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面皮薄点的书生,听到这种话,说不定当场就要羞愤而走了。
他们不要脸,可姑母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又知道了?像把眼睛放在书院里了似的,好笑!连门都进不去,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两人笑容一僵,长瓜似的脸色几度变换,扭曲道:
“我怎么不知道了?他谢酴有伤风化,光天化日之下就和那小白脸少爷拉拉扯扯亲亲我我的,还收了人家的金子!”
“跟卖屁股的小倌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直勾勾地瞪着谢酴,言语恶毒,听了令人心惊。
周围那些来打招呼的街坊望向谢酴的目光不禁犹疑了起来,俗话说三人成虎,苍蝇不叮无缝蛋。
且这谢酴……不过几月不见,便跟换了个人似的。
脸也没变,却愣是多了几分贵气,立在那就和县上的官人们差不多。
更有人眼尖到了他腰间的那支紫檀笔,光泽流转,一看就造价不菲。
衣料也不是那粗糙麻袍了,揉了点细麻进去,看着就飘软如云,举手投足犹如流云。
“无稽之谈!”
他们这话语刚落,姑母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峻已经沉了脸,罕见的动了真火,一字一句地反驳了他们。
他往前走了几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逼得两人情不自禁往后退。
“我与小酴同窗读书,他次次策论都是榜首,连林氏八龙之一的林教谕都非常喜欢他的文章,在官府补贴外还给他发了银子作奖励。你们不知内情,见他过得好了就嫉妒,用私心揣测他。”
“……实在卑鄙无耻!”
谢峻看起来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说更有辱斯文的话,冷冷盯着两人。
“速速离去,若再让我看到你们,即便我们曾同窗多年,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向来都是守礼温文的样子,眼下脸却沉得可怕,眼睛好像要杀人一样。
王陈两人何时见过他这种样子?吓得连辩驳都不会了,溜着边就跑出了谢家巷子。
只是等跑走了,他们才后悔不甘起来。
这下连谢峻都跟他们撕破脸了,以后岂不是更艰难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刚刚谢峻说得有理有据,可旁观那群街坊不少是有人脸上像信了的。
他们若多说几次,不愁这谢酴名声烂不掉。
等他名声烂了,远近皆知他是个兔儿爷,看他还怎么上学!
刚动了这个心思,旁边忽然悠悠传来一句话:
“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们了,怎么就是不听?”
他们这才发现,清河县这正中的街上不知何时停了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气派之大,竟是他们前所未见过的。
车头执鞭的仆夫金线绸袍,胳膊比他们脑袋都大,看起来威武可怕。
似乎是因为车里主人的话,这车夫正直愣愣瞪着两人。
两人吓得膝盖一软,就在地上跪了下去。
“……不,不知何处得罪了老爷,请老爷明示,不要与我们两个蠢人计较。”
他们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却不妨碍他们求饶。
“蠢材啊蠢材,不是我要与你们计较,而是你们自寻死路。”
那声音很年轻,咬字透着高门大户的贵气,听在两人耳朵里却犹如阎罗般恐怖。
“把他们打一顿,丢到旁边山里去。”
王陈两人来不及挣扎,就被周边不知何时围来的壮汉们包围了。
待两人被捂住嘴拖走了,马车里的人才悠悠掀开车帘,看向巷子里面。
一群人正围在谢家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谢酴趁着众人热闹,没空注意他,手里拿着笔走到了巷子边。
他正和楼籍对上视线,不由得一愣,左右看了看:
“那两人呢?跑这么快?”
楼籍扇子抵住了下巴,笑道:
“自然是有人把他们收拾了。”
谢酴叹了口气,随意拱手:
“多谢叔亭。”
他走到马车旁,靠着车架和楼籍聊天。
“你来清河县做什么?”
楼籍眼睛闪闪,颇为期待:“我听闻这里有山名昀,终日云雾缭绕,山顶有热泉。”
热泉在古代少见,达官贵人们还会特意找有热泉的山当做别庄。
谢酴想了想:“似乎是有逸闻传说,不过我没去过。”
楼籍笑:“重阳正适合祈福辟邪,不如和我一道,也好去去晦气。”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谢酴都不会拒绝楼籍。
“可以。”
出来了有一会,谢酴不想谢峻找来,正转身打算回去,楼籍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手里拿笔,是要怎么对付刚刚那两人?”
谢酴听他问,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笔,笑:
“他们生性贪婪,见利忘义,我若说能给他们写推荐书入书院,他们肯定欣喜若狂。到时我再找人打他们一顿,叫他们说不出话就是了。”
他笑得漫不经心,麻衣软贴在肩颈一线,显出了少年人在向青年转变时独有的轻盈骨肉。
真是如一支春风里摇晃的柳条,叫人情不自禁想折在手里把玩。
楼籍手勾着谢酴衣袖不放,他生性风流,隔着衣袖若有似无碰着那手腕,既不叫人觉得冒昧,又实在是个亲近的姿势。
再往下一点,就是衣袖掩藏住的肌肤。可他极有分寸,绝不多越一步。
谢酴觉得手腕有些痒,就挣开了:
“你别来谢家找我,等我回去告知姑母一声,明日再来找你。”
楼籍一笑,顺着他松开了手。
两人一站一坐,谢酴仰头望着楼籍,唇角带笑,远远看去真像一刻都忍不住思念所以偷跑出来和心上人说话的少年郎。
若是在别处,若车里的是个女子,谢峻定要叹这少年人情热。
巷子里,谢峻几步停了下来,望向远处两人。
可他已经知道车里那人是个男子,还是个出身三公之家的风流贵子。
他未来定会娶位名当户对的贵女,以他家权势,这位最小的少爷就是再纳十房妾室都没人会说什么。
更别提他和一个穷学生间若有似无的关系了。
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小酴。
谢峻压住心中酸涩,抿唇想,他并非嫉妒,只是小酴太年轻,不知这样只会让自己吃亏。
他停住脚,不打算过去让小酴难做。
只是转身前,余光瞥见楼籍忽然拉住了谢酴的手,在自己唇上贴了贴。
动作很快,眨眼而已,就像幻觉。
但谢峻知道,不是幻觉。
赶了一日的车,正值残阳如血的傍晚时分,金乌从屋顶将将坠下。
飞檐下的金铃折出耀目的金光,马车的阴影盖住了谢酴和楼籍的神色。
大抵是笑吧。
毕竟情难自抑,和心上人相处,总是该笑的。
谢峻不想再看,麻木转身。
在他身后,楼籍若有似无地抬眼,看了谢峻的背影一眼,继续笑:
“小酴身上真的有股香味。”
谢酴抽回手,有点不太乐意地警告道:
“别老动手动脚的。”
楼籍无辜回望:
“小酴美玉金姿,我忍不住。”
真是可爱,他以前还从未发现自己有龙阳之好。
等遇到谢酴,才发现怎么也看不够,真是想将人早早揽进怀里,细细品尝。
第84章 玉带金锁(28)
“峻哥儿, 我找人算过,那道士说你今年考试之前若成婚, 则必能中第,以后富贵顺遂一生呢!”
房里点了油灯,姑母给谢峻夹了一筷子菜,脸色红润,显然最近心情很不错。
谢峻的手几不可查地捏紧了筷子。
下午他与谢酴回来后就被好奇的街坊亲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母亲还准备了好几桌宴席请客。
等张罗完,都已经是晚上了。
他忙着和上门祝贺他考进书院凑近乎的亲戚们喝酒,没吃什么饭。
母亲心疼坏了,给他下了面条,还拿了没吃完的卤牛肉佐菜。
果然是要催他成亲。
谢峻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问:“小酴呢?”
下午那会他在旁边帮忙接待亲戚, 怎么这一转眼就不见了?
母亲不以为意地说:“哦,他说明日要找车回乡下去看父母, 顺便去找朋友叙旧, 后日再回来。”
她嗔怪地推了把脸色紧绷绷的儿子,催促道:
“你倒是快说说看,有没有中意的人家,母亲好给你去提亲呀!不然就由我来把关,到时就由不得你喜不喜欢了。”
“不过这结亲么, 当然以贤惠持家最重要, 年轻时要是只知道贪色那可就错了。”
见谢峻不说话,女人只当他害羞, 兀自絮叨起来。
谢峻刚刚还饥肠辘辘,此时却一口面都吃不下去了。
他囫囵把面条塞进了嘴里,起身对母亲说:
“儿子今天累了, 想先回房休息。”
女人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只好无奈又慈爱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去吧。”
庭院中月色如水,清河县比书院的夜晚多了几丝烟火气,外面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
……小酴,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谢峻攥紧了拳又松开,自嘲一笑。
他何必明知故问?想来该是和楼籍待在一块,饮酒作诗,嬉笑玩闹。
人往高处走,他无法给小酴提供这些条件,那他和别人走进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是那等非要把人掌控在手里的人,只要对小酴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至少,他还能默默照顾小酴。
谢峻在窗前站了良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放下帘子休息。
——
谢峻所想没错,谢酴跟姑母说了一声之后就溜达出去找楼籍玩了。
开玩笑,比起待在谢家听姑母给表哥说亲,自然是来找楼籍蹭吃蹭喝更有意思。
也不知道楼籍怎么这么喜欢往花楼里钻,谢酴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临街的二楼包厢里喝酒。
月亮悬在窗外的夜空上,街道沸腾的人声飘进窗里,和着咿呀呀呀的歌声缥缈又喧闹。
清河县是个小地方,和安庆府比不了,这里的花楼自然就放荡许多。
谢酴一路上来,看了许多不雅的场景,皱着眉吐槽:
“你老来这种地方,也不怕得花柳病。”
楼籍把桌上的酒杯推到他面前,倚着窗笑:
“你不觉得花楼很有意思吗?平日里装得衣冠楚楚的人,脱下衣服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他一腿支起,胳膊搭在膝头上。顺绸的黑发披散,衣领敞开,手里还把玩着一只小拇指大小的白瓷酒杯。
看那做工,就知道是大少爷自己家中带来的用具。
采薇和红袖两个娇美侍女侍奉在侧,持着酒壶不语。
谢酴坐过去,拿起推过来的那只小白玉酒杯观赏。
“人之所欲,大抵如此。”
“你知道尧舜之前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吗?”
出身富贵的少爷大抵都是如此,身上总有股郁郁不乐的气质,仿佛世间没什么能让他们高兴的。
他手中这么精致的白玉酒杯,普通瓷窑是烧不出来的,起码得是官窑中的上品。
他们天生被满足了许多旁人追逐一生的欲望,所以反过来觉得这些欲望乏味。
谢酴笑了笑,他觉得很有意思。
楼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仰头将酒一口而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谢酴对他举了举酒杯,也一口喝尽。
这白玉杯只够装一小口酒,喝进嘴里宛如一滴甘露,清淡的香气瞬间就弥散消失。
犹如谢酴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兴味。
“尧舜之前,人与猿人无异,朝起捕猎,到晚便睡,圣人所推的公天下便是指这个时期。可天下之所以为公,不过是因为那时物资太少,便是成了首领,所食也不过粗茶淡饭。”
他冲红袖笑,把手中酒杯递过去。手指捏着白玉杯,流离变幻的灯光落在他指节上,叫人不知是那玉白,还是手白。
红袖莫名板着脸,眼睛抬都不抬,给他倒了杯酒。
谢酴也没在意,收了手又一饮而尽:
“后来人多了,开始种地纳税。富者越富,丝绸粮食满地,贫者越贫穷,几无立锥之地。但不管是贫是富,说到底不都是要吃饭睡觉吗?”
他瞥了眼楼籍:
“说到底,叔亭觉得无趣,只是因为没遇上喜欢的人罢了。”
楼籍垂眼把玩着手上的玉杯,他虽然看上去放诞不经,但肩展宽而有力,肌肉匀称优美地覆在上面,随时能提缰上马。
他转身过来,谢酴这才看到他衣领前已被酒液打湿了,看来喝了不少。
喉结和颈窝湿淋淋的,雄性那种浓烈的侵略意味毫无保留地散开。
谢酴话说完了就不管了,目光落在红袖脸上,心里略微羡慕。
古代娶妻更重要的是妻子的家世性格,可他确实偏爱姣好的长相,就楼籍身边红袖这样的水平他就满足了。
楼籍微不可查地扫了他和红袖一眼,哼笑:
“小酴是在说我不食肉糜?”
谢酴满脸严肃:
“那没有,毕竟有些人品味确实蛮低俗的,脑子里除了这回事就没别的了。”
话音刚落,楼籍的手忽然拂过了他的唇,还揉了揉。
酒液让谢酴的唇瓣看上去柔润红艳,唇周被辣得微微泛红,像是女子揉乱的口脂。
“喝不了酒就别喝了,这百花酿虽然适口,但后劲很大。”
楼籍笑。
他起身,手撑在矮几上,倾身凑近了谢酴。
楼籍身上的热气几乎都透到了谢酴身上,他轻声说:
“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无趣,只是因为之前的人我都看不上。”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低垂,很有存在感的视线停在了谢酴唇上。
配合他这句话,简直像在无声宣告——
我想亲你。
月亮悬垂在楼籍身后的窗外,从他肩背上洒落银色的月光。
他肩颈肌肉浮贲,宛如一只低头的野虎,低沉地发出呼噜声。
被他盯上的猎物微微一笑,轻佻地勾住楼籍下巴,在那张淡色的唇上贴了贴。
“是这样吗?”
谢酴亲了人,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眼睫挑着,笑着瞧过来。
道行浅点的人,都要为他这幅又似有情又似无情的样子弄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了。
楼籍喉咙间发出闷哼,他手眨眼就抬起,抓住了谢酴的手,不许他放下。
另一只手也学着谢酴刚刚的样子,勾住了他的下巴。
只是楼籍的吻远没有谢酴那个只是玩笑意味的吻随便,近似野兽尝花,咬得啧啧有声。
叫旁边两位侍女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屏风后妓子还在拨着弦弹唱,轻柔如梦,旖旎缠绵。
“一曲宫商满座皆动。胜似襄王一梦中。”
“胜似襄王一梦中。”
谢酴喘着气,推开楼籍,笑着拉住他垂在肩前的黑发:
“叔亭有龙阳之好?”
楼籍本来就是个富贵逼人的长相,此时唇红如涂朱,叫人看了更移不开目光。
他盯着谢酴,任他拉着自己头发。
“小酴心思玲珑,一双手可惊风雨。”
他哑着声音,捏住谢酴的手,低头亲了亲那白玉似的手指。
“非是龙阳之好,只是心生欢喜,想和小酴好好亲近。”
他目光暗深灼烫,藏着黑浓的欲念。
谢酴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勾住他的发丝在手指上缠了几圈,若有所思道:
“叔亭文章动人,确实打动了我。可今年秋闱我要上京考试,叔亭打算就在安庆府待着吗?”
他垂眼:
“以我才学,秋闱必中。等进了京,又是一个陌生地界,少不得要人帮忙引荐指引,叔亭可愿意帮我?”
做官就要站队,他不想这么早就投进哪一家麾下,也就只有同窗出身的楼籍好用点。
楼籍呼吸粗重起来,他手圈着谢酴的手,这手腕骨头笔直坚硬,皮肉清瘦,全然满足了男人隐秘的占有欲。
“若是你想,我自然责无旁贷。”
他的声音更哑了。
这是比他厌弃的京城,自我流放的人生那些东西更有诱惑的存在,楼籍只是听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彩云易散,这么有趣的东西自然要好好抓牢,才不会错过。
野兽的驯服需要代价,高明的驯兽师则懂得如何保全自己。
谢酴轻巧地挣开了楼籍的手,将那只白玉杯递了过去。
“既然要一同上京,不如共饮一杯庆祝?”
楼籍还想亲他,年轻人的欲念总是深沉而难以满足,不过……
看着谢酴言笑晏晏的样子,楼籍还是按捺了下去。
他不能如此随便冲动,他该徐徐图之。
楼籍人生里少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并没有如何对待谢酴这样人的经验,若是妓子,他大可随便泄.欲。若是那些攀附他的书生,他也可以随便拿捏。
……但对小酴,他不能这么做。
楼籍稍稍松开了手,提起酒壶为谢酴倒酒,又亲力亲为地送到他唇边,眼神深深。
“我喂你。”
但一些话说出口后,就仿佛开了闸般,再也无法掩饰忍耐了。
第85章 玉带金锁(29)
接过酒杯的时候谢酴冲采薇眨了眨眼, 为他们布菜的侍女受惊般低下眼,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窗外不知哪家大户忽然放了烟花, 高高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深蓝的夜幕。
一股冲鼻的艾草味也顺着风飘入鼻腔,看来是那烟花里放了艾草,也应了端午辟邪之意。
谢酴看着窗外那高丽菊般绚烂的烟花出了神,楼籍也侧头看向窗外的烟花,唇角勾起。
东晋康乐公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教他这句话时面目已经模糊的生母临窗而坐,声音叹惋。
于那个女人而言确实如此, 即便绫罗绸缎加身,她也总是郁郁不乐。
她曾经名满京城, 因为身姿如羽毛般轻盈而被纳入楼家。最终在叹惋的忧伤中病逝, 把他托付给了正房夫人。
她去世时楼家窗外的园子中满目春色,从南国移栽的绯樱纷繁如雨,无数文人墨客正在园中赞叹观赏。
女人摸着他的手,说:
“以后你就是楼家第三位尊贵的嫡子了,我只希望你无忧无虑快乐一生。”
在那群文人的喧哗笑声中, 她就像窗外那片春樱一样逝去了。
从此楼籍见到再美再华贵的东西也没有半分动容, 他总能听到这美景处幽幽的叹惋声。
他排场奢华,出行非绫罗不穿, 于是这叹息声便一直跟随着他。
直到他遇到了谢酴。
身侧少年唇鼻优美,眼神朝气蓬勃而富有野心,仿佛永不暗淡的明灯。
楼籍闲闲举起酒杯, 和谢酴碰了碰。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有吾亲亲小酴具足矣。”
春樱无力,所以才抓不住父亲的心。他非春樱,而是那虬冉枯黑的树根,他不会叹惋。
因为——
谢酴被他抓住手,手中酒杯摔到了地上,漫不经心地侧头看他:
“你说什么肉麻话呢?”
他看中的蝴蝶,早已自愿落入他的掌心,依求他的庇护。
——
第二日他们便上山去泡泉水。
端午登高是自古就有的习俗,谢酴以前也和表哥出来爬过山,不过排场远没有楼籍这么夸张。
他抽了抽嘴角,看向道路两旁不停撒着雄黄粉的小厮,以及跟在马车旁捧着香炉的侍女,终于忍不住问:
“你这是爬山吗?”
楼籍正抓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闻言侧头看他:
“有什么不妥吗?”
他态度很好,仔细打量了眼谢酴:
“是要坐轿子吗?”
他们身后抬着辇车的力夫茫然抬头,和谢酴对视。
谢酴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
“我是说,人是不是太多了。”
楼籍“啊”了声,不在意地挥挥手:“那让他们跟在后面就行了。”
谢酴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周围这群侍者一下子收好东西分批走开。拿着雄黄粉的跑去前面撒,捧香的侍女去了后面。
同样来登山的路人和山里的樵夫惊奇地望向这边,很自觉地走远了。
谢酴:……
他扶额无奈道:“算了,就这样吧。”
楼籍笑眯眯地凑过来:
“是累了吗?我抱小酴去休息好了。”
谢酴拍掉他伸到腰上的手:“不用了。”
楼籍不见失望地收回手,慢悠悠拉着他继续走。
到了山顶后谢酴颇为好奇地左右看了看,他也来过这座山几次,还没听说过有温泉。
山道曲折,楼籍带着他越过了一户人家修建的栅栏,脚下的卵石小路整洁曲折,周围雾气忽然渐渐浓重起来。
“这泉水被人圈了,只接待有官身的人。”
察觉出谢酴的疑惑,楼籍一手抵唇,一手拉着他进了院中。
这是个很大的园子,他们进的应该是其中一角,隐约能听到几个书生对酌的笑声。
谢酴颇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子,这方院落布置雅致,打扫得十分干净,墙下单脚踏珠的麒麟木雕连一丝灰尘也无。
采薇和红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前面,此时迎了上来,手中捧着新的浴衣。
楼籍在身后轻轻推了把谢酴:
“快去换衣服,我在院中等你。”
他打量了下谢酴,丹凤眼有点不怀好意地眯起:
“可别让我等太久。”
等他走后,谢酴拿起红袖手中的浴衣,随手自己换了。
红袖本来想帮他,被他拒绝后就哼了声,袖手站在了屏风后。
谢酴:“红袖姐姐,我这不是为你闺誉着想吗?采薇说你要许人了,我自己换衣服就行。”
屏风外,红袖抿唇不语。
谢酴随手把今日穿的衣袍丢在床榻上,换上了轻柔的浴衣。
换上他就知道楼籍为什么是刚刚那副表情了,这浴衣轻薄,但谁家好人泡温泉还穿得严严实实的啊。
这浴衣穿脱方便,就一根带子系着。
他出去时又听到了隔壁院子里喧哗的鼓乐声,顿了顿,问红袖:
“这园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红袖咬着唇,还是回答了他:
“好像是当地一位老先生的学生邀了同窗做客。”
谢酴听到那席上还有歌伎在唱歌,对那边的印象就不怎么好。
“我知道了。”
这小院子出去就是一条长廊,拐个弯通向后院,围起来的地方就是温泉。
山上颇有寒意,泡泡温泉还是蛮舒服的。
楼籍已经在池子里泡上了,他双臂搭在旁边的卵石上,目光落在了谢酴放在衣带的手上。
谢酴踢踢踏踏脱掉木屐,走到池水边上试了下水温,然后一笑,把浴衣脱了,放在旁边的木盘上。
按理说,当着别人的面赤身是很奇怪的,可谢酴完全没有半分扭捏的意思。
他从容叠好了衣服,等小腿适应了水温,才缓缓坐到温泉里。
楼籍的目光一直没移开。
谢酴:“好看吗?”
他肩部以上露在水面外,波光粼粼的泉水轻轻荡漾,衬得他像条白鱼那样轻灵自在。
雾气从水面蒸腾,氤氲缠在了他的发丝间,看过来的时候楼籍呼吸一窒,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双漆黑漂亮的丹凤眼忽然沉了下去,他哑着声音说:
“……好看。”
楼籍:“你是在考验我吗?”
真聪明。
谢酴将手举出水面,漫不经心道:
“我昨日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约法三章为好。”
楼籍忍不住哼笑了声,原来在这里等他。
不过他倒很有耐心听听这约定内容。
“你说。”
“一,未经允许不得碰我。二,不许在外人前与我举止过甚。三,待你娶妻后便不再往来。”
前面两条还好,楼籍都是懒洋洋听着,直到谢酴说完最后一句,他面色忽变:
“娶妻?”
谢酴以为他是不满自己要与他断绝关系,便说:
“自然,你既娶了妻子,就该收心了。”
他觉得楼籍的反应有些奇怪,还皱了下眉。
楼籍对他感兴趣,他吊着楼籍以此拿点好处,两人都心知肚明。
难道这人结了婚还想乱来?
这可不行。
他分了下神想事,没注意到对面的楼籍眼神沉暗阴郁,脸色一下就坏了。
一双手臂忽而有力地摁住了谢酴肩膀,把他抵在了温泉的石壁上。
楼籍的呼吸灼热地扑在了谢酴的耳下,烫得他偏头躲了躲。
这个动作让楼籍稍微克制了下自己,离谢酴远了点。
娶妻?
楼籍可没有这个想法。
不过他忽然发现,谢酴是想跟他一起上京当官,然后开开心心娶位佳人后一脚把他踹开吗?
他的便宜可没这么好占。
楼籍再次开口时,换了个口风。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这么问,就像是默认了前面谢酴说的约法三章。
谢酴见目的达成,就顺势伸出手,搭在楼籍肩膀上。
他刚搭上去,楼籍肩上的肌肉就动了动。
咫尺之隔,他们周身的温泉水说不清是熨热了楼籍体温还是被楼籍体温烫热。
谢酴懒洋洋地把头靠在了楼籍的胳膊上,很无所谓的笑:
“你想亲我吗?”
温泉水滑洗凝脂,谢酴的手像是被泡得攀不住楼籍肩膀,顺着他胸膛往下滑。
真是可恶的笑容。
令人牙痒,又克制不住地被吸引。
楼籍想,他见过很多这种人,为了高官厚禄求神拜佛,点头哈腰找门路。
谢酴也是其中一个吗?
……不,并非谢酴点头哈腰求庇护。
是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这只蝴蝶。
以谢酴天资,他进了京也许会撞墙碰壁,但只要找到合适的门头照样会过得不错。
只是他能让谢酴更加一帆风顺。
楼籍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忽然一把攥住了水下谢酴的手。
“那你会娶妻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必须问清楚。
谢酴的脸不知何时被温泉水泡得发红,他眼睫也懒洋洋地垂着,像是被雾气打湿了一样凝纠。
他似乎很奇怪楼籍会在这时问出这个问题,抬眼看了下他,唇瓣润泽又鲜艳,像一朵露水打湿的薄花。
他很理所当然地说:
“自然,我也要娶妻。”
他不打算一个人抗击整个古代社会严密窒息的社会体系。
楼籍眯着眼笑了笑,舔了下犬牙,一丝丝血腥从舌尖弥漫开来。
他没说话,亲上了那张可恶的唇。
谢酴不愿被他压在池壁上亲得毫无反抗之力,立马缠着他的舌头进行抗击。
见楼籍气息绵长,又长得比他高,便很坏地用了些手段。
楼籍闷哼一声,狼狈地握住了谢酴的手。
谢酴把他反身摁在了池壁上,压坐在他的双腿上。
泉水有浮力,连谢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都若有似无,仿佛随时会溜走的小白鱼。
楼籍抓住了谢酴的腰身,不想失态认输。他一边抓住谢酴的手不让他动,一边问:
“那你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他原是想分散谢酴注意力,可没想到谢酴丝毫不上当。
他飞快说:“自然是家世上优,容貌上等,性情上佳的女子了。”
这下轮到楼籍失神了。
他咬着牙,狠狠揉了揉谢酴的唇瓣。
“原来,你连标准都想好了?”
这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
“……性情上佳的女子了。”
谢峻喝了几口酒,颇有些迷糊,回院子时便走错了路。
他和小酴来这昀山好几次,都不知道上面有温泉。这次是原本县学中的一个学生见他考进了虎溪书院,才拉他来这里玩。
他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小酴的声音,还听到他亲口说要娶妻。
他愣愣地站在长廊的转角,心跳忽重忽轻,撞得他胸口很难受。
眼前一切景色都模糊了起来,扭曲变换。
胃也紧紧地痉挛起来,让刚刚喝下去的酒几欲翻滚。
前几日回来时,小酴还在马车上说,他娶亲很难。
枉他那时还暗自心喜,生了幻想,说若小酴不娶,他便照顾人一辈子。
谢峻终究没坚持住,扶着墙壁跪倒在地。
……原来,只是哄他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酴(大声):我要娶妻
楼籍(记下)(笑):随便你啊。
某天。
把小酴曹得翻来覆去后。
楼籍(继续笑):小酴,这样也要去娶妻吗?
天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萌>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