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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名花 八月薇妮 13359 字 1天前

第51章 二更君 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周制原没想如何, 毕竟他今夜本来是抱着会死的心意,带玉筠出来对峙的。

没想到这般破釜沉舟,竟似“因祸得福”。

先前那回, 因为他一时失了自制,半是强迫,惹的玉筠动怒。

此一次,却大不相同。

唇齿相交,从最初的蜻蜓点水般试探,到彼此厮缠,难舍难分。

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船舱中,如此明显, 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玉筠的脸颊格外的红,仿佛春日桃花。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制察觉,勉强止住, 却又见因为方才相抱,衣衫褶皱。

偏偏玉筠被他带出来之时,只有贴身里衣, 那丝滑的缎子本就薄且轻,贴在身上, 随着动作,流水般荡漾,越发叫人目眩神迷,勾魂夺魄。

因方才动作, 斜襟的领口向下滑落,露出底下一抹淡金色缎子裹胸,中间绣着的艳色牡丹, 栩栩如生,暗淡的光影之下,衬着她胜雪的肌肤,简直美不胜收。

周制难以按捺,埋首下去,只顾嗅那香气,就如同一只蜜蜂,终于寻到了绝世的名花,难以抵受那种透入魂魄的甘甜香气,宁愿栽倒其中,长睡不醒。

玉筠后知后觉地想要躲避,身后却只是船舱的板壁,退无可退,被他半是拥着,靠在上头。

那本来一尘不染毫无瑕疵的牡丹花上,逐渐多了可疑的水渍,就如同刺绣的花朵变成了真的,滴下了颗颗露珠,洇出绝美的姿态。

船舱中,呼吸声交错,伴随着湖上柔和的水波声响,犹如一曲天籁。

夜空中,点点细雪被风裹着从天而降,悄悄地落入湖面,溅起小小的涟漪,逐渐晕开,就如无形中的愉悦,无限放大。

陈家倒台。

明明皇帝的母族,又向来以清贵著称,不知有多少朝臣明里暗里地巴结奉承,如今树倒猢狲散。

甚至连一向“共进退”的朝臣们,这一次也罕见地哑口无声,最爱跳的言官们也不发一语,似乎众人对于陈家好好地忽然要“私藏甲胄意图造反”的事,都默认了。

倒是之前,陈家的几个女眷,当面哭着跪求皇帝,口称冤枉,希望皇帝查明真相,赦免无辜。

皇后本来以为周康会动摇。

谁知这次皇帝一反常态,竟不为所动,只叫廷尉查明属实后,依照律法,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被牵连其中的二公主周芸,因为是公主身份,且是被胁迫一方,而且周芸亲自出首告发了陈家,因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芸自请出宫,声称愿意去护国寺,陪伴太后,为国祈福,终生不嫁。

帝后竟准了。

这件事,让宫内三位公主都大受震撼。长公主周虹因身子不好,一直缠//绵病榻,故而这次上林苑之行都未曾跟随。

玉芝跟玉芳两位,听闻此事后,反应各异。

他们两个是不赞同周芸出首告发的,虽说是陈家谋逆之罪罪无可赦,但周芸毕竟是嫁为人妇的,此番却以一人之力掀翻了整个陈家……对于社稷而言虽是有功,但对于其他公主,却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毕竟,玉芝跟玉芳两个心中早就选定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而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一个随时都能威胁到自己家族的公主?

所以两个人心里很是抱怨周芸。

她们当然不曾亲身体会过周芸的苦楚,只因周芸带累了公主的名声,故而生怨,唯恐因为此事,影响了他们的终身。

而在这种患得患失惶惶不安中,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玉芝公主,跟当朝皇帝面前头号红人席学士,在御花园暖阁中私会。

撞见此事的,还是皇帝后宫的几个妃嫔,本来想去折些梅花,谁知听见暖阁中有异样声响。

起初还以为是贼人,喝命宫女去查看,才发现两人衣衫不整,缠抱在一起,情形有些不堪。

发现此事的妃嫔之中,还有周康最近正宠爱的一位美人,惊得花容失色,急忙回去跟皇帝告知了。

周康倒是没觉着怎么样,毕竟,席风帘是他极可心的臣子,早就琢磨着召他为驸马,只不知为何他总是推三阻四。

何况皇帝自己就是个本性风流又爱色的,“物以类聚”,如今听闻此事,反而觉着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毕竟先前陈家才出了事,正年关将至,很该有一件喜事来冲一冲。

所以皇帝竟是巴不得如此。

皇后听说,虽然惊愕,也有些不喜玉芝的轻狂,但她统管六宫,近来也瞧出几分玉芝的心思,如今见闹了出来,皇帝又是那个意思,便只能顺水推舟,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只当这是一件好事来操办。

横竖这几个公主,除了玉筠外,其他人愿意嫁给谁能嫁给谁,皇后也不打算操心了。

毕竟还有周芸的前车之鉴在那里。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除了当事人之一。

席风帘是被人设计了。

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偏偏他还不能闹出来。

本来以为是猎物的人,突然跳起来,原来他自己,也成别人的掌中之物。

席风帘对玉芝,全无一点真心,之所以接近她,一则是玉芝公主主动示好,千方百计地靠近,于是席风帘便“顺其自然”,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后宫有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

虽然玉芝明里暗里催促过,想要他向皇帝请求赐婚、或者由她去说,但席风帘总是找各种借口回避。

大概是周芸跟陈家的事情,刺激到了玉芝公主,她不能再等了。

宁肯冒着惹席风帘不喜的风险,也要做成此事。

在相会之中,玉芝用了那种药。

席风帘虽一直没有正妻,但以他的风流性情,身边儿自然缺不了人。

察觉自己中了招后,他本不想跟玉芝纠//缠,毕竟……玩玩别的无妨,这人虽然蠢,到底还是个公主,能不碰就不碰。

可玉芝异乎寻常地主动,撩的席风帘也不禁有些动摇了……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有人到了。

当那几个妃嫔瞪大眼睛望着阁子里的情形之时,玉芝演技相当拙劣地埋首在他的怀中,做出一副受了惊吓之色。

席风帘恨不得把她扔在地上。

他向来是玩//弄人的高手,今日却被自己一直鄙夷、看不在眼里的蠢人给设计了。

以前皇帝想嫁个公主给他,他尚且有许多借口,如今什么也不必提了,毕竟给那么多人围观了,若还拒婚,岂不是藐视皇室?

皇帝再怎么宠爱纵容他,也不会容忍如此。

席风帘只能坐等着成亲。

这日,席风帘同几名朝臣策马出城,来至上林苑。

从上回帝后回京后,已经过去小半月,眼见年关了,玉筠公主竟还不曾返回京内。

陆陆续续地,有些流言传出,说是这陈家之所以覆灭,是因为陈驸马意欲对玉筠公主不轨……所以公主一直留在上林苑休养。

这些流言十分隐秘,东宫风闻,命人私底下追查,却一无所获。

上林苑的守卫查验过腰牌,放了众人入内。

席风帘此番前来,是代表天子协助兵部,查看上林苑中的明湖情形,为了开春之后的水军训练做准备。

一行人沿路往明湖而来,路上饱看上林苑中的风光,虽是冬日,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别有一番风味。

其中一人不由提起先前帝后带皇子公主前来游幸之事,说道:“听闻当日,太子跟魏王殿下入林圃射猎,两人几乎同时射中了一头鹿……只是太子仁德,看出那鹿有孕,因此竟故意射偏,这才是有道之君啊。”

另一个说道:“听闻当日林圃之中有猛虎出没,几乎扑到魏王殿下跟前了,却不知为何竟又退却,可见魏王殿下毕竟身份尊贵气势非凡,竟能吓退猛虎,大有皇上昔日风范。”

这两个,一个是偏向皇后跟太子的,一个却是向着卢家跟周锦的,把当日射猎的情形、各自往太子和周锦身上揽以造势,浑然不提周制如何。

席风帘只是淡笑,并不插嘴。却转头询问上林苑的管事亭台郎道:“听闻楚王殿下在此,可是真的么?”

那亭台郎说道:“回学士,楚王殿下确实盘桓在此,就住在太液池别苑旁边的临水居。”

席风帘目光游弋:“哦?听闻五公主殿下,就住在太液池的别苑,那两下……相距不远吧?”

“学士说的正是,两方相差只一条沿湖的柳荫鹅卵石小道,若声音大些,彼此之间都能听闻呢。”

席风帘情不自禁从鼻端哼了声:“怎么不干脆就住在别苑呢?”

他的声音虽低,那亭台郎却听见了几分,因笑说道:“楚王殿下跟五公主感情甚好,虽不住在一块儿,但几乎每天都要碰面的……常常乘船在湖上赏雪观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他自知失言,忙捂住嘴。

席风帘道:“以为是什么?”

亭台郎见他和气,道:“下臣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五公主绝色倾国,楚王殿下又是英雄少年天潢贵胄,若不知两位身份的,还当是……一对儿小情侣呢。”

说话间他抬头向远处看,忽然指着湖面上一艘船:“学士且看,我说的真不真?”

席风帘心头一紧,跟着抬头看去,却见白茫茫的湖面上果真有一艘画船缓缓驶来,船上用琉璃镶嵌,窗户半开,看得出人影憧憧。

正张望,却见窗户旁有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席风帘屏息的刹那,她身后有一人上来,从后将她环抱在怀中,不知低头说了什么,美人眼波流转,莞尔而笑。

两人之间,那股亲昵浑然天成,亭台郎说什么“小情侣”,怕是太含蓄些,倒不如是“小夫妻”来的贴切——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二更君来喽,加快马力奔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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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单膝跪 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

席风帘身旁几个正为太子跟魏王而争执的朝臣们也留意到了, 纷纷向着那游船张望。

这些日子来,京中隐秘流传着玉筠公主被先前的陈驸马玷辱的传闻,有些耳聪目明的朝臣也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甚至猜测,玉筠公主所谓的留在上林苑,只是借口,实则公主多半应该是不在了。

毕竟女子遇到那种事情……实在难说,若有个想不开或者别的不测,也是有的。

没想到竟会在此时,看见玉筠好端端在游船上,且那位自打回京后便有些无法无天名头的五皇子竟然陪在身旁, 而看楚王殿下那言语神情, 竟似十分讨好,处处陪着小心似的。

众人一时都忘了之前在针锋相对些什么,而只呆呆地望着游船的方向。

只见船头上一个小火炉, 上面熬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冒着白气,热气腾腾。

两个宫女半跪船头上, 其中一个端着托盘,里头放着汤碗, 另一个打开盖子,小心翼翼舀了两勺子。

宫女捧着托盘入内,正要放下,冷不防楚王殿下接了过去, 端给了坐着的玉筠公主。

玉筠公主额上戴着雪白狐狸毛镶嵌珍珠宝石的覆额,身披浅鹅黄同色毛领的鹤氅,加之她本就生得肌肤如玉, 欺霜赛雪,容貌又是万里无一的绝色,这般隔水遥望,简直如同天上仙人。

她见了那药碗,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是不愿意喝。

周制俯身劝了几句,她索性转开头,眉头微蹙。

亭台郎见大家都望着那里,忍不住道:“那船上熬着的是汤药,之前五公主不慎落水受了寒气,这些日子一直在调养身子。多半是嫌弃药太苦了不想喝呢。”

众人这才了然,却都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忍不住道:“楚王殿下一直都在这里?”

亭台郎道:“可不是么?听伺候公主的宝华姑姑说,多亏了楚王殿下陪伴,公主的凤体才恢复的这样快。”

正说着,却看到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因玉筠不想喝药,楚王殿下竟端着那碗汤药,先是吹了吹,又尝了一小口,然后竟向着玉筠单膝半跪下去。

也不知他笑说了些什么,玉筠公主抬手,手指轻轻地在他眉心点了点,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到底将那药接了过去。

大家正看的叹为观止,就见船舱中另一个身影站起来,走到两人身前,原来竟是齐王周镶,周镶似乎在取笑周制,楚王却不以为意,笑着起身。

就算隔着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这般其乐融融,几个大臣忍不住都为之动容,只顾瞪着眼看,几乎忘了自己的来意。

只有一个人的脸色阴沉的如同能滴下水来,席风帘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席风帘竭力隐忍,转身往明湖走去,就在一行人离开之时,船上的周制抬眸,微冷的双眼看向岸上。

当天午后,玉筠小憩醒来,宝华姑姑来说外头席学士求见。

玉筠才醒,脑中尚未混沌,怔了半晌才道:“他怎么在这里?”

宝华姑姑道:“听闻是为了开春后借用上林苑的明湖训练水军……学士奉旨带人前来勘验。只不知为何要求见公主,公主若不喜欢,我便叫人打发了去。”

玉筠思忖片刻,道:“请他进来吧。”

席风帘没想到玉筠会轻易答应了跟自己见面,他本来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

进了别苑,只见两个太医正在堂下,还有个看似眼熟的女官,似是皇后身边的人,见了他,微微颔首。

席风帘一路入了内殿,扑鼻一阵幽香,令他心神不由一荡。

被宫女引着入内,到了里间,见到坐在榻上的玉筠,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藕荷色袄子,头上戴着貂鼠八宝的覆额,比之先前船上遥遥一见,更是一番国色风流。

席风帘几乎不能挪开目光。

眼前的人,曾是他掌中之物,从里到外,哪里是他不知道、不了解、没接触过的?

可是知道今时今日,才知道往昔仿佛一梦,那些明明曾真实经历过的,都仿佛化作了烟云,而属于他的掌中之人,此刻虽一步之遥,却仿佛在天上云端,距离他越来越远。

玉筠明知道他进来了,却眉眼不抬,仿佛一无所觉。

直到宝华姑姑道:“公主,席学士求见。”

她方慢慢抬眸,秋水般的目光同席风帘的相碰,波澜不惊,淡淡道:“听闻学士求见本宫,不知因何事?”

短暂的目光相碰,席风帘心头一动,他觉着玉筠似乎……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那只是一种感觉,玄之又玄。

席风帘暗自端详着她,道:“回公主,倒是没有别的事,只是听闻公主身体欠佳,所以想来探望。”

玉筠一笑,道:“席学士有心了,本宫甚好,倒是听闻学士好事将近,却是恭喜了。”

席风帘心头一堵,面上的淡笑几乎都维持不住。

玉筠道:“等本宫回了京,必定奉上大礼。席学士可还有别的事么?”

席风帘嘴唇翕动,看了眼旁边的宝华姑姑,方才终于道:“那就……先谢过殿下。”

他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眼见将出了门,席风帘回头看向玉筠,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你想起来了,是么?”

玉筠才拿起桌上一本书,不知为何,书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宝华姑姑俯身捡起来,席风帘的目光从玉筠面上看向那本书,赫然是一本《莺莺传》。

席风帘眼中掠过一道光,他猜对了?!

“你果然……”

席风帘正将要开口,玉筠从宝华手中接过书,说道:“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漠然地瞥向席风帘道:“学士通今博古,自然也看过这本书了,这首《告绝诗》,应该也不陌生吧……”

席风帘当然不陌生。

前世玉筠嫁给他之后,他曾经就特意拿这本书来取笑,因为玉筠的本名叫“萦萦”,跟莺莺,只有读音上的不同。

席风帘并不觉着张生如何的始乱终弃,他反而曾对玉筠批驳过书中的“莺莺”:“本来也不过是个表面庄重,实则骨子里淫//贱的女子,这才被男人三言两语的撩拨,动了春情……她自己跑去自荐枕席,还怪别人轻贱她么?什么大家闺秀,倒比那娼妓还不如……张生才是可堪敬佩心意坚定之人,不被那尤物所迷,知道快刀斩乱麻,断了她的引诱……”

玉筠当时只觉着有些难堪,仿佛他在嘲讽自己一般,心中虽不认同他的看法,但也不愿同他争辩。

如今没想到,玉筠会提起此事。

席风帘顾不得有人在跟前了,盯着玉筠道:“何为旧时意,谁是眼前人?”

玉筠挑了挑眉,嗤地笑道:“横竖跟席学士不相干,本宫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只不过,学士不如多看几遍这书吧……想来这张生也不是什么心意坚定的,明明说的冠冕堂皇,最后却还假借是什么亲戚相关要去拜会……学士不觉着这反复无常的、很叫人不齿么?说来总觉着这张生的行径,有点儿眼熟。”

一本《莺莺传》,倒像是三个人如今的写照。

席风帘得到而不珍惜,反而百般磋磨,如今玉筠心有所属,她的“旧时意”跟“眼前人”,自然都是周制,而席风帘,只能是始乱终弃如今求而不得的那个“张生”了。

席风帘原本把莺莺贬低的一无是处,又觉着张生所作所为,堪称楷模,如今自己真的沦落成“张生”,却几乎怒发冲冠。

“你真的,一点儿不念旧情?”席风帘忍不住说道。

宝华的脸色一变。

玉筠心底掠过的场景,却是那把刀刺入对面这个人的身体,那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那感觉着实称不上美妙,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跟你的所有,早都已经了断了。学士莫要再纠缠,对你我都好。”

席风帘却上前一步,道:“我不信你会忘了,我们曾经的那些耳鬓……”

“席幕之。”玉筠打断他的话,“不要逼我。”

“是我逼你么?”席风帘忘乎所以:“到底是谁始乱终弃?你敢不敢告诉楚王,你跟我曾经是……”

席风帘话未说完,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要是还想活着离开上林苑,就该闭嘴。”

宝华姑姑正有些坐立难安,此刻心才放下。

方才她就想让宫女退下,又怕席风帘造次,因此不敢离开。如今见周制来到,当即一招手,两个宫人跟着退了出去。

周制负手入内,缓缓走到席风帘身旁,转头望着他。

席风帘看向楚王,当初因为要设计玉筠,周制杀死那宫女的时候,他负责审问,那会儿的周制身形瘦弱,面孔青嫩,小小少年一个,他虽然心生疑惑,却到底没正经把周制放在眼里,谁知竟然纵虎为患。

如今的少年,已然成长为他无法拿捏的存在,甚至屡屡在周制手中吃了大亏。

席风帘跟周制四目相对,他冷笑道:“我百思不解的是,楚王殿下……到底是为何会对萦萦上心的,或者说,是从何时开始的?”

周制只简短地回答:“比你早。”

席风帘心思转动:“你知道……她曾经是我的……”

话未说完,周制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竟逼得席风帘无法继续说下去。

周制眼神睥睨而凛然,道:“你听好了,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对我无用,我所知道的,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多……我对她的情意,也不是你那龌龊心思能够衡量的。还有,她从来不是你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席风帘闭上双眼,顷刻说道:“是,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楚王殿下,你知道她曾经是怎么对我的么?你不怕……前车之鉴?”

玉筠本来静静地看着周制,听到这里,手微微地握紧。

席风帘明明不知道前世玉筠跟周制的结局,但这一句话,却歪打正着。

周制却仿佛听见笑话般,笑道:“我怕什么?我早跟她说过,我的命是她的,她如果想要,不必她脏了手,我自己取了献上。”

席风帘的双眼睁大,突然想起白日在画船中,看着周制单膝跪地,向玉筠捧送汤药的那一幕。

此刻他满心震撼:“你……”

周制回头看了眼玉筠,向着她一笑,又看向席风帘,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席风帘蹙眉,不解。

“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

周制转身走到玉筠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亲:“萦萦,你说好不好?”

玉筠抬眸,瞬间明白了周制的心思。

对于席风帘而言,杀了他,或许是一了百了,这种事她上辈子已经做过了。

但只有让他活着,见证他们两人的两心相许,恩爱不移,对他这种偏执的人而言,才是最大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小制:亲亲小手[狗头叼玫瑰]

小西风:杀人诛心[小丑]

第53章 二更君 成全

周制没有问过玉筠关于上一世的事情。

他知道玉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虽然不是她, 但周制感同深受,知道那些事对她而言,必定是苦多甜少, 沉重无比。

所以,纵然他心中有些疑窦,可也不愿意主动去揭开玉筠心中的伤疤。

毕竟,假如玉筠愿意,她会主动开口。

而他只要陪伴左右就是了。

横竖守在玉筠身旁,已经是他毕生所愿,如今已经达成,其他的, 都是顺带的。

席风帘离开之后, 周制说道:“以后不要再见他了,我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怕你见了他, 便心情不好。”

玉筠靠在他肩头:“有些话总要说开,所以想着见他一面,绝了他的念想, 免得他心里总以为能够拿捏我。”

周制握着她的手,轻笑道:“有时候真想干脆杀了他算了, 若他总在我跟前晃悠,我真怕会忍不住……”

玉筠听他说“杀了他”,一顿之下,说道:“你知道他上一世是怎么死的么?”

周制垂眸道:“看他那怨气极深的样子, 大概猜到几分了。不过想必一定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等玉筠开口,就自己替她解释似的。玉筠却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周制……心里隐隐又有点难过。

周制转头看她,察觉她脸色不对, 忙道:“不许乱想了,横竖那些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又不是非要你说。”

玉筠深呼吸,低声道:“他原本答应了,帮我救少傅……可少傅还是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心要帮我……是他害死少傅的。”

周制双眼微睁。

玉筠确实不想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将头埋在周制怀中。

“萦萦不怕,”他急忙搂住她的肩头,道:“别说了。现在教授可还好好的呢。”

玉筠平复了一下心绪:“我恨他……骗我,辱我……他就像是那个张生,始乱终弃,本来我去恳求母后让我和离,母后因他是太子哥哥的人,怕寒了他的心,怕得罪世家,又因为他素日最会装好人,母后只以为是我任性胡闹,故而竟不肯答应……我实在受不了……”

周制捧住玉筠的脸,轻轻地亲她,似乎想把她的难过跟不安尽数吻去。

“至于后来,同你……”玉筠说了这四个字,却不再说下去,只仰头望着周制道:“你真的不怪我?”

“你不必要同我解释的,”周制迎着她的目光,道:“起初确实是有的,但最气的是觉着你辜负我……可谁叫我更心仪萦萦呢,见到你就什么都忘了。”

玉筠眼中含泪,朱唇轻颤,最终只点头道:“我也喜欢小五子,只喜欢你,绝不会再辜负。”她主动地靠近,轻轻地吻住周制的唇。

如此温柔款款,暖玉在怀,周制心满意足。

年底家宴之前,玉筠跟周制周镶众人返回了宫中。

皇后接在凤仪宫内,百般安抚,不免提起周芸,又叹息了一回。

玉筠道:“父皇真的竟处置了陈家,实在令人意外。”

“谁说不是呢?当时陈家的人进宫来跪着哭求,还以为皇上又心软改变主意了呢。”

玉筠道:“可见父皇是铁了心,不容许这些所谓皇亲在外头逞凶作恶了。连对待自己的母族都如此铁腕。”

王皇后先是点头,忽然从她的话中嗅出些许异样,不由看向玉筠。

四目相对,玉筠道:“母后,可听说过那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玉儿……”王皇后不由地握紧玉筠的手,温声道:“你也说过,母后是当局者迷,你可有什么主见么?”

玉筠摇头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主见,只是觉着父皇如此决断,母后也该多想一想,这次是父皇的母族,那下回……倘若有别的人有些违法乱纪的……”

她点到为止,并没有说下去。因为拿不准皇后会是什么反应。

若说的深了,得罪了皇后,便不值当了。

王皇后果然脸色骤变:“你是说……”

她原先只震惊于皇帝竟然舍得处置陈家,并没有“由彼及此”,如今听了玉筠的话,心中惊跳:“不、不至于吧?”

玉筠也没有替她拿主意,反而笑说:“我不过是随口乱说的,母后别放在心上,眼见大年下了,我很不该在这会儿替母后添这些忧烦。”

只说了这几句,玉筠再也不提别的,告退而出。

她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接下来皇后会如何应对,便不是她该操心的。

玉筠又去齐妃宫中探望长公主周虹,才见到齐妃,便先吓了一跳。

齐妃娘娘竟比先前憔悴了许多,看到齐妃如此,就知道周虹的情形了。

果然……周虹已经透出枯瘦如柴的样子,虚弱之极,只说了几句话,便喘个不住。

玉筠恐她耗神,不敢多留,退出来后问齐妃,齐妃含泪道:“太医说……能熬过这个年,就已经是……”

玉筠出来后,神思恍惚。

宝华姑姑不由道:“看长公主的样子,着实不妙,只怕没几天了。”

一语成谶。

又两日,玉筠正自刺绣,齐妃宫中来人,道:“长公主怕是大不好,娘娘请殿下……好歹去见一面……”

玉筠的针刺在手上,冒出血珠来。

宝华急急地拎了披风给她穿戴,玉筠出门要去齐妃宫中,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前殿的方向。

前日她见过周虹后,又去见了李隐,言语中提起长公主,想试探他的意思。

李隐淡淡地,任由她吞吞吐吐地说完,才道:“萦萦,我本无心,你觉着,就算强娶了她,对她可是好事么?”

玉筠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前世的席风帘,当即便没有再提。

可如今周虹已经撑不住了,玉筠顾不得别的,心想:大姐姐在弥留之际,应该是会想见到他的吧。

就见一面而已。

不料还未到文渊阁,却见到一个不想见的人,席风帘看玉筠跑的急,本来想到上林苑周制那些警告的话,不想再横生事端,可心思一动,还是没忍住问道:“去做什么?”

玉筠几乎要经过他身旁了,好歹问了句:“教授可在么?”

席风帘道:“你算问对了人,他先前才出宫去了,也不必去找,你找不到。”

玉筠愕然:“何意?”

席风帘早看清她面上张皇的神色,前天玉筠来寻李隐,别人虽不知缘故,但席风帘却知晓她是先探望过周虹、复又去见李隐的。如今又见她这样着急,就猜到缘故了。

席风帘道:“李南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他不想要的……自然不愿做些无用的功夫。你还不懂么?只怕他是故意避开。”

陡然间,玉筠心凉了几分。

席风帘道:“你先前恨我,却不料这种人最为可怕,他什么都看的透透的……”

玉筠不愿听,失魂落魄转身。席风帘望着她,忽然道:“何必呢,长公主只是单恋,你这么操心做什么。”

“她是单恋,但她也是真心的。我只想叫她……走的安心些。”玉筠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些。

席风帘咬了咬唇,没再言语。

玉筠来到齐妃宫中,却不敢见长公主,她隐约猜到,周虹对自己格外不同,也许有李隐的缘故在内。

也许她还惦记着,想让自己请李隐来,至少见上一次。

但还是让她失望了。

周销低低道:“大姐姐的眼睛都看不清了……只是吊着一口气,不知何故。”

玉筠的心十分难受,她当然知道何故。

就在此时,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玉筠恍惚,以为是李隐来了,但定睛一看,却发现竟是席风帘……他身上穿的,却是李隐素日着的袍服。

席风帘走上前,同宋王周销低语了几句,周销脸色微变,犹豫半晌,终于点头。

两个人竟进了内殿。

玉筠不解这人想干什么,周销却又返回来,对她说道:“小五,要劳烦你一件事。”

内殿。

齐妃哭的泪人一样。席风帘站在她身旁,看见玉筠入内,他淡淡道:“试一试吧。”

玉筠对上齐妃的双目,见她点了点头。

只得进内,来到周虹面前。本来安静的长公主忽然动了动:“是小五么……”

玉筠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姐,是我……我……”她的泪先涌了出来,扭头看了眼席风帘,终于把心一横:“我请了教授过来。”

周虹本来无神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扶、扶我……”

齐妃亲自上前把女儿扶起来。周虹看不清人,手张开,玉筠正有些无措,席风帘走上前,握住了周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怀中。

周虹靠在他身上,又惊又喜,本来干涸的眼中有泪水涌出:“这个气息是……先生……真的是南山、先生……”

席风帘不应声,因为知道声音是瞒不过人的,只抬手轻轻地抚过女子的背。

掌心处,骨骼历历。

席风帘窒息,下意识地把她抱紧了些,可又怕用力,会伤害到她。

周虹的呼吸急促,她喘了几口,面上笑容如花,竟自又有了光辉一般。原本无神的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玉筠:“小五……多、多谢……”

说了这句,那一直提着的一口气陡然散了。

席风帘觉着怀中的人心跳声几乎穿破了胸腔,但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他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大姐姐……”玉筠哽咽叫了声,转开头,泪落如雨。

周销强忍着泪,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吸吸鼻子:“大姐姐的心愿完成了,她没了遗憾了。”

席风帘把周虹慢慢地放开,轻轻地放回床上,他看着这面带微笑而逝的长公主,在齐妃的哭声中,慢慢地退后,转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某无耻混蛋也有高光时刻啊

估计没有两三章就完结啦~应该也不会有番外哦,宝子们还有什么建议,速来~~

第54章 收尾中 皇位归属

家宴过后, 又过了十五,一团和气的皇城起了第一次的波澜。

有御史弹劾卢国公府,纵容家奴草菅人命, 放印子钱,同外官私下勾连,卖官鬻爵,等等罪名。

朝堂上,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后宫也很快得知了消息。

凤仪宫中,王皇后暗暗捏了一把汗。

自从上回玉筠说起皇帝把他的母族陈家铁腕清理了一遍后,皇后揣摩她的意思, 陆续召唤了自己的母族众人, 训斥弹压了一番,叫他们行事谨慎些,万万不可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举, 并且明告诉他们,太子正在关键时候,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冒头、或者被人抓住把柄, 皇后非但不会保他们无事,反而会第一个不会饶恕。

王氏族人被警告之后, 回到族中,各自清理害群之马,又加紧约束子弟们的行为。但也有些不以为然的,还以为皇后只是每年惯例的训话而已。

谁知, 有一些屡教不改照旧如常的,很快就被廷尉发觉,要么处罚, 要么治罪关押,王家的人还试图抬出太子做挡箭牌,廷尉却道:“不必徒劳了,我们便是奉了太子的旨意。”

竟然不由分说,将其中罪名累累的一人直接斩杀了,因此杀鸡儆猴,其他王氏族人见状,知道皇后跟太子是来真的,于是各家收敛,不敢再张狂。

谁知刚开年,皇帝就举起了刀,这次撞上刀刃的竟是卢国公府。

不仅仅是王皇后,一些心里有数的王氏族人也暗暗后怕,若不是听了皇后的话,各自老实规矩,这会儿皇帝要弄的指不定是谁了。

贵妃得知消息,前去求情,皇帝却说病了,暂且不能见,实则正搂着新进的妃嫔寻欢作乐。

卢贵妃被如此一气,竟病倒了。

国公府因此也伤了元气,直接被抄检了一番,有几个罪魁祸首且入了大牢。

跟国公府来往甚密的几家大族也受了牵连。

王皇后跟贵妃斗了多少年了,此刻贵妃的娘家遭难,她本该“幸灾乐祸”,可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沉重。

此番若不是玉筠从旁提点了几句,焉知被磨刀的不是王氏一族?

最让王皇后惊心的是,自己跟周康好歹也是算结发夫妻,虽然说周康登基之后,越发宠幸些新鲜的妃嫔,两人渐行渐远,但……毕竟是相识于微时,她本来以为已经够了解周康的了。

可直到卢家被查,王皇后才发现自己仍是没揣测明白周康的心意,只怕从对陈家动手开始,他就早存了这个整治世家、尤其是外戚的心思了。

这次虽是卢家首当其冲,王家看似躲过一劫,但王皇后总觉着这事儿没完。

卢家只是贵妃的娘家,尚且如此,对皇帝而言多半是小试牛刀,他必定是要压压外戚的气焰,顺便为太子扫清道路。

深思起来,王皇后不寒而栗,所以对于贵妃的病倒,非但并无任何嘲笑,反而竟隐隐地有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意。

十五的时候,玉筠特意去过护国寺,给太后请安,顺便跟周芸见了一面。

周芸原先在陈家的时候,容貌气色都极差,甚至一度状若疯癫,在护国寺“修行”了这段日子,人却有了极大变化,虽然身着粗布道袍,但看着至少娴静了许多,有了些安稳的气度。

乍然见到玉筠的时候,周芸有些躲闪之意,很快又镇定下来。

玉筠也一如往常行了礼:“二姐姐。”

周芸微微一笑,也屈了屈膝,道:“你来了……见过太后了?”

玉筠道:“已经见过了。太后对二姐姐多有赞赏,说姐姐安静懂事。”

周芸微怔,继而摇头道:“我也不过是死里翻生,想开了罢了……”她转开头,目光惘然。

玉筠只是客气几句,见彼此相顾无言,正想离开,周芸却又开口道:“刚来那几日,我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陈家,受那老虔婆的折磨羞辱,被他们全家上下指点议论……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偶尔梦见还在宫内未曾出嫁的日子……恍若隔世。”

玉筠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便敷衍道:“横竖都过去了。”

周芸忽然道:“小五,我欠你一声道歉。”

玉筠微微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