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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生怕这群人不断壮大,也恐惧仙门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消息走漏,只好和魔界签订和平条约,自此各居一隅,互不相干。

“所以……”青叶声线颤抖,“魔修最初,其实是佛门弟子……”

母亲点头,她看向青叶,那眼神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我与你父亲,曾幼年相识,只是后来他拜入佛门,我们便了却了当年的情爱。”

“直到他吸纳心魔后,入了魔道,我们才再次相逢。”

“你父亲并非一直是个疯子,他曾经也是为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心魔的反噬,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从前有我在,他尚能保持理智,甚至与仙界签订那道合约,也是我们二人的意思。过错既已铸下,就不要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多年来,我一直在研习如何能控制心魔的术法,并非吞噬,而是压制。让心魔存在,却并不会反噬自身。可功法未成,我便身死了。”

母亲摇了摇头,“想必我死后,他便真正疯了。”

“的确如此。”青叶轻声道,“他后来的确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唯有死前,请求我来寻找您。”

“玉菡……”身前身躯透明的女人轻声唤出她曾经的名字,“上一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远离尘嚣,不再为这些事所困。”

青叶轻笑一声,“可我已经被困在其中了。”

魔界颠覆,无论是代表叛军的虞九幽,还是仙门百家,都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青叶始终不明白。

一声叹息传来。

身前的女人伸出手,轻点她额头。

一股清凉柔软的力量被注入她的身体。

“被封印的这么多年,我已修成了从前付出无尽心血的功法——运用此法,可压制心魔,不再为其所困所扰,也不会再走到失去神智的疯魔地步。”

“我的玉菡,我已经身死,如今只能将这保命之道交给你。”

母亲冰冷的手指从她额前离去。

“和仙人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青叶垂下了双眸。

“叛军四起,仙界如今找到了借口赶尽杀绝。你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离开这一切纷争吧,我们的罪孽太多,可我希望你能幸福。”

母亲真的理解她吗?

青叶想。

可是,她只有和重宁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幸福。

宁静的,安稳的。

可青叶没有再说。

母亲的话里话外都是在为父亲解释,她和自己已经分离太久,甚至青叶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

母亲不懂她,也是自然的事情。

青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但她也不想去强求。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为母亲引魂。

那道魂魄就这样飘进了灵界通道中,往地府而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返回界外之地。

昨夜醉酒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可她没想到重宁会咽下她渡过去的那口酒。

他的确是爱她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青叶本以为可以将一切抛之脑后,将界外之地的美好日子再延续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这掩耳盗铃般的宁静这么快便被打破。

此时此刻,她与重宁僵持着,她看向男人向她伸出的手。

青叶想握住的。

她的一生,似浮萍般飘零,见过最多的是要害她,要杀她之人。

只有他是来救她。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身前男人的眼睫、肩膀上,甚至连他始终没有收回的手掌上也落了浅浅积雪。

重宁衣衫单薄,衣摆染尘,神色狼狈,却满怀期待之意。

可他原本可以高坐于众人之上,接受顶礼膜拜,在叠云峰上做他高贵威严的圣子。

何苦要为了她,落得背叛宗门,欺师叛道的下场。

重宁的身后,是乌泱泱的仙门弟子,那些人都在看着他,心中会如何作想?

她身为魔尊之女,知晓了从前的旧事,仙门长老怎会放过她。

而重宁若执意带她走,只会让自己也成为众矢之的。

青叶如今已经不想让他陷入如此的境况。

可为什么,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人相爱,却如此之难。

青叶手指蜷了蜷,一时竟有些想哭。

太冷了。

最终,她轻声开口:“重宁。”

男人的目光凝视着她,期盼之意不减。

青叶却说:“拔剑。”

重宁微微怔住,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青叶举起了他赠自己的凝霜剑,直愣愣地对准了他。

“拔剑,你若赢了,我便和你走。”

重宁终于明白,这是隐晦的拒绝之意。

他痛苦地摇头道:“阿叶,你明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重宁手握着玉衡,这把剑可以对着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她。

青叶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仙君,那我们便……就此别过。”

凝霜剑从她手中掉下,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

又是一阵风起,刺目的雪白色彩从重宁眼前掠过。

那单薄的少女就这样自山巅一跃而下,大氅被风吹落,她像一只落难的幼鸟,固执又坚韧地挣扎,不肯落入敌人的陷阱,也不愿接受伸来的援手。

重宁喉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向着青叶坠落的方向奔去。

可一道剑气顷刻袭来,似带着万钧之力,结实地落在他后背上。

明华如今动了真格,他不会允许无垢宗的圣子大人为了一个魔女牺牲自我。

那剑气带来的巨大伤痕染红了重宁的后背,无数弟子上前按住他。

“圣子大人被魔女蛊惑,如今魔女已死,将你们的大人带回宗门吧。”

明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高的诛魔台上,人声鼎沸,重宁无力起身,死死地盯着那少女离去的那处。

雪仍在静静落下。

第29章

一年后。

清晨的阳光照进朴素却整洁的小小茅屋中。

青叶伸了个懒腰, 从床上起身,拎着水桶去屋外的小河边洗脸。

冰凉的水覆面,清澈的河水中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沉静从容。

头顶树枝上垂落的桃花花苞也映在微波粼粼的水中,顺着水流晃呀晃。

已至。

青叶指尖沾了水, 一滴一滴地落在河畔泥土间,她却盯着水中那摇晃的桃花倒影出神。

仿佛看见了曾经, 她酒醉过后,某人将她背上叠云峰, 第二日她去寻他, 二人也是如此对着水中倒影。

只不过那时,水中映出的不过是枯枝残叶。

桃花只是一道法术形成的幻影而已。水波一动,自然就散了。

重宁, 此刻在做什么呢?

青叶垂下了眸,将水桶装满, 回到茅屋中。

此地毗邻一个凡人小镇, 镇上人群聚集,热闹十足,此地却位于郊外, 没人么人烟。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的时光。在小屋中能享受清净, 也无人打扰,若是偶尔要采买生活物品, 便去一趟镇上。

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之后,青叶终于可以享受一段不被卷入任何纷扰的时光。

除了, 她其实很想某个人以外。

去年的大雪天,她与重宁在界外之地不远处的诛魔台上诀别。

青叶不愿落入仙界手中,也没有办法同重宁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她不能再和他有牵连。

从前是因为不曾意识到爱这个人, 于是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却是因为,已知晓自己真正爱上他,所以便不能将他拉入泥泞。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就该干干净净,端坐神坛,受众人景仰才对。

而不是和一个魔女私奔,放弃他原有的道。

青叶只能跳下悬崖,假死脱身。

再一次,推开了重宁,离开了他。

那些仙门之人,应该都已相信她死了。

那座高山之上,之所以有诛魔台的名号,是由于山下深不见底且遍布瘴气,且是曾经的魔修埋骨之地。

若是仙人落下,修为高强者还能留得一线清明,挣扎着从瘴气中走出。

而若是魔修,进入瘴气的一瞬间,便会激发出掩藏在身体内部的心魔,从此陷入深深的幻境,和自身的欲求搏斗,直到被心魔控制身躯,沦为一个行尸走肉。

再不过多久,便会被心魔吞噬,魂飞魄散,化作瘴气。

只是很可惜。

青叶已从母亲那里继承来了一个宝贵的遗产。

那是母亲离去前对她最后的祝福,让她此生不会再受到心魔的侵扰。

她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滞后的爱意。

父亲死前说的果然没错。

母亲要比他更爱她。

因而,她虽身为魔修,那片看似无边际的瘴气却并无法伤害她。

青叶离开了那座山,最初为了掩人耳目,她先找了个山洞躲起来。

毕竟,不知晓仙门那群人会不会为了赶尽杀绝,四处追踪她的行迹。

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没法做,整日躺在山洞中,不知该去何方,于是干脆大睡一场,去了梦中闭关。

可即使在梦中,看见的也都是叠云峰与界外之地中的时光。

重宁,重宁。

若非身怀母亲传下的功法,怕是这人会成为她的心魔吧?

只是后来,她最终还是走出了那个山洞,且将梦吟留在了那里。

青叶孑然一身,本想去很多个地方看看,却最后还是留在了一处平平无奇的荒野乡居中。

这些日子,她孤独却平和,同时吸收着母亲留给她的功法。

直到将其内化于心。

青叶在小屋中待了一会儿,见今日春光实在是好,便想着要去镇上晒晒自己快发霉的心。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要买的东西,带着清单便出发了。

小镇上本地人不多,属于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大部分人群只是在此暂住,人流也在这里流转来去。

因此青叶偶尔现身,并没有人会因为她是一张陌生面孔而警觉。

她采买完东西后,便开始在镇上闲逛,最后落座于一茶馆之中,吃些茶点。

只是这家的茶点看着精致可爱,吃着却普普通通,味道比不上它的卖相。

不过价钱倒是很合适,青叶便也认了。

毕竟她如今算是以打猎为生,为了低调,生意也只能慢慢做,偶尔做,并没有积攒下多少人间的货币。

能用这样的价格吃到茶点,已经不错了。

只是,青叶也会想起曾经在叠云峰上,吃到过的漂亮糕点。

灵米制成的,芙蓉花形状的,美味的。

而更多的记忆,则是关于那夜的温暖灯光下,男人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们一同说了很多话。

青叶晃了晃脑袋,想将重宁摇出她的脑海之中。

可不远处,说书人的声音却又落在她的耳畔。

“这圣子大人,重宁仙君,自那魔女坠下诛魔台后,竟没有停止过找寻……”

“不惜踏遍六界,孤行己意,也要找这么一个人,想必这魔女在他心中地位非凡。”

青叶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胸腔内那颗心脏也不禁重重一跳。

“据传,圣子大人和这魔女有一段情。魔女装作凡人少女藏在他身边,后又无情地将圣子掳走,对他百般折辱,最终被仙门百家逼至诛魔台上,逃无可逃,无路可退,那作恶多端的魔女只好跳下了诛魔台。”

“可这圣子大人,却怎么也不信魔女死了。据无垢宗传言,他已然恨之入骨,势要要亲自逮住那曾骗了他的魔女,就地手刃,才能报这奇耻大辱!”

青叶放下了手中茶杯,自嘲地笑了笑。

她已记不得,自己那是第多少次将重宁抛下,离他而去。

从前无论如何,他都会折返来寻她,反复将她抱在怀中,告诉她他会在她身边。

可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再有耐心,再心怀爱意之人,也会疲倦,心生怨怼吧。

更何况,她甚至扔下了重宁赠她的凝霜剑与梦吟。

他的确该恨她。

青叶想,世上只有这一个人爱她了,可她却只能再一次辜负他。以至于让他转而生了恨。

只不过,爱还是恨,好像都没关系了。

即使恨她也好。青叶不禁想,至少他再也忘不了她。

她身为魔修的阴暗心思在慢慢滋生,就算不能相守,不能和这人在一起,但她永远会在重宁的记忆中,让他刻骨铭心,想起便会刺痛的存在。

因为,青叶也并非完全洒脱。她也会因他而痛。

那么,就一起痛吧。

说不定百年之后,他还会记得她,记得这个曾无数次抛弃他的,作恶多端的魔女。

说书人听着还要说下去,青叶不愿再待在这里,将茶点打包,离开了茶馆,准备回自己的郊外小茅屋。

因而也并未听见,说书人眉飞色舞地道:“据可靠消息,圣子大人已寻人寻至人间,不知道某日,会不会找到我们镇上来呢?”

“只不过,我们这小小地盘,大约是藏不下那狡诈的魔女的,圣子大人若是前来,可要扑个空了。”-

人间三月,清风客栈。

小镇上沾染微暖春意,客栈的木门开合不断,迎来送往皆是寻常旅人,但店主人这几日却时常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店里似乎来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位举手投足皆不凡的男子已在客栈内停留半月有余,每日天未亮便出门,月上中天才归,帷帽檐压得极低,玄色纱幔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常点客栈内的酒菜,只偶尔要一壶清茶,几碟素点心,大多时候静坐窗边,仿佛仅凭天地间的清露灵气便能果腹,一股奇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店主人偶有好奇,偷偷觑见过男子的半张侧颜,当下便惊为天人。

他们这小小村镇上,竟来了位如此貌美出尘之人,店主人不禁猜测起他的身份。

只是这男子似乎情绪不佳,周身气场笼罩着浓浓的阴郁,仿佛执念颇深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店主人一日掩盖不住好奇心,鼓起勇气询问:“不知公子是因何而留宿此地?小的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了。”男人声线低沉。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补充,语气轻得像是叹息:“我来寻我的爱人。”

店主人一惊,没想到这看似脱俗的男子,竟也免不了受情爱所困。

他正想细问这公子的爱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看看能否帮上忙,男人却很快离去了。

只是一日,客栈内又来了一位公子,同样的貌美俊秀,似与先前那位男人熟识,只不过,他神色间似带着些无可奈何之情。

星驰奉宗门之命在人间办事,恰逢重宁也在,他便特意绕路前来找他。

其实,这样的会面已发生过数次,他说的也无非是些劝解的话语。

毕竟,那魔女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诛魔台坠落,哪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这一年来,星驰总觉得重宁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从前只知他爱那魔女,不惜与她久居在那荒芜的界外之地。

可如今人死后,才知这家伙竟是如此偏执。

不惜走遍六界,也要寻找那魔女的身影。

可魔修一旦身死,便会魂飞魄散,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星驰望着立在客栈房间窗边的孤寂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阿宁,你这又是何苦。”

“掌门不曾怪罪你,已是大幸,还是早些回宗门吧。毕竟,你是无垢宗圣子,是天下人的圣子。”

所以……何苦要为了那魔女,将自己折磨至此?

重宁背对着他,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许久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沉郁。

男人静静看向窗外,目光寂然,闻言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走吧。”

还是如此一意孤行。

星驰摇摇头,道:“我很快就走,你倒也不用赶我。我并非是受掌门之命来劝你回去,只是身为多年朋友的立场,看见你如今这样,实在不忍。”

他还记得一年前重宁刚被带回宗门之时,他背后受了掌门的重重一击,皮开肉绽,却不愿为自己诊疗,同时水米不进,人一日日地颓丧下去,将自己关在叠云峰上,连江小芦也见不着他的面。

掌门明华本对此事大怒,要惩处他,见他这般,也无可奈何。

星驰几次要上山探访,却没能见到人,后来询问小芦,才知晓这人已昏迷多日。小芦给药斋的医修传了信,那边派人过来后,也只叹息说是圣子大人的心病。

仙人虽修身养心,不易像魔修那般被心魔纠缠,却也会将自己困在妄念之中,着了相。

重宁这是……因一魔女而入障了。

星驰留下自己珍藏的补药便离开了,此事他也无法,只能等重宁苏醒后自己走出来。

可这人后来虽醒了,却怎么也不像走出来的模样。

他只给掌门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要入世除魔,自此不告而别,只剩他的小仙侍小芦空守着叠云峰。

明华气得吹胡子瞪眼,自然知晓这不过是借口,他就是要找那已死了的魔女。于是立即要召他回来,然而,重宁在外却的确做起了铲除魔界叛军,守护百姓之事,所到之处仙人凡人皆顶礼膜拜。

可寻人也是要寻的。

重宁这一年几乎将六界踏遍,无数人编排他与青叶的爱恨情仇,如今所传的版本,是他恨毒了那魔女,以至于不信她早已生死,势必要将其手刃,才能解心头之恨。

甚至似乎连仙门都信了,明华也不再催促重宁回去。

可星驰如今看着重宁,心中对那传言是一个字也不信。

恨?

他只看得出,这人对那女子,是爱得太深,痛得太彻,以至于连生死都不愿相信。

星驰没了办法,自知劝不了他了,便准备离去,走之前,还苦笑道:“你如今这狼狈模样,比百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青叶就这么好?竟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甚至将你百年前年少时那段情都比下去了。”

重宁仍是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侧过身,目送他转身离去。

星驰走后,客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男人站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春景。

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嫩的花簇缀满枝头。

微风拂过,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可他何时能等到与相爱之人一同看花赏春?

星驰走之前的话语还在他耳畔回响。

重宁自嘲一笑,心道:是他无能。

百年前已将她丢了一回了,百年后,竟还是不能将她留住。

可……他一定会再次找到她的。

无论路途多远,无论岁月多长。

没有了她,这人间的春意再浓,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繁华。

他终究是又一次被留在了那场残忍的大雪里。

春意不曾造访他空洞怆然的心。

第30章

自那日镇上茶馆听闻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后, 青叶便再未踏出过那间隐匿在山间里的小茅屋。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将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唯有山间的清风与林间的鸟鸣, 能稍稍驱散心头的苦涩。

不过,她时而还是会去周边山上捕猎。

毕竟上次去镇上添置物件, 一通花销后,如今她剩的钱已经不多。

虽过往也有过不少风餐露宿, 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如今有了这小小茅屋, 青叶莫名有种自己已成一个普通凡人, 过着安稳岁月的错觉。

这念想一旦生根,便忍不住想要将茅屋打理得更像样些,添置些柴米油盐, 让这临时的居所多几分烟火气。

在人间生活,钱自然是不可少的。那日离开界外之地太匆忙, 什么也没带在身上, 芥子袋也遗落了,青叶如今可谓是一贫如洗,于是便时常上山打猎, 卖些野味与动物皮毛为生。

这种买卖大多是一次性的, 不会引人注目。而以她如今的修为,抓几只野味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这日, 青叶盘算着换些碎银,便想着进山寻一头黑熊。熊肉价高, 熊皮也能换钱,且这山中的黑熊时常下山惊扰乡邻,伤人毁田, 附近的猎人也常来捕杀。

找了一会儿,青叶很快发现黑熊出没的踪迹,她循着林间的踪迹一路凝神追踪,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从眼前窜过,动作敏捷。

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只小兔子,像是还没长成的幼崽模样,浑身雪白,毛茸茸的一团,在林间活泼地窜来窜去。

只不过,青叶她追踪的那头大黑熊不知为何竟对这只小兔子生出了怒意,粗重的喘息声中,巨大的熊掌猛地朝着兔子拍去,一掌就想给它拍飞。

青叶便想着,不如顺势将那兔子救下。

她不想暴露魔气,便只是凝神聚力,指尖微动,一根落在脚边的尖利树枝如箭般射出,射向那黑熊的要害。

可没成想黑熊受了惊忽而发狂,四肢击打地面,粗壮的四肢疯狂击打地面,震得周遭落叶纷飞,山体微微震颤。

青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顺着铺满落叶的陡峭土坡滚了下去。

还好,先前的那根树枝已经刺穿了黑熊的身躯,巨兽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她拍拍身上的落叶与泥土,要起身先去寻那只小兔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兔子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灵气,虽是身处人间,但日后说不定会有造化。

只是不知,方才是否被那黑熊给拍死了。

青叶在周边的灌木间转了一圈,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轻缓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细细斟酌,仿佛怕惊扰身前之人。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她。

青叶的脊背忽而僵了。

周边会进山捕猎的猎人,她都暗中观察过,也偶尔打过照面。

没有一人,会迈着如此的步伐。

可这脚步声,却如此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头不禁颤抖,过往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青叶呼吸一窒,正想逃离之时,身后那人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即刻开口道:

“不是要找兔子么?”

清冷沉静的嗓音。

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

青叶还是没有转身,她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时间竟无法迈步向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脚步声并未停歇,他缓缓走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重宁一袭人间装束,身着月白色长袍,仍是那般清隽雅致,他怀中抱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生物,正是青叶方才在寻找的小兔。他素手微松,小兔子便蹦跶到地面上,又亲昵地向青叶扑去。

果真是只有灵性的兔子,还知道刚刚是谁救了它。

小兔子埋在她怀中,青叶衣袖微微垂落,露出方才滚下山坡时擦伤的手臂,几道血痕赫然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刚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她还是没释出魔气,只觉得受点小伤倒也无所谓。

落在此时的重宁眼中,他却眸色微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青叶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忽然回过神来,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后退了一步。

那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臂,便只能在半空中停住了。

重宁望着她,神色复杂,仿佛二人之间这短短的距离,于他而言相隔重山万岭。

他的目光落在青叶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带着灼烫般的温度。青叶却无法与这人对视,她只能垂下眼眸,仿佛在逃避此刻的相见。

——他竟真的寻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空气仿佛凝滞了许久,久到青叶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最终,还是重宁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好久不见,阿叶。”-

青叶还是将重宁带回了家,她的小茅屋。

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是她当年不告而别,亲手斩断了二人之间的羁绊,甚至在离开界外之地的前夜,借着酒意掠夺了他的清白,将圣子大人拖入红尘,而后又决然转身。

青叶自知对不住这人,如今再次相逢,无论他是来问罪,还是来复仇,她都认了。

下山后,西天的晚霞已渐渐褪去,墨色的夜幕如潮水般漫来,将山野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只通灵性的小白兔被青叶暂时安置在茅屋后院,铺了些柔软的干草。重宁将青叶捕到的黑熊带了回来,也放在院中。

昏黄的油灯燃烧着,青叶坐在矮凳上,看着男人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擦伤的手臂,指尖带着温润的灵力,拂过她肌肤上的血痕,一寸一寸地修复着破损的皮肉。

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青叶望着这人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仿佛这一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依旧在界外之地相依为命,晨起看雾,夜卧听风。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重宁……”她终是开了口,说出与他相逢后的第一句话,“我的确没死。”

“可此事,不能让仙界知晓。”

“若你恨我,怨我,你想对我如何如何都可以,只是,可否不要让仙界知晓我的存在?”

重宁闻言,握着她手臂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深深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浓烈的悲怆之色。

方才见到她时,他尚能保持平静,甚至细致地先为她处理伤口,可听了这话,男人却似终被伤透一般,轻笑一声,道:“阿叶,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青叶感受到这人握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大,神色中流露出无法忍受的占有欲.望。

她低着头,声线很轻,“……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重宁又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仿佛是实在无可奈何了,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以为,我恨你,恨到去往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将你押送仙门,让你受到惩处,是这样吗?”

青叶一时有些不安,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局面并非她能控制,而身前的男人,和一年前也大不相同……

“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愿和你走,又一次将你抛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重宁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矮凳上拎了起来,按在了身后的几案上。

青叶猝不及防,被他压在案上时,还带着几分怔愣。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避免她撞上案角,另一手则将她的双臂按在身侧,没有疼痛感,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凝视着她面容的每一寸,青叶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捏住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正。

他曾经菩提般的如玉面容此刻褪去了那温和的慈悲,却染上了浓烈的偏执神色。

青叶就这么被逼着和他对视着,那双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倒影,目光灼灼,仿佛带着炙烈的温度,要将她的身体、她的心,一并燃烧殆尽。

“我……”她下意识要开口,唇瓣却忽然被他覆住。

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与重宁平日的温和截然不同。覆在她身上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辗转厮磨,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

——重宁在生气。

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以前从不动怒,即使是那段她挑衅他的日子,无论如何任性,重宁也不曾真的对她生气,只是会无奈地看着她,纵容青叶那些小心思。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的吻从她的唇上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她的耳畔。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却被这人惩罚般地搂住腰身,鼻尖唇瓣更加亲密地贴近她的身体。

好烫。

重宁一遍又一遍地吻上她耳侧,似在隐忍着什么,声线压低:

“既然骗了,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唔……”耳垂忽然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轻微的痛感让青叶忍不住出声。

男人的吻十分执着,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恍惚间,诛魔台前夜的月色闯入青叶脑海。

桃花酿醉了人心,两人依偎着,模糊了天地界限。

青叶那时就该意识到的,圣子大人并非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无欲无求。

重宁心里原来藏着这般炽热的执念。亲吻中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显露出他的执拗与眷恋。

青叶的心底防线渐渐崩塌,刻意压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原来她从未放下过他,日夜惦念,刻入骨髓。

即便曾以为他恨她入骨,她也仍会沉迷于此刻的吻。

重宁拦腰将她抱起,又将她置于松软的榻上。

这一次,没有了桃花酿,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是因醉而沉沦。青叶神志清明,却依旧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她清醒地感知着身前人的气息,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炽热与偏执。

青叶无力推开他,也不愿再推开他。

如果是梦的话,也晚一些醒来,可以吗?

可圣子大人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青叶拥着男人的胸膛,脑海中尽是去年冬日的夜晚,她与他之间的温存与欢愉。

情急之下,她抬手拆开了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神色竟带着几分委屈。

男人注视着身下的少女,此时此刻才能确认,她并非对自己无情。

只是总口是心非,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即使其实需要他,其实喜欢他陪着她。

傻子。

他暗自叹息。又是什么缘故,让她一个人躲到这荒郊野外来,连魔气都不敢显露,过着这样的日子?

青叶总是不愿依赖他,要一个人藏着那么多的心事,一个人承担那样多的痛苦。

重宁实在心疼。

可从前他心疼,好声好气地说也没有用,青叶总要自己躲起来消化一切,害怕连累他么?可他却对此求之不得。

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她更重要的了。

身下少女此刻委屈地看着他,却还倔强地不肯张口和他说话。

重宁心中柔软一片,他知道,他得一点一点教她,教她坦诚,教她依赖,教她不要再轻易离开。

他掌心覆在她的腰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能清晰感受到她在不自觉地向他贴近。指尖掠过她衣袖下的肌肤,重宁忽然低笑一声,唇瓣贴近她的耳侧,气息温热如絮:

“不是以为我恨你么?”

“这便是对你的惩处。”

“你……” 青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霎时大脑停摆,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打算骗我么?” 重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鬓发,带着细碎的痒意。

青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坦诚。心头翻涌的委屈与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微酸,终究抵不过这份沉甸甸的注视,轻轻摇了摇头。

脑中却迟钝地想——是指骗他什么?骗他自己是凡人,还是将他骗去界外之地,还是……

下一秒,男人继续开口:

“爱我吗?”

青叶愣愣地看向他。

“阿叶,爱我吗?”他的汗水滴下,和她的混杂在一起。

重宁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不说实话就不会放过她。

此时此刻,青叶在他手下没有抵抗的能力,她浅浅地喘.息着,再没有办法欺骗,闭着眼开口道:

“爱的。”

“阿宁,我爱你。”

再次睁开眼时,却见身前男人神色几近落泪一般。

青叶搂住他,埋首在重宁的胸膛间。

“你又来找我了。”

“我其实很高兴。”

原来她其实并不想真的离开他。

每一次都是,她离他而去,可他总会找到她。

一次次的失而复得,去而复返。

重宁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侧,温暖的触感。

“阿叶。”他声线温柔,似在哄她。

“无论有多少次的分离,我永远会去找你。”

“只是,可不可以别再离开我了。”

青叶的眼睛红了。

她点了头,轻吻上男人光洁的手臂。

——那处曾有一点红砂,象征着圣子大人的贞洁。

可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这是她的手笔。

“抱……”她轻唤道。

仿佛是第一次袒露出柔软的内里,告诉他,她真的在需要他。

重宁看出少女此时已到了情绪和身体的极限,眼眶红红地望着他,没了从前的倔强和口是心非的疏离。

她其实也在等他,对吗?

好在他没让她等太久,好在他如今再次找到了她。

实在是心疼了,不愿让身下少女难受,重宁复又吻上她,带着比先前温柔百倍的力度。

“我会一直在。”

灯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二人。耳鬓厮磨间,他轻声立下誓言。

“阿叶,无论世事如何坎坷变迁,我会一直在。”

“那些伤你辱你之人,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们。”

臣服于她、想要守护她的心愿,从多年前伊始,直至此刻也不曾变。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怎么锁我这么多次 我是老实人啊审核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