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狐平静地说着,青叶下意识向着他上前一步,却见他透明的身体已开始慢慢消散。
最终,化作点点荧光,落于尘土之中。
青叶叹息一声,独自一人循着怨气进入万魂窟。
柯狐已经离去,但她始终察觉,身后存在着微不可察的声响。
有人在跟着她。
且不似先前重宁那般温和的气息,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像猎手在暗中蛰伏。
她行至墓中一处空旷的洞穴,冷笑一声,说:“善镇,出来吧。”
寒烟轻拂,青叶的周身骤然凝聚出她早已准备好的阵法,将身后的身影牢牢锁在一圈淡紫色的火焰之中。
善镇的身形显现,黑色的翅膀从他背后展开,扇动间驱散了部分火苗。
他振翅飞至空中,青叶抬眼,语气带着嘲讽:“我该唤你善镇,还是 —— 魔将虞九幽?”
火焰中,“善镇” 的面容忽然泛起一层扭曲的涟漪,像是劣质的人皮面具被高温灼烧。善镇渐渐剥去了自己原来的面孔,平平无奇的外表剥落,露出其下英武瘦削的一张面庞。
青叶盯着那张脸,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冷然。
果然是他。
“玉菡,你还是那般聪明。”虞九幽勾起唇角,笑容却未达眼底,黑色的翅膀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羽尖泛着冷光。
他的声线忽然放柔,似长辈在同小辈寒暄,“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有,怎么不喊我虞叔叔了?”
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派人追杀我与洄夜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我叔叔?”
她初至界外之地时,就怀疑过这位所谓忠心耿耿的魔将。
洄夜口中,他坚守此地多年,可后来那日与她在茶室对谈,却口口声声说要投奔叛军。
于是青叶很快发觉,那根本是一次试探。
更何况,她来到界外之地这么久,连无垢宗都派星驰来过一回,对她紧追不舍的叛军怎会怎会毫无动静,轻易放过她?
除非,虞九幽早已找来此地,提前埋伏。
直到那日茶室对谈,她才确定,眼前的 “善镇” 早已被虞九幽取代。
她为了揭穿他的面孔,特意命他此次随行。
虞九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试图辩解道:“先前派人设伏,不过是为了逼你交出母亲的血契骨符,手下人不知轻重,竟将你逼至玉京海,才伤了你。”
“后来你去了仙界,我便只让人暗中跟着,调查你的行踪罢了。”
“我以善镇的身份在你身边这么久,何曾要真的害你?”
“你在仙界的事情我已知晓,那想加害于你的仙人,我不会放过。”
他展开翅膀,掌心凝聚出一道黑色魔气,魔气散去时,一道蜷缩的魂体落在地上。
竟是……赵如强?青叶不禁震惊,后退了几步。
赵如强的魂体被魔气缠绕,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落地便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地上翻滚挣扎。
“这仙人偷学魔功,还在无垢宗设计害你,我已将他的魂魄囚在炼狱里折磨了半月。” 虞九幽语气平淡,指尖轻轻一点,一道魔气刺入赵如强的魂体,让他的哀嚎声又拔高几分,“你看,害你的人,我都帮你收拾了。”
青叶侧过了脸,并不愿意看这刻意的示好。
倒不是因为她还对赵如强有恻隐之心,此人作恶多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虞九幽用这般残忍的手段,不过是想假惺惺地拉拢她罢了。
虞九幽见她不为所动,便将直接将赵如强的魂体碾碎,弃之如敝履。
他收起了狠厉,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回忆往事:“玉菡,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刚刚出生时,我是除你父母以外最先抱过你的人。”
青叶摇摇头,“不必打感情牌,这些事情我已尽数忘了。”
“我知晓,你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可后来你离开焚月塔,性子变得执拗,许多次你与你父尊对峙,是我在其中劝和,这些事情,你也忘了吗?”
“我没忘。” 青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却冰冷,“但我更没忘,是你指使叛军将我逼至玉京海,让我不得不捏碎魔丹才得以保命。”
“玉菡,我已说过,那并非我本意。”虞九幽叹息一声,“你是沧澜的女儿,我虽与他理念不合,却不忍真的与你刀剑相向。”
“为何不肯信我?只要你与我联手,烛阴烬封印一破,万魂窟的怨气便会四散,席卷鹤州。界外之地将成为鹤州的最大威胁,那些自诩高明的仙门将人人自危,而魔族则能一举侵入。”
青叶嗤笑一声,摇摇头,“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大计没有丝毫兴趣。”
寒烟释放出的火焰愈烧愈盛,淡紫色的火舌舔舐着虞九幽的翅膀,,青叶显然想要将他彻底困死在此处。
“你去了趟仙界,还没有看清他们的虚伪面目吗?”虞九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我曾同你说过,我们魔修并非生来就是魔。你父亲后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也并非他所愿。”
“这一切,根本是仙界一手造成的!都是仙界种出的因,他们自食恶果不是用应当之事吗?”
“……你说什么?”青叶心头猛地一震,这才转头看他。
虞九幽还在假扮善镇时,的确曾和她说过,两百年前的心魔之乱后,无数仙人走火入魔,化身为魔,又生下后裔,令魔族再次壮大。
但没想到……这场动乱竟与仙界有关。
她还想再从虞九幽口中套出些话来,但此刻他们二人的对峙引发了万魂窟的震动,数道怨气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无数石块簌簌砸落,寒烟的锋芒更甚,淡紫色的火焰将虞九幽围绕起来。
虞九幽脸色一变,背后的翅膀骤然收拢,同青叶说道:“你想必已从柯狐口中听闻曲西村多年前之事,仙界人的嘴脸就是如此,为了利益不惜以活人殉葬。”
“多说无益,你好好考虑罢。”虞九幽一边抬手迅速施咒,一边同青叶说,“我只告诫你,若不信我,也不要轻信仙人。”
“再会,玉菡。”
“这一次我不会对你出手,但下一次相见,若你还是不愿与我联手,我们只能兵戎相对。”
虞九幽背后的翅膀将他包裹起来,如同一个黑色的茧,在火焰中消弭了,只剩下一副善镇的皮囊,落在淡紫色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青叶意识到,他真人并不在此处,善镇皮囊之中的,不过是他的影分.身罢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什么这次不会对她出手?说得好听,不过是此时被她魔阵所困,万魂窟又情况不明,因而火速逃走罢了。
虞九幽说一套做一套,他的话她自不会信,也不可能与他联手。
只不过,他口中有关魔修与仙界之事……
青叶收回心绪。此刻万魂窟剧烈震动,但她并未生出惧意,而是继续向前。
她要去找母亲,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拦。
穿过层层怨气,行至万魂窟的最深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她见到了被怨气包裹着的,一双巨大的眼睛。
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周身缠绕的怨气比之前更浓,带着碾压性的威压,让青叶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魔修,你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
那对 “眼睛”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我来找我母亲的魂魄。”青叶拿出了怀中的命灯。
她用魔气割破了手指,鲜血再次染红手中的灯。
与先前不同,这次的命灯并非只泛起点点微光。鲜血触到灯芯的瞬间,金色的光芒骤然从灯身迸发,连周遭肆虐的怨气都被光芒逼退了几分。
黑暗中,那双巨大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原本碾压性的威压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的好奇:“原来是她,你是她的女儿。”
万魂窟的震动渐渐平息,洞顶不再有石块砸落,青叶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握着命灯的手却更紧了些,试探着开口:“您就是烛阴烬?传说中的上古……”
她没有将“邪祟”这二字说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那双眼睛慢慢笑了,不再那么凶戾,“倒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我的确是烛阴烬,只不过,我其实并非邪祟,不过是远古一兽类游魂罢了。这片万魂窟,其实是我的坟墓。”
“我在此沉睡许久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人类的怨气开始缠着我,越来越多将我束缚在此处。”
“我苏醒后,便想挣脱,但人们却以为我是庞大的邪祟……”烛阴烬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他们设下封印,将我困在此处。”
“封印之后,我周身的怨气与魂灵越来越多。”
“这下,我除了日复一日地沉睡休憩,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青叶听得怔住,手中的命灯忽然轻轻颤动,灯身的光芒好似与远处的一道气息产生了共鸣。
烛阴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灯上,继续道:“你口中的‘母亲’也是多年前来到我身边的一道魂灵,只不过,她身上附着封印我的血契骨符,我记得很清楚。”
“她来到此处后,便在那张符纸中闭关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张泛黄的薄薄符纸从黑暗中缓缓飘出,落在了青叶身前。
感受到她手中命灯的光芒,符纸便像有了生命般,紧紧地贴上了灯的边缘,将其包裹了起来。符文与青叶指尖的血迹渐渐融合,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我曾尝试过用这张符纸为自己解除封印,可这些魂魄与怨气早已和我的身体生长在一起,我再也挣脱不了了。”
“我不太喜欢人类,本是想将你吞噬。”烛阴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青叶身上,“但你是来寻母亲的,我便放过你,你走吧。”
“这里不是人类该久留的地方。”
周遭的怨气再次动了起来,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反而像在为青叶开路,让出一条通往坟墓洞穴外的小径-
青叶沿着烛阴烬为她开出的路向前走,脚下的怨气像温顺的水流般向两侧退开。
直到再次来到坟墓入口之时,入口处生长的藤蔓忽而发了狂般挥舞起来,将它们以为的入侵者甩了出去。
青叶下意识握紧命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腾空,眼看就要撞向身后的岩壁,一道温和的微风忽然从前方袭来,轻轻托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接住。
青叶再次回头时,万魂窟的入口正在飞速闭合,原本松散的岩壁像有了生命般向内挤压,黑色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短短几息间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洞口彻底遮掩,连一丝光亮都不再透出。
大约是,烛阴烬不再愿意让人打扰了。
“留神脚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青叶还未回过神,便见蔓延至足旁的黑色枝蔓被灵气斩碎,而她则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揽进怀中。
她抬头,撞进重宁含笑的眼眸里。他衣摆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的温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重宁来接她了。
“你……”青叶愣愣地看向他,想问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都能找到她的。
重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柯狐魂魄消弭后,化作微芒,为我带路。”
“阿叶,我当然是要来寻你的。”
第24章
夜色渐深, 浓重的雾气再次包裹了界外之地。
青叶抱着裹上骨符的灵灯,同重宁踏上回程之路。
母亲的魂魄在骨符中闭关休憩,她暂时不去打扰, 总之,如今的母亲, 只与她相隔一张薄薄符纸罢了。
她很高兴,但重宁却眸色沉沉, 刚回到暮水殿,便把她一把抱上了床榻。
是要她休息, 给她看伤的意思。
方才为了对付虞九幽, 青叶一身的确魔力散去不少,但她不想承认,有些恼火地锤了他一下, “我没事。我才没那么虚弱。”
重宁也不躲,任她施为, “万魂窟偏险古怪, 去那儿走了一遭,我得确认你无事才行。”
再者,青叶有过度耗竭自己身体的前科, 他不能再信这人口中的说的没事。
青叶挣不开男人的手, 只好任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探查脉息。
治愈的灵力缓慢地传送进她的经脉之中。
重宁的医道比她习得好多了, 他为她治伤时,总是润物细无声一般, 十分温柔,不会让青叶感到一丝不适。
青叶想到自己给他治伤时却时常有些粗暴,不禁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重宁就坐在她身边, 清隽如玉的侧颜近在咫尺,眼睫微垂,如同先前的几次,他陪在她身边。
好似他们没有分别那么一遭。
青叶没有承认过,但他的存在其实让她觉得安宁。
他回来她身边,她漂浮的心灵又慢慢慢慢地落定了。
可,这样出尘绝世的仙人,为何要爱她呢?
她从前不曾察觉,亦或是不想细究他对自己的情意有多深重。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真正投入多少真心。
可此刻,青叶却忽而想问。
为什么?
她哪一点好?令他如此相待。
青叶迟疑片刻,微微启唇,“你……”
话音未完全出口,却被殿门处一道魔卫声音打断,“殿下,洄夜大人求见。”
这话一出,青叶明显感觉到,重宁周身的气息凝滞了片刻。
仿佛是不高兴的样子。
她探究地打量着这人的眉眼,没见出什么破绽,她却总觉得,重宁这时不想让她见别人。
那便不见吧。
“他想必也累了,让他先回去吧。”青叶于是这样吩咐道。
魔卫却踌躇着,有些为难,“殿下,洄夜大人说,一定要见您。”
“大人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已夺得骨符,还有什么更大的要事?
虞九幽暴露身份,一直与他待在一起的洄夜如今大约也知晓了。
想起之前在万魂窟中虞九幽的话,青叶心中对洄夜的想法已有了猜测。
她便更不愿见他了。
但此时,一旁的重宁却好似将她的思索当做犹豫。
“你若要见下属,我便先走了。”他神色微凝,声音平静无波,却怎么听都是一股子怨怼之意。
青叶觉得他这模样莫名的有意思,和从前也不大相似了。她轻轻地碰了一下男人的指尖,说:“我先前既已说信你,就算要见他,也不会避着你。”
重宁轻笑一声,那笑中竟带着些倔强的冷意,“我不愿见你的下属。”
青叶见他如此,实在好奇,“洄夜怎么惹你了?”
重宁挑眉,望向她,一副“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模样。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与你的下属,关系倒是匪浅。”
青叶扶额。
这话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大概率是洄夜所说了,没想到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他们二人竟还有所交锋。
“我与洄夜并非青梅竹马。”她拉了拉男人的手指,低声说,“只是幼时曾一同长大。”
“而且……”她低眉,神色复杂,“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尽数忘记了……”
重宁见她如此,神色微动。
女孩儿用这样柔软的神态同他解释,好似珍重地将他放在心里一般。重宁便想,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青叶看着男人眸中情绪流转,皆是因她而牵动。
她其实心里也知道,就算召见了洄夜,这人也并不会真的同她生气。
但他大约是会暗自心伤。
青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此时有点不想让重宁难过。
于是青叶命令门口的魔卫:“我的话也不听了么?让他回去,我明天再在绮华殿见他。”
魔卫担心她动怒,连连称是,急急忙忙便退下了。
殿内又重归宁静。
以法力支撑的烛火摇摇晃晃,光影映在他们二人之间。
“满意了?”青叶仰起头望向身前男子,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重宁微微朝她凑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满意了。”
这片刻的光阴,终于只属于他。
青叶最后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模模糊糊睡着的了。
只记得重宁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握着他的指尖,不愿去想日后的事情,仿佛暂时找到了可以安身栖息的归所-
第二日,青叶如约在绮华殿召见了洄夜。
他不似出发前那般精神烁烁,如今沉闷地低着头,跪在她身前,仿佛一尊石化许久的雕像。
事实上,他的确在这里跪了一夜。
为了等她。
青叶从魔卫口中得知这件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夜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洄夜却答非所问,“殿下又将那仙人带了回来。”
青叶想,这倒不是她带回来的,而是重宁从一开始便并未离开。
“殿下便是为了他,昨夜不肯见我,是吗?”
青叶不想回答洄夜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有什么要事,直接同我说吧。”
洄夜抿了抿唇,最后道:“属下已知晓善镇的真实身份。”
“他正是魔界叛军首领,虞九幽。”
青叶猜得没错,他与假善镇始终待在一起,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话,想必洄夜也听了一遭。
“殿下,对于虞九幽所说之事,您是怎么想的?”他目光灼灼,看向青叶。
“我不会和他同流合污。”青叶淡淡道。
“洄夜,我们都曾差点丧命于此人的追杀,又怎可握手言和?”
况且,她对仙魔之间的纷争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真正想做之事,如今已经几近达成。
“殿下……”洄夜目光深沉,似还想再劝,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殿下可容我讲个故事?”
青叶颔首,“你说。”
洄夜闭了闭眼,神色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的过往。
“曾经,有一孩童幽魂,漂泊于世间。他在世上已无亲人,又不得造化垂青,最终的命运只会是魂飞魄散。”
“可这时,他被魔界选中,给予了天大的承诺——让其以鬼修之道修炼,陪伴魔界公主身侧,一同成长。”
“那孩童欣喜若狂,一心修炼,对公主虽有所照拂,却不过是出于职责。后来,他长成了少年,心里想着的唯有一条——只有日后修为大增,才能摆脱这为奴的命运。”
青叶神色平和,静静听着。
她知晓,这是她与洄夜的故事。
他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时都不肯讲的故事,如今却一五一十地同她道来。
“可事实上,”洄夜低声继续道,“那公主却从未将少年看作过奴才。”
“公主虽生长于魔界,却纯质良善,待人一片赤子之心,对那少年也十分温和。少年那时不以为意,只觉她身体心智皆孱弱无能,难堪大任。只是,在魔尊时时斥责惩罚之下,少年仍会对公主动恻隐之心,为她送食治伤。”
“一魔一鬼年岁渐长,公主之心一如幼时,却更加倔强。直到一日,魔尊大发雷霆,要求公主杀了地牢内关押的修者,以证潜能。公主不愿,便被押入地牢,跪了整整一日一夜,还是不肯动手。魔尊便断其粮水,不允外人探视,任其自生自灭。”
“少年职责所在,为魔尊看守地牢,最终却还是心有不忍,私自为公主送上口粮,可那时地牢之中,早已没了公主身影。”
“魔尊大发雷霆,派人寻回公主。少年找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鹤州见到公主身影。可……”洄夜顿了顿,将这一节轻描淡写划过,“公主已不愿回魔界,想要在鹤州生活。”
“少年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已习惯公主的存在,心中胆大妄为地存了爱慕之心。”
“他不能没有公主,且,顶着魔尊的命令,他最终还是将公主带回了魔界。”
“公主一回魔界,受到的责罚更重。少年长跪不起,向魔尊求情,最后得来的只有一道指令——将公主送入炼狱之地,试炼百年。”
“公主苦苦哀求,放她离开魔界,去往鹤州。少年自然不忍,可魔尊对他恩重如山,最后,只得听从君令。”
“将公主亲手送入炼狱——这是他此生最后悔之事。”
洄夜说着,头已垂至地面,伏在地上,面对着青叶的姿态,如同向佛祖忏悔一般。
“可,可……”他话语间带上了几丝颤抖,“这鬼修自认,世间无人比他更爱,更敬公主,无人比他更了解,更能照顾公主,无人比得他的忠心……他甘愿一辈子做奴,做狗,也想陪伴在公主身边。”
“却不知,公主可还愿……”
洄夜没能将话说下去。
他身前传来一道淡淡的叹息。
青叶垂眸,却并未看他,视线虚虚聚焦于某处,沉默半晌后,道:“我先前说过,待我寻回母亲魂魄之后,会放你自由。”
她宽容平静的一句话,却就此判了脚边那人的死刑。
洄夜仍伏在地上,手指蜷曲,深深按在地面。
他此刻脸孔痛苦扭曲万分,却无法、也不愿在他最重视之人面前显露。
“殿下……”
别不要他。
可青叶已经做下决定。
她抬手掐诀,正是剥离魂契之术。
洄夜如同已半死之人一般,一动不动,任由他的主人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术法结束后,青叶轻声道:“你走吧。”
“我知道你想去追随虞九幽,我不拦你。”
“只是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她语调沉静,借用了虞九幽曾对她放下的壮言,如此说。
青叶对洄夜口中那个过去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怎会是纯质良善之人?焚月塔的百年炼狱,已锻就了她金刚不入之心。
洄夜仍跪在原地。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绮华殿,自有魔卫会处置他-
重宁一整日都不曾见到青叶。
昨夜她依他所言并未召见洄夜,又倚着他的手宁静入眠,似倦鸟归林,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万般缱绻妥帖之情。
可不过一夜之后,她又不见人影,不曾来找他,也不曾命魔卫来唤他。
这人的心瞬息万变,重宁已不敢去赌她有几分真情。
但至少,他会成为她需要,依赖之人。
重宁离开暮水殿偏殿,去寻青叶。
路上遇到数名魔卫,他们见了他都纷纷警惕避让,又因他是青叶带回之人,只得摆出尊敬之色。
“殿下召见完洄夜大人后,便不知去哪儿了。”
“洄夜大人已经走了,不知是他本人要走,还是殿下不愿留他。”
“殿下不曾通知我等外出行程,大约还在界外之地中吧。”
听罢,知晓青叶不曾远行,重宁便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去寻,最终,在一间存酒的内殿中发现了她的身影。
少女身形纤弱,似白鹤低颈般倚在一硕大酒坛旁,一头墨发垂落在素色衣袍上,遮掩住苍白的脸庞,令人看不清此刻神情。
重宁上前扶住她。
少女半眯着眼,脸颊泛上微红,显然是醉了。她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他的衣袖,才顺从地倒在他怀中,攥住他的衣袍。
温热的躯体落入他怀中,重宁只觉得仿佛一颗心被她轻轻擒住,任是揉圆搓扁,亦或是浸入酸水苦水之中,也甘之如饴。
“阿叶,阿叶……”
他低声唤她,像哄幼童一般。
“怎么了?为何喝这么多?”
重宁抱着少女,目光落在她鲜红的指尖上。不远处,裹着符纸的命灯静静地立在一旁,沾染着血迹。
她又在做这种事情。
青叶埋头在他怀中,被酒精浸润得有些混沌的头脑思绪翩飞。
要怎么同他说?
自己以为忠心耿耿的下属实则是让她堕入阿鼻地狱的罪魁祸首?
自己费尽气力找寻到的母亲魂魄,即使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却仍是身处闭关之中,不肯向她展露一丝亲昵?
重宁宽大温柔的手掌抚过她的背脊,青叶仿若被顺了顺毛的不安兽类,暂且停息了身体和内心的颤抖。
“……母亲不肯见我。”委屈的话语还是被主人轻声道出。
青叶扑在重宁怀中,脑中纷杂心事忽而闪过。
——也只有重宁,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愿意撬开自己那石头心脏,展露一丝脆弱。
第25章
青叶醉倒在重宁怀中。
男人将清弱的少女抱起, 一步一步回暮水殿,手中提着那盏沾了她血的灵灯。
“我说过,你想要的, 我必会为你达成。”
他喃喃道。
“曾欺你……辱你的,都该死。”
重宁眼眸微垂, 泛出黑沉的执念。
青叶喝醉了,纤细白藕似的手臂缠绕上他的脖颈, 温热的面颊贴上他的肌肤。
重宁耳尖慢慢泛起了些红。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他轻声叹道,握住她的手臂, 轻轻放下, 作势要起身。
却被青叶拉住了腰带。
少女散着一头墨发,一张脸更显瘦小,双眸略有些不聚焦, 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只黑夜中引诱僧人上钩的狐妖。
“不许走。”她说。
青叶其实此刻神智并未有多么不清明, 只是头脑十分晕眩。
她就是任性地想要重宁陪她。
想要, 捉住她此刻唯一确定的人。
想要看这人能为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重宁停下了脚步。
青叶软软地伏在他身前,他只得伸手接着黏住他的少女。
她轻柔的呼吸落在他耳畔,微微的痒。
既是身体, 也是心灵。
某种花朵似的触觉盛开在他唇边。
狐妖缠上了他, 势要让他起心动念,失去自控之力。
“别闹……”重宁被青叶扯到了床榻边, 将他几乎压在了身下。
床幔在二人拉扯间垂落,软纱扫过他的手背, 周身被青叶带着酒香的气息笼罩。
“你喝醉了。”他捧着少女的脸颊,仍克制地用清冷的声线开口。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却没推开她。
指尖忍不住地摩挲着她柔润的肌肤。
青叶伏在他胸口, 两个人的心脏跳动声此起彼伏,仿若融为一体。
如玉的仙人在她身下,面上泛出绀红的颜色。
重宁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垂眸看向身上女子染上醉意的双眸,那眸中映着帐顶投下的灯影,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抬手想扶住她的肩,触到她时,却被青叶顺势握住,按在自己的腰侧。那里的衣料柔软,带着她身上的暖,让他原本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少女像一只寻到安全暖窝的毛茸茸小兽,四肢轻轻环住重宁的腰,整个人软软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紧他微凉的衣料,最终埋头扎进他颈间。
散落的长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锁骨,让重宁失去了能够推拒她的能力。
只好任她施为,手拂在青叶清瘦的脊背上,似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抚。
他知道她现在心中不快活。
若如此对他,能让她高兴些许,那便随她去吧。
酒劲慢慢上头,青叶头晕目眩,有些难耐地蹭着重宁的肩头。
然后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带着点孩子气的泄愤,更像是一种带着依赖的标记。
真讨厌。
为何这人非得是仙人。
若他也是魔……该多好呢?
她思来想去,脑中一片繁杂,竟就这样依着男人的胸膛睡了过去。
重宁的身心都被身前人搅乱,侧过脸喘出一口气,再低眸看向青叶时,却已见她双眸阖上,蝶翼似的眼睫微颤,呼吸渐渐平稳。
他简直要被她气笑。
只是却也无法。
她捉弄他的次数还少么?
总是如此,她带着那样天真的残忍,一次又一次撩动他的心弦,却让他不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她-
青叶第二日醒来时,尚还有些头晕。
昨夜的种种变成模糊的回忆,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咬了重宁一口。
……
实在有些不应该。
她推开窗,界外之地冷风呼啸,刺骨的寒意透过窗棂袭来。
冬日要来了,算算日子,已经要到元旦之时。
阖家团圆的时节,荒凉的暮水殿,只有她与重宁。
重宁早已回了偏殿,青叶的手覆在那扇木门上,不知是否要现在去见他。
她很快触及门上的一道结界。
熟悉的法术让青叶意识到,重宁正在短暂地闭关。
今日,大约是他要抄写经文,等待无垢神君诏令的日子。
虔诚的圣子大人,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也不曾忘却自己的职责。
青叶于是放下了手,没有推门而入。
她去了绮华殿,召见仍遗留在界外之地的魔卫们。
善镇的真面孔露出后,洄夜也走了,一批魔卫们跟随他们离去,剩下来的已为数不多。
这些人,倒是真正对她忠心耿耿。
但青叶不能因此而让他们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蹉跎岁月。
她将自己剩下的天材地宝尽数分散给这些魔卫,让他们可自寻出路。
这些流离失散的小魔们瑟瑟发抖,以为青叶不要他们了,纷纷跪下问是否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青叶摇摇头。
她说:“若愿离开的,就领了东西离开吧,不愿离开的,也可以一直留在此处。”
她还在一日,就会护他们一日。
魔卫们犹犹豫豫,有些走了,有些仍对着青叶表忠心,说即使洄夜大人离开,他们也会守护公主殿下。
她算什么公主呢?
青叶在心里自嘲地想。
只是终究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寂静的殿内,青叶一人坐于上位。
她手腕处,环绕着梦吟,和几缕细微的淡紫色魔气。
这几缕魔气被她放出,支撑着界外之地的防御结界。
虞九幽虽离开,但青叶却已然感应到,仙界之人有卷土重来之势。
上次无垢宗只是派了星驰正大光明地来,来将重宁带回去。
可这两日,不断的法术剑气在试探着结界的薄弱之处,虽未有仙人现身,但他们一定在暗处探查。
重宁在此,她在此,一个圣子一个魔女,若能带重宁回无垢宗,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将她杀了,更是为仙界除害。
重宁被她带走的风声走漏后,有人要前来犯险投机也是自然之事。
只不过,此时的青叶倒暂时不想将重宁放走了。
他的存在,能让她心神稳定。
她总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
青叶在以自身之力暗自加固结界。
仙人总有一日会闯进来,将此地的一切打破,包括她和重宁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
但她可以让这一天晚些到来-
重宁正襟危坐于偏殿内。
室内难得门窗紧闭,被一道屏息咒结界笼罩,形成了一间昏暗,密不透风的静室。
重宁昨日照看了喝醉的青叶后,便找仍在界外之地的魔卫要来了纸笔。
他抄写了一整夜无垢心经,如今要以自身神魂做引,和上天对话。
不是为了神君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诏令,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桌上的纸卷在阵法的施为下,轻轻颤动,长长的卷尾滚落在地,纸上忽而冒出蓝色的火焰,缓缓燃烧后,一道透明的幻影出现在火焰之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尚小,却神情沉稳肃然的少年。
“重宁仙君……竟燃烧神魂召唤我出来,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无垢神君近日忙于天界事务,若有要事,我会代为转告。”
这是神君座下的玉延小仙,也是自重宁成为圣子后,常与他打交道的上界仙人。
无垢神君时常无暇顾及下界琐事,便用玉延作为代传信之人。
蓝色火焰燃烧的每一秒,重宁的神魂都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可他此刻神情平静,只是额前沁出几滴汗珠而已。
“玉延,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人间之事。”
“是我自身的请求。”
玉延似有些惊讶,却还是说道:“仙君为神君人界圣子化身,玉延自当帮忙,请讲。”
“鹤州的界外之地,可否请玉延引入一去往黄泉地府的灵界通道?”
重宁知晓,界外之地荒无人烟,去往地府之路被隐藏起来,因灵气淡薄而难以召唤。
青叶母亲的魂魄本身为魔修,被困入血契骨符后,又陷入闭关状态,即使青叶流再多的血,将她召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可因血契骨符的特殊性,离开与封印相关的地界,又会损伤与之相连的魂魄本身。
而若直接将符纸超度,则不能让她们母女二人再见一面。
所以,重宁要请求玉延在界外之地开启灵界通道,只有进入那里,青叶才能够再次与母亲的魂魄相见,送她走上去往黄泉地府转世之路。
玉延掐指一算,“的确,界外之地的灵界通道已经数百年不曾有人召唤了,若非天界干涉,你是寻不到的。”
“此事并不难,我便可为你解决。”他沉静开口,只是语气却染上微微的犹疑,“只是……仙君是为何有此一求?又是为何,忽而来到了界外之地?”
少年上仙眼神清透,凝视着重宁,仿佛能看清他心中的欲望和渴求。
玉延叹了口气:“仙君,你着相了。”
他顾及此刻他们二人的对话以重宁灼烧的神魂为引,于是并不多话,只是最后提醒道:“仙君已是半神之身,是神君亲封圣子。有些事情的孰重孰轻,还是再三思量为好。”
玉延隐去了身形。
桌上,被火焰烧毁了一半的无垢心经轻飘飘落下,上方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重宁的神魂复位,他拭去额上的汗珠,神色未变。
玉延离去前说的话仍在耳边。
可重宁只是轻笑一声。
他早已因情爱而生出心魔,又如何能再分清轻重?
譬如此刻,星驰的数道传信已来到他身边,道是仙界已有人向界外之地暗中前来进犯,他拦下了长老掌门出兵之意,劝重宁速速离开界外之地。
可重宁只是回复一句知晓了,并没有要回宗门的意思。
上次与星驰一别,他给重宁留下了一只沟通玉牌,时刻与他联系。
星驰百年前曾欠他的人情,如今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他会离开界外之地,且会和青叶一起。
只是不是现在。
他要留给青叶足够为母亲引魂的时间。
重宁将烧了一半的心经卷纸收起,调理一番呼吸,这才走出了偏殿。
令他意外的是,青叶今日竟并未外出,仍在室内。
她坐在桌前,看起来有些疲倦,似乎刚刚才小憩过一回。
桌上,摆放着数张红纸和剪刀,也不知她从哪儿寻来的。
青叶见他出来,眼眸竟微弯了起来,开口道:“仙君结束静室闭关了?”
“神君可有诏令?”
重宁摇了摇头。
“唔,想来也是。神君应当是很忙的。”青叶打了个哈欠,指向桌上,笑着道,“元旦将至,仙君要不要一起剪窗花?”
她拎起一张被剪得坑坑洼洼的红纸,托着腮苦恼道:“我手艺不精,就等仙君来帮忙了。”
少女这般模样和他说着话,让重宁不由得觉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仍在叠云峰上,她是被他捡回来的受伤孤女,而他是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仙君。
她会狡黠地贴近他朝他撒娇,眉眼中是柔软的笑意。
而非后来的倦怠与伤痛。
他向她走去。
“我来试试。”重宁拿起一张红纸,温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