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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苍忽然停了下来,在半空中,两人只能攀住对方的肩膀,他望着夏梨,无限缱绻,“夏梨,你知道我恨不得把我的全部都给你,但是那些痛我舍不得给你。”

夏梨眼眶泛红怒道:“那就不是全部,你从来没把你的全部给我,但是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了。”

谢苍抱住夏梨,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一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发,手从发髻的铃铛拂过,在层云之上发出空灵的响声。

*

终于到达破庙时,四周安静如斯。

谢苍拦住冒进的夏梨,示意她慢点,以防有埋伏。

君行仙者当下肯定焦急地寻找谢苍,他找不到人肯定会从赫无治他们下手。

破庙大门一扇落下,毫无防备的样子反而更加可疑。

两人拔出剑缓步靠近,推开残破的庙门,地上露出一截小腿,有具尸体倒在地上

夏梨一眼认出那是雾灵派的道服,急忙跳入庙内,也不管什么埋伏不埋伏,心下的焦急已经拦不住了。

“无治!”她喊着冲到那尸体身边,谢苍刚想拦,夏梨又猛地停住了,转过身与谢苍面对面差点碰上,“不是无治,不是无治。”

夏梨拍拍心脏,“放心了放心了,呼。”

谢苍:“……”

谢苍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师姐。”

夏梨歪过身子看去,赫无治一手持剑,气质凌然站在庙门口。

他身后跑来两个挺拔的少年,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带着文气,一个带着武气,

陈三溪和秦虎争先恐后地喊着:“夏师姐!”“谢师兄!”

阿南跑得最慢,在最后,身后还跟着个粉圆圆的“小胖子。”

谢苍往后回转身,夏梨见到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出现。

一股暖流从心底涓涓流过,她释然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第84章

夏梨心里暖暖的, 阿南毫不顾忌地冲过来抱住她的腰。

夏梨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笑。

其他三人似乎因为长大了,陈三溪和秦虎都只是停在夏梨身前。

夏梨笑了笑,朝他们招手, 他们对视了一眼, 也一拥而上, 围成一个圈抱住夏梨。

夏梨又用眼神示意站在远处的赫无治, 无治早已长成一个玉身挺拔的青年,他抱着剑,小时就很沉稳冷静的他, 此刻更是颇有几分大人的气势。

他看出夏梨的意思, 面上冷静耳尖却有些泛红,“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梨边走到他面前边打趣, “无治真是长大了,都敢顶嘴了。”

她伸出手抬高,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无治的头发,除了身高长高了,无治的反应却还和小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却乖巧地等着。

骤然, 夏梨察觉到空气里迅速下降的温度。

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夏梨的手上,她立刻便察觉到谢苍又在吃醋了,但她没有停下手。

毫不在意地偏过头, 看向身后脸色不虞的谢苍,坦然地问道:“你吃醋了吗?”

只要自己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其他人。

她这话一出, 全场除了夏梨自己,其他人全部石化了。

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面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 试图用不明显的目光看看夏梨又看看谢苍。

只有秦虎瞪着个大眼睛,晃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说话后,用手肘肘击陈三溪,“诶?谢师兄会因为师姐吃醋啊?”

陈三溪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后拖。

夏梨尽管早就意识到谢苍对她的占有欲和醋意,却从未在人前直接挑明过这点。

显然谢苍也没想到夏梨出奇的举动。

他愣了下,心里翻江倒海,他的心思在夏梨这里是一览无余的,但是他不曾展露给其他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暴露在所有人前,顿时,一股耻意笼罩住了他,随即又有种意外的满足感,他对夏梨的爱意被所有人都知晓,所有人都知道夏梨与他之间的特殊性。

那种爽意和耻感交织着,谢苍一时快要疯了。

夏梨见好就收,也不再逗谢苍,主动打破了这场尴尬的沉默,转头问起无治,“你们找到‘大梦一场了吗?”

无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片羽毛般银色亮片,它柔软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随着旋转,光线落在它身上时,时而发粗梦幻的光芒,时而又变得透明。

虚幻如梦,夏梨不由得看得痴了,“你们怎么找到的?”

陈三溪指了指佛像下的被掀起的一块木板,“薛神医藏在了这下面。”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藏木板下面?这不靠谱的老头。”

夏梨这话一出,几人顿时也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薛神医不靠谱的样子,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大家脸上渐渐现出伤心的神情。

夏梨想到他竟有些伤感,最后见到这老头的尸体都还漂浮在一片水潭上。

四年了……

“我们进去吧。”无治捏紧了羽毛,“在这儿伤感也无济于事,真要替那薛老头报仇,就是要替他曝光

真正杀害他的人。”

众人朝着无治的方向,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大石头旁,这里就是雾灵派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四年前,君行仙者彻底封死了结界,天下修士都解不开这结界,当今世上,唯有谢苍的修为能抵得上君行仙者,只有他能解开这结界。

谢苍走到结界前,却没有动作。

他看了几眼,回头,对着夏梨说:“你来。”

夏梨心头动了动。

“结界是君行仙者设的,他……”赫无治解释道这结界的难度,他从第一天见面便知自己的师姐并不是强大的修士,几乎下意识地产生出要保护师姐的意识,没想过遇事将师姐往前推,

谢苍却打断了他,

“你的师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

说着,他往后退一步,盯着夏梨,目光很平静,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心,仿佛她来解开结界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哪怕这个结界是由世间修为最高的修士设的。

夏梨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她看到谢苍对她的信任,突然有种莫名的平静。

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心底如海平面一般平静,她有种全然的自信,她能解开这个结界。

夏梨运转起身体里的灵力,聚精会神,结界的法术十分复杂,她却像解开一个一个扣子般仔细,顺畅。

再怎么繁复和花样十足,她似乎都能找到解开的口子,一切都如此清晰、有序。

咔哒。

最后一颗,也解开了。

“啊。”解开的一瞬间夏梨也有些呆楞,她没想到这么快,“解开了。”

阿南惊呼出声,“师姐,你好厉害!君行仙者的结界都能解开。”

赫无治眼里也露出些许惊奇,转而淡淡地笑了笑,是他小看自己的师姐了。

陈三溪和秦虎看得愣了,秦虎傻傻地,“哇哦,原来师姐也会法术。”

陈三溪捂着他的嘴往后拖。

谢苍面不改色地跨进结界,“赶紧走,君行仙者会发现这里是迟早的事。”

几人跟上。

夏梨追上谢苍,在迷雾里赶向山洞。

*

清冷的山洞里,水滴缓慢地滴下,打破了腐臭的水面,涟漪立刻泛起。

下一瞬,几只脚踏入水潭,泛起更大的涟漪和水浪。

几人将薛神医的尸骨搬上岸,四年过去,只剩这一套松垮的破衣和沾着血肉丝的白骨。

夏梨平日是看不了血腥的画面的,但此刻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悲伤攫住了她。

“是时候了。”谢苍说道。

“嗯。”

赫无治将“大梦一场”交给陈三溪,他从薛神医留下的医术里学到了怎么用此物。

首先要将“大梦一场”聚起此人最深的执念,而这执念与魂气最深的地方便是尸首所在处。

他轻放在薛神医尸骨上,淡蓝色的光芒从尸骨里吸出来流水一般进入羽毛内,羽毛也随之开始慢慢发光。

下一秒,夏梨眨了下眼,睁开时进入了一个雾气弥漫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她的对面站着薛神医。

“薛神医?”夏梨试探着叫道。

薛神医捋了把胡子,眯了眼瞧,“哦,原来是夏小道友啊。”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仿佛有很多释怀和畅意,又有些许的悲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原来我已经死了,这是’大梦一场‘啊。”

夏梨在他的笑声里喉咙发哑,像被堵住了般难受,“对不起,救不了你。”

他笑得流出了眼泪,摆了摆手,“无妨,老夫早就预想到这一天了,你这不是找到了’大梦一场‘吗?无妨无妨哈哈哈哈哈。”

“我来是想知道……”

薛神医抬手止住夏梨的对话,“’大梦一场‘是已死之人留给活着的人的遗言,还是我来讲吧。”

薛神医仰起头,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一个医修,修道的修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上,渴望得到成仙,但我没有那个天赋,转而研究起了医术。

越研究我越起迷,修炼是为了成仙,但我始终相信一定有其他的路,不只是修炼这一条。

我潜心研究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所有人都视我为怪物,因为我以“研究”的目的渐渐将人伦抛在脑后,什么有用我就用什么,我做到了,即使我只有筑基的修为,但我活了一千年。我的医术让我比普通的修士活得还长久。

世间的发生的事情我全然不管,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人就是君行仙者。

他修为昂然,是我见过离飞升最近的修士,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飞升成仙,但是他却向我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他要我不惜任何代价研制出提升修为的药,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替我实现。

说到这,薛神医叹了口气,悔恨的情绪从他眼角泻出。

我当时迷了心窍,我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碍于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未实现,那便是用别人的修为来补足自己的修为。

于是,当他把这个提议摆在我面前时,我无法拒绝这个可以实现我猜想的可能。

我答应了。

没人想到,正界最仙气凛然的修仙大能,背地里却是个比魔族还要恐怖的杀人犯。

他将雾灵派的秘境一分为二,将这个洞窟隐藏在隐秘的结界里,被他抓来的修士都在这个洞窟里被吸干了修为,全部融入到‘血咒’里。

然而,几百上千年来,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位修士,‘血咒’也依旧未成形,飞升所需的修为就像一个无底洞,没人知道界限在哪里,这么多具尸体的修为化在君行仙者身体里,也杯水车薪。

那么多具尸体,在这个洞窟里发出绝望的臭味,我夜夜做噩梦,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放弃,

就在我快要放弃这个设想的时候,我去到了谢府。

夏梨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词突然唤醒了她沉睡的感觉,仿佛她清楚这个词后面所拥有的沉重意义。

谢庭安让我去给他的儿子测灵根,我测出来时,那种对实现自己的设想的狂热又一次战胜了我的人性,我找到了——实现“血咒”的最好的容器。

他拥有天魔血统,身体是滋养“血咒”的最好容器,他的修为在“血咒”的反哺下可以成为源源不断的泉眼,不停地流出。

不管飞升需要多少修为,他都可以补全。

我太激动了,立刻写信告知了君行仙者这个消息。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谢庭安也知道了他的儿子是魔族,于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要杀掉自己的儿子和所有知情的人。

我被他的恶毒惊到了,虎毒也还不食子,他竟然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要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心,不止是对他,也是对我,我为了研制“血咒”,任由君行仙者杀了那么多修士却视而不见,现在我却鄙视他的毫无人性,而我又有什么资格。

在我好不容易逃脱谢庭安的追杀后,我突然不想助纣为虐了,我躲了起来,不让君行仙者找到我。

谁成想十年后,他找到了我,带着他的徒弟,而他的徒弟就是谢庭安的儿子——

夏梨听到这儿,已经冷汗涔涔。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或者说在听到一半时,她的潜意识里就冒出了个名字。

——谢苍

而我已经来不及阻止一切,因为君行仙者已经在谢苍体内植入了“血咒”

幸好的是,谢苍此刻修为太低,满足不了君行仙者的要求,于是他在等,等谢苍的修为足够滋补‘血咒’。

我找到机会躲了起来,远离君行仙者,这次我想赎罪,我在结界外散播谣言就是不想有无辜的人被关进结界,我行医救人,以为这样就可以减少我的罪孽。

然而,那么多条人命始终萦绕在我梦里,追着我偿命。

我自知罪孽深重,却苟活着是因为我想也许我有机会能救谢苍,而不需要再伤害其他人。

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

这是上苍给我的赎罪的机会。

薛神医眼冒金光,像看着救世主一样看向夏梨。

你身体异常,我从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好似是不死的仙一般,受的重伤都在自愈,所有危及你性命的伤都像野兽遇到天敌一般躲得远远的。

所以我试着赌了一次,对不起。

我将谢苍体内的“血咒”用蛊虫转移到了你的身体内,果真是上苍给了我赎罪的机会,你毫发无损。

“血咒”在你身体里仿佛沉睡了,对你毫无影响。

那一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做梦。

我仿佛获得了原谅,有了重新活着的机会,我开医馆救人,带着两小孩修仙。

薛神医讲到陈三溪和秦虎时脸上露出温煦的微笑,仿佛在回忆一段温暖的回忆。

谁知,君行仙者还是找到了我。

用两个小孩的命威胁我再造出“血咒”,对不起,夏梨,我没有选择。

他眼角滴出浑浊的眼泪,悔恨和无措竟然出现在一个永远吊儿郎当的老头脸上。

夏梨默了默,“‘血咒’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毒也是一种诅咒,它可以吸收人身上的修为,形成一枚血珠在身体里,一般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修为始终在身体里,依旧属于他们,直到君行仙者等到时机成熟从他们身体里挖出‘血咒’为自己所用。”

“谢苍会死吗?”

薛神医摇摇头,“其实挖出‘血咒’修仙人只是失去了修为,并不会没命,只是会如凡人一般罢了。“

夏梨顿时燃起了希望,“那岂不是……”

薛神医打断她,“夏梨,你觉得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修士怎么死的?你以为君行仙者会让你们活着吗?”

夏梨心脏顿时坠入谷底,全身都发冷,仿佛是等待死刑的罪犯,如此煎熬又可恨。

是啊,在君行仙者面前,谢苍还能奋力一博,没有修为那就是案板上的鱼,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夏梨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薛神医突然叹了口气,笑了笑,“唉,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走了。”

夏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薛神医,他太复杂了。

遥遥的,夏梨似乎听到陈三溪在对薛神医说话:“再见,师父。”

薛神医突然大笑起来,释怀的笑声响彻空荡的云雾间。

夏梨眨了下眼,眼前依旧是阴冷的洞窟。

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也是一副刚从梦中苏醒的样子。

“你们也……”

陈三溪早已泪流满面,秦虎边骂着薛神医大坏蛋边抹眼泪。

“我们好像做了同一场梦。”夏梨第一时间看向谢苍,眼里是她都不曾注意到的心疼。

她走到谢苍身边,用小拇指勾到他的手指,谢苍看着她,并没有太多波澜,抓握住了她的手。

赫无治最先从这场虚幻的梦里缓过神,“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君行仙者的恶行,这里的尸骨都被他炼化了,天下人也不会相信我们。”

阿南小声叹道:“是啊,尤其现在师兄还被认为是魔族的奸细。”

夏梨低着头,咬着唇,心头十分不甘心,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君行仙者的名声响遍人间,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几个人的口述。

夏梨目光瞥到岩壁边散落的东西,她突然灵光一闪,抓住谢苍问道:“谢苍,我记得你临走前在这里点了一盏灯,那是什么?”

其他人抬起头看夏梨。

谢苍说道:“长明灯,安抚魂灵的执念。”

夏梨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她忍不住说话急了起来,“也就是说它能听到亡魂的执念?”

“嗯。”

“会不会长明灯能吸收人骨堆的执念,虽然人骨堆不在了,但是用‘大梦一场’是不是照样能反映出他们的执念。”

阿南和秦虎不约而同的发出啊的疑问,没明白夏梨的意思。

赫无治倒是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亮了亮,夏梨顿时对他手舞足蹈,“对对对,‘大梦一场’既然能将薛神医的执念和遗憾用梦传递给我们,是不是我们也能用它将那些被君行仙者杀掉的修士的执念用梦传递给他们的家人朋友,让他们知道真相。”

陈三溪拍手,“对啊!这样大家都能知道君行仙者的真面目。”

夏梨有些激动,笑着去看向谢苍,谢苍却一脸冷静。

夏梨笑容僵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要驱使’大梦一场‘反映这么多人的执念,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谢苍透过山体往外看,眼光变得锐利,“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他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君行仙者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远远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阴影靠近,随时都有被压死的恐惧。

“除非我去把他引开。”谢苍说道。

“不行!”

夏梨在听到谢苍的话时顿时激烈地反应,她向前一步拽住谢苍的衣领,仰着头质问他,

“你又想自己去死是不是?是谁才道歉说他错了的。”

谢苍有一瞬的震惊,但心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温水溢满的感觉,他揽住夏梨往怀里送,亲吻她的头发,“别担心,我这次有计划,我会活着回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谢苍顿了顿,“不行。”

“为什么!你果然在骗我?”夏梨狠拽他的衣领。

谢苍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住她粗暴的发怒,低头认真地看向她,“即使会死,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夏梨眼神里有种不退让的决绝,她的气势在一瞬间竟然让谢苍都有些退却。

“要去。”

第85章

夏梨准备和赫无治他们兵分两路。

她和谢苍做诱饵去引开君行仙者, 赫无治和阿南、陈三溪、秦虎在这里用‘大梦一场’让这九百九十九人的执念再现。

揭开君行仙者的真面目。

阿南灵力低微,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于是想跟谢苍一起去。

谢苍低头看他, “你待在这里更安全。”

“我的命本来就是师兄救的, 早就是多活了几百年了, 我不怕。”

夏梨听此抬眉望向身前这一高一矮的两人, 谢苍向来冷面疏离,即使在这雾灵派内也不见有谁与他交好。

连唯一的师妹都想置他于死地,反而是阿南, 一个药峰的弟子, 竟能直接进到无鸠峰。

夏梨想起她睁开眼来到这个世界,在无鸠峰摸不着头脑乱转时, 就是在吊桥上遇到了阿南。

阿南领着她去了山门遇到了赫无治。

原来谢苍竟是阿南的救命恩人。

在阿南的殷切目光下,谢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跟去的请求,“那你就好好活着。”

阿南小小的脸蛋上浮出热泪,他虽然还是个孩子模样,却也明白师兄和师姐此去凶险, 有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夏梨看着他哭竟也有些不舍,她压住心头的哽咽,硬挺出笑容安慰他们,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啊,相信我们。”

她故作轻松地跟每个人拥抱, 轮到赫无治时, 夏梨有些感慨,她歪着头看无治,“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她走上前抱住无治,拍了拍他的头, 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衣衫褴褛趴在楼梯上的小孩。

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赫无治远看着两人背影,突然开口唤道:“师兄。”

谢苍脚步顿住,他转头。

以前的赫无治仰头看他的时候总想着要超越谢苍,像他一样能保护师姐,他既讨厌谢苍又敬畏着谢苍。

小小的自尊心使他不愿意叫他一声师兄。

但如今,他终于要与谢苍一般高了,突然明白自己以前那些别扭的自尊心其实是因为憧憬。

他想成为像谢苍一样的修士,那样的傲立人间,不卑不亢。

“我们一定会完成‘大梦一场’,所以,别浪费了我们的努力。”

赫无治目光定定,两人像两匹成年的狼站立在自己的山巅遥望对手,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是惺惺相惜的肯定。

谢苍背身离开,“嗯。”

*

夏梨和谢苍行走在迷雾里,尽可能地想远离洞窟,在君行仙者发现‘大梦一场’前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草叶被推开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夏梨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问道:“聊会儿天怎么样?”

谢苍本身是闷葫芦,夏梨没指望他说话,谁知,谢苍却在她即将开口的一瞬间问出了个问题:“夏梨,你说我是这本书里的反派,那赫无治呢?”

夏梨:你这还不如不问呢,早知道不聊天了。

“为什么问这个?”夏梨几步赶上谢苍,拽着他的袖子省力气。

谢苍没回答,草叶声像海浪一样又占据了这段谈话的空白处。

夏梨跟不太上谢苍,总是落在他半步后,他沉默的背影总是透着一股不安。

谢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向夏梨,“赫无治长大后好看吗?”

夏梨听到这个有些幼稚的问题怔愣了一瞬,再看谢苍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认真,仿佛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夏梨认真思索了下,点点头,“好看。”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苍向前一步,逼得夏梨不得不仰面看他,空气像随着他的逼近挤压了一般,她突然感觉呼吸很困难。

谢苍离得太近了,强烈的压迫感从

头顶笼罩下来。

夏梨想退远点再看,谢苍却钳住她的下颌,压住两侧抬起她的头,脖颈骤然被拉长,肌肉紧绷的感觉让她有些紧张。

“认真看,告诉我。”

谢苍低沉的声音像是有着一种诱惑的气息,她虽然知道现在不该想但还是不可避免了想起了某些时刻,谢苍俯在自己耳侧压不住的气息混着令人脸红的字眼。

也是如这般命令般的语句,却仿佛在祈求她做些什么。

夏梨下颌被顶住,她看向谢苍的脸,无治的五官秀美,相比之下谢苍的五官更为凌厉,有股冰棱般的攻击性,刚才她微微垫着脚去看,现在她觉得她有些腿软了。

曾经她只觉得谢苍的长相是好看的,却除了生出一声感叹外也再没有其他反应。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谢苍将她关在幻境里,她明白了谢苍的心意后,她对谢苍的外貌竟不再能平静地欣赏。

看了两眼就必须躲开,不然胃里麻酥酥的,仿佛要吐出撩人的羽毛,搔刮的喉咙都痒痒的。

夏梨咽了口口水,“你好看。”

谢苍眼睫微颤,“那摸摸我。”

他松开钳住下颌的手,顺着夏梨的手臂向下,抓住她软乎乎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夏梨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原来是吃醋了,摸了赫无治的头就得摸下他的吗?

夏梨的手换了个方向,放到谢苍的右脸上摩挲,谢苍紧盯着她,无意识地催促着她进行下一步动作

五指顺着鬓边的发隙,插入到他乌黑的长发里,夏梨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苍顺着她的动作弯下腰,靠到颈边,嘴里舒服地发出喟叹。

气息扑到夏梨颈边,麻麻的痒意顿时顺着经络传到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还好谢苍伸手揽住了她。

“赫无治在书里是什么?”谢苍用犯规的气音趁她没缓过来在耳边诱问道。

“主……主角。”

愣了一会儿,谢苍往颈里钻了钻,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吗?”

夏梨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她问道:“谢苍,你怎么了?”

“怪不得你那么喜欢他,可能一切都是注定的。”

夏梨这下缓了过来,意识陡然清醒,她推开谢苍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对他的喜欢和你是不一样的,我爱的是你。”

谢苍没说话,撩开她的前发,视线落到她焦急的神情上,又看了眼她头顶的铃铛。

他亲手挂上去的,为了防止夏梨离开自己。

他的人生一直在被抛弃,仿佛一切都是给他的苦难,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好像一切都注定了,他只能一直往下坡路走。

直到夏梨的出现,他第一次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只有夏梨,他不能失去。

他心里的焦急和恐慌常常让他在夜里惊醒,哪怕夏梨睡在自己身侧紧抱着自己,也无法平息他心里的恐惧,他叫醒夏梨,逼哄着她说爱他。

夏梨迷迷糊糊地念着我爱你,他却始终觉得不够,一遍一遍让她说,直到彻底拥有她,他才能有片刻站在土地上的坚实感觉。

知道自己是反派时,他只觉得不甘心,原来他破烂又肮脏的人生真的是注定的。

他又对这种注定生出了恐惧,如果一切都是既定的,那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他这样的反派有资格拥有易碎的梦吗?

夏梨就是他最为渴求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易碎的梦,她太美好了,虚幻得像场雾,让他不敢相信自己值得拥有,生怕这场梦下一秒就醒了。

他不敢朝她敞开自己肮脏的、卑劣的心,怕她会被他的本性吓跑,却又希望她即使看到了他黑色的心脏也依然会选择他。

在这样的天平间摇摆不定,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

因为夏梨,他竟然变得犹豫不决。

夏梨见他久久不说话,心里忍不住焦急起来,她不怕谢苍说什么,最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

她必须去猜,去消除他心里的疑虑,然而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夏梨好几次察觉到她走进了他的心里,却又被他推了出来。

余光里一片云雾散去,夏梨看了一眼,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侧面的的石壁上有一个半人的山洞,地面上架着几堆柴火已经被新破土的绿芽缠满,碧绿的青苔掩盖住了焦黑的木炭。

谢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夏梨:“这是秘境里打雷那晚我们呆的地方?”

谢苍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点了点头,“嗯。”

“那天你救了我。”

“不。”谢苍回想起自己差一点就陷入迷雾造就的恐怖的回忆里,是夏梨的呼喊把他叫了回来。

他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这看不清的前路的世界里还有人在呼唤我,我好像不是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向夏梨,无限的温柔和感激,“是你救了我。”

夏梨被他的眼神感染,扬起嘴角笑了笑,扑到他怀里。

谢苍又说:“那晚也是你第一次扑到我怀里抱我。”

夏梨耳尖红了红,甚至不好意思地动了动,“我害怕打雷嘛。”

“因为孤儿院那晚?”

夏梨将自己最深的遗憾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谢苍,他是自己故事的唯一倾听者,也许,从夏梨愿意把这件事告诉谢苍开始,谢苍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以前,她一个人在雷雨夜自我受刑,不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硬挺着感受里雷声带来的身体里的颤栗,那是一种自虐。

她转而无条件地无法看到别人受苦,贴上去帮助他们,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惩罚自己当时的不善良。

但是,她遇到了谢苍,那晚谢苍抱住了自己,隔绝了雷声。

夏梨笑着看向谢苍,眼神坚定,“现在不怕了。”

她握住谢苍的双手,朝他进一步,“我曾经害怕打雷,但我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你呢?谢苍,你害怕什么?”

她明亮的双眼不掺杂质,仿佛倒映出了真实的自己,就在她的眼里。

谢苍突然有些怯懦,他仿佛站在深渊旁,十分清楚一旦自己将他的一切全盘抛出,他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他一脚踏过去,要是夏梨不愿意接住他呢?

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梨瞧见他眼里浓浓的绝望和悲伤,她的心脏被揪紧了,同时她又只能手足无措地呆站着,看着谢苍又一次将她拒之门外。

不,不行!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动朝她心脏涌去,她猛然捧住谢苍的脸,大喊道:“谢苍,我爱你。

“我知道你总是不相信我对你的爱,所以,如果你需要我说一百遍,一万遍都愿意。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够,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只求你,不要不相信我爱你。

夏梨眼眶含泪,说话声音逐渐哽咽,她颤抖的嘴唇覆上谢苍的嘴唇,珍重地印上一个吻。

她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哪怕是死,也求你不要再推开我了。”

谢苍睫毛颤了颤,他的胸腔里的干壳终于碎开,无数振翅而起的蝴蝶在灵魂深处刮起飓风。

他的手臂像有千斤重,对抗着过往两百年经的阻力将夏梨抱紧嵌进身体里,压着胸腔里

的躁动。

“我消除了你的记忆,因为怕你厌恶我是魔族。”

夏梨愣住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谢苍是在向她坦白,她突然笑了出来,眼泪顺着流过弯曲的嘴角,心里悲欣交集。

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除的,消除的又是什么记忆。

但此刻,更吸引她心脏狂跳的是谢苍说的“怕”这个字,他突如其来的示弱仿佛突破了他一直以来的硬壳。

她无暇顾及消除记忆的事,只觉得心疼得快死了,她紧抱住谢苍,“没关系,忘了就忘了。”

谢苍压紧了她的脊骨,一只手臂就覆盖住她的肩膀,用力得连脖颈上的筋络都暴起。

“我给我们下了道侣契,同生共死,夏梨你只能和我一起下地狱了。”

夏梨被他一件件惊世骇俗的事气得笑出了声,甚至觉得他很幼稚。

“好啊!”

她扶住谢苍的手臂推开些距离,让两人的目光不再错位,让对方的眼里满满地装着自己。

谢苍的红瞳仿佛浮在海面上,盈盈闪光。夏梨笑着说:“成亲就成了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嫁给别人了,夫君。”

谢苍右手扶住她的后脑,轻轻地往前推,撞上她的额头,“笨蛋,你可是要跟我一起死了。”

夏梨紧抱住他:“还好在死之前遇见你了。”

谢苍这才发现他一直的坚持早就是一场笑话,他早就已经将自己交给夏梨了,无所保留。

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不说就可以不在这场爱里面成为俘虏,不会被伤害。

他早就什么退路都没有了,并且是他亲手斩断的,他早该向前走了,他喉头哽咽,嘴唇像是使了千斤力,要将最深最深的情感从身体里的各个角落挤出来。

他将额头贴到夏梨的额头上,“夏梨,我爱你。”

下一刻,他的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向上,摸到铃铛,轻轻一碰。

铃铛从夏梨的头顶脱落。

我不再需要这个了,因为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同时,在额头轻触的一瞬间,仿佛有道电流如涓涓溪流流入她的意识。

她想起来了,那段失去的记忆。

——谢庭安因为谢苍是魔族要杀了他,谢苍的乳娘给他下毒,谢苍给自己消除记忆。

夏梨想起一切时并不生气,她只觉得心疼得快要死了,仿佛心脏都被捏坏了。

亲眼见到谢苍受的那么多苦,她无比后悔晚来了两百年。

“夏梨,我也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谢苍抹了把她的脸,泪水简直擦不净。

夏梨狠狠给了他胸口一拳,“你为什么要把这段记忆抹掉,让我看见你的过去又心疼一次。”

谢苍嘴角扬起,又亲在她下一刻滴落的眼泪上,“我喜欢你心疼我。”

“我喜欢你担心我。”

他又亲在她肿胀的眼皮上。

“我喜欢你爱我。”

谢苍的声音温柔,语调缱绻,夏梨听得耳朵软,“别说了。”

“不行,你不是希望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吗?我想说,你要听。”谢苍揉了揉她的耳垂,咬着她的唇角说道。

“我喜欢和你待在床上,我甚至想一直和你待在床上,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也喜欢你傻傻地喊我哥哥。

“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我不喜欢你对赫无治好,我想把你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看,哪怕你跟别人多说一句话,我都怕你会发现他比我好,你会喜欢上别人。”

“谢苍,好了好了。”夏梨不是不让他说,只是他的心思她早就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他的爱人,怎么会察觉不到爱人的敏感心思。

“最后一句,夏梨,如果我们活下来的话,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夏梨猛然顿住了,她天灵盖似乎都要被顶开了,无法言喻的感觉交织在她身体深处,她想说很多话,但是却只能用眼泪来回答,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住地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谢苍笑了,他抱住她摇晃,似乎在即将来到的黑云压顶前享受片刻的安宁。

他们拥抱着仿佛这就已经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了。

过了许久,谢苍舍不得得放开她,“好了。”

他微微蹲下身,用手指刮去她的眼泪,“他快到了。”

夏梨咯噔一声,仿佛听到了审判的号角,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还有一件事我骗了你,夏梨,同生共死是假的,我舍不得给你下这个咒。”

夏梨眼睛瞪大,立刻想反驳说她不管,她只想和他一起,但是,谢苍似乎看出了她眼里的意思,按住话头,

“你先听我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是,夏梨,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所以到了你要做决定的时候,你再想一想好吗?”

谢苍循循劝诱,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孩。

但是,夏梨比他想象的还要任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