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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时吃不到,这回有机会,可不得大饱口福吗。

他吃得热闹,左右书生却都没怎么下箸,还有人盯着宣纸冥思苦想。

那樱桃肉上面裹了亮晶晶的一层糖壳,把谢酴唇瓣也染得发亮。

隔着一条走道,楼籍在喝酒。

他们中间隔着许多步履匆忙的侍者,楼籍抬眼,就见衣带飘飞间,侍者身后隐隐约约的谢酴正下箸如飞,双颊微微鼓起。

他见谢酴吃得这么香,就忍不住笑。

真可爱。

“谢酴何在?”

这边谢酴刚夹起肉,一道从容高缓的声音就从上方传落。

那冷面侍从捧着木盘,站在高台上唤他的名字。

谢酴只得放下筷子起身,朝高台拱手:“学生在此。”

“裴相赐牡丹花一支,请上来受礼。”

周身传来低低的喧哗,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谢酴身上。

——这人诗才如此出众?竟令裴相在众多诗文中对他青眼相看?

谢酴唇角微勾,他越席而出,对高台行了个礼,这才走上前去。

“听说这人向来才思敏捷,虽是贫户,却凭自个考进了虎溪书院。”

“不仅如此,连策论也作的极好。”

走到阶梯上,仍能听到底下传来的议论声。身在高位,所受议论自然更多。

谢酴想,从今日起,他的才名恐怕便要传遍金陵,甚至京城了。

胡齐对他笑了下,僵冷的脸挤出一丝笑意:

“这是定非道人亲自栽培的魏紫,品相绝佳,大人从京中带来,就是特意为了赏赐给此次宴席看中的学子。”

谢酴接过那支娇艳舒展的牡丹花,飒然一笑,别在了发冠上,转身拱手深深作揖:

“学生多谢老师赐花。”

这声老师可不比知府凑近乎叫的那声老师一样,是真真切切得了裴相青眼,入了仕途后可以寻求庇护的老师。

知遇之恩,可不是最好的老师么?

在场这几百名书生急慌慌从各地赶来,也就是为了这声老师罢了。

按照惯例,得了赏赐的人要将自己作的诗念一遍。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闲应有数。”

谢酴把下阙念完,转身时高台旁那盏一人高的铜雀灯撒在他身上,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金玉般的色泽,立在夜风中,长袍飘秀,微笑时抿起的下唇落了一点金光。

那紫牡丹花盘娇艳舒展,别在鬓边,竟不能夺去他半分神采。

就算在场有妒恨他的书生,见到这幕,心里也不由得安静了会,暗暗向往。

真是意气风发。

令人叹服的诗才,又有如此引人注目的外貌,仿佛上天偏爱,将所有好事都赐给他了似的。

等念完,谢酴又转身向高台上的裴令拱手,正打算退下时,裴令对他说:

“好诗,好句。本次诗会前三名可随我去京城进上书房读书,你愿意同去吗?”

上书房!?

那可是能与当朝皇子一起读书的地方!进了那里读书,若得了贵人赏识,出来最少也是五品官员起步。

若刚刚的气氛只是隐约浮动,那现在就是彻底燥热起来了。

这回人们的目光都从谢酴移到了旁边那人身上。

谢酴刚弯腰行礼,就见到一只绣在衣摆末角的仙鹤朱红的眼睛,薄荷脑似的熏香随着夜风飘来。

那衣服材质不算张扬奢华,可上面的纹绣裁剪都显出了不凡之气。

紧接着,他被一双手扶起。

“无需多礼。”

谢酴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不到而立之年的裴相样貌。

比他料想得还要年轻得多的面容,俊雅温润,菱唇挺鼻,说不好听点,是贵妇人最喜欢的那类长相。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温和,像大海一般,让谢酴心里所有的志得意满和轻飘飘的狂妄都落了个空。

他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片刻前那种无限膨胀的得意迅速收敛。

他又拱手行了个礼,这次真心多了。

“是,老师。”

末了忍不住,抬眼望向他:

“老师美恣仪,跟随在您身边便令人如沐春风,别说是上书房,就是去荒僻山野,学生也愿追随。”

这话一落,旁边的胡齐唰地看向他,视线发冷。

油嘴滑舌,轻佻无状,真是该受罚。

被隐约调戏了的裴令不以为忤,笑着伸手轻拍了下谢酴的脑袋。

“调皮。”

谢酴见他脾气好,正要得寸进尺,就听裴令说:

“既然你要去上书房,这字体还得练,我让胡齐改日给你拿我的字帖,你照着字帖每日练五十张字,不许偷懒。”

谢酴:……

裴令的字帖,光是拿到外面就有市无价,他要是敢说不就太不识好歹了。

“学生知道了。”

这话颇有几分有气无力的感觉。

裴令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轻笑了声,让他下去。

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听裴大人宣布其余两个幸运儿的名字。

裴令的目光从谢酴身上一扫而过,不过刚刚及冠的年纪,面容清秀肩膀单薄,有种少年独有的青竹瘦削之感。

就是说起轻佻的话,也像小孩子一样叫人严肃不起来。

……这样的人,以后能成长到能独当一面,成为他改革的有力支持者吗?

裴令不再继续想那么多,如常宣布下一位名字。

其他书生就老实了许多,规规矩矩行礼,恭恭敬敬道谢。

下面,楼籍趁众人都在喝酒,坐到了谢酴旁边。

他呼吸滚烫,莫名想挨着这人,就算不说话也无所谓。

谢酴也不嫌碍事,就把那朵牡丹戴在鬓边,张扬又耀目。

他见到楼籍,似是想起什么,唇角一勾,靠近了他。

“叔亭,你不是总向我讨诗吗?刚刚这首木兰词,就是我写给你的 。”

他勾起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虽说挽断罗衣留不住,烂醉花间也不错,但我总觉得叔亭真正想要的当不是这些。”

“作为友人,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他侧目看过来时,发尾从肩上滑落,楼籍目光追着这缕发丝,喉结轻轻一动。

谢酴的脖颈……好细,仿佛一手,就可以完全掐住。

开心点……

楼籍喝了点酒,呼吸间都带着酒味,他凑过去,轻声说:

“我想亲你。”

一种蓬勃的占有欲和黑色火焰在心中跳动,开心这种情绪太单薄了,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

如果能完全把这支青竹摘下,放在帷帐内细细观赏,那一直空洞浮离的灵魂也许就会安定下来。

楼籍的丹凤眼黑沉潋滟,有种危险的气息。

谢酴心里却想起了白寄雪。

如果说楼籍是金黑交错的颜色,那种不欲令人窥探的地方成就了他的危险性和魅力,那白寄雪就是全然澄澈空明的白色,令他只想捧在手里。

反正也已经搭上了裴相这艘船……

第一次,谢酴错开了脸,主动拉开了和楼籍的距离,笑得很随意:

“算了吧。”

等他与白寄雪关系确定下来,他就挑时间和楼籍说清楚好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端午和六一快乐!永远无忧无虑ovo!

本来前几天写了一些,生病就耽误了,抱抱等待的宝贝们。

——

另外文中小酴引用的是晏殊的《木兰花·燕鸿过后莺归去》,晏殊很多词都写的很美但是没啥意味,就这首比较有时事意味。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就算是当初那么美好的相遇,也终究有消逝的一天。

第89章 玉带金锁(33)

席散后, 楼籍陪谢酴回去。

他今晚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格外亮,总往谢酴脸上瞧, 唇角的笑微渺浅浅,比起之前却显得真切无比。

小径两旁的树上挂着灯笼,照在石板地上像一片橙色的湖泊。

他们并肩而行,小厮远远跟在后头。

楼籍席上喝了几口酒,热意蒙蒙从四肢一直散到全身,从衣服底下蒸出来。

他拉住了谢酴的手,黏黏糊糊凑近,在他耳畔低声可怜道:

“现在能亲你吗?”

他以为席上谢酴推拒是因为人多,也没在意。

谢酴侧了侧脸,躲开他口中呼出的热气。

这一下,脖颈那片雪白就落入了楼籍眼中。

他眼底欲色更重, 牵紧了谢酴的手不欲放开,嘴里的话却更软和了。

“亲亲小酴……你写的诗, 我很喜欢。”

多年的心防被轻轻叩动, 谢酴侧着的脸在灯笼下有着细细的绒毛,像一颗桃子。

楼籍想咬一口。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样的话楼籍听旁人说过无数次,可没想到自己也有心甘情愿说出来的一天。

谢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着以后去上书房的事, 听到这话才回神。

他反手扣住了楼籍的手, 稍稍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楼籍察觉他的远离,眯了眯眼。

谢酴房舍就在不远处, 他停住了脚:

“叔亭。”

他沉默了下,侧首看向楼籍。

这还是宴席后他第一次和楼籍对视,那视线不由得叫楼籍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

那双眼冷冷清清的, 半点意乱情迷的迹象都没有。

“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谈这些了。”

聪明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可以明白彼此的意思了。

楼籍心下一沉,咂摸着刚刚宴席上谢酴的言行,慢慢拉开了距离。

“和我这么生分作什么?你说了我就不裹乱了。”

他一笑,极有风度的样子翩翩道:

“明儿再来寻你玩。”

谢酴没怎么在意他的反应,慢吞吞地点了头和他道别。

等谢酴一转身,楼籍的脸就垮了下去。

他楼大公子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不过谁叫谢酴是他用了心思,好好收进了心里的人呢?

谢酴要是觉得如今出了名,不愿被人看出来也正常,大不了他委屈委屈,跟小情人似的和谢酴私下来往就是了。

他愿意迁就。

但要丢下他,半途自己攀高枝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

楼籍说完,就同他告别了。

谢酴见此,心里也放松了点。

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楼籍大概已经明白了,古代龙阳之好本就是一种风雅似的爱好,不影响各自结婚,甚至后代联姻结为通家之好的都有。

想来楼籍也该如此。

在他身后,楼籍停在小径尽头,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谢酴身影隐没在庭院间,只是有些奇怪,刚进去屋里的油灯就亮了。

楼籍想,是雇了小厮吗?他竟不知道。

其他书生也三三两两结伴回来了,住在谢酴隔壁的书生见到楼籍冲他打招呼,知道他和谢酴是同窗,热情了几分。

“楼兄来找酴兄?”

楼籍不欲和他们多说,表面功夫也懒得做,淡淡点了个头。

其他书生却误解了,以为他是在谢酴这不痛快。

他们心里想起谢酴也忍不住酸溜溜的。

这人屋内有美娇娘就算了,今日还得了裴相赏识,已和他们是天壤之别了。

“唉,那酴兄定是急着回去陪美人,没空和我们说话了。”

他们嘟囔了两句,和楼籍擦肩时,却被他死死拿住了肩膀。

他声音在夜色里很紧,面容看不清楚,漆黑的轮廓很有几分压迫之感。

“什么美人?”

那书生愕然,被他的气势一慑,结结巴巴道:

“我们今日早上才看到谢酴院中有女子,想来是与他的相好了。”

当下时节,书生有几个风流场上的相好实属正常,多少情诗不就是这么传唱来的吗?

他们也顶多是艳羡谢酴把好事都占完了,不觉得这是个多么值得拿来说的大事。

这话一落,肩上那手更用力了,痛得那书生哀叫起来。

楼籍回神,松开拿在他肩上的手,笑了笑:

“抱歉,席上喝了酒,力气大了点。”

“谢酴院中怎么会有女子?他可没和我说过。”

他给了台阶,那书生只好有些不虞地拍了下酸疼的肩,却不敢说什么,含糊道:

“那就不知道了,许是我们看错了也说不定。”

那两个书生匆匆走开后,楼籍在小径上站了半天,还是回身往谢酴院舍走去。

房舍里的油灯远远照亮了院门外的一小方地,他停在院门前,没敲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忽然寂静下来,连远处书生醉中高喊的声音都能远远听见。

恰在此时,一缕清风吹来,院门里传来了一道悦耳冷清的女声。

虽然微弱,但切切实实,是女子的声音。

似在推拒什么。

“……我自己来便可。”

光是听,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楼籍的眼神,忽地就沉戾下去。

“……我专门带回来给你的。”

谢酴在里面温声说。

谢酴这人天生多了一副情肠,对谁都是缠缠绵绵的样子,无情都能看出三分情意,何况此时。

那声音简直能掐出水了。

楼籍冷笑,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还是刚见面,谢酴都能那么小意可爱,又是写诗又是宽解,此时怕是不知要和那女子如何好了!

想到谢酴在里面亲手喂那女子糕点的样子,楼籍就恨不得立马提剑进去把那女子杀了,再用剑鞘把谢酴抽得满地求饶。

他那双丹凤眼戾气深深,望着小院。

……呵,他倒不知谢酴何时搭上了旁人,不过两三日就情好日密,到现在竟要舍下他,去和那情妹妹甜甜蜜蜜了。

也不知谢酴那被他按在温泉壁上亲的样子,拿什么去勾搭人家女子,那处又嫩,不定没进去就泄了。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不急,既然谢酴不愿让他知道这女子的存在,那他就当不知道好了。

找到问题症结所在便行。

缓上几日,他多得是法子收拾谢酴。

——

一门之隔内。

谢酴刚推开院门,油灯就亮了。

他吓了一跳,见白寄雪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才放心。

“怎么刚刚不点灯?”

白寄雪身为白蛇,自然不需要点灯照亮,黑暗里也能视物。

是谢酴推门进来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才想起凡人在晚上看不见东西。

他屈指一弹,油灯便亮了。

谢酴摸黑凭记忆走进的屋子,也不知她坐在哪,灯刚亮时才发现自己都快凑到人家身前了。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白寄雪没说话,眼睛望着他。

油灯刚亮,黑暗里就跳出一张漂亮的书生脸。

那书生眼中藏着丝丝情意,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又好笑,又令人怜爱。

简直跟修炼时的心魔似的,足以蛊惑人心。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躲开这视线。

谢酴习惯了他的沉默,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面包着好几块点心。

看得出来主人相当用心,这么精致漂亮的点心揣了一路都没有碎。

谢酴把点心往他这推了推,含笑道:

“晚上没用东西吧?我带了点心回来,你尝尝合不合意?”

“……我自己来便可。”

白寄雪本来不想理谢酴,可见这人不得他回答,竟要把糕点喂到他嘴边的样子,不得不出声拒绝。

谢酴见他出声,这才笑着停手,把糕点放到了白寄雪桌前。

“那寄雪自己吃。”

叫得亲亲密密,他声音本来就好听,清朗里有丝沙哑,婉转百回,跟有钩子似的。

引得白寄雪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谢酴一眼,心想若是这种书生混进高门女子的后花园,也无怪乎那些闺阁女子要一见倾心,生死相随了。

正要说话,察觉外面传来了浓烈阴狠的杀气,白寄雪就隔着墙看了看楼籍离开的方位。

旁边的谢酴还一无所知,也跟着往外面看:

“怎么了?是想去赏月吗?”

白寄雪知道自己性格不近人情,冷硬古怪,也难为谢酴竟能事事凑趣,好像跟他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他余光能看见谢酴倾身探来的样子,肩上垂落了两缕乌黑油润的发丝,那张剔透玉璧似的脸望着窗外,漆黑的眼睫根根分明,看起来又专注,又有丝小孩子的稚气。

他胸口不禁微微发痒,那是还未好全的逆鳞位置。

他给了谢酴逆鳞,却不妨这人惹了那么大一段痴情冤孽,累得他修行受损。

本来他是要给谢酴一点教训的,半夜变成蛇身挂在床梁上都够把这人吓个半死了。

不过如今他惹了那楼籍生气,恐怕谢酴日后有的是教训吃,他也不必亲自出手了。

他微微沉吟,只觉得和谢酴在一起越久,身上怪状就越多。

既然有人教训谢酴,他又炼化了大半灵气,倒是可以离开了。

他正思索着,谢酴却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问他:

“对了,还不知寄雪家住何处,是何出身?”

这话第一天他就问过一遍,当时白寄雪不欲提起,谢酴却不打算放弃。

这样出色的人物,绝对不是无名乡野人家,他可得问清楚了。

白寄雪皱了下眉,这次没有直接回绝他,反而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话叫谢酴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走到白寄雪面前蹲下,青年的脸一下子就靠在了他膝盖旁边,他拉住白寄雪的手,抬眼望向他:

“我与寄雪同处屋檐多日,早已多有冒犯,若寄雪不嫌弃我,待我中第之日,便向你家中求亲,如何?”

他那双眼真是又亮又多情,仿佛一泓闪闪的星泉,流丽瘦削的少年面颊这样从下往上看你,哀求中又带着热切,这世上恐怕还没有女子能拒绝这样的求婚。

怕白寄雪拒绝,他又急急补充道:

“我知你性格与平常女子不同,我绝不拘束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婚后也照常便可,我都支持你。”

“不要拒绝我。”

白寄雪活了好几百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求婚。

他坐在位置上,面色静如神像,没说话地望着谢酴。

若是旁人,在第一个字出口时那人怕就已经被他打掉了满口牙齿。

可谢酴把他认作女子,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窥伺急色之意,倒真像是喜欢他这么个冰冷冷的臭石头似的。

“……你为何想娶我?”

白寄雪本该抽手就走,反正谢酴不过一介凡人,他想躲,这人根本找不到他。

但白寄雪被那双眼望着,竟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谢酴望着他,这双眼睛真是生得太漂亮了,不说话也有无数情意在盈盈流转,光是被他看着,就好像胜过了千言万语。

白寄雪不知为何,胸口痒得厉害起来。

他一边调动灵力去压制这感觉,一边想大概是暗伤未好,离开后还需找个地方再好好调理番才行。

“那日初见,我便决心要娶你回家了。你这样美,又这样独特,我心悦已极,才想冒昧求婚。”

他说完垂了下眼睫,簌簌颤动的乌黑眼睫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寄雪……”

他哀求似的轻轻唤他的名字,在催促他给一个答复。

真奇怪。

白寄雪指尖痉挛了两下,谢酴这样轻轻叫他的名字,倒像有只手在给他按摩似的,叫他浑身爽利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叫他心里难得生起了点古怪,觉得谢酴这人实在克他,他得早日离开才行。

“我是落霞山第二十五代观主。”

不对,他本该说自己是白蛇化形,本体为雄蛇,眼下不过是中了幻术的样子而已。

“不结尘缘,只修大道。”

白寄雪把自己的手从谢酴掌中抽回来,觉得谢酴愣愣呆呆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他本该说自己对谢酴根本无意。

他抿紧唇,不再看这人:

“明日我便要离开。”

这句话叫谢酴猛地抓紧了他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皮泛了红意,像染了胭脂的桃瓣,用力点都能揉出汁水。

“你要走?这么快?”

他滚烫的体温从两人相握处一路传来,仿佛要烫到人心里去。

谢酴下巴搁在了他的手心上,轻轻的,还有乌润的发也贴住了他的皮肤。

这么软,这么热,像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鸟,你想用力点都怕把他弄坏了。

白寄雪僵在那,看着谢酴哀哀戚戚地低声问:

“你真的……对我一丝感觉也没有吗?”

那一瞬间,他浑身燥热,仿佛昔年无意进了五火境时通体被炙烤的时候。

这热从他经脉里飞快窜上来,涌动在皮肤下面,迫不及待到处乱钻。

这热太陌生,太乱,他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就像眼下,他只能任由谢酴施为,看他慢慢凑近,贴住了他的唇。

清淡缥缈的桃花香气传来,是谢酴唇齿间那桃花酒的香气。

“我这样亲你,你喜欢吗?”

一个温柔缠绵的吻,莫说女子要软成水了,就是白寄雪这样的冷臭石头,也变成了陶泥。

第90章 玉带金锁(34)

从谢酴自然能察觉白寄雪的软化, 他心下暗喜,稍稍后退了点, 抓住了白寄雪的手。

他正想再诉衷情,好让白寄雪知道他的心意,却觉得那微凉的手挣了挣,也不见如何动作,就甩开了他的手。

他一慌,急急叫了声白寄雪的名字:

“寄雪!”

白寄雪的手一顿,交睫间与他对视了眼。

那双冷冽无边的眼瞳第一次染上了别的色彩,眼尾泛着红,令人看到时就心惊了一跳。

她情动的样子都带着凛冽的刀锋,叫谢酴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松。

下一刻,油灯晃了晃, 白寄雪就从眼前消失了。

谢酴呆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人却确确实实消失了。

他回过神, 手中只剩下了一串珠链,是白寄雪袖间坠着的,莹润光泽,拿在手里说不出的舒服。

谢酴心下怅然若失,摸了摸自己的唇。

片刻前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仍有残留, 白寄雪却已经消失了。

想起刚刚她说要离开的话, 即便机灵如谢酴,也泛起了淡淡的怅惘。

明明白寄雪也动摇了, 可惜她跑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样的女子真是少见, 竟一丝眷恋软弱都不展露,比普通男子还自持苛刻。

不过想起她说自己是什么观主,估计从小就居深山,远离尘世,所以疏淡些也正常。

他放下抚在唇上的手指,看了眼桌上还没动过的糕点,叹了口气。

“真是的,说走就走。”

窗外,莫名停留在外间的白寄雪听到他这声叹气,身形就顿了顿。

隔着窗页,他能看见谢酴放在唇上的手,细白修长,和唇色的对比十分强烈。

……他觉得唇上又滚烫起来,让他心浮气躁,怎么也没法静心走开。

他抿紧了唇,谢酴手上那串珠链是他鳞片幻化而成的,凡人贴身携带可以辟邪养神,多有好处。

他只需要一个口诀就能让谢酴忘了这几日的事情,却迟迟张不开口。

算了。

白寄雪转身离开,心想,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反正不日他就能恢复真身,这女子的形象日后再也不会现于人前。

说到底,谢酴恋慕的,也不过是他女身的表相罢了。

——

裴相要提携三个学子进京读书的事传开,那三个幸运儿的名字叫许多读书人念得咬牙切齿,整个南边都闹得兵荒马乱的。

还在清河县陪母亲的谢峻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禁抬头遥望向北方,耳边是母亲问他隔壁县百户家女子如何的声音。

他望了会天,对母亲道:

“都可以。”

他神色淡淡的,不见如何喜悦,与其他男子要娶妻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母亲见了,就有点担忧:

“你这回从书院回来就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谢峻沉默了会,试图去想前几日宴席时看到的那个女子,乖巧美丽,站在长辈们身旁,是所有读书人都向往的贤惠持家的样子。

母亲见他不说话,又絮絮叨叨说:

“也不知道你那表弟去干什么了,你都要结亲了也不回来帮衬帮衬,真是叫人心寒。”

谢峻忽然打断了她:

“他是另有要事。”

他不欲再谈这个话题,转身回房。

母亲在外面喊了他一声,见人不答,哎了声,有些担忧地走开了。

“……也不知道一天在想什么,连家里人都瞒着不说话。”

书房里的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请柬,谢峻也算清河县的香饽饽,说要结亲,方圆十里的好人家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介绍给他。

端午回来的那几日,就敲定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谢酴后面回了书院,没有参与到这些事中来。

谢峻望着请柬上的字,那种正在与谢酴渐行渐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浓烈起来。

他很清楚,若他再不做些什么,一切都会无法挽回。

他沉默了一会,提笔在做工良好的请柬上写:

“……小酴亲启:

家母已为我找好人家,不日要交换婚贴。下月算好了吉日,亲家那边怕耽误我秋闱,便议定下月摆酒,到时不知你有空否?

人生大事,我想与你对酌一杯。

望归,望归。”

——

谢酴自在裴相的宴席上大出风头之后,不仅是那些书生们隔三差五就要找他出去,连金陵那些有些头面的富商人家都递了帖子,想请他赏脸。

一时风头无两。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人可不正想好好烧烧谢酴这桩热灶吗?

他天天流连酒席,刷足了风流才子的声望,累了便直接宿在酒楼或者好友家里,一时都没空回知府里的房舍。

他赴宴时怕弄丢白寄雪那串珠链,就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

在他正被众人簇拥着,倚着酒楼的风说笑时,房舍柜子里的小盒子被人翻了出来。

楼籍捻着这珠串,成色上好,温润如雪,可以想见戴在女子手腕上时是何等柔美。

他神色阴沉,嘴角一抹玩味的笑。

“小酴眼光倒好,光这串珠子都价值不菲。”

他身旁的小厮不敢说话。

楼籍虽然想把这珠串直接摔了,但想起后事,还是忍了忍,

他把珠串收进袖子里,冷笑了声:

“走。”

——

谢酴喝得有些熏熏然,满身酒气地回了房舍,他两日没回来,躺在床上后就下意识去摸床头那串珠子。

结果摸了个空。

谢酴顿了顿,起身把柜子都拉开,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空的。

他晕沉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把整个房间都翻了翻。

还是没找到。

其他东西都没丢,连他前几日收到的玉山镇石都还在桌上。

只有装着珠串的盒子被打开了,来人像是完全不怕他发现似的,大喇喇地把盒子摆在那。

谢酴皱起眉,想了半天,也不知是谁会进来偷他的东西。

他不是很安稳地睡了一晚,第二日房门被敲响时还有点懵。

门外是楼籍的小厮,见他就从袖子里拿出了请帖。

“公子说好几日没见到你了,请你去酒楼一叙呢。”

谢酴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比计划中更快达成了目标,忘记了还有楼籍这事没处理。

他心里想着珠串的事,收了请帖,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

他看了下时间,就在今日。

上次分别时楼籍估计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所以过了好几天才遣人下请帖邀他。

不过要是以前,这人肯定就直接上门来堵他了。

这种拉开界限的行为让谢酴心中稍定,觉得这事也不难办。

看来楼籍是已经想开了。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没说话。

谢酴压根没注意到,挥了挥手让他走:

“我知道了,你回去让他放心,我会按时赴约的。”

说罢,这位最近名满金陵的俊秀书生就关了门,那雪竹般细直的手腕一闪而过,叫小厮心里有些同情。

楼籍的院子里。

小厮把话带了回去,楼籍神色不定地捻着棋子,笑了声:

“他最好能按时到。”

那棋子“啪”地落在棋面上,清脆突兀。

——

晚间,天色晕暗,街上点起了盏盏花灯,金陵城内河上的花船也亮了起来,将半边天空照得像洒了金粉。

谢酴换了身衣服,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自他出了名后,就有数不清的富商送盘缠过来资助他读书,和之前两袖清风的穷书生是判若两人。

他也在想要不要雇个小厮来照顾生活。

虽然书生们练习六艺,他却先天有些不足,怎么都长不出肉来,平日里要提个重物都提不动。

以前是有楼籍在,他自然不用管这些,不过以后他就得自己打算起来了。

前方一搜巨大的花船停靠在岸边,谢酴收敛思绪,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画舫无数的金陵河上也是庞然大物,精致油亮的船身上用金粉画着飞天舞女,倒映着河面波光,有种奇异的艳色。

他看到请帖上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了,想想楼籍以往的作风,他也不如何意外。

他刚踏上架在岸上的踏板,就有待客的龟公殷勤迎上来,打量了他浑身衣着佩饰,笑得分外热情:

“不知客官是要喝酒,还是有看中的姑娘了?”

谢酴说:“我找楼籍。”

“呀!原来是贵客您,楼公子交代了我们等您,这边请。”

谢酴推开门进去时,就见楼籍和之前一样,倚在窗边喝酒,眼神落在窗外的河面上,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今日又是一副狂生打扮,鬓发散落,配着胸膛露出的紧实肌肉,无端有种危险之感。

谢酴微微诧异,感觉事情和自己想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楼籍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好?

他走过去,坐在下首的矮桌旁,端起桌上的酒杯嗅了嗅,笑:

“这酒又叫什么?闻着如此浓烈。”

楼籍听到他说话,终于动了动,看向他。

他似乎在谢酴来之前已经喝了好几杯,整张脸透着微微的湿红,连带胸膛也泛着红。

他随手搭在膝盖上,酒杯倾倒,那双丹凤眼黑沉沉的看过来。

那眼神很奇怪,谢酴没来得及细想,楼籍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说:

“这是琥珀酒,味道比寻常的酒都浓,也更容易醉人。”

这下已经很明显了。

楼籍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走到如今,谢酴不介意哄下楼籍,好让两人都好聚好散。

毕竟他实打实的得了好处。

他端起酒杯喝了口,没注意楼籍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喝下酒才移开。

“果然是好酒。”

这酒比寻常还要醉人一点,刚入口就是冲鼻的腥辣,却又混着说不出的浓香。

一口而已,谢酴就有点晕了。

他警醒了点,装若无事地放下酒杯,和楼籍如往常那样聊起天来。

楼籍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不过没再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粘着他了。

他来时天色刚刚擦黑,等说了几轮话,外面彻底暗了下来,丝竹管弦的声音悠悠荡荡。

他们房里也来了乐妓,还有舞妓,纷纷扬扬像云堆一样飘了进来。

有几个漂亮的女子向着谢酴走了过来。

他本来想拒绝,楼籍却说:

“没想到小酴能走到如今,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高兴,以后怕是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喝酒了,今日何不放纵一点?”

他都这么说了,谢酴只好笑着接受了。

谢酴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浓香包围了,那香气熏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他伸手把靠得太近的女子推开了点,女子持着酒杯,往他怀里靠。轻薄的衣袖往下滑,露出了一串雪白的珠链。

谢酴错眼一看,还来不及细想就猛伸手抓住了女子的手。

女子被他抓得一懵,抬眼看他,声音娇媚:

“公子,你把奴家的手抓疼了。”

谢酴把她的衣袖拉开,这才看清那珠串原来只是颜色相像,材质完全不一样。

他松了口气,就听楼籍的声音从旁边飘来,戏谑,还带着微微的嘲弄:

“小酴喜欢这样的?那今晚让她陪你好了。”

谢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溜了圈又回去了,反正今晚他直接睡就好了,拿这个拒绝楼籍也没什么必要。

他的默认放在楼籍眼里,让那双眼里的戾色更深了几分。

有妓子在旁助兴,很快就消磨到了明月高悬的深夜,外面渐渐静了。

谢酴再怎么控制,也不可避免的喝了好几杯酒,此时头脑发晕,眼前的景象都有些看不清了。

只听得楼籍似乎说了声“送他进屋里”,谢酴便觉得有人搀扶起了他,把他往一处房间带。

这房间悬着纱帐,朦朦胧胧的,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抚过去,轻轻痒痒。

喝成这样,谢酴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唐突事了。

女子柔软的手臂为他解开衣裳,他本想阻拦,眼前白花花的手臂,他捉了几次,都捉了个空。

反而是女子娇笑着把他的手按下去:

“您别动了,让奴家们服侍您。”

谢酴困得厉害,泥沼似的睡意拼命把他往下拉,他眼皮快粘在一起了。

在梦里,一位聘婷冷清的女子就如初见时那样,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寄雪。”

谢酴呢喃。

这话一出,他还不觉得如何,为他更衣的妓子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

她忍不住缩了下身子,瞥了眼身后盯着他们的那个公子。

英俊的公子哥披散着头发,不仅没有增添丝毫魏晋公子的出尘懒散之意,反而有种拔剑欲发的阴沉之意。

她在这目光中瑟瑟发抖,连解衣服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那公子不耐烦地轻踹了她一脚:

“快点。”

女子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那轻薄的纱衣覆在了这书生瘦白的身体上。

她手指无意从谢酴锁骨上拂过时,这年轻的俊俏书生抖了下,眼中朦胧迷离,望着她有种深情款款的神致。

“……寄雪。”

饶是她这样惯经风月的老手,也忍不住为这样的眼神失神了瞬间。

一只手狠狠地拽开她,她口中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压了回去。

男人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森寒阴沉,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滚出去。”

女子仓皇出去前,回首看了一眼。

高大阴沉的男人坐在谢酴身侧,声音沉沉,手抚弄上那喝醉了酒泛红的脸颊。

“……你跟那个女人,进展到哪一步了?”

奇异的是,男人雄鹿似挺直粗壮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格格不入,柔美白皙的珠串。

他就用戴着珠串的手,去揉谢酴纤丽的锁骨,在那雪白的皮肉上留下旖旎的红痕。

“你亲她了吗?”

谢酴皱起眉,梦里白寄雪拉着他的手用力得他受不住,他轻轻示弱:

“寄雪,你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