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本还亮着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灰暗了下来,清寂的山谷间仿佛隐藏着什么在蠢蠢欲动。
“这里的怨气太浓,” 青叶扶着洄夜的手臂站稳,冷声道,“万魂窟镇压着烛阴烬,是怨气集聚之地。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但现在不能再往前走。”她道。
此时山谷间黑暗阴森,他们再往前些许,那些藏匿于深处的怨气恐怕便会一拥而上。
魔修最忌怨气侵体,稍有不慎便会心魔发作,今日毫无防备,已吃了暗亏。
既已发现了些许线索,现在便不应恋战。
“那我们先撤?” 洄夜问。
“撤。” 青叶点头,刚要迈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无数碎片化的幻觉在她眼前疯狂闪过。
“殿下,还能坚持吗?”洄夜神色担忧,用魔气化作一团黑色云雾,将青叶护在其中,迅速往外飞去。
回到暮水殿之时,青叶已有些站立不住。
她并非受了外伤,身上没有疼痛的伤口,可她还是觉得全身灼痛,肌肤下却像燃着一团火,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烫。
洄夜将她扶到床榻上,恼怒地问魔医:“怎么越来越严重!”
魔医惶恐道:“殿下这是,心魔发作了……”
“殿下修为强大,还可抵抗心魔,只是这过程却十分痛苦。”魔医一边翻着药箱一边解释,“我给殿下配几服药,再佐以凝心术压制,能缓解些许。”
“好……”洄夜点头,“一定为殿下好好诊治!”
药很快熬好,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泛着苦涩的气息。洄夜端着药碗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想喂她喝。
青叶只抿了一口便不愿喝。
“好苦……”她偏过头,眉头拧成一团,难受道。
“殿下……”洄夜手忙脚乱,努力哄她,“药虽苦,喝了有用。”
青叶闭着眼睛拒绝:“我不要喝!”
洄夜无法,只能将药放一边,让魔医继续用术法医治。
这时,善镇也急匆匆来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青叶此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灼热,呼吸都带着的痛感,眼前的殿内景象也开始晃荡,全是心魔引起的碎片场景。
耳畔还不停传来一群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让她实在无法忍受。
青叶不耐至极,素手一挥,床边纱帘落下,将全部人挡在外边。
“都出去!”她公主脾气大发作,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听话退下。洄夜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眼中尽是忧虑之色。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青叶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口的灼痛却没减弱分毫。
魔修,因心魔而生,自会被心魔所困。她身为魔修的后代,没有选择的能力,自出生起,心中出现的欲念与恶念便化作心魔。
自恢复魔丹之后,心魔也随之复生。
魔修中修为高深,擅于平衡之人,能在平日里可以控制得很好。但这次因外界的刺激,却将她的心魔激发出来。
这次怨气勾动的,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对母亲的思念,对过往的迷茫,还有对重宁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青叶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着,可幻境却越来越清晰。
母亲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青叶执着地想要记住她的脸。
她年少时不可多得的温柔。母亲的温柔。
“娘……”
她喃喃道。
青叶伸出手想要触碰,越往前,人影便越远。
如月影般飘散。
情急之下,她猛地往前探身,“咚” 的一声,却一头栽在了地上。
青叶感觉到自己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起不来。
暮水殿主殿和偏殿只隔一道木门。
重宁手脚被锁链所缚,始终在偏殿的榻上闭目调息。
隔壁殿内持续不断的声响传来他耳边。重宁本可聚集灵力,归心于灵府,轻易屏蔽那些杂乱的声响。
以他的定力,这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青叶嫌弃苦药,轰走众人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重宁的灵力屏障,传入他耳中。
她在被心魔所困。
他又何尝不是?
众魔散去后,隔壁骤然安静下来,却又听得一声闷响。
沉重的,他听出来,那是她从榻上滚落在地的声音。
重宁终是坐不住了。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刀,“咔嗒” 几声,锁链应声而断。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青叶裹着薄毯伏在地上,额角红了一片,脸颊因灼痛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却没能清醒。
重宁看得心中一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青叶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刚触到他冰凉的衣襟,便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腰间的护身符香囊,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她不想让他走。
重宁周身冰冰凉凉,她抱着他,像是酷暑之下抱着一只大冰块。
女孩下意识的依赖让重宁不禁受用。他自身的灵力还尚未恢复,此刻却全用来让她平息心魔。
青叶仿佛再一次坠入沉星海。母亲的身影消散后,她周身又被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包裹。
“重宁……”她小小声地唤他,紧紧攥住他腰间香囊。
男人低眉看向青叶,为她轻轻拨开脸侧凌乱的发丝。
她的心魔之中,也有他的存在吗?
“小骗子。”重宁的声音很低。
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青叶就这样蜷缩在男人怀中,慢慢地,混乱的梦境消散,灼热的身体平静下来,她仿佛感觉有人轻拍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青叶的心被妥帖地存放起来,于是她得以安然入眠。
重宁一直陪她到了深夜。
直到见青叶呼吸平稳,沉沉入眠后,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起身回了偏殿。
重宁施展剩余的灵力,将先前被他斩断的锁链重新接上。
接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只是他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作者有话说:小宁:身为恋爱脑且拥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第19章
青叶觉得自己睡了很沉很深的一场觉。再醒来时, 那些纷乱的梦和执念好像都离她很远。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有些恍惚, 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一切正常的状态。
可能是恢复魔丹后,体质也变得好多了?
从前做凡人时, 的确有些太过虚弱了,一次反噬都要躺上好几天, 如今心魔发作过,竟能这般快恢复, 以至于青叶一时还没有习惯于现在的好身体。
但仔细回想昨夜的一切, 青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或者是,忽略了什么。
青叶捉住了她混乱梦境中的一片影子。
重宁。
她昨晚好像又梦见了他。好似真实一般的拥抱与沉星海中的幻境交织在一起,仿佛鼻尖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凝神草的味道。
青叶其实知晓,重宁的存在能让她莫名安定……
可她不愿承认。
也不能承认。
青叶回想了半天, 却只得到了头疼的下场, 最终决定亲自去隔壁偏殿一探究竟。
推开木门,倏然便漏进一道清柔日光。
重宁不似青叶一般喜欢关窗,他的房间永远是窗明几净, 清朗通亮, 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人似乎早早便起了,坐在桌边看书。
也不知道那书是哪来的, 大概是找送药的魔卫要的吧。
这偏殿其实朴素至极,只是这尊贵如玉的人坐在这儿, 竟让满室生辉。
若忽略重宁手脚上泛着冷光的锁链,乍一看倒以为他才是这屋室的主人。
这人成了阶下囚也依旧如此体面。
青叶心里莫名有些不忿,走上前, 装作随意地拨了拨他手腕上的锁链。
链环紧扣,好像并无断裂的痕迹,还好好地连在床头上。
昨晚果真只是一场繁杂的梦而已。
“怎么,要检查你的俘虏是否安分?”重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可以吗?”青叶索性破罐破摔,仰头回视他。
她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想抽过来看看。
可手指刚抬起,又觉得这样主动太过刻意,像在示好,又默默缩了回去。
重宁失笑,他只看青叶一眼,便知她想要什么。
他干脆摊开手,将书递到她面前。
不过是本普通的魔修修炼典籍罢了。
“圣子大人读这书做什么?”青叶接过书,轻哼一声,“难道仙门之首也想修魔不成?”
重宁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只是想要了解你。”
青叶:“……”
魔修有什么好了解的?是为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幸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尴尬。一魔卫匆匆来找她,见她不在寝房,又找来偏殿,看见她和重宁在一起时,不禁愣了愣,但还是行礼道:
“殿下身体可好些?属下前来禀报殿下,洄夜大人……似乎也出现了被心魔反噬的症状。”
“什么?”青叶脸色一变,忙道,“带我去看看。”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将那本典籍随手搁在桌上。
她来得悄无声息,去的也匆忙。
她为了另一人……不,另一鬼走了。
重宁垂眸,一样的日光洒在一样的书页上,他却已无心再看。
*
青叶赶到洄夜的寝殿时,才发觉他的反噬症状比她要严重许多。
洄夜半跪在地上,玄色衣袍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抓挠的血痕,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
数名魔卫的魔气结成阵法,如绳索般缠在他身上,才堪堪将他压制住。
一位魔卫同青叶道:“是今日早上发现的,洄夜大人将自己关在房内,我们担心出了什么事,只能强行进入,却发现大人正在被心魔反噬。”
“殿下别担心,魔医已经在想办法了。”
青叶点点头,抬脚朝洄夜走去。
魔卫想阻拦,担心洄夜失智误伤青叶,可当她渐渐靠近时,原本挣扎得剧烈的洄夜动作竟渐渐缓了下来,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殿下!”他本跪伏在地上,见了青叶,却缓缓向她挪动。
洄夜垂着头,如同一只被遗弃许久的恶犬找到了主人,卑微又急切。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叶的裙摆,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我找您找了很久……”
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凑近的青叶能听见。
“找我?”青叶蹲下身,眉头微蹙,“我一直都在暮水殿,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洄夜的心魔,会不会和她有关?
可自离开焚月塔后,他们虽偶有分开,却从未断过联络,她从未失踪过。
“殿下……”见青叶在他身前停留,洄夜的手指都在颤抖,他轻抚过身前女子的裙摆,又将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终于找到了殿下……”他呢喃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洄夜似乎平静了下来,魔卫和魔医立刻上前,将他拉上了床榻,进行诊治。
青叶停留在原地,目光落在洄夜苍白的脸上,若有所思。
洄夜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青叶原本并不在乎自己进入焚月塔之前的记忆。她曾经极度厌恶魔界和身边的一切,只想逃离那炼狱般的环境和她的疯子父亲。
直到魔宫覆灭,青叶踏上了为母亲引魂之路。
因为母亲,她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幼时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青叶想过询问洄夜,可离开魔宫后,他们二人分别逃亡,短暂的联络只是为了交换情报。
再者,青叶一直认为洄夜听命于她的魔尊父亲,直到慕沧澜死后才跟随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主仆情谊。
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过往。
但此刻洄夜陷于心魔之中,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只能等他清醒了。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魔将善镇。
“殿下不必担忧,心魔反噬不过偶发状况,魔医经验丰富,定会治好他的。”
青叶点点头。
她看向善镇,忽而问道:“你是前几年才被派来界外之地的?”
“是。” 善镇颔首,“此前,属下一直在魔宫任命。”
青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自然。”善镇愣了愣,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殿下那时还很小,年少体弱,不能很好地控制欲.念与心魔,让魔宫中人都很是担心。”
两人说着,并肩走到殿外的连廊上。
连廊外的庭院一片荒凉,地面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几株歪歪扭扭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魔修天生被心魔缠缚,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善镇顿了顿,又道:“大约两百年前,曾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的心魔之乱。那时修界多是凡人与仙修,魔修早已在千年前的大战中销声匿迹。可那场心魔之乱后,不少仙修走火入魔,化身为魔,这才让魔修一族重新壮大。”
“与心魔的缠斗,或许是魔修一生的命题。”善镇看向青叶,眼神沉沉,“但若能掌控心魔为自己所用,便能登大道。”
“殿下,昨日您刚遭心魔反噬,不必急于寻找万魂窟,事缓则圆,我们已在此地待了多年,不差这几日。”
“看这天色,不久后或许有雨,殿下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青叶仰头看向天空,此刻还是灿烂的日光。她心道,真的会有雨吗?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寝殿时,天际竟真的迅速阴沉下来,乌云像被墨染过,密密麻麻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变得冰凉。
界外之地的天,变得可真快啊。
青叶自见过洄夜和善镇后,便开始回想自己过往之事,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一片空白,连焚月塔的过往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登至焚月塔顶层。
青叶不信邪地想要翻找自己的回忆,得到的只有剧烈的头疼。
很疼,像灵魂在脑中撕扯一般。
“唉……”她不禁叹息,揉着发疼的额头。
窗外天色渐阴,青叶抬手想要点亮室内的烛火,长袖却不小心扫过桌案。
“哗啦” 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青叶?”
随之而来的,是木门后的一道声线。
重宁在唤她。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出什么事情了。
青叶本就无聊,见重宁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她没应声,反而轻手轻脚躲回床榻上。
“阿叶!”
门后人声线渐渐染上焦急之色。
不过几瞬,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循着碎瓷的痕迹慢慢靠近。
青叶屏住呼吸,待那身影走到床前时,猛地掀开纱帘,伸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昨夜,果然是你。”她像一只抓到猎物的小狐狸,眼底闪着得逞的光。
可重宁的手却捧起了她的脸颊。
轻柔的,担忧的动作,指腹蹭过她的耳尖,他在问她:“哪里不舒服?”
青叶不禁愣了愣,先前的狡黠瞬间消散,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头。
“我是在诈你呢。”
重宁这才松了口气,轻抚她颊边的碎发,“没事便好。”
“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俘虏。”青叶不愿看他这副模样,于是故意指着他手脚上断裂的锁链,骄矜地抬起下巴,“谁让你斩断的?”
“你当圣子真是屈才。以你的打铁水准,该去当个铁匠。”
她有点想激怒他,故意说些气话。
可重宁只是看着她,平静地道:“刚刚唤你,你没了声息,我你出事,只能先斩了锁链进来。”
“我只是不想理你罢了。” 青叶嘴硬道。
她用毯子遮住了脑袋,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视。
身后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木门 “咔嗒” 一声轻轻阖上。
青叶慢慢地从毯子里钻出来。
殿内又只有她一人,起身时,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真的走了……”
青叶小声嘟囔着,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拉开纱帘。
却见帘外,男人还静静立在一旁,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叶吓了一大跳,心里却莫名涌上些安心,“你……你没走啊?”
重宁缓步走近,探入纱帘之内,目光落在她揉着脑袋的手上,“你若需要我,我便会在这里。”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男人的坚实的肩头近在眼前,青叶轻轻用额头撞了一下。
“没有我的允许就斩断锁链,我要罚你。”
重宁低低笑出声。脑海中的女孩已经幻化为一只小狐狸,叉着腰指使他。
“你这张嘴,可比脑袋硬多了。”
青叶:“……”
可恶,好想把他锁回床上去。
她被戳中软肋,气得想瞪他。但重宁揉得又很舒服,头也不太疼了。青叶一时难以取舍。
重宁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公主殿下若不想让俘虏斩断枷锁,便该将牢笼做得更坚固些。”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若真想要关我,我所在之地该是阴冷的地牢,而非你寝殿的偏殿。”
“不是吗?”
青叶沉默了下来。
重宁似乎想要一点一点地拆穿她的内心。
“阿叶……”他缓缓俯身,唤她,“你当初在真元殿,是为了护江小芦才暴露身份。”
“你无法脱身,挟持我只是无奈之举。我明白。”
“可为什么,那时不信我?”
“信你什么?”青叶抬起了头,撞进他深邃的一双眼眸里。
重宁正捧着她的后脑,他清隽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是人是魔,我都会护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20章
“相信你?”
青叶凝视着重宁清隽如玉的脸庞, 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暴露魔修身份那日起,这世上的仙人, 我一个都不信。”
“仙魔向来对立,圣子大人剑气之下, 不知斩过多少魔修亡魂,我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微微仰头, 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命只会在我自己手里。”
重宁闻言, 不禁心头一震。
原来从始至终, 青叶都不曾真正信过他。
“即使是此刻……”青叶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重宁沉稳的心跳,可下一秒, 她周身倏然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若你此时要杀我,第一道攻击会被这屏障挡下。”
“我顷刻间便会召唤魔卫, 且发动我的本命法器寒烟。”
重宁低眉望向怀中的女子, 她轻轻靠着他的胸口,他们此时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青叶却始终将他当做可能伤害她之人。
要经历多少的疼痛和不安, 才让她不得不武装起全部的内心?
重宁心头隐隐传来窒息之感。
他在宗门期间对她的护佑远远还不够, 竟不能教她放下一丁点的防备。
青叶轻轻笑了,“圣子大人, 不要给我找理由。”
“在真元殿时,我就是为了利用你。”
“我心知你对我有情, 还将命门坦然相告于我,所以挟持你逃离无垢宗。”
“从初遇到现在,我一直都在骗你, 利用你。”
青叶抬眸,眼神中带着挑衅的色彩。
她并非良善之人,不要将她想得太好。
不要再这样靠近她。不要试图走进她的心。
那里空无一物。
重宁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并不像先前那般,因她的话而失落。
“若我对你有用……”
“那便利用下去吧。”
他如同叹息一般说出这样的话,手掌轻轻拂过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只要让我同你在一起。”
青叶闻言,不禁怔愣几瞬,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抖。
此刻她的发丝还缠在重宁掌心,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温热而真实。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重宁耐心地低眉看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可青叶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圣子大人,你的放风时间到了。”她不想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道。
她起身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偏殿,重新将他身上断裂的锁链加固。
*
夜幕降临之时,雨也开始落下,愈下愈大,下了一整晚。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地打在暮水殿外的枯树枝上。没过多久,雨势便陡然变大,砸在青瓦屋檐上。窗外模糊成一片水墨色。
窗外挂着的铜铃被风雨吹得作响,却很快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她不知晓的是,隔壁的重宁也并未睡下,在榻上盘坐吐息了一整晚。
青叶没有太多睡意,她倚在床榻上,几乎听了一夜的雨声。没有梦吟在身边,她其实睡不好觉。
但如今她已恢复修为,因而不睡觉其实也不会太过难受。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稍稍停歇,但天际的阴暗色彩昭示着很快又会有持续的大雨。
青叶离开暮水殿,去往洄夜的寝殿。
经过一夜的修养后,洄夜的状态好了些,但还是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明,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但青叶一靠近之时,他却停了口中的话,嘴唇颤抖着,神色怔怔,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青叶试探性地问:“洄夜,你能听清我说话么?”
洄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知晓我从前的记忆。”青叶开门见山,又怕他激动,补充道,“你不用开口,我们有魂契相连,我可以进入你的识海查看。”
有紧密联系的二人可以互通识海。青叶和洄夜有着魂契的联系,她应当是可以进入。
她想知道先前的自己发生了什么。
洄夜却痛苦地摇了摇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紧闭上双眼,指节泛白,像是在抗拒什么。
旁边的魔卫忙上前劝阻青叶:“殿下,目前洄夜大人的心魔还未完全控制住,识海此刻混乱不堪,您若强行进入,怕是会被心魔反噬,牵连自身!”
青叶无奈,她也并不想强迫洄夜,只好作罢。
魔卫恭敬地将她送出了门。
刚走到正门的连廊上,青叶又一次遇上了善镇。
“公主殿下。”他似乎并不是来看洄夜的,而是来寻她的,“不知可否借一步,去茶室一叙?”
二人移步至不远处的一座楼阁内。青叶觉得当初在界外之地设计这宫殿群的,大概是个风雅之人。不仅是暮水殿,每处宫殿皆有雅致之处,还设了茶室,大概是把仙家那一套学来了。
青叶入座后,善镇便开始为她煮茶,开口道:“殿下是想从洄夜那里,找到曾经的记忆?”
青叶抬眸看向他。这事善镇知晓也不奇怪,昨日她在洄夜寝殿显露的急切,想必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殿下当初在焚月塔中失了记忆,如今想寻回,也是人之常情。”善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兰花香,“洄夜曾是殿下贴身影卫,自然知晓得更多。只是如今他心魔缠身,无法为殿下解答。”
“不过……殿下若想知晓,我也可以为殿下回忆一二。”
青叶挑了挑眉,暂时还没摸清善镇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道:“我以为,昨日你已说得差不多了。”
善镇闻言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我对于殿下的印象。若殿下想知道您和洄夜的过往,我倒还能再讲些。”
得到了青叶的首肯后,善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雨帘,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魔尊将洄夜赐给您时,您才五岁,洄夜也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鬼修。他本是阴物残魂所化,不能如人类般生长,是魔尊开了天恩,用魔气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能陪着您一同长大。”
“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并不和睦,常常吵架。大约是因为您幼年丧母,魔尊大人又缺席养育,殿下便常常黏着洄夜,但洄夜身为您的影卫,却常常把您丢下,一人去修炼。偏偏殿下心软,就算被丢下也从不跟魔尊告状,洄夜便愈发孤傲,并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哦?真的吗?”青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有些意外地出声。
自她离开焚月塔后,洄夜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她从没想过,两人小时候竟是这般光景。
“殿下小时候和如今一点儿也不相像。”善镇笑道,“小时候的殿下心肠太过柔软,身体也虚弱,常常生病,无法正常修炼。”
这就更新奇了。青叶想。
她如今的记忆从焚月塔中开始,但在焚月塔中的她,可是魔界一等一的天才。每次即使受伤,也十分顽强,很快便会恢复。
她印象中的第一次大病,还是她失了魔丹,在无垢宗练剑反噬的那次。但就算是那次,在圣子大人的照料下,不出几日便也好了。
“魔尊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不能放任您孱弱的体质不管,于是常常亲自训练。”善镇的语气沉了沉,“可那时夫人刚过世不久,魔尊精神恍惚,对您也谈不上亲近,每每接触,父女二人都十分不愉快。”
不愉快……青叶心中了然,善镇定是弱化了当年的冲突。就算她离开焚月塔后,和慕沧澜的关系也剑拔弩张,更别提小时候了。
“后来……殿下和魔尊有一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晓,但那之后,殿下忽然便失踪了。洄夜也因此受罚,而后被派去寻找殿下。”
“直到几个月后,洄夜才将殿下找回来。这次回来之后,你们二人的关系却又变得不一样。殿下大概是已经长大了些的缘故,不再黏着洄夜,反而处处避开他;而洄夜则一改往常高傲的性子,有些做小伏低起来,对殿下事事顺从。”
青叶捧着茶,沉吟道:“你可知那几个月我去了哪里?”
善镇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殿下回来后,魔尊发了好大的火,将您押入了地牢,洄夜没日没夜地跪在正殿前,为您向魔尊求情。”
“最后,魔尊还是松口将您放了出来,只是,很快,便借修炼的名义,将您送入了焚月塔。”
“您这一去,便是百年的光阴。”善镇叹了口气。
“这期间,魔尊神志不清的毛病愈发严重,对夫人魂魄的执念也愈发强烈。魔尊本还算励精图治,曾一度放弃过寻找夫人,专心魔界政事,但最终还是不管不顾地加派人手出去搜寻,连不少声名赫赫的大将都派出去了,导致魔宫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唉,可悲可叹。”
“人去了一波又一波,最终也只有我们这一批人找到了那一丝线索。”
“后来的事情,殿下便也都知道了。”
故事听完,青叶手中残余的茶也凉了,她盯着善镇,道:“多谢大人,同我说了这么多从前的旧事。”
善镇摆摆手,“不过是多年未见到殿下,叙叙旧罢了。”
“如今殿下一来到界外之地,便找到了重要线索,相信不日便能找到我夫人魂魄,送她转世。”他缓缓道,忽而又问,“不知这之后,殿下有何打算?”
青叶微微笑了,知道这才是善镇真正的目的。
她反客为主问道:“大人又有何打算呢?”
善镇叹息一声,“既然今日邀殿下来此地,又说了这么多知心话,我便与殿下交代了。”
“属下希望能重振魔界荣光,收编叛军,让仙界不敢进犯。”
“重振魔界荣光?”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就凭我们剩下的这队伍么?”
“若能和叛军结盟,对抗仙界不是难事。”善镇缓缓道。
“你知晓我与父亲慕沧澜不睦,所以便想让我投靠叛军?”青叶冷冷道,“你可知晓,我也差点死在叛军手下。便是在仙界,我也曾遭他们藏在无垢宗的棋子陷害。”
青叶心道,看来这位忠诚的大将,实则内心倒也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殿下可以再考虑考虑。”善镇道,“如今仙界见一个魔修便杀一个,我们与叛军至少同为魔修,仇恨尚可化解。”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不是带回了个仙界俘虏么?听闻还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属下愿替殿下将他杀了,送给叛军当投名状,助殿下结交叛军。”
青叶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冷肃地看了善镇半晌,后者镇定自若,仿佛自认说的话没有半分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变了神情,转而为笑,道:“多谢大人的宝贵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我母亲。”青叶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父亲死前曾言,我母亲的魂魄上有保命之道。若能找到,也为日后多一件筹码。”
“自然!”善镇见她似乎有意接受,显得十分高兴,“殿下英明,属下定誓死追随殿下。”
青叶敷衍地笑了笑,起身告辞。刚走出茶室,她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会听这人胡说八道就有鬼了。
还想替她杀了重宁?简直是做梦。重宁的命只能在她手上。
只是如今洄夜被心魔缠身,她身边无人可用,还是要暂时安抚下人心。
先给他画个大饼,现在话说得漂亮,之后统统不认便是了。
暴雨只歇了片刻,便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连绵几日几夜不停。界外之地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雨幕罩住。
青叶坐在窗前,院中那棵枯死的树在暴雨下愈发显得十分潦倒。
这会是什么树呢?可它已经枯败得令人看不明了。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的命灯。
这是母亲的命灯。
没法再度入山的日子里,她捧着这盏灯聊以慰藉。
灯芯泛着微弱的光,灯壁上沾着丝丝血迹。青叶掌心被血迹染得斑驳一片,她一次次以血喂灯,试图唤醒与母亲的感应。
可除了使暗淡的灵灯微亮些许之外,青叶连母亲的一缕残影也没能见到。
青叶正盯着灯出神,门口忽有一魔卫急急来报。
“殿下……结界外有仙人来犯!”
仙人?青叶眯了眯眼,有些不耐地抬头。
她早想过,不出多时,叛军和无垢宗肯定会找到此地。但没想到,先来的会是仙界之人。
“他们想干什么?”
“来者自称是无垢宗中人,要我们……交出他们的圣子。”
青叶已经好几日没有见重宁,闻言冷冷勾唇:“行啊,那就把我的俘虏一起带上,去会会那仙人。”
界外之地还在下着大雨,风舟又派上了用场,破开雨幕,在云层下疾驰。
青叶坐在内室之中,盯着被魔卫带进来的重宁。
他手脚上仍缚着那圈墨色锁链,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却依旧难掩他清隽的风骨。即使如今身为人质、阶下囚,他仍是那副风清玉朗的样子。
青叶轻笑一声:“圣子大人,仙界来了人接你。你要不要回去?”
重宁抬眸看她,神色平静,只问了一句:“你想我回去吗?”
青叶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想到这人还是如此惹人生气。
青叶不再搭理他,将舱门摔上,驾驶着风舟往结界边缘而去。
当初魔尊和善镇对此地一定费了一番心血,结界的范围甚广,几乎覆盖了这整片荒原与周边的山峰。
风舟停在一处高峰的山脚下。
青叶远远便看见雨幕中的身影。
星驰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袍沾着尘土,发丝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角,连往日的潇洒不羁都淡了几分。
他此次前来显然经过长途跋涉,或许还翻找了几座大山,才寻到此处。
青叶下了风舟,也撑了把伞上前。
“星驰仙君。”她开口道。
“青叶姑娘!”星驰见了她,眼神一亮,随即又想起她的身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答应了掌门接了这么个差事。
玉丹称病不出万灵山,但星驰觉得那病肯定是装的,掌门才把这活推给了他!
星驰虽没经历过那夜真元殿的一幕,却已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按他对重宁的了解,这家伙大概率是自愿被青叶带走的,会不会愿意和他回宗门还不一定呢。
然而掌门三令五申要他将圣子大人带回去,说是无垢宗怎能没有圣子,若是此事被众仙门知晓可如何是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
星驰实在无奈,只好和青叶好声好气地开口:“青叶姑娘……这……你能否将圣子大人归还于无垢宗呢?”
“之前的那些事情,就一笔勾销。”他从袖中又掏出个乾坤囊,“我还有薄礼附上。”
青叶虽已暴露魔修身份,但星驰总觉得,她并非狂躁无道之人。否则早把无垢宗搅得天翻地覆了。
她离开前,只杀了一个修习魔道、毒害圣子的内奸,除此之外,就是带走了圣子大人。
她并非那些他常见到的那些,被心魔所控,失去理智的魔。
因此……星驰觉得她应该会讲点道理吧。实在不行,他就自掏腰包,再赠上些礼物也行。
星驰心中忐忑,却没想到青叶微微一笑,说:“可以。”
星驰:“?!”这么爽快的吗!
青叶也没接他的乾坤囊,径直开了风舟的舱门,把重宁拽了出来。
锁链在雨中泛着冷光,星驰看着重宁手脚上的束缚,眼睛都瞪大了。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青叶拎着锁链的一端,手穿过结界,递给星驰。
“圣子大人还给你们,别再来烦我。”
星驰:我该接吗?这是我能接的吗?
青叶将手上的伞丢给重宁,转身便上了风舟。
黑马扬蹄,风舟再次破开雨幕,青叶没有回头。
重宁似乎也没有追上来。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她其实近来便在想让重宁离开。
起初想着掳走他,一是为了能顺利离开无垢宗,二是觉得……圣子大人的反应大概会很有趣。
没有人爱过她。青叶也不曾对另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兴趣。
可时间越长,青叶心头便愈发觉得不对。
他好像是认真的,而非只是一时起意。
重宁为她散去修为,拿来碧云雪草,始终护她,珍视她。
她骗了他,掳走他,对他并不好,可重宁只是起先露出屈辱之意,随后便如以往一般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她一次次推开他,他却一次次上前。
甚至在上次与她相见时说出那样的话。
青叶原本觉得爱情是很有意思的游戏,是一场短暂却愉悦的幻觉。可如今却渐渐失控,要演变成她无法收场的形势。
她退缩了。
世上情债最难还。
青叶还不起,也害怕继续依赖重宁,她会离不开他。
魔怎么能和仙人相爱呢?她绝不要那么傻。
风雨渐歇,青叶将风舟停在了一汪小池塘旁。
她走出舱门,想散散心。却只见四周荒凉,只有水边长了些许杂草。
四匹黑马走到草边,低头蹭了蹭。它们是魂灵形态,不需进食,只是本能地寻着生机。
青叶抱着双膝坐在小池边,凝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感受到藏在怀中的命灯微微发烫,便又将它拿出来,划破手掌,以血喂养。
青叶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却好似察觉不到痛觉。
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她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发现竟是重宁。
青叶第一次见到他发怒的模样,男人浑身被雨淋湿,双目泛红,笑中带着些惨淡之意,质问她:
“你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