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冲天的火光映在夏梨眼里仿佛生长的恶灵一般, 从破洞的屋顶处甚至飘出断裂的锦帛,可怜的只剩残片
空气里传来一阵强大的灵力,那是不属于魔界的气息。
夏梨的手臂上突然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她半天无法动弹, 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她脑子里——
能够堂而皇之攻进魔界的人还能是谁?并且他的目标如此明确, 直奔谢苍。
冲天的喊叫声在夏梨耳边回荡, 仿佛从深海里浮上海面,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后她回过神来,冲阿南喊道:“阿南, 快走!去破庙等我们!”
阿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惊恐地点了点头,双脚后退着不敢再耽搁, 跑了起来。
夏梨掏出一把弓箭绕着“羡仙”绷紧弦朝出口处射去,然后脚下一蹬,人直冲高楼飞去。
灵剑嗖得从储物袋里窜出,灵巧地铺到她的步伐落处。
夏梨随风而起,御剑高过了残破的屋顶, 在残垣断壁里看到了对峙的两人。
谢苍显然落于了下风,发丝凌乱、脸侧沾血,右脚退后半步, 支撑着自己的摇晃的身体。
而他的对面正是君行仙者。
夏梨以前见到君行仙者只觉他修为深厚,喜怒不形于色, 颇有世外高人的疏离感, 此刻在了解到君行仙者干的那些事儿后,顿时不寒而栗。
他臃肿的身体,似乎快要枯竭一样的白发都有一种极强的垂死感。
夏梨望着他的背影,头皮发麻, 一般而言暴露后背的人处于劣势,但夏梨此刻却察觉到强烈地被锁定的危机感。
夏梨紧握住拳,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君行仙者没发现自己,她必须抓住时机先发于人。
以她的能力必定打不过君行仙者,但是也许能为谢苍制造出空隙偷袭,手上积蓄着灵力,她伺机而动。
突然,他苍老的眼睛右侧滑出发黄的瞳仁。
夏梨暗道一句不好,不顾思考,直接一掌推出,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虎啸龙吟冲向君行仙者要将他吞噬下去。
君行仙者手指一勾,那股震天的鸣叫消散了,消失得无声无息。
夏梨一瞬间情绪大起大落,在她惊惧的眼神里,君行仙者又勾起了右手。
这次将会是攻击。
夏梨来不及想,视线落到谢苍处,她俯身准备拼一把带谢苍走。
谢苍眼光注意到她,两人对视的瞬间,谢苍伸出手。
砰的一声。
夏梨硬生生撞在了一块光滑的镜面上。
她后退一步,眼前是冰蓝色的结界,结界内部几乎快要冰裂,那是君行仙者的灵气冲击后的痕迹。
不敢想要是没有道结界,这份灵力将打在自己身上,正中胸口。
谢苍造出了结界,是为了救她,但却将君行仙者和他自己关在了里面,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君行仙者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多得压过了眼睛的杂乱的眉毛一抬,笑道:“你这真是慌不择路了啊。”
夏梨呆呆地看着失力半跪下的谢苍,他的状态不对,仿佛被抽竭了力气一般。
莫非君行仙者已经动手了?
他的嘴角吐出黑血,眼里的红瞳竟也有些黯淡,没了往日鲜亮。
夏梨盯着他,声音里有些颤抖:“你干什么?”
谢苍不语,躲开了夏梨的视线。
夏梨脑子里的轰的一声,“谢苍!你在干什么!你快逃!”
她双拳锤在结界上,拼命砸着,脑子里回想着所有的法术试图解开结界。
君行仙者不慌不忙地朝谢苍走近,“你修为不及我,只能是死路一条,莫非你还想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谢苍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抬眼透过裂痕看向夏梨。
在对视的一瞬间,夏梨猛地愣住了,她仿佛看到了死寂,空无一物的死寂。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对生的渴望。
谢苍嘴上说着要与君行仙者拼个你死我活,实际上他的眼神里只透露着一个消息——他没有想着或者说活着出去。
他在用他的命为夏梨争取逃跑的时间。
夏梨的胸口仿佛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洞口,什么都再装不下,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用力锤着结界,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吼叫。
“谢苍!你不准………”喉咙被悲伤淹没,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哭喊着嚎叫。
两人在结界内一招一式对垒,但谢苍几番避不开,生生被打到要害上,最后他力气不支,跪倒在地上,他看着君行仙者的手掌像恶心的野兽的爪子一样放在了他额头上,
君行仙者的脸上竟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谢苍,为师养了你几百年,也该到你回报为师了。”
谢苍心里毫无感受,只觉得疲惫无比,有一瞬间他觉得可能这里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和手段,不能找到救命的良药,也无法报仇血恨。
这就是命运嘛。
死之前他没想到他最先回想起的是夏梨为他讲述的关于拯救反派的故事。
所以这是一本书,而他是注定没有好的结局的反派。
他也许本来也有机会被人拯救,
只可惜,夏梨,你来晚了。
他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玻璃破碎的声音炸裂开来。
谢苍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两道身影朝自己奔来,在结界碎落的反光下,反而看不清人影。
“谢苍!”一道人影靠近了自己,向自己用尽全力般伸出手。
谢苍睁大了双眼,看清了那人脸上未干的眼泪,心头一痛。
他突然变得不甘心了,他不想放开那个人,于是他倏然像垂死求生的人朝着自己最后的希望伸出手。
两人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像要将手指都嵌入骨血一般勾嵌在一起
“快带少主走!”
万将军手持金刀挥向君行仙者,他怒目圆睁朝夏梨吼着。
夏梨借力往前一窜,环抱住谢苍的腰,从袋里拿出另一半“羡仙”,“羡仙”立刻如千钧之力拽着两人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途中撞坏了房梁架子。
君行仙者被万将军挡住,原本烧得已摇摇欲坠的宫殿,顿时噼里啪啦地房梁木头开始往下掉。
谢苍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了眼那火光之中的宫殿,坍塌在了缠斗的两人身上。
夏梨不忍回头,她清楚这样的伤害是不可能杀死君行仙者的。
此刻谢苍受重伤,她必须尽快带着谢苍逃得越远越好。
她
之前射出的飞箭,目的地是破庙,只能先跟无治汇合,先去秘境解了谢苍的毒再做打算。
怀里的身子突然一沉,谢苍晕了过去,夏梨被他身体一拽,两人差点一起坠了下去。
夏梨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在空中翻滚着极力保持着平衡,却没注意前方的高耸树木。
她见即将撞上,下意识转身,硬生生拦腰撞上树木,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树枝划伤她的手臂,她也死死地抱着谢苍。
*
谢苍的脑子在嗡嗡地响,火光和喊叫不停地交替着,他记得他好像死了?
“谢苍。”
不对,夏梨分明在叫他,她冲向自己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他伸出了手,但没抓住她。
无边的悔恨像海浪一样朝他涌来,他头痛欲裂,身体像被撕成了两半,他后悔得想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得接受死去,但那一刻他发现他不行。
失去夏梨他就算死了也要从地狱爬上来,哪怕成为恶鬼,哪怕要跟天道做对,他也要逆天而行。
他愤怒地挥砍着这副画面,将它砍成碎片。
倏然,他喘着粗气醒了过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是陌生的景象,他的肋骨断裂了,他身体的灵力也已枯竭了,但他在察觉这一切前,猛地坐起身搜寻着夏梨的身影。
夏梨安静地坐到火堆旁,见他醒来,目光沉静,并不惊讶,淡淡的说道:“你醒了。”
谢苍眼眶泛红,梦里的一切是假的,他抓住了夏梨,他没有失去她。
他无法形容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夏梨见他呆楞在原地,背对着火光走了过去,单脚跪在他面前,“意识还清醒吗?”
谢苍点点头。
夏梨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下一刻,夏梨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
谢苍被打得偏头,这一掌力度不小,牵扯出全身的痛楚,但他恍若未觉,脑子里一片雪白,脸上怔愣的神色好似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你这么想死是吗?”夏梨沉着脸问他,她的手掌在发抖,夏梨从小到大从未对人动过手,甚至连发脾气都少之又少
她一直秉承着不和人发生冲突的原则生活了二十二年,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对人发脾气的。因为她很轻易地就可以被人放弃,没人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所以对于他人,她一直小心翼翼。
但是,当她看到谢苍放弃般准备赴死的时候,她比难过和悲伤更多的是愤怒,是谢苍要丢下她的愤怒。
她从不强求人留下,从小在孤儿院经历了人来人往的她知道,留下是一种奢望。
没有谁必须为了谁停留。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察觉到谢苍要丢下她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不甘和暴怒。
她的手掌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她气到想将自己所有的愤怒宣泄在耳光之中,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扇他一耳光。
“谢苍,你怎么敢做这种事?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打转。
谢苍慢慢地转过脸来,他的眼神在见到夏梨的神情时有一丝震惊,被她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我……”
夏梨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了。
又扇了一耳光。
这耳光像开关一样,夏梨的眼泪决堤而出,同时身体里的愤怒咆哮着要发泄,她气愤地用拳头砸着谢苍,每一下都使了全力。
谢苍硬挺着身子任她打,看着她大哭的样子比砸在身上的拳点还疼,心都快被砸碎了。
“对不起。”他不敢抱住夏梨,他没有资格抱住她,只低着头看着她不住道歉。
夏梨奔溃到了极点,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打了多久,直到力气全发泄出来,她无力地趴在谢苍胸口啜泣,“你怎么敢……”
谢苍小心翼翼地,不敢动作太大,珍重地将吻印在她发丝上,“对不起,我错了。”
第82章
潮湿的森林里, 处处都腾着水汽,到了夜晚窜心的冷,夏梨闭口不理谢苍, 只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着。
墨绿的森林里没有一块干燥的土地足够两人停下来休憩, 夏梨只想今晚能找到一个高处, 能生起火来休息就可以了。
这里的树木墨绿直达天际, 密不透风,形成一股瘴气,让夏梨的“羡仙”也失了灵, 只有走出这股瘴气才能再次使用。
谢苍目前重伤, 夏梨此刻虽然担心却因为生气硬逼着自己不对他的伤势关心一句,显得漠然。
尽管她总是察觉到谢苍不住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似乎在以此来惹的夏梨不得不抱怨。
幼稚!
夏梨心里想着,面上越发冷硬,不给谢苍一点台阶。
谢苍吃了瘪,又安分地待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偶尔投去几分视线, 却又怕惹的她不快,默默地收了回来。
夏梨抬头,看到高处有一块平地, 斜面如刀切,镶嵌有石头, 不像是自然形成, 像是有人砌成的。
也许是这当地的住民。
夏梨掂了掂谢苍,额头上的汗被颠得滴落,她咬着下唇,试图在这里寻一寻机会。
有人, 说不定就能知道走出这片森林的办法。
斜面上留下了两人沉重的脚步印,她终于爬到了山坡上。
只是这里一片干净,干净得一根草都没留下。
算了,夏梨没见到人也不气馁,还能有更坏的情况吗?没见到人就自己生火扎营算了。
夏梨一言不语地扶着谢苍坐下,并不解释自己的打算,谢苍紧盯着她,目光如此热切和难以忽视。
谢苍知道夏梨注意到了,只是不愿意给他解释,他眼光暗淡下去,压眉低头坐下。
窸窣的声音在沙地上靠近,谢苍耳朵一动,下一刻便抓住夏梨手腕拽到自己身后。
夏梨猛地一惊,正对谢苍在气头上,他还敢对自己动手,刚要对谢苍谩骂出声,她看向谢苍身前。
一只蜿蜒的巨蟒吐着信子朝两人直起身子。
夏梨浑身立刻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哪怕是巨蟒吐信的声音都让她头皮发麻更不要提睁开眼看了。
就在这时巨蟒甩过尾部,形成一个弯钩形,一个小女孩站在巨蟒的身体上,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巨蟒的身体。
夏梨竟对她产生出难以言喻的敬佩,真牛啊。
小女孩身着靛蓝的短裙,上面缠着银色的铃饰,她俏皮地仰头,哼道:“这是我们的村寨,再不走就咬死你们。”
她话音一落,巨蟒便配合地吐出新子,发出警告的声音。
夏梨不行了,脚都软了,她几乎立刻抑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想着立刻逃离。
但又回头想到谢苍的伤势,再走也走不远了,她硬着头皮,试图和小姑娘讲道理,“妹妹,我们只是路过,他受伤了,我们只待在这里借宿一晚,绝对不进你们村寨。”
她为了使自己的话语更真诚,顶着钻心的恐惧逼着自己看向小姑娘,眼瞳一动都不敢动,只聚焦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转而露出天真的笑,“嘻嘻,不行,大蛇,吃了他们。”
谢苍目光一变,即使他如今重伤在身,但也不至于一条蛇都能吃了他。
他凛然的红瞳射出精光,右手掏出“龙鳞”,剑身在月光下发出水一般的流痕,逼得进攻的巨蟒一躲,不小心将小姑娘甩翻在地。
小姑娘摔了个大马趴,气得又命令大蛇攻击,谢苍挽剑一转,他本想这里都是普通凡人,养的也都是一般的野兽,算不上灵物,没必要起杀心,赶走便是。
但此刻,不杀不行。
剑锋对准了巨蟒的七窍。
一道身影从树林间闪过,谢苍分了神,巨蟒忙露出尖牙张嘴便要咬。
夏梨惊呼,“谢苍!”
“住口!畜牲!”一道声音更快地响起,巨蟒的行动停在了半空。
谢苍的剑锋也在它的停止攻击下收起了锋芒。
一个少年跳到了巨蟒身前,他蹲下又站起,身上的银铃声清脆干净,他皮肤黝黑,却在见到谢苍的一瞬间露出白牙,笑了出来,“好久不见,恩人。”
谢苍愣了愣,对面前的人毫无印象。
“族长,他们要闯进村寨。”小女孩像找到了告状的人,气愤地踩着步子跳到少年身前,拽住他彩线缠绕的手腕。
少年抬头给了她头上一个小锤,“不要胡说,小铃,这是我的恩人。”
巨蟒在少年的示意下缓缓往后退,夏梨这才敢走到谢惨身边,下意识地就牵住了他的手。
谢苍冰凉的手一顿,随即指节像冰冻后融化一般,缓缓弯曲也握住了她的手。
夏梨解释道:“我们只想在这里借宿,并没有想闯入你们村寨。”
少年笑道:“恩人还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坤蒙,怎么能让恩人睡沙地上呢。”
坤蒙?
好熟悉的地名,夏梨回想着,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这时,谢苍眼睛一亮,似乎回想起了少年是谁,说道:“是你。”
少年左手放在胸前,微微低身,仿佛这是一种崇高的礼节——对着谢苍。
“是我,恩人。”
小姑娘见到族长如此郑重的样子,也知晓对面是族长的恩人,也恭敬地学着族长的样子朝谢苍行礼。
*
进到村寨,高脚楼上的草屋里走出一个个人,他们看着族长带回来的外族人,朝谢苍和夏梨行着欢迎宾客的礼仪。
夏梨不适应地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进到一个草屋里。
少年扶着谢苍坐下,“恩人,受伤了?”
谢苍嗯了一声。
“我略懂一点医术,虽然恩人是修仙人,灵力法术我也许帮不上忙,但伤口外伤我也许有办法。”
谢苍点了点头。
夏梨坐在一旁看着少年将草药捣烂忙碌着,插嘴问道:“那个小族长,我叫夏梨,他叫谢苍,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答道:“阿努歌,我叫阿努歌。”
夏梨见他给谢苍包扎,又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五年前,我在森林里摘水桦果给我阿婆,结果遇到了魔族,还好恩人那时正好在坤蒙找璃虫,顺便救了我。”
璃虫?
夏梨的记忆瞬间像一块电流刺激到另一块电流,她终于想起来了。
怪不得她觉得坤蒙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当初赫无治被冤枉时,只有用璃虫才能证明他的清白,璃虫又只有坤蒙可以取得,
夏梨修为不够,三日内根本无法往返坤蒙,那时又找不到谢苍,她只好去地牢里与死囚做交易,才得到了璃虫。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事也差不多离现在有五年多了,是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夏梨回想着当初的事,竟有些怀念,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对她却始终像昨天的事。
那时,在三日期限满后,在审判赫无治的大殿上,谢苍甚至还迟到了……
夏梨察觉到不对,谢苍这么严谨的人,会迟到?他那天去哪了?
还有出现在自己房门上的只生长在西南的水桦果……
结合阿努歌的话,难不成……谢苍那天来了坤蒙?
夏梨心头怦怦地跳着,她聆听着脑子里不可思议的想法,头转向谢苍。
两人视线撞上,谢苍却眉头一抖,抿着嘴躲开了眼神。
好了,原本只是猜想的想法在谢苍欲盖弥彰的动作里彻底坐实了。
他耳尖红的快要滴血,却拼命地撇开头掩盖着他不好意思的心情。
夏梨心头有一丝震动。
谢苍,当时竟然真的来坤蒙帮她寻璃虫了。
他居然一直都没告诉自己。
阿努歌包扎好后,站起身,“那我为恩人和恩人的夫人准备房间休息吧。”
夏梨猛地看向他,脸憋得涨红。
阿努歌一脸不解,只是朝她露出天真的白齿微笑。
*
夜里。
阿努歌好心地为他们安排好住处,这里地势高处,竹木搭建的高脚楼远离地面,不受潮湿侵袭。
似乎看出夏梨害怕巨蟒,阿努歌命令巨蟒离得远远的。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又恢复到了不比森林里寂静的沉默。
夏梨说实话还在生气,哪怕知道了谢苍以前这件事,也很难立刻转变心情,她也不想轻易地原谅谢苍。
这件事是她的底线,她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恐惧和心脏被挖空的害怕。
谢苍的视线紧盯着夏梨的一举一动,夏梨知道,却狠心无视了。
阿努歌似乎认定了他们是夫妻,只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床。
夏梨硬气地拿着一层被褥铺到地面上,准备在这睡。
谢苍蹲下身,按住她的手,“你去床上睡。”
夏梨扒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你不用管我。”
说完她侧身躺下,背对着谢苍。
动作和神情都极其冷漠,说实话,她从未对谢苍有过这个态度。
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个态度。
习惯了对所有人好的她,竟然也有一天对相熟的人甩脸子。
夏梨感到自己的改变,却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第一次,她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心情。
半晌,夏梨觉得谢苍应该去床上睡了,却听到他低沉又隐忍的声音,“夏梨,我身上疼。”
“你抹药了,我亲眼看到阿努歌给你包扎了,疼就去睡觉,我也没办法。”
谢苍被她嘴里的无关紧要的态度噎住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身体里升起。
他在说出那些话之前,早已在喉咙里和胃里咀嚼了好几十遍,和自己的羞耻作着斗争。
他几乎不敢想自己造说出“我疼”时,脸上是怎样难以言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但是,他鼓足勇气说出来的示弱,却遭到了夏梨这般冷漠的无视。
谢苍快疯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顿时驱赶了理性和羞耻,彻底占据他的心脏。
这是什么?委屈?
谢苍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没那么爱我了?”
夏梨一听这话,火立刻就起来了,她猛地站起身。
谢苍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好似将自己匍伏在夏梨脚下,任由她处置一般。
夏梨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心竟然又软了几分,她告诉自己不行,她若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件事,谢苍永远不知道对她不信任,丢下她对她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事。
她忍住转身,尽力冷静地说道:“是,确实没那么爱你了。”
谢苍起身的声音缓慢,夏梨凝神静听他的动作,等到他完全起身无动静后,夏梨才转过身看他。
她的身体遽然僵住了。
谢苍的眼里竟然溢出了泪水,他尽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但难以忍受痛苦的眉间盛满了绝望的沟壑。
“不准!”
夏梨压着脾气,“你凭什么那么霸道,你知道人就是会在某个瞬间就对人失望了,没那么爱了。”
“我让你失望了?”
“你觉得呢?”
谢苍毫不犹豫地开口,“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声音里藏不住的急切和后悔,声线连同喉结都隐藏不住地颤抖。
夏梨怕自己心软,回转身去不去看他。
谢苍说着,以为夏梨要走,眼底在一瞬间像被疯狂侵蚀,他跌撞着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夏梨。
“我错了,没那么爱我就没那么爱吧,别走。”
他湿热的吻雨点一般落在夏梨的脖颈上,混着几滴好似热泪的滚烫,夏梨被烫得说不出话。
她内心的煎熬不比谢苍少,她甚至觉得荒唐。
谢苍不相信她爱他,却相信她没那么爱他。
“我不会再丢下你,就算死我也要你跟我一起死,你不准再离开我。”谢苍说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他如溺水的人闻到救命的空气般,不断吸吮着夏梨的味道,从发间到脖颈到肩膀。
在亲吻和咬啮里,他不断夹杂着对不起和我错了。
“谢苍,你不准一个人去死。”
这句话对谢苍来说就仿佛一道惊雷,只不过是干涸已久的土地迎来的天神
的恩赐般的惊雷。
谢苍顿住了,他翻过夏梨的身子,抵住她靠在桌前。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夏梨的脸上也是泪雨涟涟,心脏猛然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所有受过的伤都没有此刻疼,他甚至对那时软弱的自己产生了愤恨,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让她伤心。
他甚至怀疑她不爱自己。
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
她的一切都早已属于我,我的一切也都早已属于她。
我们骨血相融,早就谁都离不开谁。
谢苍低下头,紧紧攫住那双嘴唇,绞缠着柔滑的舌头,将理性和生死都一起拋在意识外。
他此刻想活着,只能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寻求空气,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
他眼神里漫出欲望的雾气,缓缓离开的一瞬间,谢苍看到了她泛红的脸颊。
热汽将她的皮肤称得更白了,白的晃眼,在脑子里占据了发亮的空白,其他的一切都被推走,填埋。
他呼出热气,低头望进她泪蒙的双眼,鼻尖讨好地蹭着她的鼻翼和脸颊,“夏梨,我想要你。”
夏梨呼吸燥热,在迷离的边缘徘徊,但她也知道这里不合适,她推拒着谢苍,“这在别人家里,不可以。”
谢苍手一挥,一道结界笼罩在草屋上,隔绝了所有声响和空气里的旖旎味道,全都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谢苍又往前顶,“可以的,你心疼心疼我。”
作者有话说:努力了,没赶上昨天发布,唉。
第83章
第二日清晨。
夏梨带着满脸通红的表情从小屋里走出, 阿努歌早已为两人准备好了当地的早饭。
谢苍紧随其后走了出来,在勾上夏梨手的一瞬间,她迅疾地躲开了。
在人前, 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特别是在阿努歌眼里两人还是夫妻的身份。
阿努歌在祖屋的火炉旁摆好了位置, 夏梨走进去, 空气里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屋内摆满了奇形怪状的木雕,颇有些灵怪肃穆的气氛。
阿努歌想给谢苍换药, 谢苍婉拒了, 他又递给谢苍一碗草药喝,眼光却不住往谢苍脸上瞟。
谢苍放下碗, 看着他,“何事?”
阿努歌道:“恩人体内是否有蛊虫?”
谢苍点点头。
“夫人体内也有?”
阿努歌看向夏梨,目光敏锐,不愧是坤蒙的小族长。
之前为了救自己,薛神医在两人身上放了蛊虫, 谢苍替她引走了毒。
没想到这小族长竟一瞧就瞧出来了。
夏梨道:“还真是,他之前替我引毒的时候,有位老神医在我们身上放了蛊虫。”
小族长一听, 咝的一声颇有些像蛇的嘶鸣,“可是, 夫人的身上才是母虫, 恩人身上是子虫,是夫人替恩人引毒才对。”
这话一落,空气里只剩噼里啪啦的火星炸裂的声音。
夏梨疑惑道:“不可能!因为我确实是在引毒后身体才好起来的。”
小族长抱着双臂,眉头蹙起, “这蛊虫我定不可能看错,至于夫人所说的身体好起来,会不会有其他原因?”
夏梨想了下,灵光一闪,“哦,好像是有其他原因,弄错也没关系,没有影响。”
夏梨无所谓地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继续端着碗吃自己的早饭。
她死不了,就算引了毒也没关系……
……夏梨将碗放在嘴唇边的瞬间,顿住了,突然想起了自己被系统拉回去的时候,说是她体内有毒,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吧。
谢苍端着碗的手一抖,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想清楚了所有事。
夏梨说过她有个死不了的特点,会不会薛神医也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会将他身上的毒引给夏梨。
而那毒就是凭空消失的,惹君行仙者不得不亲自现身重新下的“血咒”。
薛神医为什么要帮他?
正在谢苍沉思之时,夏梨突然双手一拍,眼睛发亮朝阿努歌问道:“那可不可以再把他身上的毒引到我身上?”
阿努歌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苍立刻反对道:“你想都不要想。”
夏梨瞪了他一眼,严肃道:“只要把你身上的‘血咒’引到我身上,君行仙者就拿你没办法,我又死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行?”
谢苍蹙眉,眉间阴翳横生,正要开口,阿努歌双手拦着两人,打断道:“啊啊啊,恩人和恩人夫人不要吵架。”
“恩人中毒了?虽然我理解夫人对恩人的关心,但是毒只能在种下蛊虫时引那么一次而已,而且也再容不下第二对蛊虫。”
这下,两人也不吵了,纷纷冷静了下来。
夏梨心里多的是一种失望,原本还以为找到了能让谢苍死于君行仙者之手的方法。
看着夏梨沮丧的样子,谢苍也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阿努歌的声音像是迷雾里的油灯,夏梨紧盯着那唯一的光亮。
“人身体里只能有一条母虫,但是却可以植入两只子虫,毕竟子虫是主导地位,可以影响甚至控制母虫的宿主。”
夏梨心里闪过一丝异常,但阿努歌又接着说:“恩人和夫人体内的蛊虫,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恩人在森林里寻到的寻常的璃虫。”
谢苍点了点头。
阿努歌:“我们坤蒙世代养蛊,虽品种都是璃虫,但是喂养条件不同,璃虫也分强弱。
“活在森林里的璃虫虽有蛊性,却不强。而我们坤蒙每户人家都有自己家养的璃虫,喂的是鲜兔血,喝的是清白露,在百毒虫中养活,自然蛊性更强。”
阿努歌说着起身朝房间深处走去,房间深处传出蛇的嘶鸣,阿努歌出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木盒,“这是我们村寨族长世代养着的蛊王虫,无论母王虫的宿主修为高低,都受子王虫宿主的控制。”
他光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谢苍身前,单脚跪下 “恩人,我不能帮你什么,但请收下此物。”
*
夏梨和谢苍为了赶时间,不作多停留,想尽快赶到长荣村山上的破庙。
阿努歌带领全部族人到村寨门口送他们,其中包括小玲那个小女孩。
她自从知道谢苍是族长的救命恩人后,对他们尊敬有礼,甚至悄悄在门前放了采摘的野花给夏梨道歉。
夏梨看着年龄不大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小族长不错嘛,这么年轻就当上族长了。”
阿努歌笑了笑,“我父亲曾经也是这里的族长,只是后来,他去了城里做了错事,被处死了。”
夏梨笑着的脸僵了,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段话,果然小小的年纪就当上族长怎么可能是轻松的,越早懂事的孩子都有着不得不懂事的理由。
夏梨一时有些后悔,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阿努歌见夏梨僵住的脸,反而露出了白齿微笑,灿烂地说道:“夫人不要替我伤心,我的父亲做了错事,但他已知道悔过,他是坦然赴死的,一切都是因果。”
说着阿努歌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他拿出来的一瞬间,夏梨就认出了那封信,她眼睛都瞪大了。
那封信是她替地牢里的死囚送给坤蒙的儿子和母亲的。
没想到……
夏梨张着嘴看向阿努歌,仿佛有无数的感受和词语在她胃里翻腾,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谢苍替她去坤蒙找璃虫,意外救
了阿努歌,阿努歌送给了谢苍水桦果,而谢苍又挂在了她门前,夏梨想起雾灵派地牢里的大叔说他想念家乡的水果,又把水桦果送给了大叔。
兜兜转转,大叔拿到的竟是他亲生儿子摘下的水果。
夏梨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你的父亲是犯了什么事?又被哪个门派处死的吗?”
阿努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夫人。”
“那你知道我们是哪个门派的吗?”
阿努歌淡然地笑了笑,点点头。
夏梨愣住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你不怪我们吗?”
阿努歌,“我的父亲做了错事,那是他该承受的因果,与他人无关。你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切都是因果。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夏梨耳边。
拽着“羡仙”飞行的时候,谢苍见夏梨一脸呆滞,问道:“在想什么?”
夏梨低垂着头,目光却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谢苍,君行仙者是怎么进到魔界的?有内应?”
谢苍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夏梨目光仍没有聚焦,她轻飘飘地抛出个人名,“是辛景是吗?”
“嗯。”
谢苍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仿佛他早就知道了。
夏梨倒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放了他。”
夏梨见到被挖去双眼的辛景,奇怪的是她首先想到的是谢苍,担心的是谢苍。
她说不出来当时的想法,只是觉得谢苍生出挖去辛景双眼心思的一刻,他一定也是剜去了心底一直坚信的信念,承受着那样的痛在两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而那样的伤痕如此刺目,如此惊人。
她似乎是想将这样的痛抹去,她放走了辛景。
而这,竟然导致了谢苍差一点死在君行仙者手下。
夏梨心中升起一股后怕。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因,也是我的果。”谢苍声音低沉有力。
“为什么不关我的事?”夏梨转过身仰头看他。
谢苍低头看她,“我自己做的一切,我都会自己承担。”
夏梨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是说不出的失望,“我以为我们是分不开的,没想到你心里我们之间分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