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玉带金锁(30)
蜿蜒长行的官道人挤满了车马, 皂吏仆役们左呼右喝,忙中有序, 纪律颇为整肃。
最中间的车马朴素方阔,用素布作车帘,在风尘仆仆的道路中颇有出尘之意。
城门前站了快半个上午的知府抚须凝目,他身边的幕僚知机,附耳低语:
“看时辰,来者定是裴相。”
他见自家主人面色略紧,就宽慰道:
“这几日家中后院的神龟日日在假山上晒太阳,想来也是冥冥感应了这桩喜事,大人不必担忧。”
那知府年方四十,肚圆面阔,是最受欢迎的父母官形象。
想到家中那只近日忽然出现的神龟, 他也放松了点。
“神龟往日总是藏于水中,近日出现, 必有感兆。”
几句交谈间, 车队就已驶到了近前。
知府身穿重重披挂的官衣,背后都热出了半身汗。见车队缓缓停下,他赶紧迎上去,对马车拱手:
“下官吴清,拜见裴相。”
他说完, 就拱手拜了下去。
驾车的是个青年人, 腰背肃直,面目冷峻。见知府身边幕僚递上了门贴, 便跳下车接过来。
见这青年人动作利落,又举止从容,知府态度更是恭顺。
“裴相一路远行, 想来也是舟车劳累。如今六月天热,不如大人先随下官到府上休整一日如何?”
车内探出个小童,他接过帖子,递给了自家主人。
知府等人只看见帘子内隐约有双玉白的手拿起了帖子,筋骨极为有力。
知府想起府中收藏的那副裴相墨宝,笔力虬劲,渗透纸背,不由得暗想果然是无有虚名。
翻看帖子的声音很小,知府带来的一队人却都屏息肃立,连这么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息而已,小童忽掀开了车帘。
里面站出一人,他格开青年人伸来搀扶的手臂,踱步到知府前,亲自扶起了他。
落下来的声音带笑,从容淩落。
“不必如此恭敬,知府乃金陵一地的父母官,威严足以镇一方。且此次来巡,是为天子察天下文教,可论师长,非为政事。”
知府顺着裴文许的力度起身,来人身材高大,月白文袍,腰佩玉蝉,袖角处纹了仙鹤云纹。
再往上,是一张芙蓉玉像般端整无暇的面庞。
知府虽然已是不惑之年,但看到那蓝田白玉刻的玉蝉,仍是心中生了股难以抑制的羡慕。
世人皆知,裴相进内阁那日,圣上为表宠信,亲赐一枚玉蝉,并说:“当世文人,如初唐虞世南所言般者只有裴卿一人。”
虞世南说了什么?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圣上这是表明裴令入内阁乃是众望所向,不是他个人喜好所致。
这话一出,就算有人诟病裴令年龄太轻的文人也没了话。
饶是知府心中已有准备,入目见到一张玉面郎脸也是惊了一跳。
竟真是如此年轻!
他不由得生了羞惭之意,拱手叹道:
“那下官便腆颜称裴大人一声老师,老师,这边请。”
他暗中的打量没瞒过旁人,跟在裴令身后的那个青年人瞥了眼这知府,心想这人倒会攀关系,这就叫起老师了。
裴令唇角笑容清淡,像是朝台上的玉人像,无论旁人投以期翼憎恨都佁然不动。
“那就走吧。”
一群人就浩浩荡荡进了金陵府的城门。
金陵自古便是红尘软丈的繁华地,越朝自立国以来,文教兴盛,连带着再往南处的安庆等地都沾染了文教之风。
如今风调雨顺,内外无忧,圣上便让自己的玉面首辅来南方宣扬朝廷之威。
进城之后,知府虽早已命人肃清左右街道,但仍能听闻嬉笑之声与茶楼中的说书声飘扬过来。
知府见裴令循声望去,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笑言:
“金陵百姓多好听书,京城若有什么时兴本子,城里便是第一个练起来的,老师若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相比他的紧张,裴令则一直是幅亲和文雅的样子,周身不露喜好,令人难以揣测。
“评书也是百姓一大乐趣,可寓教于乐,不失为好事。”
语调温和,却看不出喜不喜欢。
知府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在前引路。
等他们一行人进了府,被迫趴在假山大石头上修炼吐纳的乌龟抬起了头,看向了裴令的方位。
假山中,白寄雪也感应到了这股气息,暂停了修炼。
“这人无嗔无怒,像是下凡来历练的神仙。”
乌龟在外面说。
白寄雪没理他,只是皱起了眉。
这人既然来了,就说明当初他和那个道士约定的时间到了。
白寄雪修炼至今,虽然已经化形,却离蜕变总差一步。
妖要修成正果,除了修为之外,还要修功德。
当初那道士和他约定,当阳寿快尽时就让人来金陵,他可以随着这人一路去京城,以防龙气伤他。
之后,他要接替这道士的国师位置。护持国运一百年,足以他修成正果了。
不过人到了之后,白寄雪却有点烦这人。
文气太盛,灵魄无缺。
乌龟没说错,像天上那群讨厌的神仙。
他是个小心眼的蛇,最讨厌这种人。
外面乌龟见他出来,乌黑的两个小豆眼睛转来转去,有些心虚:
“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白寄雪懒得理他,左右感应了圈。
他前几日便察觉那个拿了他鳞片的书生来了这里,既然要假托人气庇护,还不如找这个书生,起码他按摩起来很舒服。
“我走了。”
他简单丢下一句话,便消失了。
乌龟趴在假山上,愤愤冲白寄雪离开的地方喷了口气。
他前两日施了法术便躲出去,结果发现白寄雪根本不为所动,于是就灰溜溜回来了。
在这假山上风吹日晒的待了好几日,总算把这祖宗熬走了。
他想起自己施的那个法术,再想想白寄雪到时候的样子,忍不住贼贼笑了两声。
“嘎嘎嘎……”
——
知府给周边府县的学子都统一安排了住宿,如今谢酴正坐在窗下的书桌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
说起来金陵真是比安庆府还繁华,他乘着马车进来时都有些目不暇接了。
这里吃的喝的自不必说,两边摆的小摊种类繁多,谢酴已经来了四五日,还没有尝遍。
连话本之类的娱乐,都比安庆府还多。
他手上这本,就是昨晚在一个快闭门的书摊上找到的。
那摊主神色鬼鬼祟祟,他也鬼鬼祟祟翻开一角买了下来。
讲的是一个狐妖被书生救了,下山报恩的故事。
虽然情节老套,但笔触香艳。
那书里写到“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的时候,谢酴忍不住合上了书,脸上发烧。
这点描写放在现代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古代男女之防森严,平日里除了已婚妇人他就没看到过一个年轻点的女孩子。
真不怪小说里的书生都是色中恶鬼,搁谁几十年没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子,骤然再见还是妖怪变的那种国色生香的大美人,神仙来了都把持不住。
谢酴心砰砰直跳,等反应下去了点才慢慢又把书翻开。
风忽从窗外吹过,院中杨柳沙沙。
谢酴吓了一跳,想起来去关窗。
他起身,探出窗外拿撑叉,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冷淡青涩的竹叶味。
风吹起了来人披散的长发,谢酴与她对视,连眼睛都忘了眨。
一个女子站在几步外,和他对视。
白雪凝成的肌肤,放在这六月的骄阳里仿若会晒化了似的。
连珠玉般小巧的耳坠都是白色的珠贝,质地令谢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看过。
阳光微微一转,就晕出了七彩的炫光。
“你是……妖怪吗?”
谢酴失神之下,禁不住喃喃出声。
一廊之隔,白寄雪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要用法力,就察觉自己被下了法术,化为人身。
这都罢了,可当他想恢复原型时,却发现经脉阻固,非得等他化完了那团灵气后才能回去。
他一抬手,葱葱玉指从珠白绸裳里伸出来。
白寄雪这一瞬间气得想破杀戒。
他冷眼看了下谢酴,心中念头立断。
反正这书生只有一人,等他几日后解除法术直接消除他的记忆就行了。
“我迷路了。”
他开口,声音泠泠,宛如清泉石上流,古筝轻动。
谢酴完全没发现这人就是之前那条白蛇,这女子说话声音太好听了,他听了就忍不住耳红,低了下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道:
“既然如此,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又姓什么?我送你回去。”
虽然这么一个大美人会迷路到这书生们住的偏僻地方有些奇怪,不过谢酴已经没地方想这个了。
被那样一双漂亮狭长的眼注视着,谢酴双臂又麻又热。
这位女子好像心情不好,谢酴克制着自己没有多看她,规规矩矩垂着眼。
“我不想回去。”
结果下一句女子的话就让他抬起了头。
“啊?”
女子走近了几步,扶住了窗沿,不让谢酴关窗。
谢酴目光躲闪,落在哪仿佛都不太合适。
好细的腰,简直和外面的柳条差不多……
“我要在这呆几天。”
她说话很不客气,直接指使上了谢酴。
谢酴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后退了几步,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
太漂亮了。
这个女子的美仿佛一把逼人的冰刃,扑面而来的寒气令人只想侧脸躲避,心悸难停。
因为这样突发的情况,谢酴就忽略了这女子说话时给他带来的那一丝丝熟悉感。
见女子还站在外面,谢酴怕阳光把她皮肤晒坏了,试探道:
“那你,先进来坐坐?”
见女子看他,他补充道:
“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别人发现你来了这里,恐怕很快就要通知教谕师长,到时就不是你我说了算了。”
还算有道理。
白寄雪屈尊降贵地踏进了这间简陋的书房。
她像大爷一样坐到了中间那张主人的软椅上,谢酴还很狗腿地倒了茶水给她。
白寄雪看了一眼,没动。
谢酴还是第一次和女子同处一室,身上的偶像包袱有些重,不自觉就装起来了。
他轻声问: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声音温柔得像要滴水了。
连白寄雪耳朵都忍不住痒了下,转头看他。
“白寄雪。”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
说来,这大概是第二个知道他姓名的凡人。
谢酴抿唇笑了下,很温文尔雅的样子。
再过几日他就及冠了,面容已逐渐褪去了雌雄莫辨的轻巧,开始有了青年男子的吸引力。
“好名字。”
他的声音对白寄雪这具女子躯体很有吸引力,听得白寄雪忍不住想侧头揉揉耳朵。
蛇是没有耳朵的,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谢酴的声音这么敏感。
白寄雪想。
想想谢酴的年龄,白寄雪有了种看小孩的感觉。
他往后一坐,懒懒抬手,喝了口茶,没有问谢酴名字的意思。
谢酴倒是很主动,跟他说:
“我叫谢酴。”
他说完,有些发愁,试探道:
“姑娘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怎么会一个人独身来此,这也太危险了。这几日你若要在我这里待着,我怕会有不得不僭越冒犯姑娘的地方。”
“不如我还是送你回去?”
若她非要在这里呆,那晚上睡觉怎么办?
他虽然可以睡矮榻,但也算和人姑娘共处一室睡觉了。
谢酴可不想到时候被女子家里人当做淫贼乱棍打死。
白寄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别无含义,甚至和凶狠沾不上边,却让谢酴跟被冰块冻住似的,一下子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不用。”
“你平日做什么就继续做,别来打扰我。”
他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随后就闭目不语,开始冥想。
虽然谢酴看不到他身上的灵气,却能感知到那股锋锐的气势。
白寄雪想赶紧化掉经脉中的灵气,他不喜欢变成女子。
谢酴乖乖闭嘴,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这个女子漂亮到不似凡人,但她举手投足却给人以一种压迫感,像是上位者。
正常女子绝对不会有这种不凡的气势。
谢酴见女子闭眼仿佛在入定,不敢打搅,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旁,却无心看那本话本了。
……这美丽女子绝对来历不凡。
谢酴眼神无意识间又飘到了入定的女子身上。
看这架势,像是小说里那种内功深厚的侠女。说不定是受人追杀,所以来此躲避。
谢酴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他要好好保护这位女子,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踪迹!
等白寄雪运行完一个周天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谢酴出去吃了饭,还帮她拿了一点吃的回来。
见白寄雪睁眼,他殷殷把饭端过来,眼神认真:
“你好好养伤,我不会让旁人发现你的。”
白寄雪浑身肌肉一紧,他唰地盯住谢酴:
“你知道我受伤了?”
不对啊,这书生毫无修为,顶多有一丝文气,怎么发现此事?
谢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侧过脸轻声说:
“你举止不凡且气势惊人,和寻常女子迥异。我想,你是在躲什么人吧。”
……说话倒挺好听。
烛光下,白寄雪那张艳丽的女子脸庞更加美丽,犹如壁画上点朱涂碧的美人像,漂亮到诡谲。
女子沉默了会。
“是的。”
要文气庇护也是有条件的,他须得得到文气主人的认可才行。
白寄雪不想和裴令相处,这书生嘛,勉强不让人讨厌,倒是可以作为备选。
“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女子的声音清冷慵懒,唇色在烛火中十分红艳,犹如被照亮的赤果。
谢酴看得移不开目光,下意识问:
“什么交易?”
“你带我上京,我许诺你一个愿望。”
白寄雪觉得自己是个很大方的蛇妖。
虽然眼下谢酴文气尚且薄弱,不过他眉心有紫气萦绕,文气蓄积很快。
就算谢酴不答应,他跟着他上京也无所谓。
不过……
白寄雪懒懒想,他还想要这人给他按摩,给点好处倒也无妨。
“……”
出乎意料的,谢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白寄雪皱起眉,看向谢酴:
“你不满意?”
谢酴匆忙移开了视线:
“并未,只是我要到秋闱才会入京,恐怕还有几月时间。”
白寄雪随口答道:
“不会,这次面见后你们优者会被选入京城上书房读书,不用等。”
见谢酴目光惊异,白寄雪不以为意,只是追问:
“你答应吗?”
谢酴心知她身份绝对不一般了,犹豫道:
“你不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白寄雪一眼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颇为无语:
“不会,我上京是去赴一个约定。”
赴约?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
谢酴这才勉强放心,答应了他。
“那就好。”
夜色深深,他忽然发觉两人似乎挨得有些太近了,拉开了点距离,把菜端给她:
“你还没吃东西吧,吃点垫垫。”
白寄雪正欲皱眉,腹中却传来饥馁之声。
他灵气未化开,和常人无异。
谢酴面上有了点笑意。
白寄雪继续皱眉,拿过了盘子,面上有些热。
他心想奇怪,为什么会热?他是天生灵蛇,应当不受寒暑侵扰才对。
白寄雪拍了下脸,谢酴就在旁边给他夹菜,还小声说:
“吃慢点,你还喜欢吃什么?明日我都给你买过来。”
白寄雪停下动作,抬头盯住谢酴。
一双漂亮的翦水秋瞳,眼白的地方有些多,从下往上看时有种冷厉锋锐的感觉。
而且白寄雪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样,这是一双彻底干净的眼瞳。
谢酴被看得忍不住后仰:
“怎么了吗?白姑娘?”
听到那个称呼,白寄雪回过神,冷冷道:
“不许叫我姑娘。”
谢酴盯着她低下去的头,吭哧半天,才慢吞吞红着脸叫了一句:
“那……寄雪?”
白寄雪耳朵一动,好奇怪,他耳朵又痒了。
谢酴是生病了吗?声音这么细,还发抖。
“随便你。”
第87章 玉带金锁(31)
第二日, 裴相便说要在晚上宴请他们这些学生。
谢酴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学子正慷慨激昂说裴文许二十三岁便写了《利农书》,从此恩蒙圣宠。
他们用梦幻赞叹的语气说那篇骈文气势惊人视角不凡, 他们要是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就是立马死掉也无遗憾了……
谢酴:……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那两个学子注意到谢酴,眼睛一亮,转头和他打招呼:
“酴兄。”
谢酴也和他们挥手:“早啊。”
他们都是从各自府县选出的佼佼者,除了几个孤僻些的,彼此在这几日都熟悉了起来。
谢酴为人风趣又跳脱,这群书生都蛮喜欢他。
他们也学着谢酴的姿势挥手:
“昨日怎么没见你出来论诗?”
谢酴瞬间心虚了一下,遮住了身后的院子,好像想挡住什么人似的:
“昨日有点不舒服。”
那两书生颇为担忧:
“今日就要去参加宴席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以你的诗才,定能博得裴相青眼!”
谢酴嗯嗯应付完他们,转头去了食舍吃饭。
那两个书生转头时, 似乎看到谢酴房中廊下走过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挤挤眉毛, 笑着走开了。
那边谢酴正把两个素包子揣怀里, 心里念着白寄雪,只想赶紧回去。
她不爱荤腥,连包子都只喜欢吃素的。
谢酴刚转身,背后就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悠悠然的在他耳边说:
“心肝早上没吃饱吗?”
来人笑眯眯地飞快摸了摸谢酴的下巴, 一开扇子:
“近日确实有些清减啊。”
楼籍走到哪都是这幅高调的样子, 谢酴已经习惯了,他皱着眉侧了下头:
“太热了。”
楼籍哼哼两声, 勉强站直了身体,慢悠悠说:
“我叫人买了金陵最有名的糕点,你前几日不是很喜欢吗?一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谢酴想, 那糕点确实好吃,而且是用芙蓉花辅以各种珍果做的,白寄雪大概会喜欢。
“可以。”
等到了门口,楼籍还想跟着谢酴进去喝口茶,没想到被拦住了。
谢酴咳嗽了声,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晚上不是要见裴相吗?我有些激动,想一个人呆着。”
楼籍被拦在门口,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怨夫。
见谢酴态度坚决,倒没继续坚持,只是可怜阿巴巴道:
“那晚上我们一起去宴席。”
换了别的人见到这幕,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时候楼籍脾气这么好了?走了一路连杯水都没喝上,居然还温温和和的说晚上?
不过谢酴和楼籍真相处起来才发现,虽然这人排场很大,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
但他对谢酴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又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除了粘人些,谢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酴让自己尽量无视楼籍的眼神:“好,到时候我让小厮找你。”
等他目送楼籍消失在小道尽头,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他刚进庭院,就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安静待在房内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甚至折了柳条在练剑。
那柳条本来该在风中柔柔摇摆,在她手里却硬生生变得寒气逼人,仿佛真是把杀人的利剑。
那双怠懒的眼也锋利起来,几乎和昨日判若两人。
谢酴先是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生怕有人往里面看。
见外面没人,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转头时白寄雪刚好收势,一招鹄子立雪,柳叶轻飘飘的从四周落下,她手间的柳枝也垂了下来。
缎子般的长发从她肩背滑落,真如漂亮的鹄鸟。
明明都一样瘦削,但谢酴只觉得白寄雪仿佛纤细的柳枝,让他忍不住揽入怀中。
谢酴看入了神,直到白寄雪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才回过神。
他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怀中的包子上供。
“你伤好了吗?怎么出来了?”
白寄雪之所以一改常态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化开灵气还要几日,在此之前就和常人无异。
他剑术许久未练,倒可以捡起来应付一下。
他没搭理谢酴,两口就把包子吃完了。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身后的谢酴犹豫了下,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追在后面问:
“你要擦下汗吗?”
他拿着帕子的手很细长,仿佛枝头漂亮柔弱的花,好看之外却连剑都握不住。
文人的手。
白寄雪并没有出汗,蛇是不会流汗的。
可谢酴这种小心翼翼像小动物一样接近他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定在了原地。
见他不动,谢酴眨了眨眼。
“我帮你擦?”
他被白寄雪看了眼,就冲他笑了下。
那笑容温软仿佛晒过的草堆,白寄雪最喜欢在这种草堆上睡大觉。
白寄雪顿了顿,还是拿过帕子。
这个动作如同某种信号,谢酴小狗似的跟在他身后进屋,嘴里还忍不住蹦各种问题:
“寄雪,你是从小就开始练剑的吗?”
“是长辈教的,还是找师父学的?”
白寄雪向来是很烦身边有人聒噪的,不过他刚吃饱饭,懒洋洋的,心情很好,就不打算和谢酴计较了。
谢酴没说两句,外面就有小厮在叫他。
他推门出去,房间里立马寂静了瞬间,白寄雪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没过一会谢酴又小跑着回来了,他推门的时候白寄雪差点忍不住转头去看他,还好最后忍住了。
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手帕。
谢酴这人没有书童,过得随随便便,帕子也不过是街上几文一打的货色。
手帕粗糙,磨得他手心痒。
谢酴端着一盒点心跑进来,看样子很开心。他打开点心盒送到白寄雪手边,很期待地投来目光:
“这是金陵有名的点心芙蓉糕,你快试试。”
白寄雪觉得手心又痒痒的了,他挑剔地垂眼,打量起盒中的糕点。
卖相倒是不错。
闻着也还可以。
只是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谢酴让白寄雪有些不习惯。
……现在的读书人都这么没风骨了吗?
白寄雪记得他刚化形时,书生个个嫉恶如仇刚烈得要死,看一眼女子就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相处。
谢酴不也是个读书人吗?
他的犹豫落在谢酴眼里变成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于是他直接拈起一枚点心,递到了白寄雪嘴边。
“真的很好吃。”
糕点不小心在白寄雪唇角碰了碰,隔着几指的距离,谢酴身上的热度隐隐传来。
人是热的。
白寄雪忽然想起了这点。
七情六欲,红尘喧嚣。越修道,就越是远离这些,修到最后便是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
极致的冷清境界,没有这样热乎乎的东西。
白寄雪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懒洋洋盘着修炼,没什么奇缘。
人类大多喜欢狐狸那样毛茸茸的动物,他这样的蛇就是在山里被凡人看见了,要么尖叫逃跑要么跪下来拜他。
除了那日谢酴忽然闯进来,发现他的存在后还敢回来碎碎念求饶外,他大概已经一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谢酴只见白寄雪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探首,咬住了他手里的糕点。
那瞬间的成就感,仿佛某种被驯服的大型野兽吃掉了他手里的肉。
谢酴浑身都莫名战栗了下,好不容易才强作无事,继续喂白寄雪糕点。
……一个就这么默默喂,一个就安静吃,居然把盒中的糕点吃了大半。
盒中糕点只剩最后几块时,白寄雪忽然伸手抓住了谢酴的手腕,谢酴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知为什么白寄雪的一举一动总是会让他吓一跳。
也许是因为这人太静,做什么动作都如羚羊挂角,难以寻摸的缘故吧。
“你吃。”
他抓着谢酴的手,把糕点推回了谢酴嘴边。
蛇能一次性吃很多东西,他这会才觉得饱,然后才发现谢酴还一口糕点没吃过。
谢酴耳根发热,白寄雪目光淩澈,看他的眼神也很淡,显然并没有暧昧之意。
但这个动作……
谢酴就着她的力道咬了口糕点,一缕缕芙蓉红瓣在糕点表面,白寄雪葱段般削长的手指浑无血色,比糕点还白。
在回味悠长的芙蓉香气里,谢酴似乎又闻到了一股格外突兀的竹叶味。
没等他想清楚,白寄雪就收回了手。
白寄雪袖间的肌肤在谢酴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幽暗间肌肤有种禁忌的意味。手腕内侧的肌肤更白,几乎像一抹缥缈的白影。
这下谢酴忍不住了,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耳根红得要滴血,不敢面对白寄雪的目光:
“……是我唐突了。”
白寄雪沉默了几息,才说:“你不用当我是女子。”
什么意思?不用当她是女子?
一句话就让谢酴脑补了不少剧情,看向白寄雪的目光逐渐同情起来。
白寄雪没在意,他也看不懂谢酴自己脑补了什么,闭目打坐:
“我要修炼了。”
谢酴“哦哦”了声,自觉拿着几本书去外面廊下温习。
等他出去后,本已闭上眼的白寄雪又睁开眼,朝日金橙色的阳光将谢酴倚柱读书的身影映在了门上。
隔着一道门,朝阳暖洋洋的温度仿佛也投在了白寄雪身上。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专心修炼起来。
……这糕点,确实滋味不错。
——
夕阳刚刚落到山巅,谢酴就打发小厮去通知他家主人了。
他们住在知府偏院里,隔着几重门,远远能听到正院里待客的花园锣鼓笙箫,已经有侍女点上了烛火。
谢酴换了新衣裳,出门前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屋内,白寄雪仍在闭目修炼,看起来对外界流转一无所知。
白寄雪这张脸是真的很美,谢酴每次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心跳两下。
……也许这便是他的姻缘所在。
虽然性格不如想象中的好,家世也不知道如何,不过既然已经共处一室,谢酴觉得自己还是要对人负责的。
他收拾了下心神,出门赴宴了。
院外等待入席的书生们自觉排成了好几列队伍,谢酴找到楼籍走过去。
“一会就要进去了。”
左右书生们都有些紧张,小声的交谈着,不过他们年龄大多都是三四十岁,总体还算比较稳重。
在这种氛围里,一脸无所谓的楼籍格外显眼。
他看都没看身后热闹的宴席一眼,只是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金坠子。
谢酴看了眼:
“这不是你送的我那个坠子吗?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楼籍哼哼:
“你之前还要送给妓子,我只能帮你保管一下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谢酴怒:
“你还好意思说?故意带我们一群人去花楼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本来都提前走了,你还非要在先生面前揭穿我!”
为此他不得不扫了整整一周山道,还误入了那个奇怪的竹林。
他虽然生气,楼籍却眯起了眼,显然是听爽了。
“嗯哼~心肝还生我的气呢?你一生气我心都要碎了。”
谢酴阴阴伸手,想在他腰间来一肘子。
不过楼籍反应很快,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扭住他的五指,让谢酴动弹不得。
他是故意占便宜,谢酴心里却只有胜负。被他制住了,还要拼命扭着手指往外抽。
楼籍就紧紧箍住他的五指不放,一边摩挲他指间的肌肤,唇角在夜色里勾起。
门口忽然来了管家样的中年人宣布道:
“好了,宴席已开,裴大人要召见你们,这就都进去吧。”
他们从院子外往花园里走,道路正中都铺了地毯,两旁列着矮桌,上面已经摆了花样繁多的吃食。
食物的香味传来,谢酴有点饿了,还好他提前垫了垫肚子。
左右书生目不斜视,他们今晚来这里都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
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些,就是他们来时见过的知府。
另一个身穿月白文袍,只远远看到一个身形,就觉得气质不凡。
他们这群书生在管家指引下行了礼,上面就传来一道悦耳沉俊的声音,犹如白玉碰撞。
“都是金陵各地的优秀学子,不必如此多礼。”
谢酴抬头,直直望进了一泓温润美丽的眼中。
裴文许年轻俊朗的脸在耀目如白昼的烛火里煌煌若神人,他今日外袍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也算一品文官的着装,只是没有那里严肃。
腰间玉带上系着玉蝉,他手搭在腰带上,一边看向下面学子。
谢酴目光立马被那仙鹤吸住了,怎么也没法移开视线。
那仙鹤仿佛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让谢酴目眩神迷,见到了自己想象的具现化。
这便是……那千千万人之上的样子么?
很美,太美了,谢酴想,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穿着这玉带鹤袍,真是再美也没有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小蛇其实素最好攻略的^^
另外她他用词的变化是随着小酴的视角来的,不是打错了。
第88章 玉带金锁(32)
“一炷香已至, 各位有写完诗作的可交上来。”
面目冷峻的青年敲了下立在高台旁侧的高大铜磬,惊醒了下方正凝神提笔的谢酴。
他吐了口气, 放下紫毫笔,将手中的宣纸重新抚平。
镇山下,是笔意淋漓的一首词。
侍者正从书生桌前走过,收他们写好的诗作。
他交给侍者,因俊雅从容的笑,引得那侍者多看了他两眼。
交上去时,谢酴的诗正好在第一张。
那冷面青年拿过宣纸扫了眼,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
他名叫胡齐,自小跟在裴令身边,能文能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侍从。
他见到这字, 便先暗赞了声这笔意中的潇洒之态,又细细看了遍词。
字不差, 想来文采定也不错。
……胡齐读完词后, 眉头浅皱了一下,复又舒展开来,抬起视线,打量了眼交上卷子的书生。
他负责布置宴席,在场几百名书生, 名字和位置都在他脑海里。
谢酴察觉他的视线, 冲他笑了笑。
胡齐是裴相身边的人,虽是奴仆, 可寻常七八品的官员见到他都要笑脸相迎。
他天生冷面,任你是侯府章台走马的皇孙贵族,还是积年勋贵的世家, 在胡齐这都没得过好脸色。
胡齐原以为他家大人已是世间少有的才貌俱全的人,可这书生比他家大人更多了丝风流多情。
鼻直如玉管,身后宴席辉耀的烛火融融化在他清隽的轮廓上。
迎着他的视线一笑,既不算谄媚,又透着亲近。
胡齐收回视线,把一叠宣纸都放在了裴令案前。
裴令桌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他垂眼看了下宣纸,一扫底下矮几,许多书生还在抓耳挠腮。
殊不知只在才思敏捷这一道上,下面的书生们就已经出局了。
交上宣纸后,胡齐便袖手后退。
裴令目光下落,第一眼就看到了胡齐专门放在最前面的这首诗。
“好字。”
裴令一笑,见字观人,这笔画里几乎要透出来的意气风发是遮不住的,也绝非上了年纪的人能有。
“燕鸿过后莺归去……”
他的目光落到词面上,看完后轻轻一笑,惹得旁边的知府侧目看来,心想不知是如何的好诗,竟引得裴相欣悦。
裴令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转头将手中宣纸递给他:
“辞藻繁丽,用典天然,是首好词,知府也看看。”
知府好奇得紧,自然也接过来看了眼,认出是虎溪书院来的书生时还略微有些失望。
自古金陵就是文教繁盛之地,他们这次可来了不少才子。
只是等他细细看完,不由得出声赞叹:
“好词!”
他忍不住往下看,试图找出哪个是谢酴。
旁边的裴令对此一笑,把手中的宣纸分成两垒,交给了胡齐。
胡齐抬眼一瞄,余光就瞥见那纸是专门放在了左侧,心中便知从今日起,这叫谢酴的书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命运。
贵人赏识,说来简单,可这宴席者众百,也就只出了这一人而已。
谢酴交了诗,就拿筷专心尝起了这宴席上的美味。
酒渍樱桃肉,雪裹乳燕,都是些做工繁琐的宴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