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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中秋(三) 残缺不全的礼物?

此言在理。

诗中所体现出的感情又何止能绵延至千百年之后的时代?

即便对于他们这群“古人”而言, 同样能跨越时空,为他们带来相同的震撼。

至于文也好话中的“南宋”又将会是何等情境……

想到这层,周敦颐与王安石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的应对之法, 也不过是尽己所能, 治国平天下,让大宋国祚绵长。

百年之后的事,即便有心,只怕也是无力为继力了。

两人各自思索开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特意点下暂停, 因而视频仍在继续。

但好在, 文也好对诗歌与诗人的评点同样到此为止, 除了寻常的结束语之外, 倒也并未再接着往下深挖, 继续发散出去或是再说些什么。于是,本期中秋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在视频结束之后,看着最后跳出来的弹窗,周敦颐倒还想着要与王安石商量一下, 这回要送什么礼物才好, 却不想后者还有另一件?*? 事要做。

于是,他便亲眼见着王安石挪开视线, 瞧也没多瞧光幕一眼, 反手拆起了早些时候才接到手里的信件。

草草看了两行字,王安石便知与自己先前的猜想相差无几:

这封信的确是曾巩从东京寄来的。

再定睛一瞧,那信上倒也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不过是曾巩入京许久,想着同好友分享分享自己的近况。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值得他格外留心的……

倒还真有一桩。

那便是曾巩不遗余力在信中大加夸赞的新朋友——

苏氏兄弟。

今年开科取士,王安石虽不必下场入试, 可毕竟好友赶上了,难免要多关注几分。

而他记性不错,自然记得程氏叔侄,还有那位颇有抱负的张载都与曾巩是同期赶考的举子。如今子固又提到这对兄弟……

看来这次科考真可谓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

王安石如是作想。

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不是会将这些思量直白地宣之于口的人,何况还顾及到周敦颐就在一旁,所以并不曾出言声张。

见王安石不急着挑选打赏之物,周敦颐便也暂且搁置这件事,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主页面侧边栏的新功能。

对百代成诗的关注,周敦颐自诩要比王安石多上几分,可他毕竟也不能时时留心注意到这上头的动静。

而方才在打开光幕的瞬间,向来最是细致的周敦颐就留神到了一处微小的不同之处来。

“咦?”

他定睛一看,很快便找出了那点异样,顾不得王安石那头还在看信,直唤他来看,“这个,介甫你那儿可曾见过?”

王安石一目十行,恰是刚将信件丢开,略略扫过一眼,嘴里不急着接话,而是率先划开自己的那片光幕。

确认过【关注】一栏之下,在【关注我的】与【我的关注】之外,又多了个如对话似的新选项之后,覆手点上去,“【窃窃私语】?”

“一听这名儿,倒像是给人说小话用的。”

周敦颐一笑,却见王安石很是正经地点点头,认真得仿佛是在讨论什么民生大事一般,赞同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如何试?

不待他抛出这个问题,王安石的行动已经给出了回答——

对方已经轻车熟路地移至【附近的人】,只在明晃晃的一个人名上稍作停留。

眨眼间,周敦颐便收到了来自新粉丝的问候:

【獾郎:濂溪兄。】

“咦!”

若说头一回的“咦”还带着惊讶与困惑,这第二回的“咦”便只剩下了纯然的喜悦和惊奇。

周敦颐瞧瞧身旁的人,再看看静静躺在眼前的一行问候,如此来回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这个功能的神奇之处。

“这样看来,纵使相隔千里,只要借助百代成诗,也能如身处一室般了?”

周敦颐分明已经亲眼见证过,却还是忍不住动动手指,亲自尝试了一下:

【濂溪先生:介甫好。】

“果然无愧于【窃窃私语】之名!”且不提尝试过后,周敦颐是如何既惊又喜,就连一向最是淡然的王安石,在率先确认过这一功能之后,眼尾眉梢也不禁悄然浮现出几丝跃跃欲试。

于是,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关注列表,很快择定了下一个目标,发起了对话。

【獾郎:子固。】

【獾郎:倘若子固猛然撞见我这些话,可千万不必讶异。想来子固忙于温书应试,多半没有空闲心思留意在这百代成诗之上,更不曾发觉,如今上头又多了一项全新功能,名唤“窃窃私语”。】

【獾郎:便如你所见,得此功能,即便身处异地也能实现交谈畅通,就如你我正面对面说话一般。】

【獾郎:因而,从今往后若有话说,大可借由此物,亦能免去你我苦苦等候回信的波折,岂不两全?】

以王安石的习惯,他绝不是一段话要拆分成三四句的人,奈何这【窃窃私语】的便捷之处有目共睹,若是一股脑地将想说的话发过去,反倒有些繁琐,还不能物尽其用。于是,才有了上头这一小段接一小段的对话。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却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那头,曾巩得了空时,一划开【关注】便见这好些的碎语,当即一乐,顺口吐槽道:“可真是稀奇,什么时候他王介甫说起话来也变得这般絮叨了?”

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

时隔两期再打开百代成诗,文也好倒是一反常态地率先点进了【打赏提现】。

熟悉的弹窗依旧尽职尽责地跳了出来:

【收到打赏礼物*7,是否立即提现?】

上回白露的时候,她也曾停留在相同的页面。

但当时自己并未选择“立即提现”,而是决定留到以后一道接收。

横竖今天有的是空闲,文也好自然没了再囤几期打赏的必要。何况家里那个茶几有多大地方她心里还是门儿清的,倘若真等到多来几件打赏,恐怕那些古怪又珍贵的礼物只能往地上搁了。

眼睛眨也不眨,当即点下【是】。

而在完成提现之后,文也好并没有急着起身,及时离开书房去客厅查看礼物,反倒接着留在百代成诗的页面,又返回了【创作中心】的后台,检阅起了最新发布的两期视频。

挂在白露那期视频之上的两期,无论是秋分还是中秋,视频左下角都只显示了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

毫无疑问,它们都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再看右侧的【成就】一栏,依旧是先前已解锁的那些,没什么变化。

在确认过时空投放数量之后,见并未解锁新的成就,文也好无心在这个页面多做停留,更没有继续往下操作、点开【关注】,而是就此打住,起身前往客厅去查收打赏礼物。

等到了客厅,茶几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了七个礼物盒子。

因茶几面积有限,故而桌面上仍是六个盒子码成一排,只剩一个孤零零地堆在上面,十分惹眼。

文也好不假思索,先对最上头那一个动起了手。

【名称:雁羽】

这个时候送雁羽倒很是应景呢……

这样的念头在文也好心头一闪而过,视线往下一扫,目光停留在赠送者的名字上:

【赠送人:不懂就问】

这个名字还真是透着一股刻苦钻研的勤奋劲啊……文也好暗暗道。

不怪她如此吐槽,单听这名字,倒能大致推断出赠送者像是个年轻学生的身份。

但除此之外,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毫无头绪,就连以此身份为切入点的线索似乎都抓不住半点儿,毕竟诗人可是有那么多的呢!

不过不妨事,这后面不是还有说明和赠语可以给她带来些许提示嘛。

【说明: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此句一出,对方的身份倒很是分明了。这不就是出自元好问手底下的那首《摸鱼儿》吗?因为太过出名,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判断出来。

随后的一长串话更是有力地佐证了自己的判断。

【赠语:也好姑娘,见字如晤。时值秋分,不想正于此时在百代成诗上得见了这支视频。在点开视频之前,我恰是亲手埋葬了一对大雁。如今本就是秋日时分,更兼这对大雁生死相依,如此不离不弃的姿态,无端引出我许多愁肠来,倒也印证了文人似乎总在悲春伤秋这一传统印象。不想姑娘竟出奇制胜,竟在凄苦缠绵的秋天,选择了一首清新爽朗的诗歌解读。诚如所言,身为后来者,更当学习前人豁达舒朗的心态,而非自怨自艾。何况刘宾客宦海沉浮都不见气馁,一双大雁而已,我又何苦耽于愁肠?】

元好问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显然是头一回使用这打赏功能,将前因后果交代得事无巨细后,才终于想起与自己所赠之礼相关的事宜来,急忙补充几句:

【另:人人皆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眼下我行路在外,两手空空,举目四望莫说人烟,就连鹅毛都难得一见。好在灵机一动,就地取材,虽不见白鹅,到底还有大雁么!故而唐突一回,以雁羽相赠,望也好姑娘仍能从总感受到好问这一片“礼轻情重”的心意。】

元好问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看得文也好啼笑皆非。虽说鹅雁有别,可这其中的心意毕竟是一脉相承的嘛,何况这可是催发千古名篇的那对“当事雁”身上的羽毛,得了这样的礼物,她自然只有欢喜非常的道理,哪还能有什么意见?

抱着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文也好挪开最上层的那一个盒子,继续拆起了下面的打赏。

打赏礼物的包装盒从外表来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从前也不过是通过声音和气味这样细微的小动作来对其中的物品稍作揣测。

于是这回,文也好故技重施,凭借鼻尖萦绕的那抹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将手探向了右侧的盒子。

不对。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怎么离得近些之后,那稍显浓郁的桂花香反倒还被冲淡了一些?

心知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未必能想出什么正解,文也好并不纠结,将两个“嫌犯”通通打开验明正身。

果不其然,一开盒盖,便证明了她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其中一个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味的主要来源。

至于那抹冲淡了桂子飘香的气味……

文也好的视线挪到一旁,微微怔住。

这还是头一回有诗人给她送了残缺不全的东西来呢!

第102章 中秋(四) 突如其来的狗粮(二合一)……

不怪文也好有些惊讶。

按照先前的惯例来看, 诗人送礼,不拘是清新雅致还是别出心裁,都能彰显出十足心意。

何况依照中国人的传统, 送人总是要拿新东西送人才好。即便要以用过的旧物相赠, 也得力求整洁。

如此一来,这就显得盒中那残缺不全的礼物更加扎眼。

也是因这份扎眼,反倒叫她下意识地选择暂且搁置那幽香弥漫的桂子,转手拾起了那件特殊的礼物。

【名称:残荷一片】

【赠送人:濂溪先生】

相较于最初瞧见“不懂就问”这四个大字时的不知所云,这第二位新粉丝的名称显然称得上是直白得有些明显了。

平心而论, 文也好并没有博闻强识到任何一位诗人的信息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可奈何那篇《爱莲说》实在是经典中的经典, 早早地入选了教材之中, 以至于让学生在牢牢记住作者“周敦颐”的大名之外, 还顺带记下了他的字与号。

既已得知这份礼物来自周敦颐, 那么他会选择以荷花相赠似乎便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意外了。于是,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赠语:问也好小娘子安,如今正值中秋佳节。我不仅得以重返故里, 又新增认识新朋, 实在是双喜临门。观看这期视频的时候,恰是新朋介甫在我身旁。今日这阙《唐多令》无论是格律还是辞藻, 都令人耳目一新, 尤以最后一句为甚。】

【从小娘子口中得知这句话是后人口中流传最广的一句,倒不觉意外,可见对诗歌的品味, 从古至今都是相似的呢。】

该说不愧是理学家么,就连短短数百字的赠语,都被周敦颐写得条理分明。

在介绍完观看视频的时间、背景与人物之后, 他又不慌不忙地调转话头,重新回到自己所送的礼物上来。

【欣赏完这样的一期佳作,自当以礼相赠方不辜负小娘子一番口舌。而我思虑许久,最终仍择定了这一片残荷。】

【挑选残荷,一则却是为了应景。在我的诗歌文章中,窃以为写得最满意的当属这篇《爱莲说》。】

【全篇既是围绕着荷花展开,以荷叶相赠亦十分恰当。只是可惜如今时节不对,早已过了荷花盛放的时候。花期已尽,只在前院池塘中瞧见了这些荷叶,于是便冒昧拾来,勉强赶个夏日的余韵。】

【二则,也是为了应上前人所言。恰如李易山笔下所写的那样:“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小娘子如今身处的时空可还保有这样的习惯?也正是为了这句,每每过了夏季,我总不忍将荷塘里的枯枝败叶清除干净,那便算是我附庸风雅一回吧。】

将自己送礼的缘由和心意娓娓道来之后,周敦颐不忘有礼有节地致歉:

【另:我知素来没有将残缺之物作为新礼相赠的道理,奈何事急从权,一时半会儿间,我竟想不出更恰当、更合心意的礼物,便斗胆以此相赠,还望小娘子切莫嫌弃。如有冒犯,提前致歉,还请海涵。】

这便是周敦颐独有的气度了,即便他才是那个前辈大家,却丝毫不以此为倚仗,反倒给足了文也好这个后世小辈面子与尊重。

她无不动容地想着。

但……

稍稍将视线落在那衰败破烂的荷叶上,文也好便默默打消了将其从盒中捧出来的想法。

这半破不破的架势,还真叫她无从下手。

她倒不是发愁要怎么安置,怕只怕自己轻轻一碰,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更要支离破碎,岂不白费了周敦颐下池塘采摘的心意?

还是稍后再议的好。

文也好果断转移目标,将目光锁定在了残荷前方的那个打赏盒子之上。

她分明记得,那里头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气的来源。

【名称:桂花】

【赠送人:獾郎】

【说明: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赠语:许久不见,不知小娘子近来可好?至上回观看视频分明已过去了数月有余,可一听小娘子开口,倒又是熟悉的感觉,似乎昨日才见过一般。】

出乎文也好的意料,不知王安石今日是不是得了闲,竟还有心思同自己先拉了会儿家常。她挑了挑眉,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去看:

【今日这期《唐多令》我先前从未听过,新鲜之余,难免生出了好些新主意。】

【但最后一句美则美矣,词中所透出的悲叹感伤我却实在不大欣赏得了。何况素日里,相较于词,我倒是更偏好作诗多一些。】

即便是谈论诗歌这样的小事,王安石也丝毫没有要委婉含蓄的意思。

仍然以十分直白的姿态,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恶偏好。

对他的精神和追求,文也好不但十分了解,同时还无比敬佩,自然不会因此一句就生出什么狭隘心思。即便眼前摆放的是完好无损的桂花,她也没有贸然抱起,而是像方才一样,将它们留在礼物盒中。

虽说自己存了待会儿将桂花与荷叶一块收拾的念头,架不住这香气扑鼻,实在浓烈勾人。

文也好便轻轻抬手,将碎发勾至耳后,俯身上前,浅浅吸了一口。

她动作幅度不大,可鼻腔之内仍然被桂花扑面而来的香气充盈着,仿佛被渡了口仙气一般,浑身疲惫一扫而空,瞬间又重新轻盈起来。

在桂花这里得到了能量补充之后,焕然一新的文也好接着去拆剩下的四个礼物盒子。

无论是周敦颐还是元好问,两人都是首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名字。

即便自己方才不曾点开【关注】一一确认,文也好大致也能推断得出,这二位应当都是在秋分、白露或是中秋期间出现的人物。

至于究竟是谁对应哪一期么……确还有待观察。

核验是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文也好的手向来是极快的。这头才盘算起来,那头已经打开了第四件礼物。

“咦……”

她这一声不像是疑惑,更多的却是感慨,“这手工制品倒是精致……”

实话实说,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区区一只小纸船而已,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都离“讲究”二字相去甚远。而文也好会生此感慨,也不过是惊讶于千百年前的古人与千百年后的现世,即便是用纸叠船的方法和技巧,竟然没什么太大区别。

由此可见,华夏文明当真是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呀。

不合时宜的感慨暂且打住,文也好翻出光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样的巧思会属于谁。

“应当又是哪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吧……”

她才冒出头的想法,便被光幕上浮现的介绍打碎得无影无踪。

【名称:油纸船】

【赠送人:状元郎】

“竟然是贺知章送的……”

文也好喃喃道:“好端端的,他叠一只船送给我做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自己高超的手工技术吗?

话虽如此,她当然知道贺知章定是别有用意,很快正了神色去寻找一个解释。

【说明:天下百川,皆汇于江。】

莫非这便是状元郎的非同凡响之处吗?看了这句说明,文也好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便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是人人都知道的,贺知章为何独独单拎这一句出来呢?

好在,贺知章毕竟不爱摆故作高深的派头,更不是爱故弄玄虚的谜语人,紧接着便在【赠语】中,将事情的原委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赠语:观看视频许久,这还是某头一回接到这打赏的消息提示。实不相瞒,为这件事,还真叫某足足为难了许久。送礼本当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小事,奈何送何礼物、礼送何人、如何方能送得合乎心意,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何况一想到这礼物是送给也好娘子,某更不敢粗心大意,随心所欲地挑了一件来搪塞了事。】

【今岁天气很是反常,入了秋之后,南国比往年更加多雨。堤坝、水库似乎都有些止不住了,好些州府百姓的田地都被大水淹没,眼见一年辛苦劳作都化为泡影,只恨某远在长安,不能奔回家乡,为父老乡亲略尽一份心力。】

【甚至只能随意寻了处沟渠,将亲手叠就的油纸船放入其中,顺流而下,载我回乡。某寻思这当是个极好的法子,只盼看到此处,也好娘子万万不要笑我的呀。】

贺知章的话便说到了这里,在文也好看来,却有着说不出的仓促。似乎是正写到一半,便被人匆匆打断了。

可正是因为就此打住,仿佛又多了戛然而止的韵味。

文也好摇摇头,决定先将这些没由来的思绪抛掷一旁。相较于他的礼物,更让自己感到意外的,却是贺知章的话语。

在后人的印象中,贺知章应当算是整个大唐最幸福的诗人了。

他天赋极高,以状元郎的身份入仕,其后的政治生涯总体平稳顺遂、节节高升,还以极体面的方式告老还乡。相较于那些动不动被贬谪或者抑郁不得志的诗人而言,贺知章简直是他们的标杆。

可饶是如此,他的内心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忧愁哀思。

文也好盯着那只油纸船,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只能从书卷上相知相识的诗人又更进了一步。

余下的礼物或许便该算是贺知章口中中规中矩的那些:在中秋拜月时专用的丝绦,是出自苏味道的手下,依旧延续了精美的小女儿家风格;王昌龄与王之涣仍然凑在一处,想必是在吃饭,竟就这么给她送了盘炙羊腿来。

呼,真香~

最后一件礼物倒还有些说头,是出自上官婉儿之手。文也好本来期待着她要说些什么,可刷来刷去,都是孤零零的两行字:

【名称:鸡距笔】

【赠送人:上官】

再往下看,说明和赠语空空如也。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文也好只得悻悻作罢,琢磨起了安置礼物的事来。

雁羽和油纸船那些,都不必自己烦神。只要不是野鸭子那样的活物,只管往储物柜里一放便是。

桂花和残荷这两样倒有些麻烦,但也还没到令她束手无策的地步,毕竟先前那些梅花、杏花、牡丹也不是白收的,也能算是颇有心得。

于是,文也好一面寻找着合适的容器,一面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再多收几回花花草草,她都能收拾收拾,转行去花店做个学徒、莳花弄草去了!

规整完礼物,又安抚过落霞,文也好揣着上官婉儿亲手送来的笔,再度扎进了书房。

她可没忘记,自己先前还落了个【关注】没有查看呢。

继上一期的白露之后,【关注我的】名单之下又多了两位新粉丝。根据其投放的时空数量,再结合查看打赏的情况,文也好大致能猜出,应当是每一期各自新增了一个新粉丝。至于这两位新粉丝的身份么……

视线往下一扫,她将目光停留在第一个新粉丝的名字上:【不懂就问】

第二位:【濂溪先生】

都是刚刚见过的“熟人”。

通过礼物及赠语,文也好已经知道了对方分别是谁,自然不会再觉得好奇,挨个儿点完回关之后,她没有拖延,转而关注起了另一项更为重要、也更为新奇的功能——

【窃窃私语】

自己既然能主动与互相关注的诗人发起对话,想来反之亦然。

就是不知诗人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新功能呢?

文也好很是贴心地想到,毕竟古代没有现世这样四通八达的交通,更没有如影随形的通讯设备。身处异地的两人若想实现交流,要么是苦候亲笔信件,要么便如元稹与白居易那般,以驿站柱子为留言板。而无论是哪一种,左右都要受到时空的阻隔。

可这【窃窃私语】一出,那便大不一样了。

只要互相关注,便能随时随地发起对话。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够实现畅聊无阻。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极大的好处,何况文人之间往往都爱诗歌唱和?

纵使只是平常听得一些佳句或是得了什么有趣的对子,都能借此实现即时交流。文也好光是想想,便激动不已。而她都能想到的这些,对文字更加敏感的诗人们更没有理由想不到了。

自己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都已经积攒了几十位人物,轻点鼠标,再往下一划,满眼都是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无与伦比的满足在文也好的内心油然而生。

同时,她还注意到,自从解锁了新功能之后,【关注】页面的菜单栏,除了在原有的【关注我的】和【我的关注】之外,又新增了一列,便是名为【窃窃私语】的消息栏。仔细看看其中布局,倒是和现世所用社交软件中的聊天列表十分相似。

也是到了这会儿,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点进这个页面之前,【关注】选项左上角的小红点提示数量里,除去新增两个粉丝消息之外,有大半竟都是来自这个消息列表。

据她估计,单凭卓文君一个人的回话应当也不至于刷到这个数量,想必还有其他诗人觉察出了这个新的功能。

这个认知让文也好不禁精神一振,点进去一瞧,挂在最上头的果然还是来自卓文君的回复:

【一斗好酒五十钱:咦,我怎么突然收到了小女郎的消息?】

【一斗好酒五十钱:反复确认了一番,应当不是我看花眼了,这莫不是什么新解锁的功能么?】

卓文君的回复来得又快又密,但对这个新功能倒是接受良好,甚至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味。

【一斗好酒五十钱:这功能着实有趣,我竟看到小女郎同我说话,便如正在我面前说话一般,如此一来,岂不是也无需往来送信了?】

她甚至很快就开始举一反三起来:

【一斗好酒五十钱:我与也好女郎身在不同时空都能实现对话,那倘若身处同一时空,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对这个新功能大加称赞之后,卓文君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对新事物的摸索与探究,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也好的话上:

【一斗好酒五十钱:敢问小女郎,“AAA卓姐美酒批发”……是何意?】

她竟还正儿八经地拆分解析起了这短短几个字的含义,不过在询问之前,她可没忘了文也好的建议,顺从地改了过来。

【AAA卓姐美酒批发:依小女郎的意思……是要我改成这样么?】

【AAA卓姐美酒批发:“卓姐”二字我倒是懂得,指的应当就是我。“美酒”嘛,也没什么难理解的。“批发”却很少听到有人这样说,想来同货物相关,横竖都是在说做生意的事儿。】

【AAA卓姐美酒批发:就是这前头的三个字我却不大认得。模样长得古怪不说,瞧着也不像我们寻常所写的小篆形式。】

以卓文君的聪慧,后头那几个由现世常用说法拼凑而成的词组毕竟难不倒她。最终绊倒这位大才女脚步的,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打头的“AAA”之上。

文也好轻笑一声,但她也知道将所谓的字母表同卓文君从头说来实在是有些麻烦,索性删繁就简,笼统地概括介绍了几句,直到最后才不忘加上:

【也好也好:在现世呢,若以这三个字母打头为名,我便能在一众关注对象之中率先看到文君阿姊啦。】

【也好也好:这便是我的一点私心了,文君阿姊应当不会怪我的吧?】

回复完卓文君的消息之后,文也好接着往下,处理起了紧随其后的一串消息。

【一个车把手:也好小娘子能看到我的消息么?】

【一个车把手:前一日刚刚结束了秋闱,后脚便察觉这百代成诗又推出了新的功能,实在是喜上加喜呀!】

不知是否因这次考试发挥得不错,苏轼的喜悦都快要从字里行间淌出来了。也是因此,即便隔着一方屏幕,文也好仍被他的雀跃打动,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跟着绽出笑容。

【一个车把手:我还拉着子由私下里试了试这个新功能,倒是安安稳稳地将彼此要说的话传送了出去,没闹出什么岔子来。可一想到小娘子毕竟与我不在同一时空,倘若因此受到阻碍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个车把手:可我苏子瞻却不知死心为何物,自然还要先行试一试才算。倘若不能,再做计议也不迟嘛。】

【一个车把手:故而,小娘子若瞧见了我的消息,可千万要给予回应呀!】

看着苏轼的最后一句话,文也好不禁陷入了沉默。

苏轼这一大段又长又密的话看着唬人,实则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提醒她记得回消息?

哭笑不得是真,该回的消息却也不能忘记,文也好轻敲键盘:

【也好也好:这个功能并不只拘泥于同一时空的人,即便是我也能看到的,子瞻只管放心。】

估摸着苏轼此时的年纪应当同自己相仿,文也好便没有再与他称兄道弟,而是选了个横竖都挑不出错的称呼。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苏轼提到的科考,当即关心起来:

【也好也好:前日应试,子瞻发挥得如何?】

身为后人,她当然知道北宋嘉佑二年的龙虎榜是何等荣耀,说是风云际会也不为过。但后世传闻终究不比亲自问一问当事人来得直接痛快,这才有了前面的发问。

【也好也好:子瞻既是与子由一同赶考,可曾遇见什么能人趣事?如若有空,不妨也与我分享分享吧!】

一想到能从当事人口中听得二分之一唐宋八大家聚首的盛况,就连向来冷静理智的自己都有些热血沸腾了起来呢。

她搓搓脸,稍稍平复下心情之后,又紧接着往下处理起不知等待了多久的留言消息。

那其中或是有范夫人借辛弃疾的光幕,同文也好分享新织的饰品;或是掺杂着李清照遗憾自己错过了最新一期的视频,不能同她分享新淘回来的酒水;又或是韩愈提醒她先前所赠的那本《诗经》当中,何处何处的批注出了差错……如此重重,不一而足。

细细说来,这消息提示看着虽多,答复起来却并没有预想的那般耗时耗力。

许是因为这功能毕竟是新出现的,而诗人又身处不同时空、不同朝代,一时半会儿仍有人尚未察觉也是理之自然。

纵观大部分诗人发来的消息,无外乎分为两种:或是表达对【窃窃私语】的肯定与惊喜;或是分享自己生活的点滴琐事。

文也好倒也不觉得不耐烦,始终细心回复。对她一个后辈而言,反倒该感谢能借此机会,让自己又得以?*? 走进诗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更进一步了解他们生活中的点滴琐事。

而除了上述提到的那些,值得一提的还有李煜不吝笔墨,以热情洋溢的态度同文也好夸耀着未婚妻周娘子的温柔大方。

熟悉的心塞再度涌上心头——

自己不过是清理个聊天消息,怎么还要被人喂一嘴狗粮?

文也好暗自腹诽,但她可没有忘记,如今的李煜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打趣的念头一闪而过,接着送上真诚热烈的祝福:

“我也算是提前沾沾喜气了嘛!”

文也好暗自点头,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喜悦,却在对上消息列表中的最后一条时,尽数化为惊疑——

【李十二白:也好娘子救我!】——

作者有话说:*中秋篇引用及注释:

1.《唐多令》宋·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桯史》:岳珂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

3.周敦颐,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借用为id

4.獾郎,王安石小名,参考出自“王荆公之生也,有貛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貛郎。”

第103章 寒露(一) 端水大师。

短短一行字透露出的极大信息量, 让文也好的视线迅速定格。

唯恐是何等关乎性命的大事,她不敢耽搁,正要向李白问一问详情, 就见对面又弹过来一条新消息:

【李十二白:白委实无策, 这便想着来寻一寻也好娘子的帮助。】

咦?文也好一挑眉。

她这是恰好赶上对方在线了?

许是因考虑到诗人身处不同时空,这【窃窃私语】之下的消息列表里并没有单独显示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故而文也好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两条消息究竟是同时发送的,还是一先一后、分别发送的。

但即便想不清楚,这点微末小事还没有让自己大张旗鼓的必要。于是, 她捻一捻手指, 仍敲下了原定的那个问题:

【也好也好:我在的, 太白请说。】

先前毕竟只是诗人单方面地向自己投送打赏, 既没有碰面的可能性, 文也好自然不必为了如何称呼对方而发愁。

可如今解锁了私聊功能之后,该以名?字?号?还是别的什么来与诗人们对话,便成了摆在她眼前的一道难题。

何况他们年纪各不相同,具体到每个人身上, 还得因人而异。

对于李白而言, 称呼显然不是一个值得上心的问题,哪怕她直呼其名, 对方多半也不会在意。

接下来的一条消息, 果然印证了文也好的猜测:

【李十二白:哎,也好娘子可别见怪,若是乐意, 只管叫我李白也无妨。】

一见这句话,她悬起的那颗心才算是渐渐放下。还能有心思对她的话进行纠正,恐怕还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必文也好提醒, 李白倒还没忘记要回到原先的话题之上:

【李十二白:实不相瞒,这回向也好娘子求助,却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李十二白:这搜索同代诗人的功能推出已有一段时间,奈何凭借自己的印象,却并未能搜索出相对应的人物。后经浩然兄提醒,才想起或许是因检索时用的名字出现了偏差。】

【李十二白:这才想着来向也好娘子问一问,可知还有哪些诗人也得了这百代成诗?】

文也好虽不曾对李白的提问作出设想,但在听了这个问题后,倒也并未觉得如何惊讶。

她略想了想,脑海中便已飞快浮现出长长一串名字。

可……

她将指尖停留在键盘上,却难得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敲出文字。

【也好也好:有唐一朝,除你与孟山人以外,当然还有许多少诗人。】

【也好也好:只是……太白能确定,他们便与你身处同一片天穹之下吗?】

毕竟那“网罗同代”四个大字,即便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通,也丝毫瞧不出它还具备跨越时空的功能。

故而,杜甫、高适、王维……

文也好已知的唐朝诗人倒是不少,可究竟能不能联系上,却还要打个问号。

他们的确借由百代成诗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却好似两拨人一般,始终不曾打过照面。

倘若果真并未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她再贸然告知,岂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文也好思虑得倒是周全,还浑然不知被自己挂念着的另一群人,此刻也亟待她的“拯救”。

……

依仗着骑术高明,高适堪堪等到门前才不慌不忙地勒马,一面栓着缰绳,一面随口感叹道:“到底是冬去春来,春意渐浓,如此盛景若只拘在家中倒是可惜。”

“可不是么。”杜甫落后他一步到达,赞同道。

相较于高适,他无疑要斯文许多。

不过,世家出身的杜甫同样能将翻身下马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长安的春日素来是百花齐放的,自然能叫人大饱眼福。”

两人将马勒定,复又并肩向前。

杜甫顺势发出邀约,“计较起来,我在洛阳的时候倒还更多些,若是达夫改日得了闲,只管来东都寻我便是。”

说着,半是回忆,半是描绘:

“再过一旬半月的,洛阳的牡丹便该开了。届时,又是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好看呢。”

听他这样说,高适正准备兴致勃勃地同杜甫分享起先前养花的轶事,可惜刚要开口,守在门口的小童已经迎了上来,很是客气地将人往里头带,“二位郎君里面请。”

上回,王维曾在临走前特意嘱咐,叫两人赶在清明前来辋川寻他。

杜甫与高适欣然应允,甚至不惜为此将各回各家的行程往后又推了一段时日。于是这回,他们便是为了赴约而来。

不知是否是因节日与节气之间相隔得太近的缘故,两人进屋时,便听得熟悉的声音飘入耳里:

【欢度完中秋佳节,就让我们暂且从热闹的节日气氛中脱离出来。】

【顺着时间的流逝往下,我们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节气——寒露。】

【与“白露”相似,“寒露”这个节气中,同样也有着一个“露”字。】

【可仅仅一字之差,却营造出了天差地别的不同氛围。】

【剔透晶莹的白露,就这么变成了冰冷刺骨的寒露。】

【可想而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露水也终将会凝成厚重的清霜,直至秋日的终结。】

【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正是写于这个时候。】

安安静静地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仍是高适最先沉不住气,找准时机,按耐不住地开了口,“摩诘便听得这样入迷么?连我们来了都不曾发觉?”

这声本该算是意料之外的打趣,却并没有让坐在窗下的人感到惊讶。他慢条斯理地暂停住手中的视频,然后缓缓向门外站着的两人这侧转过半个身子。

眼下这个时节颇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尴尬。

如今的大唐,清明已经近在眼前,连带着这几日也变得阴沉多雨。就赶在昨日夜里,还连绵下了一整宿的雨。

只是今日倒算是天公作美,高适与杜甫二人一路策马过来,天气虽阴,直到这一会儿也始终不见半点雨滴落下。

可辋川别业恰位于山脚底下,昨日夜雨过后的蒸腾水汽还未完全消散不提,更兼王维素来喜爱花卉草植,连带着院内院外都弥漫着氤氲烟雾。

于是,只他轻轻望过来的一眼里,便多多少少也跟着染上了些微水气。

半散不散地拢在眉眼之间,便叫那点朱砂痣更多了几分不沾俗世的仙气。

“真真是如画中仙人一般。”

高适不禁赞了一声,“无论是第几回见了摩诘,这般姿态都是要叫人晃神的。”

“达夫总是这样,不吝溢美之词。”

王维浅浅一笑,并不过分自贬,不过依照性子谦虚一句,又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到另一位主角身上,“可要依维的眼光来看,自诩实在不如子美多矣。”

“我既夸你,你只管安心受着便是,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高适嗔他,而后随着王维的视线转向,落在杜甫身上,果然如他所言般,细细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点头,“子美身上的书卷气最重,很是斯文温润,与摩诘这样的隐逸高华相较,又是另一番风仪。”

将两人都点评了一番之后,高适才如一锤定音般地下了结论,“各有千秋,你们都很好嘛!”

如此一碗水端平的态度,他可真是个人才。

高适洋洋得意地想着。

王维见状,不过抿嘴一笑。倒是杜甫到底年纪轻些,被高适方才那追根究底的打量看得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捻了捻衣角,借着问题岔开话头,“说起来……怎么不见裴郎君?他今日是不在么?”

裴迪的名字,他们还是从王维口中听来的。

大略知道两人是认识许久的好友,就连百代成诗这样的存在,王维都不曾瞒着对方,足见关系匪浅。

原以为今日前来,还能慕名见一见这位裴郎君,却不想赶了个不巧。

“见今晨不曾下雨,他便兴致勃勃地说要去山上寻猎。”王维解释道:“出门也有一段时候了,想必再晚些便该回来,到那时自然就见着了。”

“裴郎君也对狩猎之道颇为了解么?”

一提起狩猎,高适果然兴致勃勃。

“摩诘兄说是秀才,难道人家还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不成?”

这回,杜甫难得抢在王维前头开了口,颇有几分义愤填膺的架势。

“是是是。”高适装模作样地冲他赔礼道歉,“倒是我忘了,毕竟咱们杜二郎君,可不就是允文允武的大才么!”

杜甫知他搞怪,也不逞一时口舌之快,轻哼一声,昂着头从他身旁掠过,往王维所在的窗下小桌走去。

三人分明不久前刚刚见过,可既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哪怕日日相见都还要嫌不够的。

如此你来我往的说笑了几句,才各自回到原位。

“也好娘子这几日更新得倒是勤快。”

高适听闻已经到了寒露,忙催着王维接着播放视频,“好不容易连着两回都赶上,又是人多的时候,我们一起看岂不热闹?”

王维本就有此意,得他牵头,又见杜甫默然不语,眼神却已往光幕上乱飞,不禁莞尔。

播放继续,光幕上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秋天的基调既由清凉变为肃杀,人们在心生寒意的同时,也不由更加好奇起来——在这样一个节气里,诗人又会留下怎样的诗歌来描摹其中转变呢?】

【那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在这首带着香味的诗歌中去寻找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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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寒露(二) 谁给杜甫写的诗?(二合一……

【寒露第二十四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只听了一句标题, 高适已经下意识地思考起来,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有些不确定地推测:

“只听这个名字, 倒有几分像咱们这个时代的诗人会起的题目。”

到了如今这会儿, 他也大致能分辨得出每朝每代诗人在诗歌创作时的具体区别。

且以诗题为例,高适所知的前朝诗人诗歌不必多提,即便谈不上熟悉,大多也都是听过的。

奈何在《四时有诗》的频道里,前朝诗人并不常见。

要说最为常见的那些, 当然还得数他们大唐、或是后世那个“宋朝”的诗人。

与唐人相比, 宋人倒是更偏爱写词一些。

高适并不精通词道, 也不甚清楚那究竟算是何种形制, 但文也好介绍过的那几首, 他听在耳里也觉得别有意趣。

杜甫没有搭理他,早就埋头看起了视频。

和诗歌创作时代相比,他倒是对题目更感兴趣一些。不知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题目中的“杜郎中”三个大字, 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毕竟同为杜姓人,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么。

所以……这首诗会是出自他未来的朋友手下、而后寄给他的吗?

当然,是与不是还要听过才知道。

他们二人各有思量, 到头来, 竟只有一个王维才是正儿八经盯着光幕研究的。

每期视频的画卷背景各不相同,但风格却是一脉相承的清新雅致,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是否是因轮到了深秋节气的缘故, 落在王维眼里,横看竖看,这底色都要比先前透着几分冷淡肃杀。

【中庭地白树栖鸦, 】

随着轻柔的声音落下,画面上也出现随之出现了图像。

只见秋意渐浓,随着夜渐渐深了,地上也薄薄的凝起了一层水雾。露结为霜,铺在地上仿佛将着地面也照得如白色一般。

庭院之中种着的桂花树,正是盛放的时节,上头却停栖了一只乌鸦。似是偶然路过,驻足休息。

【冷露无声湿桂花。】

点点秋露出现在夜里,悄无声息地附在树上,打湿了桂花的花瓣。

【今夜月明人尽望,】

抬头一望,今夜的月亮高悬空中,又圆又亮,才让人猛然想起,原来已经到了中秋时节。至此佳节,这轮月亮自然是人人都瞧得见的。

【不知秋思落谁家?】

面对同一轮月亮,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心境。或是阖家团圆的欢欣美满,或是孑然一身的飘零孤寂,只是不知这样的秋夜遐思又会飘落到哪家哪户呢?

这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只是首七言绝句,篇幅并不长,文也好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全诗娓娓道来。

而画面上也主要围绕着诗中所描绘的庭院景色所展开,并未出现诗人身影,眼看就要再度收束——

恰是赶在文也好接着往下解说诗歌内涵之前,高适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发话,抛出了自己的疑问,“若只看诗歌内容本身,这首诗即便放到上一期的中秋视频中也毫不违和。怎么今日说的是寒露,也好娘子却选了这样一首诗来说?”

“两个日子挨得本就近一些,先说与后说,又有什么要紧?”

王维微微笑了笑,如是反问道。

他们虽算得上是同龄人,彼此性格却大不相同。

或许是以母亲信佛的缘故,从小便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王维虽出身名门,身上反倒鲜少流露出那种独属于五陵年少、王孙公子的嚣张傲慢,更没有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对错的掐尖好强心思。

也是因着这般,对这样可大可小、无关原则本心的问题,王维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持淡然处之的态度,并不十分看重。

“唔……或许是因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一句吧。”

杜甫倒是实事求是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白露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可寒露却是近在眼前。如是说来,纵使说了首稍稍提前的诗歌也并不妨事嘛。”

但至于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句究竟是哪句,杜甫并没有言明。

他相信余下的两人都能够默契地领会到他的未尽之语。

这个问题暂且作罢,高适点点头,自己既然没想到什么更合理的缘由,干脆爽快地认下了杜甫的解释。

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他转头又兴致勃勃地开了口,看眼都是看好戏般的戏谑,“要这么说来,子美以为这首诗中写得最好的当属第二句么?”

见杜甫点头,高适再扭过头去,问向一旁的王维,“那摩诘以为呢?”

“以维之见,第二句应当算是这首诗中最出彩的一句。可若要论个人喜好,倒是更偏爱第一句一些。”王维同样给出了客观评价。

见高适大有一副好奇宝宝的架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地是停不下问话了,王维索性抬手将视频暂停住,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这接踵而至的问题。

“同我猜的不错。”高适抚掌而笑。

“第一句倒更像画中的情景,虽说比不上第二句出挑,可到底是合了你的口味。”

“你这样大张旗鼓的问了一圈。怎么不说说自己喜欢哪一句?”

杜甫冷不防地反客为主,问他一句,“可见我们二人所选的句子都没有说到达夫兄的心坎上去,是也不是?”

高适的心思并不算难猜。

自己与王维分别提出了对第一句和第二句的赞赏,高适却始终不置可否,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而已。由此可见,他早已心有所属。

“多半是第三句吧?”

这一回,竟是王维与杜甫二人心有灵犀般地同时开口。

“不错。”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能被这两位聪慧至极的人猜出也是情理之中,高适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好了,怎么说着说着,竟又绕回我身上来了。”

高适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越过王维,自己将视频接着往下点起了播放,“我们要想说,可有得是机会能说,这会儿还是先看看也好娘子要如何说吧。”

播放继续。

有几分出乎他们的意料,文也好并没有率先解释起自己选择这首诗的理由,反倒如往常一样从题目着手。

【单单通过诗歌题目,诗人便已经将这首诗的作诗时间,作诗原因与作诗对象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最难能可贵的,却是他并没有用那样一长串的字眼进行描述,而是将其尽数浓缩在了短短九个字中。】

【先说时间,王建可是一上来便告诉我们了,就在“十五夜”。】

若是乍一看这个题库,读者难免都会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到头,总共有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一个十五日。如此一来,我们怎么知道诗人说的究竟是十二分之一中的哪一个呢?】

【好在诗人也没有让我们去进行猜测推理的意思,紧接其后的便是“望月”两个大字。】

【月亮什么时候都可以望,可若要是和十五结合在一起,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八月十五。】

【到此为止,在明确了这首诗的创作时间之后,原因也被顺势交代了出来。】

作为中秋节的传统项目之一,“望月”这一举动早已脱离了原先单纯的动作含义,更是成为了寄托情感的典型代表。

【读到这里,我想恐怕有些观众朋友已经有了和我一样的念头。】

文也好话锋一转,似是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

【题目写到这里,已经将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可诗人却还要往底下再多添四个字——“寄杜郎中”,会不会多此一举呢?】

其他的观众如何作想,他们一概不知,可眼前的这三位大诗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俨然是在认真考虑文也好所说提议的可行程度。

文也好提出的这个问题,原本也不是指望能够得到观众的及时反馈或回答。

所以,没等到答案,她还是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能够让诗人在中秋节望月时,第一时间想到的这位杜郎中,他在诗人心中的地位定然不同凡响,后人一般推测为是诗人王建的好友杜元颖。】

杜元颖是谁?

其实对于是个解析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作用,但为了帮助观众对这位杜郎中有个大致印象,文也好依旧尽职尽责的补充了一句:

【这位杜元颖的名字,我们或许听了觉得陌生,可要是说他的祖上那也是大有来头。只要提他是杜如晦的五世孙,大家便能明白他是谁了。】

杜如晦的五世孙么……

早在听到诗人名字的时候,杜甫便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文也好的一字一句。

虽谈不上熟知,但大半年的时光下来,让杜甫对她的性格习惯也有所了解。

许多对于他们而言十分重要、或者说关键的信息,并不会被文也好刻意强调出来,往往正是在这一句句一笔带过的轻描淡写之中,反倒蕴藏着足以帮助他们了解后世的关窍。

初听诗人王建的名字,又得知这首诗是写给杜元颖之后,杜甫便知这首诗与自己毫无关系了。

再加一个杜如晦五世孙的身份信息,稍稍一推断,他很快反应过来——

如今当属杜如晦第三世孙在世,如此看来,无论是这位作诗之人还是诗中好友,都是在他之后的后辈。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作为这首诗的投赠对象,能让诗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想到的朋友,交情一定是极为深厚的。】

【因此,这后四个字非但不能省去,还成为了情感的凝聚。】

话以至此,文也好自然而然地抛出接下来的疑问:

【在中秋节这样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要给远方的好朋友杜郎中写一首诗,该怎么写呢?】

中秋写诗并不稀奇,可若是写给朋友的诗,确实要少见一些。

毕竟在一个团圆的日子里,即便写诗也多是送给身处异地的亲人。

【诗人也不是迂回婉转的人,没什么多余铺垫,开头便是一句景色描写:“中庭地白树栖鸦”。】

【描写何景?中秋月色。】

【或许有人要嘀咕开了:这七个字,字字不提月亮。如果要说扣题,也是后头几句扣了题,开头哪儿有月亮的影子?】

【当然不是。】

文也好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众所周知的千古名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白在《静夜思》中写下的这句,上至老人,下至儿童,人人张口就能来,真可谓是刻在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名篇。】

都将这句搬出来了,观众们多半也应该能咂摸出其中的含义了。

【王建在诗中所说的“地白”可不就是李白笔下的“地上霜”——月色嘛!】

【半夜三更,地上怎么还会这样亮堂、白到让人误以为是蒙上了一层霜呢?】

月亮:没错,正是在下!

【月光皎洁,不如日光灿烂耀眼,却也能散发出独属于它的清辉。】

【正是因此,“地白”二字并非正面描写,却通过这样含蓄的方式侧面烘托出了月亮的形象——既素净,又清冷。】

文也好由衷感慨道:【藏在两个字之间的形容实在生动至极,细致入微。】

原以为她对第一句的解析便要就此打住,高适动了动唇,正欲和王维分享起自己在听过解析后的心得,与他进行一番交流,却不文也好接着往下,竟然还没有说完。

只听她稍稍压低了嗓音,有些神秘道:

【其实这一句中,不单单是前四个字在说月亮,后三个字还是在说月亮。】

【咦,此话何解?】

大半年的主播生涯下来,文也好已经熟练掌握了,不需捧哏也能一个人自说自话、分饰两角的技能。

代表心有疑惑的观众朋友们问出这句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接着往下。

而赶在答疑解惑之前,她还是照例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诸位不妨想想,乌鸦是什么颜色的?】

【或许有人要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up主也拿来考我们?乌鸦乌鸦,自然是黑色的喽!】

【不错。】

文也好点点头,一派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当真有观众在现场与她进行互动似的。

她却揪住了诗中的漏洞:

【可乌鸦既然是黑色的,到了晚上,又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人们哪能看得见乌鸦的存在呢?】

【怎么偏偏就你王建瞧见了?别不是为了写诗生搬硬套凑出来的吧!】

这样的俏皮话,听得三人纷纷莞尔。

解析诗歌这样的事情说意义也容易,说难也难,但只要肯多读书,多读诗,了解诗人的生平事迹不需水平高低,学问多少,总是能像模像样的说出那么几分道理来的。

肯教这些身负才名的诗人和心甘情愿地对文也好的视频,保持关注,除却这稀罕的百代成诗之外,自然还要得益于她独树一帜的风格。

亦庄亦谐,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让人发出意想不到的会心一笑。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诗人的眼睛好使。】

文也好语调轻快,依旧俏皮:

【原因嘛,倒也很简单——他能看得见呗!】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明效果自然也非同凡响,可不就叫诗人看清楚了?】

【如果说刚刚地上的白霜是眼睛所瞧见的,那么现在的树栖鸦却又多了听觉的成分。】

此话何解?

【夜里明亮,乌鸦也好、其他的鸟类也罢,便会误以为黎明即将到来,自然要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热闹起来,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它们的存在,诗人自然是看到了也听到了。】

【便如王维在《鸟鸣涧》中所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说的正是同样的道理。】

“好嘛,我算是看出来了!”

高适一拍桌子,佯怒道:“先前也好娘子三五不时地就会提到那位诗家谪仙人李白,后头更是破天荒的又择了两首杜二的诗来读。”

“原以为也好娘子的心头好便是这二位,我还能同摩诘搭个伴儿,不受关注的人互相取暖还自罢了。”

“谁承想,这一回连摩诘都带上了,独独不提我,可见我的诗做的倒是不好了。”

他这话里话外的怨气极大,再配上一张皱巴巴的脸,倒惹得杜甫和王维纷纷笑起来。

“往好处想,没准也好娘子还在后头留了好大的惊喜给你呢!”王维扬眉望去。

杜甫已然领会,旋即朗声道:“先前提到我们的诗歌不拘五言七言,横竖都逃不脱绝句或是律诗。我瞧保不齐下回呀,说到达夫兄的时候,就该轮到长长的一篇歌行了也未可知呢。”

若但以诗歌论,绝句、律诗、歌行……

如此种种,不过是题材上的差异,在内容创作上绝无高低之分。

可在《四时有诗》的节目里,那便是另一种情况了。毕竟诗歌写得越长,被拿来解析的时间相应的也就越多。

无论何时何地,能多在人前露露脸终归是一件好事,这个道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适用的。

他们二人知道高适并不会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会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过随口打趣,还远远谈不上宽慰。

闻言,高适果然转怒为喜,借坡下驴,“那我可得好好竖着耳朵听了。”

他点点光幕,“既然如今新增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也好娘子若连提都不提,我可得找她要个说法!”

高适此语虽为戏言,杜甫却不禁想到那个在文也好和高适口中接连出现的名字——李白。

据他所知,自己和对方在后世经常被拿出来相提并论。而有这样的才华、得到如此赞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偏偏这大半年来,他在长安与洛阳明里暗里留意打听着,都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位人物。

时日一长,杜甫都不禁怀疑起来,若是自己搜寻的方向并无错漏,可还是迟迟无果,那岂不是只能说明对方与他恐怕压根都不在一个时空?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徘徊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正好此番新出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他回到洛阳之后便想向文也好确认一番。

【这样看来,一句“中庭地白树栖鸦”,虽然不曾明说月亮,却通过庭院中的地白鸦栖,把月出的效果写到了十分。可见能流传下来并成为名篇佳作的诗歌,都是十分经得起考量推敲的。】

三人的说笑思量暂告一段落,文也好顺口为第一句收过尾,又将视线转向了第二句。

【颔联一句“冷露无声湿桂花”,从来都是极受赞赏的那一句。】

在读过的第一句中,读者看到了秋日夜里的月色、听见了月夜下的声音。

【转到第二句的时候,诗人则将秋夜的味道带到了所有人鼻尖。】

【而这个味道并不稀奇,也不陌生,那就是桂花香。?*? 】

从古至今,也不知是为了追求风雅,还是强迫症使然,国人似乎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喜欢将季节与花朵联系在一起。

【每个季节都有其特定的花朵,这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花无疑脱颖而出。】

【烂漫热烈的桃红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春天的代表色。】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若要提起夏天,恐怕大家的第一反应便是荷花。】

【无论是在炎炎夏日为我们送来的那一抹清凉,还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风姿,都共同构成了夏日印记。】

【到了秋天,代表花卉则稍有争议。】

盛开在秋日里的花朵要论数量,当然不及春夏,可要论起质量,却丝毫不落下风。

香飘十里的桂花与“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菊花,若论哪一个更能作为代表,似乎都无法说服大多数人。

为这件事打一场辩论赛,显然不该是视频的重点,因此文也好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选择了搁置争议。

【我们暂且不去讨论,菊花与桂花究竟谁能更胜一筹。但在中秋前后,占据主导地位的毫无疑问当属桂花。】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句诗很好地展现了桂花的风貌。花型小巧玲珑,颜色淡雅清新,两者相结合,使其更加不易引人注目。】

【奈何与此同时,桂花还具备一个最大的特点——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以旧历来算,桂花正是在八月,也就是中秋节前后开得最为热烈,说一句它是属于中秋节的专属花朵也不为过。】

【这一句看似和前文并无直接关联,可仔细一想,诗人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在树上栖息的乌鸦,自然便会对乌鸦所停留的树木有所关注。】

【再结合扑面而来的香气,意识到庭院中的这棵树恰是桂花树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定睛一瞧,一树桂花被夜里露水打湿,氤氲出几份朦胧水汽。露水天降,发散开去便不由让人想起天上的桂树。】

【月亮之上,月宫门前,那棵桂花树是否也同样沾染了秋日寒露,正散发着缕缕幽香呢?】

这样的理解当然可以算作文也好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自主脑补出了这样一场“联动”。

但也多亏了诗人在诗歌中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才使得这句既能描写人间,也能描写天上的“冷露无声湿桂花”更加引人遐思。

【亦真亦幻,唯美动人。】

【除了诗句本身炼字的精妙之外,或许这样的氛围营造也是使其令人久久难以忘怀的原因之一吧。】

感慨完了诗歌的前半段,不知不觉间对于诗歌本身的解析已经行至过半。

【相信此时,已经有观众朋友已经发现了这首诗的不同寻常之处。】

【写了这半天,人呢?】

【前两句写月下之景,好像并没有人在。】

【可“中庭地白树栖鸦”也罢,“冷露无声湿桂花”也罢,不都是人在看、人在听、人在感受吗?】

【诗人既不曾写自己也不曾写好友,可字里行间又无一不透露着他们的身影。】

徘徊在月亮之下、庭院之中,王建或举头望月,或低头思友。

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于是,便自然来到了最后两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和前两句的曲折婉转不同,到了诗歌的最后两句,诗人不再回避,终于选择正面点题。】

中秋夜,月圆时,举头仰望的又岂止是诗人一个人?

天涯海角,南北东西,四海九州的所有人不都在望着同一轮明月吗?

【于是,在点出望月主题之余,诗人更是从自己一个人的望月生发,联想到全天下人的望月之举。】

【也正是在这“天涯共此时”的情景之下,望着同一轮月亮,内心的酸甜苦辣却各不相同。】

【有人阖家团圆、幸福美满,自然便有人伶仃漂泊、望月怀远。】

所思所想因人而异,至于那绵绵秋思又会落在何人何处?

文也好没有多加阐述,让它成了诗人留在诗歌中的未解之谜。

【以问句收束,既给后来者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又显得巧妙蕴藉。】

文也好清清嗓子,照例抛出了互动问题:

【诸位以为,这最后一句算是个反问吗?】

说完,她稍作停顿,为观众腾出思考的余地之后才不急不忙地补充: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还需要借助另一个问题的帮助:诗人当真不知道秋思落在了谁人心上吗?】

这样一问,答案便一目了然了——

他当然知道。

【联系起先前所读的三句诗,很快就能想到,以诗人的真实想法,王建分明是想说“今夜秋思落我家”。】

毕竟人家在题目里便已经明晃晃的告诉读者了——

我在思念着我的朋友杜郎中嘛。

【这样一来,问题也就接踵而至:从古至今有这么写诗的吗?】

【抛开“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这样的“诗歌”,我们暂且不论。】

这诗虽直白,倒也能算是别有意趣。文也好竭力往下压了压翘起的嘴角。

【但大多数诗人都觉得,这样的正面抒情太直白也太没有诗意了,所以多多少少都要采取些迂回的手段。】

【可要说迂回的手段吧,先前几句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了,难道还能挖掘出什么新奇办法吗?】

【你别说,还真有。】

第105章 寒露(三) 丘比特之箭。

【于是王建灵机一动, 干脆直接把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首诗中最后一句的疑问了。】

【前有“人尽望”、后是“落谁家”, 字字不提自己, 却将独属于个人的秋思大而化之,融入天下人的秋思之中,更为深沉复杂,多高明!】

其实不单单是这一首诗,读到构思精巧的诗句, 无论是第几回, 文也好都不禁为诗歌里所流传至今的含蓄蕴藉之美所打动。

【先前我们说这首诗写得非常“巧妙”, 除了诗人选择将自己隐于浩瀚人群之中,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妙处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 便注定绕不开那一个“落”字。】

【而诗人王建的手法更是在这一个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的确如此。”

王维颇有所感,点头称是。

对于诗歌中的用字,遇上好的, 他自然高兴。可若遇不上, 他亦不会强求,但这绝不意味那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况这个“落”字可不单贴合了诗歌所营造出的意境, 更有几分理之自然的深意。

也是因此, 王维难得出声,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赞赏态度。

【且不论这点儿“秋思”之中,究竟关乎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总归都是由人的内心所生发出的情感。】

【要换做我的话,一定不再折腾,直接用一句“不知秋思生谁家”, 简单明了、直接通畅,多好!】

【可诗人呢?他偏不说这句,而是选了“不知秋思落谁家”。】

只此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也多亏这么一个动作,这抽象而又不可捉摸的秋思,与先前所说的冷露呀、月光一样,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借由一个“落”字,这秋思不再是从你我心底生发而出,却是从天上洒落下来的。】

【随意落到了谁的头上,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秋思。】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像“丘比特的箭”呢?】

文也好不禁莞尔:【可见这个“落”字,用得当然很好,却也实在不怎么讲道理。】

【听到此处,想必就有观众朋友要好奇了:这个字既然这么生动传神,难道是诗人费了大力气、苦心炼字的结果?】

【若依我所见,这个“落”字,还真未必是王建苦心孤诣“炼”出来的。】

文也好很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这一句诗和这一个字都是自然而然地,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或许大家都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被这飘然而至的思念牵引。】

【于是,这句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这个解释我喜欢!”高适抚掌而笑。

写诗炼字本是理所应当,可倘若得了佳句天成,自然是美事一桩。

【四舍五入,这与苏轼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可不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分明不是诗人主动去想,偏偏架不住这情思来得莫名又汹涌。】

【要我说,这也就是王建非要逞强,偏不承认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还得嘴硬似的说是“秋思落谁家”。】

文也好虽是揶揄,到底没忽视诗句本身的另一层价值:

【也多亏他这一次的嘴硬,瞬间就将这秋思点染得无比生动空灵。】

【全诗于此收束,皆因一个“落”字。结得更加深情婉转,而又余韵悠长,实在是再完满不过。】

她由衷一叹,眼看对于诗歌的解析便要到此为止,可文也好丝毫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不知是因灵感迸发,还是早有准备,她又转头说起了另一首诗:

【平心而论,无论是写中秋还是写月亮,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佳句不知凡几。】

【可遍阅诗词歌赋,其中以另一种方式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红楼梦》中贾雨村所作的那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单论这两首诗,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第三句时,文也好总会莫名联想起贾雨村吟出的这一首《对月寓怀》。

当然,无论是诗歌的精妙辞藻,还是意境描画,两者自然是天上地下。

【不过,十分有趣的是,去拿这两首诗进行对比,同样的一轮明月、同样是万人仰视的动作,在贾雨村口中,便成了野心勃勃的象征;而回到王建笔下,却多了几分空灵婉转、如梦似幻的美。】

【便也更显得前者的好处来,即便放到同题材的诗歌库里去竞争,多半是不遑多让,堪称个中翘楚。】

“就是说么,我也觉得后头那首写得不好!”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人如同捧哏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接话。

正专心致志沉浸于诗歌王国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到底是杜甫仗着年纪小,眼明手快地掐出了一个时间空档,竟还无比细心妥帖地将视频暂停住,确认不再发出声音之后,才有所动作,抬头望向窗下。

“原来是你。”

看清来人是谁,王维率先松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同他对话,而是先向不明所以的杜甫与高适介绍了起来,“这位便是我口中的那位裴迪了。”

“是自己人么!”

高适一笑,心里的紧张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热情的招呼,“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也别在窗外站着了。”王维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说话,“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下,这样同你讲话总叫人觉得古怪,还是进屋坐下说吧。”

“这就来。”

裴迪轻快应下,冲身后唤一声,“走吧,咱们先进屋子里去认认人。”

瞧这呼朋引伴的架势……莫不是还有旁人跟着他一道来了?

王维对上杜甫与高适有些困惑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知情。

毕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没让他们等候太久,几息功夫,裴迪便领着来人……哦不,该说是两人才对,同他们打了照面。

两方人都是头一回打照面,作为唯一一个能串联起他们中间关系的人,裴迪责无旁贷地担起了介绍人的职责,先冲两位新朋友一一认识起了三人,“中间这位便是此间辋川的主人,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王维,王摩诘。”

他虽不明所以,可一则,自己本就是此间主人;二则,他既然被点到名了,更应拿出礼数待客。于是,不必裴迪再介绍什么,王维已经上前一步,自觉同二人打过招呼。

见过主人家,裴迪又依照长幼次序顺着往下,“左手这位是高家郎君,他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不过先前只是神交,直到这会儿才是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呢。”

今日虽也只是裴迪和高适的初次见面,但先前他便已经从王维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大致境况,便也算不得陌生。

何况除了高适之外,还有一位名为杜甫的郎君年岁上还要再小些。有此作对,哪怕先前并不曾见过两人,但依照年龄大小,推断出究竟谁是谁倒不是件费力的事儿。

高适朗然一笑,冲两人分别拱拱手,相较于王维的点到即止,他的介绍无疑便要随性许多:“高二十五,名适,字达夫。二位想怎样叫都使得。”

三人依次见过,自然便将目光转向了剩下那位年岁最小的郎君。

其实早在裴迪开口介绍之前,他们便眼尖地瞧出,在场三人之中,王维出尘,高适豁达,二人各有千秋,最难得的却是这个瞧着年纪最小的郎君。

哪怕身量还稍显不足,却丝毫不曾被两位兄长压过一头,甚至在人群里瞧着,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若说还不到弱冠的少年郎便已经有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倒也有些夸大。

但这通身的气度,绝不可轻易等闲视之。

他们的思量杜甫一概不知,又想着在场诸位之中,要数自己的年纪最轻,便赶在裴迪开口之前向上迈步,客客气气地同两位兄长模样的人见礼:“杜家二郎,杜甫。”

人都自报家门了,裴迪也没有再画蛇添足补充一番的念头,只是顺嘴道:“二位可别瞧他年幼,字却已经早早定下了。”

“选的是哪两个字?

二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递话,杜甫便顺势接话,“子美。”

先前不曾开口询问的另一人,听了这话也是笑,“名和字倒很是匹配,和人么……就更加匹配了。”

眼前三人都已介绍完,裴迪又转了个方向,侧了半边身子来,预备同他们介绍起跟在身后这两位的来历。

“王昌龄。”

“王之涣。”

不等他开口,两位便已一马当先,单刀直入地报上名来。

见自己没了发挥的余地,裴迪摸摸鼻子,悻悻道:“他们既都自报家门,我便再啰嗦一句,我们是方才在山上打猎时偶然遇着的。”

都听见了视频的声音,想也知道,在场的都是同道中人,二王毫不避讳,顺手划开光幕,眨眼便添加上了新朋友。

他们行动起来,王维、高适与杜甫自然不肯落后,又一一回关。

如此你来我往的操作一番,只剩下一个裴迪双手抱臂,左右看看,一边摇头晃脑,一片哀声叹气,“横竖你们才是一伙的,只有我是个局外人了!”

第106章 寒露(四) 李白:我锐评所有人!……

“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王维睼他一眼, 哭笑不得。

王昌龄也跟着接话,“裴郎君虽不曾有这百代成诗,可我们几人会聚在这里皆是因为你的缘故, 若论起来你分明是大功臣才对嘛!”

余下的三人来不及开口, 便纷纷跟着王昌龄这话点头。

裴迪本就不是非要同他们计较这个,不过既然提到相遇,他便又顺口补充道:“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同少伯与季凌粗浅交谈过几句,可巧, 他们二位也是客居长安呢。”

这一个“也”字, 瞬间便透露出了些许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