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年岁长一些, 下意识地就琢磨起来。
听这姓氏, 那位小杜郎君没准儿正是京兆杜氏之后。而王家郎君既能在辋川拥有自己的别业, 怎么也谈不上“客居”。
如此盘算下来,裴迪话中所指的人,多半便是剩下的那位高郎君了。
果不其然,身为好奇宝宝的高适最先按捺不住, 率先向两位新朋友“发起攻势”:“二位是从哪儿来?”
话一出口, 他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不妥,又为自己找补一句, “我暂居城中邸店, 就是普宁坊最大的那一家。”
“当真?!”
听这口气,不单单是外向几分的王之涣,就连更为稳重一些的王昌龄都是一派既惊又喜的口吻。
高适不解其意, 却还是乖乖点头,“莫非二位也是在那家底店暂住么?”
“那倒不是。”
王之涣冁然一笑,“只是我们先前还想着去店里寻人, 不想兜兜转转竟是在这里遇见了。”
“寻我?”
高适有些困惑地皱皱眉,但他旋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莫非是顺着百代成诗的指引?”
“正是了。”
见在场的余下几人都对这件事起了兴趣,王昌龄便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他们知晓。
“其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
听完来龙去脉,裴迪不禁为这件事一波三折的发展、及今日巧遇的缘分啧啧称奇。
一旁的杜甫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若我推测的不错,少伯兄与季凌兄先前扑空的那一回,应当便是我邀请达夫过府小叙的那一日。”
被他这话一提醒,王维同样想起了这桩事,又同王昌龄对了对日子,两处一合,果然是应上那个“阴差阳错”。
几人又凑在一块儿感慨了几句,不知是谁随口提了,杜甫紧随其后,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口不曾问出的问题:“天下之大,难道只有我们几个才有这百代成诗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若说最初得到这般机缘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既惊又喜,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
但随着看到的视频数量越多、闻所未闻的绝妙诗歌层出不穷,还有身边逐渐认识的同道中人……种种如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有多么狭隘。
“至少眼下的长安还暂时找不出更多的诗人。”王维遗憾道。
随着新功能的日益丰富,原有的功能也随之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就譬如那【附近的人】,在原有的小范围地图之余,如今已不再受使用者身处地界的限制,而是将可见范围提升至了所在城市的全境。想也知道,假以时日,它未必不能辐射至全州府、乃至全大唐。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样的念头都是极为鼓舞人心的。
“不过……”
他顿了顿,最终从记忆中翻出一个快要被他遗忘的名字。
那还是王维在刚得到百代成诗后不久偶然遇见的人。
见众人的目光齐齐望过来,王维没有再故弄玄虚:
“我曾在【附近的人】里瞧见过一个同道之人,谁知自那之后,竟再也不曾遇见。”
“那摩诘可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王之涣急忙开口追问。
“那已经谷雨视频前后的事了,彼时的百代成诗远没有现在这样完善,那名字也不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王维遗憾地摇摇头,“除却依稀记得其中有个「阳」字之外,竟是一无所知了。”
“还能记得一个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
王昌龄宽慰他:“横竖有个寻找的方向也很不错。”
谷雨前后,恰是王维初次寻上门来的时候,而这件事,他后来也曾对自己与高适提起。所以这会儿,在王维复述的时候,杜甫便没有开口。
听出王昌龄已有几分眉目,他不禁一喜,只盼望这两位新朋友或许能提供什么新的主意或是见解。
“阳?”王之涣嘀咕开。
“百代成诗里的用户名并不像咱们寻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名字那样,单说咱们几个,叫什么的都有。单凭这一个字,恐怕还真不好判断。”
“即便判断不出,也该尽力一试,方才无憾。”
裴迪这话引得了王昌龄的赞赏,“不错,咱们群策群力,难道还会理不出方向?”
说着他自己便一马当先,抛出了猜想,“单论这一个「阳」字,总不能是排行,我看倒有些像是地名。”
“少伯兄的意思莫不是那人的祖籍里带了这个字?”高适微微思索起来。
“洛阳?”杜甫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平日久居的地方。
“阳关?”许是性格使然,王之涣竟率先想到了边塞。
裴迪跟在一旁,也兴致勃勃地预备报上几个地名,却被王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或许都想岔了。”
“想要搜索,并不是非得一字不落。”
……
“这法子……可行吗?”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纠结同样的问题。
只是,相较于长安城那头足足六个人的浩大声势,这里仅有两个人围在一块儿讨论,倒显得有些冷清。
“如何不可行?”
李白自信满满地开了口,显然是对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信心十足,笑着反问孟浩然。
他们二人虽称不上期期不落,但也不忘从看过的视频中记下那些同为唐朝的诗人。
如王勃、杨炯那样已经作古的前辈是不必想了,但除他们之外,所有不曾听过姓名的都可能会是潜在的同代之人。
譬如王维,又譬如杜甫。
也好娘子虽能告诉自己她所见的那些唐朝诗人,可对方究竟是身处哪朝哪代却是一概不知。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李白与孟浩然自个儿琢磨判断。
“那就依太白所言,且试上一试再说。”
孟浩然也不爱纠结,何况自己并未想出更妥帖的方法,只得暂且拉出【搜索】一栏,郑重落下两个大字——
【王维】
别说是孟浩然,就连最是肆意不羁的李白,在等待的过程中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生怕发出的声响重了些,就会干扰结果似的。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行弹窗便跃入二人视线:
【对不起,暂无匹配结果!】
【请更换关键词后重新进行搜索!】
“难不成这位并非时人?”李白喃喃道,修长的指尖在手中紧握着的杯盏上轻轻点了点,“那便继续往下么?”
“未必。”
看着这样的提示,年岁稍长些的孟浩然倒没有太多懊恼,反倒了然一笑,“太白且仔细想想看,远的不说,就连咱们两个也没有直接拿大名放上去的,没准儿别人也是存了相同的主意呢?”
“如此说来,搜不出与之匹配的人物倒也并非全然是因时代的限制。”
李白将酒盏搁在桌上,他的挫败感不过昙花一现,很快又抖擞精神,“大名儿既然搜不到,不还有其他的法子么!”
孟浩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迅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
搜不到大名、猜不出昵称,难道还不能使点“缺斤短两”的小手段么?
诗人所取的用户名多多少少会与自己的本名相关,或是排行、或是字号、或是籍贯。
想清楚了这层,孟浩然再度进行搜索时,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浩然兄不若先将王维跳过。”
李白忽地开口,“杜家是名门,且试一试单搜一个「杜」字。”
于孟浩然而言,这点先后顺序实在无关紧要,他正要动手,却见一旁【关注我的】列表之上,骤然冒出了小红点。
作为一名资深用户,他已经能通过这样醒目的提示知道,这是新消息出现的象征。
倘若不去看它,这红点便会一直顽强的挂在上头,消也消不下去,很是闹心。
横竖搜索和关注都在同一个页面,孟浩然便暂时放下了手上的搜索工作,转而点进了【关注我的】。
“咦?”
李白闻声,凑得近了些,很快辨认出孟浩然是为何事而感慨,“好端端的,浩然兄怎么多了几个新粉丝?”
他一面说一面往下看,嘴里顺带品评起来:
“【杜家凤凰儿】?听这名字,倒像是个半大孩子会取出来的。”
“【维摩诘】?不消说,定是个笃信佛法的,听着便已经嗅到烟气儿了。
“【第二十五高】?这该不会是高家第二十五郎的意思吧?这位说话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倒是有趣。”
……
挨个儿评价一番之后,李白一锤定音,给出了最终总结:
“按照这些昵称的取法,你我怕是在这里枯坐一天都想不出。”
“太白,你瞧。”孟浩然笑着摇头,仍将手指停留在光幕之上,依照顺序同他分析起来,
“这头一个,名字中占了个「杜」。第二个虽是沿用佛法,但细细一想,不也是有个「维」么?”
“杜、维……”
李白向来是极聪慧的,无需孟浩然再往下例证,已经与先前的两位对上了号,“如无意外,这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语调里都透着轻快。
“可不是么。”
孟浩然颔首,又提醒他,“我先点了回关,再瞧瞧能不能与对方私聊确认,可别到头来捞个空欢喜一场。”
哪儿还要等孟浩然提醒呢?
他这头话音刚落,李白那儿便已经翻开自己的搜索栏,对照着孟浩然手中现成的名单,搜索,点击、关注,一气呵成。
“有了有了!”
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的高适嚷嚷开,“他这会儿莫不是也在看百代成诗?我这头已经与孟夫子互相关注了!”
其他几个连忙分头去看自己的那方光幕,便见在【襄阳山野人】之外,还额外附赠了个新粉丝。
“李十二白……”
待瞧清楚这个意料之外的用户名后,杜甫的视线陡然一沉,落在上头一时不曾挪开。
倘若掐去中间,这昵称,可不就是一个“李白”么?——
作者有话说:开元小分队集结撒花!
前几天在忙整理大纲+修文,旧章后面可能会进行精修和增补。
关于番外篇,小天使们有想看的内容,可以在置顶评论下留言~
*寒露篇引用及注释:
1.《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2.《对月寓怀》出自《红楼梦》,全诗如下: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第107章 重阳(一)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
时值深秋, 本该是一片枯败景色的节气,举目四望,却是一片代表着丰收和喜悦的金灿灿尽收眼底, 一扫入秋以来的凄苦悲凉。
却和秋高气爽的宜人不同, 竟是别有意趣的农家热闹。
“果真是一片极好的隐居之所。”
外来客见状,不由出声赞叹。
只消稍稍定睛一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与他所想不沾俗世的出尘大相径庭, 但又透着几分和谐的融洽。
作物虽兴盛, 此地却不是繁华热闹的所在, 他一路走来, 也不过遇到零星几位农人而已。
“有劳阿嫂, 敢问五柳先生现居何所?”
谢灵运口称叨扰,并不因对方是寻常农妇而自己是谢家子便自矜自傲,很是客气地冲对方拱拱手,算是全过一礼。
他一路至此, 也只听闻陶渊明现隐居柴桑, 而此地农舍皆大同小异,以谢灵运之眼光所见, 委实看不出什么分别。
至于具体是哪栋房屋, 更是两眼一抹黑,怕只怕自己惊扰旁人,唐突失礼不说, 还怪尴尬的。
谢灵运诚实地想到。
别看他是大家公子、名门郎君,遇上这种事儿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呢。
“五柳先生?”
率先搭话的农妇有些不大确定, 紧接着反问谢灵运一句。
“嗐,不就是那个陶先生么!”
她身旁的同伴已经反应过来,“屋子旁种了五棵柳树的,咱们这地界上,除了陶先生还有谁?”
“瞧我!”妇人反应过来,忙为他指路。
“郎君若是找他,从这麦垄上走过去,走到尽头,往右数的第三家便是了。”
眼瞧着热心的妇人还要领着他前去,谢灵运忙不迭止住对方动作,笑道:“阿嫂已然说得足够明白,我自去寻便是。横竖门口有五株柳树,多半一眼就能认得出了。”
见这郎君仪表不凡,想是个贵族出身,却意外性格爽利,两位农妇意外之余,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他道过别,又接着往原先要去的地方去了。
谢灵运沿着她们方才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前,果然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陶渊明的家。
“如今重阳在望,你这院子布置得倒很是应景么!”
陶渊明如?*? 今闲居在家,凡事便是讲究一个亲力亲为,倒不曾特意请了仆从。
为方便左邻右舍找上门来,索性直接将门大敞着,无需通传,谢灵运便横冲直撞地打外面进门来。瞧见一丛一丛的菊花兀自开得灿烂,这才有了上述感叹。
“公义来了?”恰好,这会儿陶渊明正在门口的院子里莳花弄草,听见声音知道是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
“哪里有什么稀奇,不过胡乱种种罢了。也不过是想着重阳近在眼前了,这才赶忙将杂草枝桠修剪一番,好歹显出精神来。”
他们二人身处同代,本就听闻过对方的姓名,前些日子更是借由百代成诗新出的功能搭上了话,纵使先前交集不多,可如今共享了这桩难得的机缘,自觉要比从前更加亲密几分。
这不,体恤陶渊明上了年纪,谢灵运便自告奋勇地一路南下,直奔柴桑来寻他了。
好在,他二人的相交相识乃至“网友奔现”,文也好是一概不知的。
否则要叫她知道了,定会暗自好笑:
唐玄宗治下的诗人那么多,如今却连究竟谁才是与自己身处同一个时空的都尚且摸索不清。
这头的两人早早搭上话不说,竟还将【窃窃私语】的新功能都玩得顺畅。可见一来,不同朝代的诗人行事作风自然各有差异;二来,前辈到底是前辈啊!
当然,等她知晓这些相识相交的内情时,那头也已经搭上话了。
谢灵运与陶渊明今朝虽是头一回正式打上照面,可架不住两人先前在百代成诗上相谈甚欢,彼此间招呼时,也不觉有何不自在。
何况一个豁达,一个恬淡,相处起来更是舒心无比。
寒暄几句作罢,两人又就菊花的栽培与养殖技术你来我往地研讨了一番,收获颇丰。
直到此间事了,陶渊明方才一边净手,一边招呼着谢灵运在园中坐下。
“如今日头尚早,横竖坐着无事,老朽亦不是,那等爱附庸风雅、清谈为乐的人。思来想去,竟是先瞧一瞧这百代成诗上又折腾出了什么新动静最为妥当,公义以为如何?”
这话可不说到谢灵运心坎里去了?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满口说好不提,还一马当先地翻出光幕,邀暂且腾不出手的陶渊明同看。
【随着寒露的脚步往下,在迎来一个新的节气之前,我们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日。那便是重阳节。】
【细细说起来,咱们秋天的节日可真不少。】
文也好一面扒拉着手指,一面同观众们数一数:
【前有七夕,后有中秋,中间又夹了一个中元。还有咱们不曾提到的教师节与国庆节,都是秋日的节日,再加上今天要说的重阳,该说不说,这秋日啊还当真是热闹,哪有咱们想的那样凄风苦雨呢!】
“教师……国庆?”
这两个节日的名字听着实在陌生,但既然能拿来与中秋、重阳相提并论,便能知道定是用来庆贺的日子。
再联系起这两个词的含义,多揣摩几遍,大约也能知道是用来表达对师长的敬意与对家国的纪念吧。
谢灵运摩挲着下巴,如此作想。
他并没有同陶渊明讨论这个问题,但不必扭过头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谢灵运也知道,他一定领会了这层含义。
【在咱们今天的社会生活中,似乎很难说重阳节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节日。若不是日历和新闻提醒,恐怕大多数人也不会特意去纪念这个节日。】
文也好笑着摇头:【但诸位可要知道,重阳节可是一度力压清明节与中秋节的唯二大节呢!】
【毕竟在秦汉时期,上述的两个节日都还不曾正式形成,所以反倒叫这个重阳节独占鳌头。】
【诶?有细心的观众朋友们一定发现了:up主不是说它是唯二的大节日吗?那还有一个又是哪个节日呢?】
【或许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文也好神秘一笑,却也不再继续往下卖弄关子,爽快地给出提示:
【那个节日呀,还曾在《四时有诗》的频道出现过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猜不出来可就不礼貌了。】
【不错,当年和九九重阳节并称的,便是三月三上巳节。】
【两个节日隔着半年的时光相对,一春一秋,都曾是对中华民族影响颇为深远的重要节日。】
【哪怕到隋唐,如今我们过的节日都已逐渐成型,它们的地位也依旧稳如泰山,尤以重阳节为甚。】
【地位稳固,难道是因为咱们中国人特别喜欢过节,所以才不肯顾此失彼,哪怕衍生出了新的节日,也不肯薄待了旧的节日吗?】文也好有意反问一句。
【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们经常调侃,说是“华夏大地不养闲神”,如果把这句话换到节日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华夏儿女不过闲节!】
【诸位可别觉得我这话是在小题大做,不妨先回想一下。】
文也好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
【从小到大咱们过的节日也够多的了,可似乎每个节日都有其特殊的含义,似乎就没有哪个节日的设立初衷是单纯为了让大家痛痛快快的玩一天。】
【纵使重阳与上巳分属秋与春两个季节,但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功能——祈福消灾。】
【若说区别,那便是一个赶上万物复苏的春季,聚在水边祓禊;一个落在百草凋零的秋季,就去爬山登高。这也是为何重阳和上巳具有其不可替代性的所在。】
“这话倒是新鲜。”
或许是上了年纪,即便想要发表自己的见解,陶渊明仍是耐心等到了文也好这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才寻了个空子,不失时机地开口。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这话也得亏后人说得出口!”
谢灵运听在耳里,只觉好气又好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
纵使他自个儿自诩才高,可对于神鬼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何况如今佛道盛行,如他这般作想的,反倒成了少数。久而久之,便更不好妄言此事。
也好女郎既能如此随意、如此自然地将这话脱口而出,可见这样的观点已成了后世主流。
换而言之,后人对于神鬼的讳莫如深俨然不比他们。
想着想着,谢灵运又不禁对文也好所处的朝代更加好奇起来:
那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时空,才能让普罗大众生出如此瞠目结舌、却又莫名理所应当的念头哇?
他的好奇与探究,文也好一概不知,光幕上的视频依旧无比丝滑地播放下去: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与鸟雀动物一样,在家中窝了一个冬天,等到三月初三的时候,当然要出门踏青、欣赏春光。】
【到了九月初九,草木凋零还是其次,眼瞧着世事轮转,又一个冬日即将到来,抓紧时间赶在寒冬凛冽之前走出家门,再最后瞧一瞧不惧风霜的花草树木不是理所当然吗?】
【于是,联想能力丰富的古人又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一个新的意象。万物的深秋,与人生的暮年又何其相似!】
糟糕!
听到这句,灵心慧性的谢灵运暗道不妙:
向来再伶俐不过的文也好,怎么在这件小事上犯起了糊涂?——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01 00:00:00~2023-08-08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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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重阳(二) 人和诗,各火各的。……
不怪他如此作想, 毕竟自古以来称得上高寿的人便寥寥无几。
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位若按照时下的年岁算法,可也称得上是步入“人生暮年”了。
就是不知……返璞归真的陶渊明是否会介意?
似乎是不介意的。
在谢灵运的余光中,陶渊明依旧是笑得乐呵的开怀模样, 并不曾因为这几个稍显敏感的字便有何不快, 倒显得他以己度人了。
谢灵运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稍显多余的担忧,心里有些懊恼,兜头提了一杯自罚。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这头内心的翻江倒海, 视频中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依旧轻松欢快地往下解说着:
【也是因此, 重阳节才又得了“老人节”的别名, 渐渐有了追求健康长寿的美好寓意。】
补充完这一点信息之后, 文也好贴心地做了个小结:
【而上述提到的几种意象与寄托组合在一起,我们现如今熟知的几大重阳节活动才得以逐渐形成完善。】
【无论是登高宴饮、佩茱萸,还是赏菊,这三件事都风雅非常, 能引得才思敏捷的诗人们诗兴大发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于是我们便会发现, 写在重阳节这一天的诗歌数量可不少。数量上来了,难道这些都是诗人们为了应景, 随口凑数、胡诌出来的不成?当然不是。】
【质量上不仅也有保障, 其中更是不乏名篇佳句。】
提到名篇佳句,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为之精神一振。
若论功名利禄,他们二人自然是一个赛一个的云淡风轻, 可在写诗作文之道上,谁都不是肯轻易低头叹服的性格。
【先说第一样,登高。】
【除去我们先前视频中曾经提到过的名篇《登楼赋》之外, 单论写登楼的诗歌,冠绝古今的当属杜甫的那首七言之最——《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首诗不仅蕴含了杜甫的情真意切,更是将诗圣的诗歌基本功发挥到淋漓尽致,可谓是句句珠玑、字字都好。】
嘴上不吝溢美之词,但文也好毕竟没有忘了《登高》出现在此处不过是作为引子的一处举例,所以也没有格外在这首诗上多费笔墨,只得颇为遗憾地舍去了余下三句同样不俗的诗句。
杜甫此人他们二位都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能在几乎从不重复的《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两回,若非诗歌做得极好,便是在诗坛的地位极高,可依照他们先前的所见所闻来看,应当是两者兼具。
更何况,这位后生的头上,那可还冠有“诗圣”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呢!
过目难忘,难免叫人想见见他。
这样的念头若搁在从前,当然是异想天开,可如今有了【窃窃私语】,焉知日后不能叫他们寻了法子,联系上人家?哪怕见不到,谈谈诗歌总是好的嘛。
【第二样,佩戴茱萸。】
【要说起茱萸,恐怕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那首耳熟能详的诗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样文采飞扬的诗句已是难得,可更为难得的却是,诗人王维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也才年仅十七,是毫无疑问的天才。】
“英雄出少年啊!”
哪怕正经计较起来,作诗这件事应当算是文才,但谢灵运依旧顺口说出了“英雄”二字。
虽说他自己便是个少年英才,也时常为此自矜夸耀,可但凡听到后世冒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晚辈青年,依旧会送上真心实意的赞美。毕竟他们都在为了诗歌的传承与发展付出才华,便算是同道中人。
此言陶渊明也十分赞同,“一时有一时的风流人物,理之自然么。”
可惜,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不知后世有“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一句诗,否则用在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应景。
【第三样,赏菊。】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这更加不俗的一句出自咱们另一位老熟人,同样也是另一位杜姓大诗人——杜牧的笔下。】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免暗自腹诽一句:杜牧倒是真是会写,偏偏他的那些名篇还各火各的,也就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毫无疑问,上述所提到的诗歌句句都是经典,同样在后世有着极高的传唱度。但想必细心的观众朋友们已经在这三首诗中,发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相同之处。】
“也好莫不是要说诗歌形制上的相似?”
陶渊明心有所感。谢灵运虽不大在意这些既定的框架,却也在陶渊明的提醒下渐渐砸磨出了味道。
“我若是记得不错,先前她还曾特意提过诗与词的区别。”
他们果然敏锐,文也好爽快地揭晓了玄机:
【这三首诗无一例外,都是出自唐朝诗人的笔下。那恐怕便有人要好奇了:莫非只有唐朝才重视重阳节不成?难道后世便没有人再为此写诗纪念了吗?】
【或许是因诗歌质量的原因,相较于唐朝而言,宋代写重阳节的诗歌,能让大家记住的,进而流传后世、众人称赞的便没有那么多了,倘若真要仔细计较起来,却并非没有。】
铺垫了这么久,文也好终于将话头引到了这期视频的主题诗歌之上——
【就譬如我们今天的这首诗。】
【重阳第二十五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
如今,“身经百战”的他们已经能通过题目敏锐的判断出,这首诗应当算是一首词。
“听了多少期的诗了,今日来一首词换换风格也很是不错嘛。”谢灵运抚掌而笑。
他擅长做诗,诗也做得最好,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便会固执地以为这世上只有诗这种体裁才是最好的诗歌形式。
故而,在借由百代成诗得知后世更加丰富多样的诗歌体裁后,反倒欣喜非常。
前些日子更是生了闲情雅致,借着窃窃私语的功能,同陶渊明对这种新的诗歌体裁你来我往地探讨了一番见解呢。
谢灵运早早地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听一听不同词牌的分别,只待掌握其中的韵律规律后,自己也要想法子做上一两首过过瘾才好。
于是,他赶忙正襟危坐。
又是熟悉的光幕变幻,可同先前大多是清新淡雅的背景不同,今日的光幕在秋高气爽之余,倒是难得显露出了一两分衰败之色,自然让人更加好奇诗歌的真正内容。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
打头一句起,视频便呈现出凄风苦雨的景象来。怪只怪黔中阴雨连绵,时断时续的下了好些时日,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般,一个劲儿的往下漏,连带着到哪儿哪儿都是水。
出不了门,待在家里总行吧?可家中的近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凄风苦雨好似将人困在了一艘破船上,摇摇晃晃的。
“可真叫人头疼。”
陶渊明隐居许久,见此情况,第一反应竟然是雨水不绝,只怕会影响秋收。农家前后忙活了大半年,却赶在这个紧要关头遇上连绵大雨,可不就是天公不作美吗?
“陶公如今倒是愈发像个隐逸老农了。”谢灵运打趣起人来可是毫不含糊,何况他也知道陶渊明并不会因为此事而心怀芥蒂,更加说得肆无忌惮。
果然,听到这话,陶渊明不怒反喜,笑着点点头,“以老夫如今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又与那耕作老农何异?”
【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或许是重阳佳节已至,连绵不绝的雨水竟渐渐收了起来,天空倒是难得放了晴。赶上这样难得的好日子,再邀上三五好友一同来到蜀江之畔,宴饮狂欢,可谓是一大快事。
莫说是诗人自个儿,就连他们这些看客都不免随着诗句而雀跃几分,光幕上的景象在流转之余,画面也渐渐一扫先前的阴沉郁气,明亮了不少。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
视频依旧延续了先前的传统,并未给出诗人的正脸,只在画面上显露出一道背影,一手举杯,一手插花。
纵使瞧不见脸上神情,却可以从动作中想见其豪迈气概。有此等胸怀,又有谁会嘲笑他年迈呢?
簪花在青年郎君中是极常见的举动,可换做头发花白的老者,那可不是每位都有诗人这般的勇气了。何况,那还是往头上簪一朵黄澄澄的菊花呢。
【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好友的欢笑给他带来了鼓舞,诗人当即毫不客气地自夸起来:若论吟诗作词,自己堪比曾在戏马台前赋诗的两谢;要说骑马射箭,同古时的风流人物相比也不遑多让。
诗歌到此结束,光幕随着消散的画面缓缓收起,熟悉的人影再度现身。文也好并不急着从诗歌的题目或是诗词的首句入手展开解析,反倒抛出了一个始料未及、却也十分一目了然的问题:
【在正式走近诗歌之前,先让我来考考大家:诸位以为,这是写在什么时候的一首诗呢?】
“这个问题还用问么!”谢灵运边笑边看向陶渊明,“小女郎糊涂了不成?先前还说的分明——重阳所作诗歌。何况诗里又着重点了重阳佳节与□□,怎么到头来自个儿却忘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陶渊明摇摇头:“她问的可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去了好几趟医院,明天奉上加更,后面正常日更,小天使们要照顾好身体呀~
第109章 重阳(三) 两句话,为苏轼花了九百八……
陶渊明否认一句, 便赶忙住口,不再多言。
选择言尽于此,是因为他相信以谢灵运的聪慧必定一点就通。
事实证明, 他的判断果然没有错。
谢灵运不过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 才会如此想当然地给出回答,眼下得了陶渊明的提醒,旋即意识到,答案并不如自己脱口而出的那样简单。
别的不说,单看这期视频本就以重阳为主题, 文也好难道还能自个儿忘了不成?
再说那作诗时间, 本就是极为宽泛模棱的一个概念, 难免让人轻易联想起写下这首诗的那一段既定时间范围之内。可除此之外, 它自然还可以指向更加宽泛广阔的环境背景。
想明白了这层, 答案也就豁然开朗了。
谢灵运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得亏赶上了重阳,否则写下这首诗的时候, 那位诗家岂不是更加不得意?”
诚然, 他对诗人姓甚名谁还一无所知,但对词句笔墨中流露出的相似情感却很能品味一二, 掩盖在文字之下的细微暗示, 也就随之一目了然起来。
而接下来视频中的话,也印证了谢灵运的推断。
【若要谈论作诗时间,仅仅从诗歌本身, 便能帮助我们得出两个答案。】
【毋庸置疑,这首《定风波》必定写于重阳佳节的,此为精确而狭小的作诗时间。再结合“老翁”与“华巅”这两个关键词中, 也不难推断,写下这首诗歌的时候,诗人已经步入了人生暮年。用现在的话说,大抵算是个“中老年人”了。】
【除了诗歌字里行间的明确指向以外,结合场外信息,我们甚至还能得出第三种答案。】
诗人的年纪与确切的作诗时间已知,余下的那种可能性还会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诗人正处于贬官时期。】
【出去场外因素的帮助以外,这个信息倒也不能算是全然无据的空穴来风。甚至早在第一句便可见端倪。】
【都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开篇便点出了黔中近来阴雨连绵的景象,自然不难让人联想起诗人此时的处境恐怕同样是这般凄风苦雨,于是也就称不上美妙了。】
【那这“不美”的源头,多半还要归结于仕途之上。】
【而这位心情与境遇都不太美的作者,恰是宋朝诗人——黄庭坚。】
【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分明抛出了问题,文也好却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或许各有答案,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们看一看黄庭坚其人。】
“黄庭坚?”
这个名字无论是对陶渊明、还是对谢灵运而言都太过陌生。
本就是后世之人,还不曾在《四时有诗》的视频中出现过,也就怪不得他们一无所知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有些迷茫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当即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如下判断——
这是一位头回登场的新朋友。
和先前数期的视频不同,这里既然已经提到了诗人的名字,文也好索性接着往下,说起了诗人的生平:
【在这首《定风波》里,我们看到的是步入人生暮年的黄庭坚。】
【他屡遭贬谪,仕途不顺,看着似乎是个落魄失意的倒霉蛋。】
【但诸位可要知道,在黄庭坚的早年,人生可不是这个光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文也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格外强调了一番。
【在介绍黄庭坚其人之前,不可不说的是他同样显赫的身世。】
【他出生在江西修水,黄氏家族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黄家先祖追溯到西汉时期便已在做官,到了黄庭坚这一代,单单是在宋朝,就已经出了十八位进士。】
【再想想那会儿,宋朝开国才多少年,便知修水黄氏是个如何了不得的大家族了。】
【家中人人都饱读诗书,哪怕是下一代取名这件小事上,都能掰扯出许多道理。】
【单看“庭坚”二字,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但这个名字,还得结合他兄长大临,这个同样有趣的名字放到一块儿来看。】
“这……不是八恺么?”
谢灵运博闻强识,读书更是不拘一格,此时已经听出几分眉目,立即便联想到了出处。
不等陶渊明答话,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已经接着道:
【无论是黄庭坚自己,还是他的兄长黄大临,两个名字皆是出自《山海经》。】
【其中,“庭坚”与“大临”分别是书中所提两位人才的名字。】
【而除去他二人以外,余下兄弟四人中,也有两位依据这《山海经》中的“八恺”取名。足见家族对于他们这一代所寄予的厚望。】
【且不说其他兄弟如何,单论黄庭坚,他确实没有辜负亲人长辈的期许。】
【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足以令人震惊的才华。】
说到这里,文也好不由引用起了视频中论证了无数次的“真理”:
【根据我们在前面的二十几期视频中所归纳出的“唐朝大诗人守则”第一条——但凡能在史书诗坛留下名字的诗人,在小的时候必定就已经表现出了不同非响的才能。】
【这个道理放在宋朝也同样适用。】
【聪明灵慧、过目不忘已经是他们的标配,不值一提。若是写出什么精彩绝艳的诗歌文章,倒还能算作特别。】
【年仅七岁的黄庭坚便曾写下一首《牧童诗》。写诗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但架不住这首诗写得很有格局,后世人们说起来的时候,甚至压根儿不知自己最爱吟诵的那句还是出自七岁孩童之手。】
【一句“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又有多少人误以为那是一位深沉沧桑的老者所作呢?】
【再看诗句本身:长安城里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牧童你这样的清闲自在。】
【七岁的孩童便能发出如此感叹,或许在冥冥之中,已经为黄庭坚一生的内心追求与诗歌风格奠定了基础。】
【这样一句超越年龄限制的诗句还远远不够,少年黄庭坚的诗才可不仅于此。】
【时间流逝,一年之后,八岁的黄庭坚在送人进京赶考时又带着他的名句走来了——“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
【听听人家八岁时的格局与气度,这是直接把自己比作了人间谪仙呀!】
“果然是少年意气。”
分明自己既是前辈也算得上是长辈,听到这样自信张狂的宣言,陶渊明却并不觉得如何反感,只是笑着摇摇头,同谢灵运感叹道。
“可不是么!”
谢灵运闻言,用力点头,有些不大服气地嘟囔一句,“我自个儿都还没自夸是谪仙呢,怎么,莫非他们后世人人都是这样夸耀自己的吗?”
【自信张扬的小黄庭坚没过多久便迎来了父亲病逝的噩耗。】
【在好几位诗人的身上,我们都曾亲眼见过家中顶梁柱的离世给他们带来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所幸在黄庭坚身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上演,他的生活里也不曾出现过太过动荡的局面。】
【因为在这个时候,黄庭坚的舅舅站了出来。】
【舅舅不仅悉心教导黄庭坚,更是不遗余力地带着自家外甥融入自己的朋友圈里。也是因此,黄庭坚很快凭借诗才,被当时的另一位文人大佬看重,并亲自将女儿许配给他。】
【此后成婚、科考、做官,一路上虽小有波折,但总体而言,前二十几年间,黄庭坚的生活都还算稳当顺遂。】
这一段经历只被文也好以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乍一听很有几分不大上心的意味。
但对于诗人而言,乏善可陈的经历恰恰是最难得的安稳平淡。
这一点,文也好懂得,身为诗人的谢灵运和陶渊明只会更有体会。
否则他们又为何要先后辞官,一个隐居柴桑,做了个不问世事的老农;一个又避世不出,只顾在家读经论道呢?
【按照咱们的“大诗人法则”第二条,当一位诗人,尤其是唐宋两朝的诗人,正式踏上仕途之后,无论先前过着多么顺遂的日子,他们的人生考验已经在路上了。】
【科考及第后,自然就要被授官。在赴任途中,黄庭坚曾写下过一首名为《清明》的诗歌。】
说到这里,分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文也好却有些忍俊不禁:
【实不相瞒,早在清明节的时候,我甚至曾一度考虑过,是否要用这首诗来作为当期视频的主题诗歌。】
也是因这样特殊的缘分,文也好在这里并没有选择删繁就简,而是极为大方地将全诗分享在了视频之中: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这一首诗的传唱度或许并不算高,但其中却有颇多值得玩味之处。分明是他在清明节触景生情、即兴创作的一首诗,诗中内容却环环相扣,前后相对,严丝合缝,尤其以最后一句为甚。】
【无论是贤明的圣人还是无知的愚者,到头来后世就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满眼杂乱的蓬草而已。】
【其实不单是黄庭坚,从古至今有许多人也曾发出这样类似的感慨。】
【若说得文雅一些,便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若说得直白一些,就成了“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但偏偏这作诗的时间也极为巧妙。】
【清明虽是祭祖思亲的节日,却也是春回大地的时候。举目四望,皆是蓄势待发的蓬勃春景,偏偏落在黄庭坚眼里,便只剩下了对人终有一死的感慨。】
【黄庭坚会生出这样的感慨,或许是延续了幼时鞭辟入里的犀利;又或许是在踏上仕途之后,接受了来自命运与朝堂的“毒打”,选择认清的现实。就是不知屏幕前的诸位,意下如何呢?】
选择题总是要比问答题容易一些的,文也好在做出互动的同时,还不忘贴心地为观众朋友们提供了两个答案。
“我倒以为应当是后者,陶公以为呢?”
谢灵运随手扣着桌面,一边抛出自己的见解,一边问向陶渊明。
不过,他倒还没忘记给出自己的理由,“还在读书的少年人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异想天开,可真到了官场上才知现实与自己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说着说着,向来潇洒自在的谢灵运竟也深深叹了口气。
他有陈郡谢氏为倚仗,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怕只怕事与愿违,满腔的热血抱负却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那是再高的地?*? 位、再大的权势也无可奈何的事。
“我却以为应当是前者更合适一些。”
同样是辞官归隐,若按照时间先后陶渊明还算得上是谢灵运的前辈,可在这一点上他却持有不同的意见。
“能在七岁稚龄作出那样一句诗,可见这位小黄郎君天性里便有自在通彻的一面,未必会因外界而转移动摇。如此说来,何尝不是再现其本性呢?”
两人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说的在理,一时间竟僵持不下,遑论分出个高低对错。
“得,暂且算是平手。”
眼看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谢灵运止住了你来我往的分辩,两人默契地以饮水抿茶的举动做结。
【以一首《清明》管中窥豹,也足以帮助我们了解黄庭坚在诗歌上的功底。正是他的诗歌,后来还引发了宋代文坛中“江西诗派”的崛起。】
【以备受黄庭坚推崇的杜甫为祖,以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进而成为宋朝最具影响力的诗歌流派,其作为诗人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每当提起黄庭坚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名总是绕不开的,那便是与他亦师亦友的苏轼。
【有岳父引荐,苏轼在得知他的才华后赞不绝口。而在黄庭坚主动写诗相投后,两人自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唱和生涯。】
文也好俏皮地添加上自己的理解:
【换而言之,不就是我们后人所说的“笔友”嘛。】
【谁知这新鲜出炉的笔友还没当上一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贬。】
【按照常理,两人只是笔友,平日里诗文唱和也就罢了,至今还未见上面。换了寻常人,早就要避之不及了。】
【可黄庭坚非但不躲,甚至还主动上书,为苏轼陈情,自然同遭贬谪。】
【黄庭坚因苏轼获罪,这时候却是王安石站出来捞了他一把。】
【被贬到地方后,偏偏他的上司赵廷之又看他不惯,日子过得也不尽如人意。】
考虑到大部分观众对赵廷之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文也好便顺口解释了一句:
【赵挺之便是李清照的公公。】
【你们瞧,这些可不都是老熟人吗?要说北宋的文人,那就是个圈儿。】
【在这段时间里,官场上的抑郁不得志没有让黄庭坚就此消沉,反倒将目光投向了前辈大家的经典。】
【黄庭坚最欣赏的当然是杜甫,但这里治愈他的还真不是杜甫,却是另一位唐朝大诗人——王维。】
要说前面那一串的名字,还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这里在说到王维时便又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了。
王维他们熟啊,谷雨那期不还出现过么!
虽说也谈不上有多熟,可架不住但凡是个听说过的名字,都能让他们倍感亲切嘛。
【但细细想来,以黄庭坚洞察世事的思考,转而研读起诗佛的诗作来,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是在中秋节写给好友陈几复情真意切的思念。】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写尽了夏日赏景时的清新舒爽。】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是在向苏辙小小地抱怨着好友间难得一聚的惆怅。】
【“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又抒发了不被赏识的落寞。】
【诗写得精彩,词更是做得出挑。同样的一首《水调歌头》,在苏轼的笔下成了思亲赏月的千古绝唱,而在黄庭坚手中,则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悠闲。】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又是他独有的黄氏豪情。】
【如此一句接一句的佳句顺下来,或许诸位又要生出似曾相识的感叹了——原来这些都是黄庭坚写的呀!】
和先前对杜牧的感叹相似,他们两人笔下的名篇佳句单拎出来都是耳熟能详的,却偏偏只有在归结到一起时,才会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出自同一位诗人笔下。
在视频中,文也好一直刻意留心着,避免出现喧宾夺主的现象。
况且许多诗歌本身就有着挖不完的有趣之处,故而过往的数十期视频中,一直很少有机会让观众得以在一期视频中接连读到数首佳作。
不过这回,倒是陶渊明与谢灵运赶巧了。
他们先前还在心头遗憾不曾听过这位后辈,如今文也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心声一般,将黄庭坚的名句接二连三地与观众分享起来,让两人顿觉大饱眼福,赞叹连连。
【随着黄庭坚作诗本领的日益精进,渐趋自然,他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恰又赶上双喜临门,在这里,黄庭坚终于和往来通信长达十年之久的笔友苏轼见上了面。】
【其实倘若认真计较起来,黄庭坚也不过只比苏轼小八岁而已,论辈分还能算是个同辈。虽说两人在交友之时亦以兄弟相称,但黄庭坚执意以弟子自居,自称苏门弟子,这便是后来“苏门四学士”中的由来所在了。】
介绍完插曲,文也好不禁感慨:
【要说黄庭坚和苏轼,真不愧是以师亦友的知交。】
【从他们的人生境地来看,都算得上是少年成名、仕途波折。】
【在为人处事之上,一个心胸豁达,另一个同样洒脱不羁。除此之外,两人还都对书法颇有研究。】
“苏黄”并称的美名固然是因其诗歌出彩,但书法本领或许也在其中贡献了一份力。
【黄庭坚与苏轼都擅长行书,而在行书之余,黄庭坚兼修草书。】
【在后世,我们所说的最佳损友必然不可能只是一味地相互帮助,定然也少不了调侃打趣或争高斗嘴,诗人们也不例外。】
【但说诗文,两人或许还会你来我往的推辞迁就一番,可在书法上却是谁也不服谁。】
【苏轼嘲笑黄庭坚的字太瘦,像是“树梢挂蛇”。黄庭坚一听,哪里还能容忍?当即还击,直言苏轼的字太扁太肥,简直是“石压□□”。】
【既生动形象又活泼有趣,如此接地气的调侃斗嘴,不是同后世朋友之间互开玩笑如出一辙吗?】
文也好深有同感。
【两人谁也不服谁,固然是出于好友之间相互打趣,但各自也都是十分有底气的。】
【毕竟话说回来,人还是要靠作品吃饭的嘛!】
【苏轼的《寒食帖》不必多说,素来有“天下第三行书”的美誉。而黄庭坚也不遑多让,手下的《松风阁诗帖》已经是自成一派的佳作,其他作品更是被拍出过一字七十万的高价。】
而说起《松风阁诗帖》,这虽是黄庭坚的作品,却也与苏轼很有渊源。
【尽管苏轼离世已过去一年,但在写下诗帖的时候,黄庭坚还是不可避免想到了这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当即落下“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之句。】
【大家听听,这么四舍五入地这算一下,两句话、十四个字,约等于九百八十万就这么花在了苏轼身上。】
黄庭坚在诗文笔墨中纪念缅怀老友,本该是个极为催泪令人动容的场面,偏偏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煽情的性格,冷不防的插上这么一句话,登时就逗得谢灵运放声大笑。
就连微微锁眉不语的陶渊明听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模样。
或许这便也是他们格外偏好《四时有诗》的原因所在吧。
以一家之言品读诗歌?没什么稀奇。
分享那些趣闻轶事?似乎也无足轻重。
但在保留独到见解的同时,还不会过分渲染,有温情却不煽情,这才是文也好别具一格的所在。
【现在我们提起黄庭坚,或是记得他的诗作,或是想起他的书法成就,但少有人知道,黄庭坚其实还是一个香客。】
或许这便是苏黄二人的又一点相似之处吧,说到这儿,文也好不禁感慨。
一个喜欢熏香,对香料颇有研究,另一个自己也会制作香方。
【黄庭坚不仅爱好熏香,更是身体力行,留下了不少与香有关的诗歌。】
【且以一句“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为例,或许是因为曾受到王维诗歌的影响,在黄庭坚的笔下诗作中,哪怕只是单单写一炷香,都透着说不出的禅意哲理,却又多了独属于黄氏风味的通透自在。】
【当然,在哲理之余,我倒还觉得这一句同样很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意境。】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语出自刘禹锡的《陋室铭》,文也好说得顺嘴,丝毫不觉有何问题。
却苦了谢灵运与陶渊明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古人。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个面面相觑,都不解其意,只得默认其为后世的名篇,遗憾略过。
只得暗暗打定主意,要等来日,揪着文也好细细追问。
【说完了诗人黄庭坚、书法家黄庭坚,最后我们再来说一说孝子黄庭坚。】
【《二十四孝》相信大家都是久闻大名了,其中有一条“涤亲溺器”,说的就是黄庭坚。】
【即便身为官员,黄庭坚也依旧坚持亲自为母亲洗涤便器,不假他人之手,足见侍奉亲长的诚孝。】
或许前面的几个身份离日常生活而言都有些遥远,但最后一条却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举手之劳。
不过现世对《二十四孝》向来褒贬不一,这里她也无意于大加赞扬。
何况在现代社会里,更没有亲自洗涤便器的需要。
文也好稍稍总结两句,便又将话题引回最初的诗歌之上。
【通过上述种种的详尽分享,想必观众朋友们对黄庭坚的生平也算有了大致了解。】
【而当我们基于这样的认识,再回过头去看最初的那一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时,多半又会有了新的理解与思考。】
文也好一反常态地没有选择在视频的最初便对诗歌进行分析,而是先行讲述起了诗人的生平,等到视频的尾声,才又调转回头。
这样做固然是有着打破常规的意味,但与此同时,还有对诗歌内容本身的考量。
毕竟黄庭坚作诗作词的用语不算深奥晦涩,即便用典也举重若轻,是一款十分典型的“读者友好型”诗人。既知如此,若还在字斟句酌地一一推敲,反倒显得用力过猛。
于是,文也好接着道:【那就让我们向黄庭坚看齐,效仿他那样云淡风轻的心态,再去看一看这首诗吧。】
【久雨初晴,又逢佳节,好友相邀,登高赏菊。】
【即便是被贬官致辞的黄庭坚,依旧有着乐观豁达的心态,纵使年岁见长,也依旧能乐呵呵地追寻时下风俗,在鬓边簪菊为乐。】
【回首前半生,有过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的时候,面对眼下的困境坎坷,难免就会有多么壮志难酬、失落怅惘的叹息。】
【可黄庭坚却依然笑歌自若,甚至直言,要论写诗作赋这件事,哪怕谢瞻和谢灵运本人来了,他也不怵一较高下;论起骑马射箭,更是直追古时候的风流人物。】
【不知诸位有没有像我一样,生出过这样的困惑:】
【黄庭坚这么开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还真是个缺心眼儿不成?】
【但依我看,这个问题难以解答,却也很好回答。】
说它棘手,是因在诗歌之中,黄庭坚并未能为这样的疑惑作出解释。
全诗只写重阳登高的前因后果,压根儿没有点明诗人心境,后人也就无从得知。
【说是好答,那是因为按照常理,很容易就能判断,诗人心里多多少都会为此而失意的。】
【从前的热闹生活,人人怀念。尤其是在经历过挫折之后,这样的追忆只会愈演愈烈。】
【但半生流离之后,哪怕还曾有过这样的心情,恐怕也早已消磨殆尽了。】
【毕竟能写出“风流犹拍古人肩”的黄庭坚,词中的快乐与洒脱在那一瞬间都是最为真实、也是最为发自内心的。】
“正是了。”
这番解读说得真切诚恳,引得陶渊明与谢灵运齐齐称是。
“恐怕就是诗家在世,听到此言,应当也会对这样的理解予以认可吧。”
谢灵运默然,一向自矜的他,对自己出现在这样一位后辈的诗里,竟也有几分荣幸之感了。
【说到这里,本期的视频也已接近尾声了。】
【在开头我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提起黄庭坚,大家会想到什么?】
【现在,我依旧想再将这个问题拿出来重新问一问大家: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他是诗人,是孝子,是书法家,也是制香者。】
【和许许多多优秀的诗人一样,黄庭坚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斜杠青年”。】
【究竟以何种身份为人们所熟知、又以何种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或许因人而异,但在黄庭坚眼中,他笔下的一阙词,已经足够详尽、足够贴切地囊括了对自己的评述。】
最后,文也好选择用一首诗词来为黄庭坚的故事作结——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视频至此结束,而她的未尽之语,却已被驻守在频道的观众们心有灵犀地领会。
到不得江南江北又有何妨?对大多数人而言,哪怕终此一生也难得感受跌宕起伏的波澜壮阔。
可在临风笛曲中,在诗歌世界里,同样有着精彩纷呈、惊心动魄的一片天地——
作者有话说:*重阳篇引用及注释:
1.《登高》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2.《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唐·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3.《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宋·黄庭坚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4.《清明》宋·黄庭坚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5.“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出自《送人赴举》
6.“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7.“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出自清·张英《观家书一封只缘墙事聊有所寄》
8.“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出自《寄黄几复》
9.“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出自《鄂州南楼书事》
10.“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出自《次元明韵寄子由》
11.“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出自《过平舆怀李子先时在并州》
12.“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出自《水调歌头·游览》
13.“八恺”:中国古代神话中高阳氏(颛顼)的八位贤才统称,分别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
14.“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出自《武昌松风阁》
15. “树梢挂蛇” “石压□□”参考宋朝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
16.“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出自《贾天锡惠宝薰乞诗多以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
17. 《念奴娇·断虹霁雨》宋·黄庭坚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第110章 重阳(四) 诗人铲屎官。
虽说眼下还在秋天, 可渐渐浓厚的寒意与缓慢跌落的气温,难免让人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冬日气息。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文也好起得反而比春夏还要早一些。推开窗, 冷气迎面, 吹散了一室温暖,也让刚刚起床后半醒未醒的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着楼下草坪上覆盖着的一层白霜发了会儿呆,她揉了揉脸,转身洗漱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文也好没急着去厨房收拾早餐, 转身先折进了书房, 将笔记本电脑抱出来, 放到餐桌上后, 才不慌不忙地端出昨晚睡前煮在锅里的粥。
小米南瓜粥暖暖地流入胃里, 很快就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嘴里喝着粥,文也好手上动作不停,轻车熟路点进了久违的百代成诗APP。
打开后台,接二连三的小红点将她的视线引至【打赏提现】页面。
文也好轻点鼠标, 刚点进去, 便见一条弹窗消息映入眼帘: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她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往旁边走几步便是客厅, 顺手拆个礼物实在是方便得很。
这样想着,文也好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点下选项【是】。
完成操作后, 她瞬间扭头朝右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的那张茶几,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动静。
对于那“从天而降”的打赏文也好早就好奇了。
就在此时,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了扯。
顺着这力道往下一看,就见落霞张着嘴,叼住了自己的裤脚。
难道是看她在吃早饭,它也跟着饿了?
文也好如是猜想,口中浅浅安慰道:“别急,这就给你安排。”
说时迟那时快,就一句话的功夫,等她再抬头时,那两个礼物盒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几桌面上,仿佛天生便该在此处一般。
文也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惊,但旋即又释然。
或许这便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百代成诗的出现本就并非常理所能推测,她又何必执着地非要一探究竟呢?
自己说服自己之后,三下两下将粥喝完,文也好又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食物,放在专门给落霞置办的饭碗里,再去阳台给花浇过水。
如此一套行云流水的晨间任务结束,她才终于站定在茶几前,打量起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既然从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文也好还是决定依照习惯,从左手边开始。
“咦?好香!”
刚掀开盒盖,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盒内散出,她顺口感慨一句,没急着去看物件,而是率先翻开光幕。
【名称:香囊】
【赠送人:一斗之才也够用】
这是……谢灵运送的礼物?
看清赠送人昵称的瞬间,文也好眉毛一挑,下意识地回想起立夏那期,自己收到那盒新鲜出炉的丹药时的震惊。
那玩意儿……
要是没记错的话,后来好像还在自己眼前炸开了吧?
文也好默默退后两步,瞬间就觉得盒中那个散发着幽幽香气的香囊也变得深不可测了起来。
耐心地等待了数秒,耳畔依旧安安静静,她心下略定。
甭管有多难以捉摸,那也就是个香囊而已,自己怎么还畏手畏脚上了?
文也好暗笑自己的小题大做,一鼓作气抓出香囊。不料除了香囊之外,手下的触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还有其它东西。
理智一马当先,帮文也好做出了判断:
那是花瓣。
将这盒子里里外外地瞧了个干净,确认再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之后,她才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不是陶渊明的诗么……”文也好嘟嘟囔囔:“说起来,陶渊明和谢灵运好像就是同属一个时期的吧?”
她虽然是专业学生,但落实到诗人具体的生卒年上,有时难免会出现记忆偏差,所以仍有些不确定。
好在这会儿,倒不必麻烦文也好自己去查验了,因为赠语里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
【赠语:小女郎好哇!上回的清心丸不知用得可好?】
得,谢灵运不提还自罢了,一提,她便又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冒着青烟的小瓷瓶。
【一晃又过去了数月有余,时过境迁,与上回不同,这回我可不再是孤身一人观看视频了。也多亏百代成诗,竟叫我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陶公搭上了话。恰逢重阳佳节,陶公又是个爱菊的,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礼相赠。】
虽说陶渊明不在意留名之事,但谢灵运依旧不遗余力地同文也好表功。
【小女郎可别瞧我出身谢氏,只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素来对气味极为敏感,尤擅香道。这香囊虽小,却是我亲手制成,也算与小女郎共贺佳节了。】
没想到上回的礼物送得那般不靠谱,这回的礼物却又送得这样用心,天上地下,简直将反差拉满,一时间竟也叫文也好哭笑不得。
将香囊握在手里,她接着去看谢灵运的未尽之语:
【另:这些菊花是陶公亲手摘下的,叮嘱我务必要一同送出。拿去泡茶也好、做糕点也罢。陶公手植,绝对美味!】
望着那一大堆菊花,文也好倒没有立即处理,而是走到另一个礼物盒前,预备等两个礼物拆完后再一同安置。
打开盒子,一个卷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无论是书法还是字画,文也好都曾收到过,所以这会儿见了礼物便也没有太过惊讶,依旧先查阅起光幕:
【名称:六人图】
【赠送人:维摩诘】
看来是王维亲自动笔作画了。
这个念头闪过,文也好稍稍激动几分。都说王维是“诗画双全”,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一副只能算是风景画。而眼前这张听名字便像是人物画,如何不叫人惊喜?
文也好缓缓展开了这卷画轴。
出乎她的意料,在这幅《六人图》上,王维并没有用太过浓烈的颜色来彰显每个人的不同身份,周遭的环境也只粗粗描绘了几笔,倒像是时间匆忙,赶制出来的。
饶是如此,六个人物画得格外细致。
只是以王维的性格,他多半不会没头没尾地塞一张画过来。
大致瞧了一眼,文也好依旧转向光幕,只等借着赠语了解对方用意。
【说明:王之涣,王昌龄,裴迪,高适,杜甫与王维】
这是?!
短短两行字,六个人名,文也好似乎摸到了些许眉目,但来不及细细整理脑海中的思绪,她已经顺着本能往下:
【赠语:如图所示,如名所见,此六人图,便是我等六人。】
【与也好娘子神交许久,向来只是我们听见也好娘子的声音,瞧见也好娘子的容貌,得知也好娘子的思想,除去打赏赠礼和新增的私语功能外,也好娘子对我们竟还一无所知。】
写到此处,主笔的权力似是被人夺去,语气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谁说一无所知的?通过我们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也好娘子知道得很呢!】
文也好的猜想在王维的下一句得到证实:
【上为达夫之语,仅为他所想,不能代表维。】
补充说明结束,王维书接上文:
【今日新朋旧友齐聚,维略通书画之意,便斗胆卖弄,摹画下此景,也算让也好娘子认识我们。】
王维的话便停在了这里,没有长篇大论,他贴心地留出更多时间,好让文也好能仔仔细细地研究这幅画。
文也好竭力按耐住内心的汹涌澎湃,深深抒了一口气,挨个儿从画中六人辨认过去。
站在最中间的人眉目英挺,似是说到激愤之处,手里跟着比划着什么动作。这般外放的性子,无需说明,文也好一眼便能认出定是高适无疑了。
左手边同高适说话的人年纪长些,身姿板正,自有一番沉稳气度,依照年岁推断,应当是王昌龄。
在王昌龄的身旁,一个同高适年纪相仿的郎君与另一位白袍郎君肩并肩站着,两人作壁上观,并不掺和进高适与王昌龄的争辩,却笑得很是开怀,显然是王之涣与裴迪二人。
画面的右侧,倜傥不群的玉面郎君坐在窗下,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一手托腮,一手落在桌面上,轻轻敲出节奏。
王维最善山水,可画起人物来也毫不逊色,细微的神态与面容都还原得极好。
所以文也好才能一眼认出,那是杜甫。
右手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俨然与左手唇枪舌剑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分外和谐。
文也好本是笑着看画,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诗人如此鲜活,仿佛就在她面前一般嬉笑怒骂,眼眶竟渐渐有些发热。
她用力地眨眨眼,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抱进书房,没有锁进那个满满当当的储物柜,反是堂而皇之地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安置好了礼物,起伏的心情也渐趋平静。
再度回到餐桌前坐下,文也好已经点进了【关注】页面。
送礼之人还是老朋友,可这回却是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门前五棵柳】
这自然便是陶渊明了。
除他之外,还有一位新增的粉丝赫然顶着一个无比闪亮的名字——
【盛一大碗饭】???
熟悉的困惑再度袭来,文也好又被诗人取名的画风震惊。奈何自己没收到他的礼物,连个推断的切入点都没有。
挨个儿点过回关,一个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莫非……还有哪位诗人其实暗藏吃货属性?又或者是对方效仿陶渊明,也喜欢自耕自种?
既未能在用户名上瞧出端倪,也未能从打赏礼物中推测一二,这还是头一回呢!
文也好实在有些沮丧,不过……
视线从右侧的对话框上掠过,她又很快振作起来。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有了窃窃私语,即便她不知这位【盛一大碗饭】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也能在互相关注之后,开启私聊功能实现对话,可不就是天然的作弊利器嘛!
说起窃窃私语,自从解锁这个功能以来,她打开百代成诗的频率都比先前多了许多。
每回文也好都直奔聊天列表而去,生怕回复消息不及时,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不同时空的季节本就不同,更兼诗人们平日里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来我往的及时聊天反倒少有。
故而在他们之间,【窃窃私语】这功能更多时候却是发挥了留言板的作用。
有空的那几个么,但凡有空,大多不会错过视频,自然便能通过打赏对话一番。
余下那些既不得空闲,更不会有心思闲聊。于是,大部分的对话都还停留在她的回复之上。
不急。
发现新的解决之道后,文也好气定神闲,转向最后的【创作中心】页面。
重阳与寒露两期的视频挂在最顶端,左下角分别是一个数字【2】与【1】,这倒在文也好的预料之中,她便没在这上头多耽搁什么时间,顺势将目光平移至右侧的【成就】。
乍一眼瞧过去,依旧是原先解锁的那些成就,并没有新增。
文也好飞快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页面时,却猛然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
似乎有两个成就发生了些许变化?但因这变化太过细微,都只增加了一位诗人,若不是她记性不错,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察觉:
【山水田园:5/7】
【中兴四大家:3/4】
“这么说来,新增的这位山水田园诗人应当对应的是陶渊明。”
文也好若有所思,中兴四大家中的陆游和杨万里自己之前就已经确认过了,这会儿新冒出来的不是尤袤就是范成大……
等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那为【乘一大碗饭】和什么吃货不相关,而只单单是名字的谐音呢?
倒着推一遍的话,那不就和“范成大”对上了么!
若论起名的脑洞,宋朝的那些诗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清奇。
远的不提,就以与范成大同期的陆游为例:【於菟与雪儿】谁家诗人能想到用两只猫儿的名字来取名呀!
借由成就确认了这位新朋友的身份倒是一桩意外之喜,这下看来,倒是没必要再通过私聊去和人家对身份了,文也好颇为满意。
正当她心满意足地准备退出时,一个新的弹窗乍然跳出——
【恭喜您,解锁诗人总数达到四十个!】
【成功解锁新功能——上下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