错,我们俩都值得被打上几个巴掌,妈妈,或许我们之间的问题,用一辈子都无法彻底完结,但是我现在对如何寻找应对之策非常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