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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元殿前的玉阶被暴雨冲刷得发亮, 积水蜿蜒而下。

明华盯着座下二人,声音沉沉:“重宁,这就是你拼死要护的魔女!如今她横剑于你, 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大开的正门涌进狂风,青叶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扬, 她剑光凌冽,寒烟紧紧地缠着重宁的脖颈, 让他说不出话来。

站在明华身侧的玉丹长老急忙上前一步,劝道:“圣子大人性命要紧!这魔女心性难测, 不如先放她离去, 再从长计议……”

殿内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雨珠砸在真元殿的琉璃瓦上,发出 “噼啪” 的声响。

青叶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剑尖依旧抵着重宁的右肩下方。

他昨日坦诚相告的命门,此刻, 却成了她要挟的工具。

青叶不再犹豫, 挟持着重宁飞身而起,冲出真元殿,召来一片祥云, 便要从隐月山往宗门外飞去。

“让开!” 她冷厉的声音穿透雨幕。

守在真元殿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手中的剑虽已出鞘,却迟迟不敢上前 。

这是个魔女, 他们本该阻拦,可掌门暂未发话, 圣子还在她手中,谁也不敢拿圣子的性命冒险。

最终,弟子们还是缓缓退开, 让出一条路,看着那朵祥云载着两人,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这个时分,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可暴雨却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愈下愈大。

青叶凝聚魔气,在重宁与她头顶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倾泻而下的暴雨。可雨势太大,那屏障被砸得不断晃动,冰冷的雨水还是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发丝。

青叶的碎发散在脸侧,看起来狼狈至极,可她一双眼却亮的出奇,仿佛雨中燃烧的两团玄火。

祥云刚飞出无垢宗山门,四匹通体半透明的黑马便破空而来。

黑马们四蹄踏空,在雨中发出萧萧嘶鸣声,牵引着身后的一叶风舟。舟身由淡青色的灵木打造,舟檐下挂着的黑色铃铛随狂风摇晃,却并未发出一点声响。

早在恢复魔丹之时,青叶便暗中与洄夜取得了联系。他已先行去往界外之地,便派出这黑马风舟,埋伏在无垢宗外,只等关键时刻前来接应她。

青叶弃了祥云,扶着重宁踏上舟板。

此时此刻,重宁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他本就失了修为,尚未调养好身体,方才又遭明华重击。

青叶能感觉到,她怀中的圣子大人正在迅速失去气力。

他双眸微微阖上,呼吸落在她颈侧,灼热而凌乱。

"仙君"她下意识低唤,却又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不远处,无垢宗的飞马奔腾声渐渐传来。

看来明华最终还是下了命令,追踪他们。

“驾!”青叶对着四匹黑马低喝一声,示意它们尽快离去,同时指尖在空中画下一道符咒,缠绕在缰绳上,用来尽力隐匿风舟的踪迹。

四匹黑马仰头,发出无声的嘶鸣,四蹄踏动,牵引着风舟朝着鹤州以东飞驰而去。

那里,是界外之地的方向。

风舟划破雨幕疾驶向前,很快便将无垢宗的山门远远甩在身后。

青叶带着重宁进了风舟内部,迅速关上舱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舱内铺着黑色的绒毯,眼前是一扇屏风,屏风之后设有一方软榻。蓝色的幽灯在角落里燃烧着,驱散些许暴雨带来的阴冷。

重宁被她安置在了软榻之上。青叶抬头看他,只见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迹,怕是伤及肺腑。

她眉头微微蹙起。

明华当真是下手狠重,大约是对重宁护她一事狂怒至极。

她没有多做犹豫,抬手在重宁的胸口和腹部连点几下,封住了他几处灵脉,他将淤血吐出。

重宁本已陷入昏迷之中,此刻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吐在绒毯上,触目惊心。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神色,转身拿起舱内几案上的陶罐和瓷碗。她还随身带着些止血补元的药草,现在尽数倒了出来。

青叶以魔气化作炉火,淡紫色的火焰舔舐着罐底,很快,清苦的药香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开来。

“咳咳……” 重宁在剧痛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青叶在软榻旁煮药的身影。

她的侧脸一如往日,柔和清丽,可方才那横于他肩头的利剑,也正是出自她手。

重宁凄凉一笑,口中又吐出血来。

他闭了眼,低低开口,像是一句讥讽:“何必劳烦魔女大人?”

“……闭嘴。” 青叶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手中搅拌药草的动作不停。

重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到内腑的伤势。他忍着疼,仍是要向她伸出手。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

青叶依旧垂眸,没有看他,也躲开了他的触碰。

可重宁却执着地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最后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握得异常用力,指节泛白。

男人声线沙哑,问:“昨日你问我命门时,便已想好了这一刻,是吗?”

他紧盯着她,要一个答案。

青叶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想要答案,她就给他答案,“是。”

重宁唇上染血,笑得惨烈。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双眸微微失神,望向舱顶,好似失去了最后支撑着他的一口气。

青叶的药这时已煮好了。她端起陶罐,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到榻边,语气依旧平淡:“张口。”

重宁偏过头,双眸微微泛红,不愿看她,也不愿喝她的药。

圣子大人倔强的模样倒是让青叶觉得有些新鲜。

只是这药是一定要喝的。

青叶于是俯身,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行扭过他的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将汤药一点点灌进他嘴里。

药汁顺着重宁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衣襟,直到苦涩的汤药呛得他咳嗽起来,才不得不将药咽下去。

“咳咳……”重宁无力地倒在枕上,如玉的面孔染上几分灰败之色,“既是利用我,何必喂我喝药?”

“怕你死了。”青叶松开手,空碗落在几案上,砸出一声脆响。

她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无垢宗肯定还要追杀我。你若死了,我便没了人质。”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狠狠拭去他唇角的血迹。

——那帕子上绣着芙蓉花的纹样。是重宁曾留给她的。

那日青叶练剑遭反噬,高热不退,他守在她身边多时,最后离去时,在这帕子上留下了他的灵力。

青叶握着这方帕子,才安然闭眼睡去。

那日的回忆在二人脑海中涌现,重宁眼中不由得染上深重的痛色。

青叶一身清简,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事物,几乎都与他有关。

她看向重宁,忽而开口,问道:“后悔吗?”

重宁不答,只是将视线投向她的手腕处——

青叶还戴着他送的梦吟。

青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用手轻轻一掰,取下了梦吟,交还给他。

“谢过圣子大人曾经庇护之恩。”她声色淡淡。

“如今,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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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重宁自嘲般地轻笑,却并未接过,他转过了身,背对青叶。

青叶在方才的药中还放了安神的药材,他咳嗽几声,眼前模糊,无知无觉地陷入了睡眠。

青叶叹息一声,等重宁睡着后,将梦吟放在了他枕边。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外界的风雨却没有停歇。

狂风卷起雨幕,拍打着风舟的船身。

青叶走出内舱,关好门。前方,四匹黑马依旧在疾驰着,马蹄踏过云层,驾驶着风舟,穿梭于暴雨雷电之间。

青叶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在空气中画出符咒,联系洄夜。

很快,洄夜感应到她的召唤,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殿下,风舟距离界外之地还有小半日路程。”

“嗯。”青叶对着空气轻声道,“无垢宗在追杀我。另外,叛军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我的踪迹。”

被她杀死的赵如强和叛军关系匪浅,大概率是他们在无垢宗的内应。他一死,叛军肯定会接到消息。

无垢宗对她穷追不舍,即使她隐匿得再好,也不免会走漏风声。

“殿下莫怕。”洄夜沉声道,“魔尊大人在界外之地还留下了一队人马,待殿下与我们会合……”

“我不怕。”青叶道。

她遥望远处沉沉云雾,暴雨连绵不息。

如同她一直以来的人生。

青叶不愿再想。她转换了话题,道:“我已查清母亲魂魄之上骨符的来历。”

不久前,洄夜曾联系过她,说是潜入了叛军内部,为她拖延时间。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叛军一直对她穷追不舍,不仅因为她是魔尊最后的骨血,更是为了一个法宝——血契骨符。

骨符是修者们用于封印之物。被封印者越强大,所需骨符的等级也越高。

血契骨符,是由无数人或兽的精血凝结而成的契令,最终化为一个符咒,是最上等最强大的骨符。

叛军半年前侵入魔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能找到那枚骨符在何处,于是便认定在逃亡的青叶与洄夜二人身上。

洄夜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即便告知了青叶。而青叶也很快想到,半年前,她的父亲魔尊慕沧澜将死之时,告诉她让母亲魂魄得以存续的,也是一个上古骨符。

洄夜告诉她:“当初夫人身死,魔尊大人狂乱焦急,什么法器咒术都用了,只有这个神秘的骨符起作用。但夫人魂灯虽未灭,魂魄却消失了。按骨符的作用,应是被传送至封印之物所在的地方。其后,大人便一直找寻封印的来历,期望找到夫人。”

魔尊通过青叶与母亲的血缘,确定了青叶母亲的魂魄在界外之地。

然而,他并不知晓那骨符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这个秘密,却让叛军知晓了。

青叶在洄夜禀报她之后,立即去了重宁的藏书阁,在禁书区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我之前在无垢宗找到了一本禁书。”青叶说,“上面记载着,当年,千余修士以心头血汇成血契骨符,将上古邪祟烛阴烬被封印于鹤州界外之地万魂窟。那骨符能将人濒散的魂魄锁在世间,传送至万魂窟,以镇压烛阴烬。”

那日,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地随意翻看典籍。

她是为了寻找这个秘密。

叛军知晓被封印之物,很快也要知晓她去了界外之地。那么,她也要掌握那血契骨符的来历,才能更好地应对未知。

“烛阴烬……”洄夜低声喃喃道,“祂的封印在传说中早已被销毁了,没想到竟阴差阳错,被魔尊大人用在了夫人的魂魄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凝重:“殿下,叛军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他们要的就是抢夺骨符,揭开烛阴烬的封印,让天下大乱。”

青叶眯了眯眼,指尖的魔气不自觉地凝聚,“他们想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前仙魔之前的平静全由一纸契约维系,但她的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如今更是死于叛军之手……叛军野心勃勃,欲望不止于征服魔界。

整个修界的平静很快要被打破。

但青叶对此没有太大的波澜。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平静,如今也没有差别。

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要去为母亲引魂,让母亲投胎转世。

为的不仅是魔尊承诺她的,母亲身上的“保命之道”,更是因为,青叶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是她世上仅存的亲人。

所以,在母亲转世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夺得那维系魂魄的骨符。

“殿下放心,属下带领界外之地的魔将魔卫誓死守护殿下。” 洄夜恭敬地道。

“另外,恭喜殿下魔丹大成 —— 属下已感应到您身上的魔气比之前强盛了许多。属下已在界外之地等候,随时准备迎接殿下。”

“我还带了一个俘虏回来。” 青叶忽而开口。

洄夜问:“是谁?”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

青叶刚说完,便掐断了与洄夜的联系,身后破空声骤然响起——是无垢宗的追兵赶上来了。

她迅速施展魔气,挡住身后云层中窜出的几道金色剑光。

接着纵身一跃,青叶落在为首的黑马背上。

“驾!”她亲自御马,要甩开追兵。黑马很快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四蹄踏动,加快速度,牵引着风舟朝着更深的云层中钻去。

青叶继续抬手凝聚魔气,抵挡身后持续袭来的剑光。

可追兵越来越多,他们见用剑不成,便射出几道灵箭,绕过魔气屏障,直直朝她而来。

杀气尽显,是要取她性命。

青叶坐在马上,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支冷箭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她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是夹紧马肚,继续向前疾驰。

后方追兵见灵箭有用,便源源不断地射来,青叶有些应接不暇,却还是将大半魔气施加于马匹与风舟之上。

可就在这时,射向她的又几支箭忽而被一股灵力挡下,又将剩余的灵箭纷纷击落。

身后追兵似犹豫片刻,暂缓了攻击,青叶趁此机会操控黑马,牵引着风舟穿梭进前方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间,又在此设下迷雾瘴,紊乱仙门追兵的追踪之术。

等彻底甩开了追兵,青叶才又从黑马上跃进风舟。

她的发丝衣衫又浸满了水,湿漉漉地进了内舱,果然便见重宁已经醒了。他盘坐在榻上,微阖着双眼调整气息,可脸色却比之前还要差。

因方才动用了灵力,让他唇边流下一道血丝。

青叶没来得及为自己弄干衣裳,便点了重宁的几处穴道,这次是为他止住内伤。

陶罐内还有余下的药汤,她指尖又燃起魔火,将凉了的药再温一遍。

“为什么要救我?”青叶低声问。

重宁终于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愿看她,只是道:“你若死了,我从这风舟上掉下去怎么办?”

“你还真会找借口。”青叶轻笑,缓缓俯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何必摆出这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话音未完,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像是要吻他一般。

他们二人此时贴得极近,重宁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时没能躲开。

可青叶却无情地掠过他的唇瓣,偏过头,在他耳畔轻声开口,“……之前挟持你的时候,你不是明明可以挣脱吗?”

那时在真元殿内,青叶长剑横在重宁右肩——那是他灵脉薄弱之处。剑刃贴着他,却并未真的用力。束缚着他的寒烟力道不松不紧,以他如今受伤了还能使用灵力的程度,他那时明明可以强行挣脱她的束缚。

可他没有。

重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青叶贴着他,微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右肩之上,不让他动。

“还有,你早知我是魔了对吗?”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恢复魔丹后才发现,叠云峰上一直覆盖着结界,却是掩藏魔气的结界。”

“而你给我的梦吟,也同样有掩藏魔气的效用。”

“你……”重宁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青叶笑眯眯地看着他,“圣子大人,你明明心甘情愿,现在又何必嘴硬?”

她温润气息洒在重宁耳畔颈侧,声线还如曾经和他撒娇卖乖时一般。他抵抗不能,只得闭眸。

不能再看这魔女。

可青叶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带着得逞的笑意,“圣子大人,为什么不戳穿我?”

“就这样愿意被我哄骗吗?”

“当日在玉京海岸边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陶罐中的药被温好,青叶再次倒在碗中,递到他面前。

“你不喝的话,我又要灌给你了。”

重宁不发一言,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他口中蔓延。

重宁知晓,自己要再次陷入睡梦之中。

可睁眼闭眼,他能看见的只有她而已。

并无分别。

重宁躺在枕上,眼角仍泛着红,还是不死心地望向她。

“阿叶。”他竟这样唤她。

“那日你吻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他敛眸低声问道。

青叶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圣子大人,你还是好好歇息吧。”

风舟越往界外之地走,风雨便越小,到最后,连风声也变得小了起来。

风舟之外的景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漆黑的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方也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仙界宗门,而是连绵不断的荒山与大片的野草地,在秋末时节更显萧瑟凋零。

界外之地——六界内无人愿意涉足的地方,常年被灰蒙蒙的暗雾笼罩,灵气稀薄。寻常修者若是进来,也走不出这无尽的大山,最后结果多半是灵力耗尽,亦或是走火入魔而亡。

而此地,却在上一任魔尊多年筹谋之下,驻扎了不少魔将魔卫。

风舟降落到一片平坦的荒原上,四面被高山围绕,不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被薄雾笼罩的建筑轮廓。

洄夜带着一队魔卫前来接应青叶。

洄夜身为鬼修,身躯如同牵引风舟的四匹黑马般微微透明,脚尖不沾地。他的面容是不同于活人的白皙,身形瘦削,眼中闪烁着一抹幽绿的光芒。

他上前几步,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颤抖着:“殿下,属下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洄夜指向身后的人群与殿宇,为青叶介绍道:“他们便是魔尊大人曾在此地驻守的一批魔将魔卫。他们还秘密建造了结界和几座宫室。委屈殿下暂居。”

洄夜带着一行人单膝跪地,恭敬地开口:“恭迎玉菡公主殿下!”

玉菡公主。

时隔半年之久,青叶再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讳。

那是魔尊为他的。

可,她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离开魔界时,正逢,见湖边柳叶青青,叶片在阳光下簌簌摆动,因微风吹拂而离开枝头,逐风而行,掠过水波粼粼。

像她期盼已久的自由。

自那时起,玉菡公主消失在魔宫的火海中,青叶成了她崭新的名字。

——她为自己而起的名字。

过往记忆在脑海间飞速流淌而过,青叶收回思绪,抬手施法,将所有人拉起,让他们不必行礼,“我早已不是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了。”

“一切从简即可。”她环顾四周,风雨渐歇的荒原上,微风吹起她额角发丝。

“只不过,我带回了一个仙界俘虏,你们可要好好厚待。”

洄夜顿了顿,问道:“殿下要如何安排?”

“找一个离我最近的宫室,设下禁令,看紧点别让他跑了。”青叶说。

“另外,找人给他治伤。要用医术最好的魔。”

*

夜晚降临,银月如钩。

界外之地上空弥漫的雾气愈发浓重,将宫殿所在的结界掩盖得如同一座鬼城。

然而“鬼城”之中,一方宫殿却灯火通明,如一只星辰点缀在沉沉浓雾间。

绮华殿中,为迎接青叶归来,洄夜大摆宴席。

驻留此地的众魔卫们皆是魔尊心腹,即使魔宫覆灭后,也不曾从此地离开,仍心心念念等待青叶与洄夜的到来。

如今公主殿下归位,众人纷纷上前,恭敬地同青叶敬酒。

青叶知道自己不胜酒力,但为回应这些魔卫的心意,仍是喝了一些。

宴席之后,众魔散去。

此时,大殿内只剩青叶与洄夜,还有一位身披黑色战甲的魔将。

在洄夜的示意下,这魔将缓缓上前,目光锋利,却极为虔诚地向青叶行礼。

“属下善镇,拜见公主殿下。”

洄夜向青叶介绍道:“殿下,魔将善镇在数年前被魔尊大人派来此地,统领这一队魔卫。”

青叶微微抬眼,望向他。

这魔将修为不凡,但在她面前却并未逸散出一丝强大的气场,恭谨地向她拜见。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青叶道。

“是。”善镇神情肃穆,开口,“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魔尊大人几年前曾以您的血脉为引,融入命灯之中,寻找夫人的魂魄。最终发现此地的感应最为强烈。”

青叶敛眸听着。她清楚,母亲的命灯应该早已被慕沧澜转移,否则肯定会在魔宫覆灭时被叛军发现。

正是因那盏命灯的存在,象征着母亲的魂魄不灭,支撑慕沧澜苦苦追寻这么多年。

善镇右手抬起,手心缓缓现出一盏精巧古朴的命灯,将其双手奉给青叶。

命灯泛着青色的幽光,光芒微弱,灯身冰冷,但青叶触碰到的那一瞬,却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身体中涌现。

也许是母亲和她的链接。

青叶心头一瞬间温软下来,她轻抚着命灯,听一旁善镇继续道:“如殿下所见,魔尊大人确定夫人的魂魄就在此地后,便指派属下带了一批人马秘密驻扎此地。这件事除了魔尊和我们以外,无人知晓。”

“直到半年前,魔将虞九幽揭竿而起,掀动魔界内乱……”善镇低眸叹息一声,“魔尊大人死前向界外之地传来讯息,让我们等待殿下与洄夜大人的到来,继续我们的使命。”

青叶点头,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在此地的几年,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善镇有些惭愧地摇头:“除了魂灯的感应,我们并未发现任何直接的线索。界外之地无尽的山脉阻挡了寻找的步伐,这几年来,我们也只找遍了三分之一的地界而已。”

“界外之地地形诡异至极,到后来,派去进一步寻找的魔卫们都没能回来。我见情况不对,又收到魔界内乱的消息,只好暂停寻找。”

善镇倏然跪下,道:“如今,终于等来了公主殿下和洄夜大人!”

青叶又问他:“你们一直在此寻找我的母亲,魔界内乱之时,没想过回去阻挡叛军吗?”

善镇说,当初魔尊派他们来此地,只交代了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夫人,为其引魂,使夫人魂魄投胎转世。

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善镇说完有些犹豫,以为青叶会降罪:“殿下可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对?”

“不。”青叶在上座徘徊,轻笑一声,“你们恰恰做的是正确的。”

若当时回去支援,恐怕连这队人马也要被叛军绞杀。

现在魔界大乱,仙界也不平静,青叶自认为没有什么一统天下的荒谬野心。

她虽和父亲没有感情,此刻要做的事情却与他相同。

她只想找到母亲。

青叶缓缓开口,问善镇:“你们可听说过界外之地的万魂窟?”

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只隐约听说过,似乎和一上古邪祟有关,只不过那都是万年前的事了。”

青叶缓缓道:“我在仙界得知了一个消息,让母亲魂魄存续的是一血契骨符,而这血契骨符封印的,是上古邪祟烛阴烬。”

“万年前,烛阴烬就是被封印在界外之地万魂窟中。”

“万魂窟,顾名思义,是魂魄聚集之处,怨气鬼气颇盛。相传千年前众多修士血祭,封印烛阴烬,他们的魂魄也停留在封印之地。那骨符定是将母亲的魂魄也当做其中之一,将她传送至此地,阴差阳错,同时让她的魂魄存续了下去。”

“原来如此。”善镇沉思道,“只是要如何寻找万魂窟?”

青叶做下决断:“我与洄夜去往先前魔卫们失踪之地探查,剩下的人继续搜寻其他地界,若遇危险,不可莽撞,立即返回。”

善镇面露担忧之色,跪下阻拦道:“殿下不可,若殿下遇险……”

青叶摇头,将他扶起:“我既来了此地,就是要来犯险的。”

“你还唤我一声殿下,我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番交谈之后,善镇终是接受了青叶的决定,缓缓退下。

殿中重又恢复了静谧,洄夜看着青叶,问道:“殿下已做好决定了?”

青叶点点头。她想,既然当初数名魔卫曾失踪,那方地界一定有什么古怪。

“你愿意同我去吗?”她问洄夜,“若觉得危险,我便一人去也罢。”

洄夜默然地低下头,一字一句道:“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叶笑了笑,目光掠过她忠诚的属下。

离开焚月塔后,洄夜是她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他被慕沧澜施加了魂契和她绑定在一起,成为她名义上的属下,实际上的奴隶。

本是十分屈辱的方式,但他却意外地顺服。

青叶曾以为那是洄夜对魔尊的忠诚,而非对她的。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在进入焚月塔之前和洄夜有过什么交集,她已尽数忘却了。洄夜从未告诉过她,青叶也没有好奇心。

除了与母亲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之外,她对自己从前在魔界失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探索欲。

青叶本就痛恨魔宫的一切,当然更不愿得知自己幼年是如何如何的可怜悲惨。

因而她也不去深究洄夜的忠诚从何而来,只要他愿意为她所用。

青叶说:“我不会亏待你。”

洄夜慢慢抬起了头,眼中似有期待。

“待这件事办成,我会解除和你的魂契。”

“到那时,你就自由了。”

这件事青叶已经想了许久。洄夜身为鬼修,本不该被人如妖兽般驱使。

青叶也不喜欢和另一方有如此深的绑定关系。

并且,她要让洄夜自由,还因为要让自己摆脱身体里来自慕沧澜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点痕迹就已经让她厌恶万分。

洄夜闻言,却垂下了眸,方才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到那时再说吧,殿下。”他神色不明,低声道。

青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外。

秋末的夜风如刀,荒野之中更是寒气逼人。天际的月亮高悬,银白色的光辉却被暗沉沉的雾气遮蔽了大半。

这片荒原之上,连声息都没有多少,大地都陷于一片沉默之中。不远处高山连绵起伏,身处此地,如同被无尽的山脉锁在笼内。

青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抱着散发微弱光芒的命灯,望向那雾气之中的朦胧月光,不禁想起在沉星海幻境中见到过的母亲。

那时,女人只短暂地在她身前停留片刻,很快便在月光下消散不见。

青叶甚至没能和她有一个拥抱。

可她的面容却从此留在了青叶脑中。

见过了真实的温情的面孔,便无法再忍受脑中虚幻的记忆碎片。

青叶很想再见她一面。

她闭了闭眼,思绪蔓延,不由得又想到那日在沉星海中,母亲的身影逐渐模糊后,取而代之的是……

重宁。

圣子大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青叶的眉目间,一瞬间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洄夜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言,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走缓缓向外走,他轻声道:“殿下,天色已晚,属下还是送您回寝殿吧。”

青叶点点头,忽而又发问:“我带回来的仙人如何了?”

洄夜稍作迟疑,说道,“您带回来的俘虏已住进您的偏殿。”

“属下派了魔医为他诊治,只是……”他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青叶问:“只是什么?”

“他似乎不肯喝药,要见您。”洄夜的语气有些为难。他站在原地,等待她的指令。

“要见我?”青叶挑了挑眉,“好,那我便去看看他。”

洄夜未再多言,为青叶引路。

青叶入住之处名为暮水殿,宫殿虽建得精致古雅,但可以看出许久未修缮,殿门外的庭院内生了不少杂草,还有一棵已枯死的树。

偏殿与青叶所住的主殿只隔一扇雕花木门,门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鹤,振翅欲飞,却仿佛被周遭繁复的草木花纹困在了木门之中。

她走进偏殿时,见重宁正斜倚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眼眸微阖,额上冷汗如珠滴落,衣衫上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在白衣上蔓延开来。

青叶上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站着的魔卫端着一碗药,朝她和洄夜禀报:“参见公主殿下。洄夜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仙人不肯吃药,我已教训了他一顿。”

青叶看向洄夜,声线冷了下来:“你就是如此对待我的贵客的?”

洄夜忙跪下,低头认错:“是……是属下误解了殿下的意思。”

青叶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当时说“厚待”,让洄夜误以为是反话。

毕竟在魔界,若要“厚待”一个人,恐怕便是让他生不如死。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挥挥手让洄夜和魔卫都退下。

洄夜听命离去,却在离去前,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仙人。

仙人重宁正是一副虚弱模样,而青叶则按住他胸前伤口,要亲自施展魔气为他疗伤。

青叶医术不精,手段又粗暴,虽凝神聚力,医治的过程也要让伤者吃点苦头。

重宁不禁忍痛蹙眉。

“行了,还要装吗?”青叶盯着他,低声开口。

重宁缓缓睁开眼,看起来的确没有方才那么虚弱。

只是那痛倒不似作假。

青叶终是不忍,放轻了手上动作。

“那魔卫攻击你,你不会还手吗?”青叶早已知道他是故意受罪的。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让手下人真的对他动手。

“你先前在风舟上施展的灵力是突然消失了吗?”

重宁轻笑,“若非如此,怎能让公主殿下来见我?”

青叶微微皱眉,“你不许也这么叫我。”

“当日在玉京海,你说你是一介凡人孤女……”重宁淡淡道,“都是骗我的。”

“倒也没有骗你。”青叶手上动作不停,若无其事地道,“我那时失了魔丹,又父母双亡,怎么不是凡人孤女?”

她声线平淡,说起自己身世时轻描淡写,重宁却不禁神色微凝,沉默下来。

青叶注意到他的神情,捏住他的下颌,冷冰冰地说:“不许心疼我。”

重宁一双清潭似的双眸此刻映出她的脸孔。

他的目光在青叶眉宇间停留,叹息一声,“如今我不过是殿下的阶下囚。”

“自然是殿下不许我做什么,我便不做什么。”

他这话看似服从,又像是在纵容她。

青叶听了,一时有些生气,但不是特别生气,只是有点小小的恼火。

她想着要惩罚他。可看来看去,他已经一身惨状,全是为了她受的伤。

最后,她用魔气幻化出一副枷锁,将圣子大人锁在了床榻之上。

青叶抬起重宁的脸,恶狠狠地道:“既然是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女鹅:大玩特玩考斯普雷(?)

第18章

重宁的双手被幻化出的锁链缚住, 锁链的另一端紧紧绑在床头。

“你……”重宁的下颌被迫抬起,他低声开口,清润的嗓音此刻却被压迫得发紧。

青叶眼瞧着身下的男人, 看他眼下泛起微微的红晕,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 此刻却在被束缚之下显得愈发惑人。

她身为魔修的本性渐渐暴露,心头不禁泛起那么点恶劣的快意。

从前在仙界, 未恢复魔丹之时,她始终对重宁留有一丝惧意和警惕, 大概是魔修的本能。

而此刻, 高高在上的仙界之首,无垢宗的圣子大人,被她锁在床榻之上, 动弹不得。

那如玉的仙人定定望着她,一双眸渐渐变得深沉, 呼吸因克制而染上几分急促:“殿下这是……想要羞辱我么?”

青叶轻笑一声, 没有回答,抬手却端起了一旁被魔卫放下的药碗,送至他唇边。

“你不是见不到我便不想喝药么?”

“现在我喂你, 如何呢?”

重宁微抿着唇, 面上露出些许令青叶心神愉悦的羞恼之意。

好似她在玷污一块纯白的玉。

说到底,他虽身居高位, 以仙界的年岁来看,也不过是一位年轻的仙人罢了。

重宁的手臂因锁链的束缚而抬起, 衣袖滑落,青叶的目光缓缓上移,便见他修长柔韧的小臂上, 有一点刺目的朱砂红。

“这……代表着什么?”

青叶伸手轻抚过他白皙的手臂,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轻颤。

“难道是——圣子大人的……处子之身?”

她狡黠地俯下身去,在重宁耳边轻声耳语。

混着冷香的温热气息洒至耳畔,仙人抵抗不能,只得阖上双目。

魔女……魔女……

重宁心中暗道。

她现在不过将他当做新奇的玩物……不能动念……不能被蛊惑。

青叶瞧了他半天,见重宁不过一昧地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半分反应,不禁觉得有些无趣。

“药还喝不喝了?”她问。

重宁不愿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喝药,偏过了脸去。

青叶见他恼怒之下,原本泛白的双唇也有了些血色,心里不禁起了一个念头。

几瞬之后,重宁的唇边传来湿漉温润的触感。

魔女口含了药汤,吻上了他的唇。

重宁尚未反应过来时,身前女子便已撬开了他的唇齿,苦涩的药汤他口中缓缓蔓延。

舌尖却仿佛并未尝到那清苦味道,他鼻尖唇边沾染上的全是青叶的气息,暗夜幽兰般的,蛊惑人心的气息。

青叶没用先前方舟上逼他喝药的法子,而是钳制着他的下颌,强行喂他喝完了这一碗药。

药汤尽时,青叶才松开了手,从他身前离开。

而身下仙人哪还有原本那仙风道骨,清冷如玉的模样,重宁的后脑砸在枕上,衣襟在二人的交锋之下皱皱巴巴,沾染了暗褐色的药汤。

他终于睁开了双眸,眼角却泛上红晕,目光死死地盯着青叶。

仿佛她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将他无情地弃下。

“好了。”青叶愉悦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可恨的小狐狸。

她用法术除去重宁身上的脏污,大发慈悲地将原本锁在床头的锁链延长,长至重宁刚好可以在这屋内活动的范围。

“圣子大人,好好歇息吧。”-

第二日,清晨。

青叶睡了个好觉,踏着熹微日光离开暮水殿,去往昨夜设宴的绮华殿。

洄夜早已候在殿中,见她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据魔卫观测,三日内必有大雨,若要寻万魂窟,今日是个好时机。”

青叶坐在魔卫们用玄铁为她打造的宝座上,指尖转着一枚墨色圆环。

那墨环与她昨日缚住重宁的锁链倒是如出一辙,泛着冷冽的光。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青叶道,“我们今日便出发,先沿着之前魔卫们失踪的路线探寻,若遇异常,立刻回程。”

洄夜领命,却迟迟未退,目光落在青叶在空中摆弄的白皙指尖,低声问道:“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仙人……已有魔医找到合适的药,一株百年雪含草,另一株千年紫河车。您要用哪一种药?”

“用最好的。” 青叶答得干脆。

“可千年紫河车世间罕见,” 洄夜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的劝阻之意,“留着给您应急,岂不是更好?”

“不必了。”青叶轻笑了一声,“现在受伤的是他不是我。再说,用掉了这药,说不定我往后便用不上了。”

“是。”洄夜只好听从指令,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和这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声色沉沉,声线中仿佛藏着些许隐忍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青叶手中玩弄圆环的动作骤然停下,俯身看向洄夜。

“属下只是…… 担心殿下安危。” 洄夜头垂得更低。

“我的俘虏罢了。”她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

“此地虽隐蔽,但难保无垢宗找上门来。”

“留着他,至少能牵制仙界。”

洄夜闻言,便垂下了眸,不再言语。

青叶收拾了些许随身之物放入芥子袋中,便带着洄夜一同出发。

“南部与东部已搜遍,往西是仙界边界,魔卫不敢靠近,只剩北部未探。” 洄夜指着前方更显阴沉的山群,向青叶禀报,“先前魔将曾派过两批魔卫,一批从山脚进山,一批从空中探查,结果全没了音讯,连尸骨都没找着。”

两次的魔卫都没能回来。善镇便不敢再派人去探,担忧人员折损。

这次,青叶便是要和洄夜一同往北进山。

界外之地中,入目的尽是崇山峻岭,山峦延绵不绝,如同蛰伏的巨兽。连偶尔出现的平坦原野,也被四周的山影裹得严严实实,透着压抑的死寂。

地上的枯草泛着灰败的颜色,踩上去脆得一折就断。青叶望向天空半晌,却连半只飞鸟都看不见。

她和洄夜翻过高耸的山梁,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往下走。山道两侧的石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仿佛干涸的血迹。

走到山道尽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入目之处是一片不大的平坦谷地,中央蜿蜒着一条小溪,不知通向何处。

溪水静得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溪边搭着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衫,布料虽烂,却洗得干净,在灰败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叶来到溪边,抬眼望向溪水尽头,那里竟隐隐飘着一缕淡白色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虚幻的影子。

“魔卫失踪的标记,就在这附近。” 洄夜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这里…… 倒像是有人居住。”

话音刚落,青叶忽然觉脚踝一凉。身边寂静的水波波澜不惊,然而,一个湿漉漉的触感忽而缠上了她的脚踝——

青叶心头一惊,只见一只黑色的手从溪水中伸出,仿佛要从水中挣脱,救命稻草一般地拉住了她的脚踝。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那只手伸出的水面下冒出,泛起诡异的黑色泡沫。

“不好,是怨气化形!”洄夜大惊,立刻出手,一道黑色魔气瞬间发动,直斩那只手。

青叶的周身也霎时间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那只手像是胆小至极,感受到魔气的威压便急急放开手,却又挣扎着想要求救。

青叶的寒烟立即出动,缠绕住那只手腕,要将它向上拉。

但看似平静的溪水竟蕴含了强大的吸力,那只手又被悄无声息地吞噬进了溪水之中。

寒烟还想再追,却被洄夜拦下。

“殿下!别追!” 洄夜急忙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您的脚踝!”

青叶低头一看,脚踝处已缠上一层薄薄的黑气,正顺着衣料往皮肤里渗。

下一秒,她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身体内的某种情绪好似被驱动,蔓延而出。

她身躯一晃,很快被洄夜扶住。

“殿下,得罪了。”洄夜迅速跪下,施展术法将那怨气一点点逼出。

那怨气狡诈无比,绕着他们二人旋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敌他们的魔气威压,被碾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