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宁的手艺果真比她好多了。
青叶听闻过他年少时的事迹, 重宁被选为圣子前,灵根未开,曾是鹤州一普通凡人少年。
他大约是经历过热闹的节日, 和家人团聚的时光,也剪过窗花。
青叶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百年前的记忆是一片混沌, 为数不多的碎片,是从虞九幽与洄夜口中得知。
“仙君是否会思念从前?”青叶忽而轻声开口。
男人指尖微顿, 目光缓缓移向她。
“百年已逝,前尘旧梦……都已消散了。”
“即使思念也无用。”
青叶望着他, 莫名觉得, 这人似乎话中有话。
“仙君似乎很释然。”她这样说。
重宁并未回答,只付之一笑。
他手中动作不停,红纸再次展开之时, 一只活灵活现的雪兔跃然纸上。
“仙君好手艺。”青叶眸中不禁流露出欢喜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人一同过团圆之节。
身边人是重宁, 这让她感觉很好。
或许百年之后, 也会是一段温柔的回忆。
如果她还能活到百年后的话。
趁重宁贴窗花的功夫,她指尖魔气逸出,悄无声息地赶去加固结界。
——又有烦人的仙人前来试探。
但青叶却不能让这些无聊的人来搅乱她此刻的时光。
而重宁背对着她, 一手将窗花覆在窗上, 另一只手捏诀,悄然施法, 将他们所在的暮水殿施加一道隐匿咒术。
他自然知晓近日界外之地结界处的不太平。
重宁虽身在此处,却始终与星驰保持联系, 让他稳住修界和宗门。
他不愿打搅这一场清梦,更不愿让青叶复又烦忧。
青叶或许也已经察觉,只是, 他们此刻却心照不宣地什么也不提。
只有眼前。
界外之地如同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他们笼在此地。
独属于二人的一场秘境,怎能忍心打碎?
重宁将窗花贴好,转过身,便见青叶又打了个哈欠,眉目间染上些许困倦之色。
她将衣袖团成一团,伏在案上,歪头看向他,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想问仙君……”青叶今日似乎对他很是好奇,复又开口,“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魔的?”
重宁朝她走来,袖下的指尖微微拂过青叶散落的长发。
“你猜。”他并不正面回答。
青叶以前不爱这种把戏,此刻却顺着重宁,当真猜了起来,“是我的玉髓花暴露了吗?还是在大比之后?嗯……难道是我那次醉酒?”
她猜不到。
如今回想起来,青叶才发觉,她在重宁面前的漏洞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暴露她的身份。
偏偏这人对她如此之好,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总会放松警惕,卸下伪装,像小动物信任温柔的饲养者。
她其实也想要靠近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她仰起头望向男人,握住他的袖摆。
重宁轻笑一声。
他抬起手,反握住少女的手腕。
温凉如玉的触感。
“玉京海边,第一次见你时,我便知晓你是魔。”他微微俯身,在她耳侧低声开口。
话音落下,青叶霎时间愣住。
她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握住,忽而说不出一句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为什么?”最后,青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知道她是魔,却还将她带回宗门,悉心照料?为什么他斩妖除魔,丝毫不心慈手软,却独独放过与她相关的一切?
为什么……即使如此,即使知道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还要来爱她?
重宁并没有回答。
他放下了握住青叶的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都不重要。”
“只因你是你。”
重宁不愿再说下去了。
他眼中拂过几缕复杂的神色,却仍是带着温柔笑意开口道:“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
“万魂窟中,虞九幽和你说了什么?”
“你的下属洄夜,又是因何而离去?”
青叶听见他说出“虞九幽”这个名字,便知晓,什么都瞒不过这人。
告诉他也没什么要紧。
她想,除了重宁,她也再找不到亲近之人可以诉说自己的故事。
从前防备至极的仙人,如今却成了她最依赖之人。
重宁听完,沉吟片刻,抚上她的发顶。
“你受苦了。”
这样多,这样沉重的事情,本不该担在她身上。
男人指尖轻触及青叶的额前,她没忍住,蹭了蹭。
温柔的,心疼的,他在因她的痛而痛。
她喜欢。
她没有被人心疼过。
此时此刻,她才能够完全确认,重宁是真的爱她。
青叶见过什么是不爱,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于是可以辨认出与之相反的,美好的情感。
只是她从前不曾相信过。
“没关系。”青叶莞尔一笑,“很多年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能够记得的,只是自己在魔界焚月塔中称王称霸的时光。”
痛苦被掩藏了起来,即使存在,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只是有时隐痛,却找不到病因,会有些迷茫。从虞九幽和洄夜口中得知过去的往事,却仿佛是在看其他人的故事,没有多少真切的感受。
青叶只知道,贴近重宁之时,那痛似乎会减少些许。
“你想过找回从前的回忆吗?”重宁忽然问。
青叶思索片刻,最终缓慢地摇摇头。
“还是算了。”她说,借用了重宁的话,“前尘旧梦已经消散,就让它消散吧。”
“现在的我……还不错。从前的弱小和痛苦,也许还是不要真正想起来比较好。”
青叶眼睫垂落,声音轻飘飘的。
飘进重宁心中,他嘴角扯出一丝哀伤的痛色,却很快掩盖下去。
“那就不要想起来。”他说。
青叶想要的,便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再让她难过-
冬日已至。
界外之地更添荒芜景象。
冰冷的风掠过,窗棂呼呼作响,被重宁贴上的那张兔子窗花却仍牢固地覆在窗上。
是清寂的暮水殿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在这样凄冷幽邃,隔绝人烟的地界,一魔一仙却过得如此宁静。
只是,青叶仍没有放弃寻找见到母亲的方法,而最近,她竟真发现了去往灵界通道的痕迹。
界外之地灵气稀薄,通道怎会突然现世?
但她顾不得想那么多。
为母亲引魂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寒风愈发呼啸,不日大约会有雪落下。
重宁站在偏殿窗前,望向窗外枯枝残木。
青叶近几日不见踪影,但他也没去寻她。
——他知晓少女在做什么,这正是他费尽心力,不惜燃烧神魂也要替她做到的。
重宁不愿去打搅她。
他指节上的戒指微闪,连接着青叶腕间的梦吟。
这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她无论去往何处,他都能找到她。
实质上,梦吟的存在,大约也是来源于他心中微妙的控制欲,重宁实在担忧她再度离开。
可青叶却也如他所愿,没有再摘下。
直到一日,重宁指节上忽而感受到了灼烫的温度。
起伏不定的炙热,代表着某人此刻的心境。
他又一次在酒窖中寻到了青叶。
少女完全没有吸取先前几次的教训,明明一喝就醉,却还是贪杯。
她伏在酒缸之上,见他来了,还朝他挥挥手。
青叶身上酒香馥郁,不知喝的是什么,竟如此香气扑鼻,重宁不过是轻嗅一口,脑中便晕染出一片绮意。
少女见他晕眩片刻,不禁醉醺醺地笑了起来。
可他却知晓,这人虽笑着,心中大约是不太痛快。
戒指传来的温度时高时低,重宁不知青叶在灵界通道中发生了什么,只得揽住她腰身,将轻飘飘的她抱起。
“不许再喝了。”男人叹息般地命令她。
青叶又依赖上了他,两只白皙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温度蹭上他的肌肤。
重宁将她带回暮水殿,少女却复又不安分起来。
“很好喝。”她一只手中还拎着酒壶,酒水洒出来了些,打湿了重宁胸前衣襟。
她伸手便要扒拉他,香甜又轻柔的气息落在男人耳畔,问:“你要不要尝尝?”
重宁耳尖脖颈都泛起了红。
魔女……
“……我不喝。”他无奈开口。
自成为圣子之后,重宁已多年未曾饮酒了。
“老古板。”青叶不满地扁扁嘴,“是你的圣子身份重要,还是陪我喝酒重要?”
她难得这样同他说话,重宁竟一时也难以反驳。
自然是陪她更重要。
重宁想将怀中的少女放下,让她坐着,他去煮醒酒汤,青叶却不依不饶,不让他走。
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两人拉扯之间,一时竟倒在了床榻之上。
酒香满溢,这回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裳,青叶是当真醉了,不管不顾,兀自将饮下酒壶中最后一口,又蹭上重宁的唇角。
温香软玉在怀,即使是圣子也不能坐怀不乱。
这是他心爱之人啊。
青叶覆上了他的唇。
重宁的一颗心不由得随之颤动。
一个黏糊糊又柔软至极的亲吻。
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亲吻。
青叶将口中酒液渡给了重宁。
酒液入口的那一刻,他已然发现有些不对。
酒的味道他无法分辨,却能感知到其中掺了的佐料。
青叶喝的是桃花酿。
这是欢好之酒。
可这样一个吻,带着少女的主动,她神色不大清明,眼眸中却装着他的面孔,仿佛在这一刻,她只看向他,只相信他,只为他而动情。
重宁无法拒绝。
青叶伏在他胸口,温软的,轻飘飘的,像一只小鸟,他不愿让她飞走。
停在他怀中好吗?
别再留下他一个人了。
重宁闭上了眼,咽下了那口酒。
第27章
灼热的温度在二人之间蔓延。
青叶半醉半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在掀开重宁的衣襟。
男人将她抱在怀中,喝下了她故意喂给他的酒,任由她施为。
他的体温慢慢升高, 身上的衣袍也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双眸失神, 一只手紧紧覆在她腰间。
哪里还有那高高在上,清风朗月的圣子大人?
他分明在因一个魔女而动情。
重宁的变化让青叶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快意。
此时此刻, 他不属于仙界,不属于无垢神君。
他只属于她。
青叶轻轻吻上重宁的唇角, 那里还沾染着几分酒液。是甜的。
桃花酿当然是甜的, 甜得让人想要侵占眼前之人。
先前她将重宁掳来界外之地,对他多有戏弄,不过是出于某种恶劣的心意, 可此刻这个吻,却显得格外珍而重之。
如同当初他为了她散去修为, 换来碧云雪草后, 她守在他床前,落下的那个吻一般。
重宁覆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滚烫,他在回应她的亲吻。
男人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掌控欲, 将青叶拥在坚实的怀中, 仿佛占据了她的全部身体,便能占据她的全部心灵。
不再是落花般蜻蜓点水的吻, 而是唇与齿的相连。
凝神草的气息缠绕着青叶,她被沾染上他的味道。
“……你会后悔吗?”她喘息着, 在重宁耳边轻声问道。
看向他的一双眸水润而清澈。
从前在叠云峰上,她说的是,他一定会后悔的。
可此刻, 她却希望他不会后悔。
重宁轻笑一声。
青叶似乎觉得她在侵.犯他,仿佛还觉得,他是从高高的神坛上落下,被她拽入淤泥间一般。
可并非如此。
他早已陷入阴暗的心魔之中。
他想要她。想要同她耳鬓厮磨,亲吻她柔软的唇,将她拥入怀中。
他想要做她的男人,她的道侣,想要与她再不分开。
重宁从前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想着要慢慢地同她发展感情,想着守护她,接住她,任她肆意妄为。
她想要什么,给她便是了。
以为这样她便会有安全感,再不会想要远离他。
可他的内心,却在阴暗地想要占有她。
少女被他按在身下,深深地承受他的亲吻,一时有些模糊地怔愣住,仿佛在想他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可陷入情爱之人,哪还有多少理智可言?
“阿叶……阿叶……”
桃花酿的甜味遮盖了二人身上的清冷,床帐不知被谁扯下,室外是冷风呼啸,室内却是一片温情。
重宁握住了青叶的手,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他高大的身躯覆上她,将她彻底圈在怀中。
青叶出了汗,碎发被打湿,恍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谪仙般的男人也有这种失去理智的时刻吗?
她落入汹涌的海浪中,才发觉自己从前那些恶趣味的撩拨不过是小小伎俩,男人从前纵容她放任她,却要在此时收回代价和补偿。
青叶纤细的手臂缠绕住重宁的脖颈,抱住他,蹭蹭他的颈侧,落下轻轻的吻,这人才会停止掠夺,理智回笼般地展现出原本的温和神色。
“唤我。”他的吻落在她额前鼻尖,像在安抚她。
温润的,湿漉的。
“仙君……”青叶双眼失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这样的称呼显然让重宁不满。
青叶受到了这人恶意的惩罚,忙换了称呼:“重宁!阿宁……”
重宁这才放过了她。
原本牙尖嘴利,喜欢捉弄人的少女此刻抱着他的肩膀,贴近他,依赖地亲吻。
藏起了爪牙,不再是从前那防备的模样。
他于是也收敛起锋芒,担心她难受,宽大手掌轻抚过青叶发丝和后脑。
想要让她高兴,让她快乐。
汗水和发丝都交织在了一起。
……
重宁将沉睡的青叶抱在怀中,她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手指缠绕着少女的墨发,仿佛将他就此捆住。
他沉沉入眠。
青叶再次醒来时,感受到男人的呼吸扑洒在她后颈处。
重宁赤裸着上身,手臂环绕着她。
亲昵地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具有保护欲的姿势。
他大约许久未曾饮酒,此刻已睡熟了。
昨夜的记忆在青叶脑海中回荡,她不禁脸颊微热。
这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刻。
她轻轻移开男人的手臂,下了床。
外袍已被酒液打湿,暂时不能穿了,她披上重宁的大氅,走至侧门边。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漫天的白茫茫映入眼帘,狂风收敛些许,取而代之的是鹅毛飘雪。
元旦已至,瑞雪兆丰年,明年大约人间会有好收成。
一夜之间,界外之地的荒芜被大雪所掩盖,倒显出了几分纯净之感。
只是,这宁静,温和的一切,偏偏有不长眼的人要来破坏。
青叶回头望去,床帐后,重宁仍在沉睡中。
她不愿惊扰他,召来凝霜剑,提着剑便出了门。
青叶御剑来到结界边缘,却见是几个魔物正对着那透明的屏障敲敲打打。
那些魔物见她来了也不惧,青叶收起剑,释放出周身淡紫色的魔气,径直向他们袭去。
烦人的杂碎,大约是虞九幽派来试探她的。
不自量力。
这群魔物被她打得溃散,却仍留着一口气,不怕死地上前耀武扬威。
青叶腾空而起,正要将他们彻底击溃时,一道符箓忽而朝她袭来。
上面被附着了针对魔修的咒法,突如其来,将她的魔气驱散。青叶躲闪不及,落在了地上。
不远处,几位身着青袍的修士朝她而来。
——原来方才的魔物,不过是他们派出的诱饵。
青叶冷哼一声,拔出凝霜剑,剑气凌冽,让这群人不由得惊惶后退几步。趁此机会,她飞身向远处而去。
是远离界外之地的方向。
此时的青叶,还不愿让人打搅那隐居之地的清净。
结界外是起伏的山峦,只要将那群修士绕进去困住,他们自然而然会知难而退。
青叶自信,自己对付这几个修士,倒还不在话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并非是几位修士一时兴起的入侵,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攻。
她跃入山峦之中,实则落入了仙门围剿她的陷阱。
这一队人马在此地埋伏已久,只等待她的出现。
青叶立在山峰之上,向下看去,便见到许多熟悉身影。
有好些无垢宗之人。
为首的仙人拔出了剑,向她喝道:“该死的魔女,掳走圣子,竟还敢伤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许多人同青叶说过这种话。
但她至今还未死。
青叶轻笑一声,即使身前人多势众,她也并不畏惧。
只不过,她不愿在此与他们纠缠,扔下一道魔咒便转身要回界外之地。
然而这群人必然不愿轻易放过她,围攻而上,且早已准备了针对魔修的符箓和术法。
青叶一边与他们交锋,一边找机会撤离。
直到仙人阵营中忽而发出一道烟雾咒术,笼罩四周,她甩下一张符箓,得以脱身。
那张符箓,是当初江小芦留下给她的。
青叶在丘陵间奔走,一道身影追了上来,她正要还击,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青叶,是我!”
竟是夏昭。
青叶也意识到,方才那道助她脱身的咒术,是夏昭放出的。
她已知晓自己是魔,却仍上前助她。
“不能往结界处去。”夏昭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他们见你出来,已派人围住结界边缘。”
夏昭将她带到一座偏僻的小木屋处,说这是她前两日设下的据点,只为了救她出来。
可二人来到此地时,早有人守在此处。
是江子弦。
男子双手抱胸,盯着她们的身影,夏昭抽出了剑,对着他,开口:“江子弦,青叶曾救过你,你忘了吗?”
宗门大比的最后时刻,若非青叶,他早已葬身火海。
江子弦轻笑一声,“我当然记得。”
“所以,才帮你看着此地,不让人靠近。”
青叶惊讶于,这人此刻竟能说话了,并且,竟然并未拦截她们二人。
江子弦让开了身子,转身便要走。
他随宗门众人一齐前来界外之地清剿魔修,早已察觉到夏昭的动作。
虽痛恨她们二人,但青叶的的确确救过他,甚至后来还杀了赵如强,让他从恶咒中解脱。
她虽是魔……但江子弦仍有一线良知,不能对她动手。
夏昭忙拉着青叶躲进了小屋中。
二人微微喘息着,青叶看向身前少女,不禁发问:“你竟不怕我么?”
夏昭叹息一声,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若我早些知道……”
“不过也罢,你的身份,的确是不能轻易为人所知的。”
“你是我的朋友,不论是仙是魔,我怎会怕你?”
青叶垂眸,一颗冷硬的心也软化了些。
她竟也有朋友。
夏昭说,她离去之后,她才知晓那日在掌门殿内发生的事情。她本是要离开宗门的,但实在放心不下青叶,便仍待在无垢宗,终于找到了这次机会,要出来帮她。
夏昭将她安顿在此处,警惕地看向门口。
但青叶其实知晓,她们隐藏不了多久。
这次无垢宗几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重宁带走,将她诛杀。
透明玻璃罩中的平静岁月,终究不得不被打破。
门外传来响动声,夏昭出门应对,可来人认出她,知晓她从前在宗门时与青叶交好,断定她窝藏包庇魔修,让她速速将青叶交出。
夏昭当然不肯,可人多势众,她即使一再坚持抵抗,也无法完全挡下这些人。
青叶闭了闭眼,走出了屋子。
“放开她。”她冷声道,“你们要找的魔女就在这里。”
一行人见她自投罗网,很是得意,立即将青叶扣押下,“带走!”
夏昭还想上前阻拦,青叶却朝她摇了摇头。
她决不会葬身此地,但夏昭日后还要在仙界立足。
这群人找到了她后,并未像方才一样和她交锋,而是要将她带去某个地方。
青叶眸光一转,想起先前洄夜曾同她说过,界外之地往西走的山巅上,有一处上古诛魔台。
过去的仙人为示仙门威严,会将魔物带至此地诛杀。
这群人浩浩荡荡来袭,想必已惊动不少人,自然要在最威风的地方杀了她,来彰显仙界的能量。
诛魔台上,罡风猎猎,青叶披着的大氅被吹下,她一身轻薄素袍,立在山巅之上。
仙人们收到消息,已纷纷赶来,将她围困此地。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明华仙君上前,他脸上不复曾经的慈祥,而是与那夜一般肃杀的冰冷。
他手握拂尘,指向青叶——
“魔女,今日我便让你葬身于此!”
“谁敢?!”
一道凌厉声线袭来,人群再次分开,而重宁则已直接飞身穿过他们,白袍飘扬,落在青叶与明华之间。
明华见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重宁!你被这魔女蛊惑,怎能一错再错?”
重宁神色冰冷,却是对着他的恩师兼无垢宗掌门。
江小芦忽而从人群中挤出,他抱着一把大剑,跌跌撞撞地向他的仙君奔去。
“……仙君!”他将怀中的玉衡剑交于重宁,“我把您的剑带来了。”
玉衡被握在重宁手中,周围人群皆静默了下来。
见此剑如见无垢神君。
可如今,重宁拿着它,却是挡在一位魔女身前。
圣子大人这是……疯了么?
众人中唯有明华丝毫不惧,他盯着重宁,摇摇头,“你是当真疯了。”
“你们才是疯了。”重宁握着玉衡,冷声道,“举宗门之力,便是为了欺凌这一位弱女子,不怕成为六界笑柄?”
明华还要再说,重宁却已不愿和他多谈,玉衡忽而发出一道尖利铮鸣声,周围众人抵抗不能,连同明华在内,纷纷后退数十米。
驱散了这群闲杂人等,重宁才背过身去,微微启唇,向青叶伸出手。
他不怕身后有千万人。
他只怕这人不肯同他走。
“再信我一次。”重宁低声恳求,“我会带你离开,保护你,远离一切尘嚣。”
他发丝凌乱,衣襟翩飞,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风雪落下,纯白染上了他们二人的墨发。
青叶沉默下来。
第28章
今日清晨, 重宁本还陷在昨夜的绮梦中。
他们复又喝了不少的桃花酿,以至于他清醒之时,竟感到久违的晕眩之意。
床榻上还留有少女的馨香, 可人却已然不见了。
重宁的神智瞬间清明,他穿衣下床, 四处寻人,可屋内哪还有青叶的身影?
窗外大雪纷飞, 连足印也不曾留下。
直到翻看星驰的来信,感应到界外之地结界处的异动, 他才大致猜想到发生的一切。
连外袍也没能来得及船上, 他一身单衣,御剑去寻青叶。
昨夜还被他拢在怀中的少女,此刻竟立在诛魔台之上, 与众人相对,与他相对。
重宁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没有早些带她离开。
痛恨直到此刻, 他依然能从青叶眸中读出她的疏离。
她若下定决心要和他走, 早已握住他的手。
如同昨夜她吻上他颈侧一般。
可此时此刻,她双眸好似被蒙上一层雾气,离他那么遥远。
大雪落下, 染白二人的发丝, 积雪落在他肩上,重宁始终伸着手, 没有收回。
他在等她的答案。
青叶望着眼前的男人,叹息一声。
她想起她在界外之地找到灵界通道的那日。
她终于在黄泉之路上见到了母亲。
可却并非青叶想象中那般母女间久别重逢的场景。
母亲漂浮在空中, 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哀愁。
“你还是来了。”
“我本以为,我的魂魄会困在此地,直至湮灭。”
青叶小心翼翼地上前, 却只触碰到母亲冰凉的魂体。
“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想来这里再见您一面。”她说。
长久以来,青叶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她没有回忆,看不见未来,摒弃了曾经的脆弱,也不愿想起过去。
唯有想见母亲这一件事情,支撑着她走了很久。
可此刻二人相见,却仿佛隔了崇山峻岭。
青叶说了许多的话,从魔界颠覆,到在万魂窟遇虞九幽,唯独掩藏了和重宁的一切。
她不知如何开口。
青叶以为母亲会对她有所安慰,让她觉得,这一路走来是值得的。
她只是想要一点从父亲那里未曾得到过的亲情。
可母亲只是叹了口气,说:“很多事情,并非你父亲的错。”
“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人生。”
青叶微微怔住。
她没有想到,这是母亲在她倾诉完后的第一句话。
母亲定定地望着她,“虞九幽所说之事,是真的。”
青叶震惊,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
她本以为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攻打仙界而搬出的借口。
可没想到……
从母亲口中,青叶这才得知,原来,多年前,世间邪魔本已销声匿迹,可不知为何,人间忽而突发心魔之乱。
被心魔所困之人越来越多,人间陷入恐慌的乱象,仙界佛门内部为平息心魔之乱,救济天下,修习出了一种神奇的功法,用这种功法,可以将人们身上的心魔所吞噬吸纳,甚至化作自身修为。
他们试探地派出了一队人马,去往凡人聚集的区域,试验这种功法的效果。
而此法竟惊人地有效,凡人们没了心魔的烦扰,纷纷恢复正常,对仙界也更加顶礼膜拜。
佛门长老大喜,正要让这群弟子们继续去普度世人时,意外发生了。
这些吸纳吞噬了凡人心魔的佛门弟子们,竟无一例外地全部被心魔反噬,痛苦万分,失去原本的神智,渐渐化作魔身。
此事未来得及掩盖,这群化魔的弟子在人间作乱,凡人们误以为是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邪魔再次在人间现身,再次去求助仙门。百姓在佛门前长跪不起,请求剿灭这群邪魔。
百姓们丝毫不知,这些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邪魔”,正是不久前救了他们的修者。
仙界无法坐视不管,只好派兵去绞杀魔物。
佛门长老心痛不已,不愿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们被屠戮,更何况他们实则有功之人。
可在几位仙界大能商讨过后,却做出了残忍的决定——将这群被心魔反噬的弟子们尽数清除,从此,人间便会恢复从前的宁静,不再被魔物侵扰。
佛门长老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仙界统一的决定,自请辞去长老一职,闭关归隐,不知所踪。
而仙界与那群化魔弟子的斗争愈发激烈。
仙门本以为他们不过一小队人马,很好对付,尽数杀光便是。
可这群弟子化魔后修为竟大增,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仙界正在追杀他们的消息,怒火攻心之下,他们的心魔愈发膨胀。
这群人四处招兵买马,擅于激起人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让更多人被心魔所困,从而渐渐走入魔道,成为他们的一员。
仙界原本低估了这些弟子的实力,在意识到他们的强大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占领了上古邪魔的栖息地,改为如今的魔界,重开锁住无数魑魅魍魉的焚月塔,让世间大乱。
于是,这群人已不再是被佛门抛弃的仙界弟子,而成了真正的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