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铮根本不接这句话,只冷声道:“我要求很简单——你一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我回去。”
他甚至时间、频率、方式,全都量化到细节。他要玛丽每半个小时就拍一个视频给他,要是玛丽不愿意,他就让张姨、让张久,甚至直接雇人这么做。
能把母亲逼到这个份上的,也就只有沈擎铮了。
玛丽一时失语,只觉得儿子是真的疯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非常敏感?”玛丽声音发紧,“我劝了那么久,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整晚睁着眼睛不睡,你不知道那样子有多吓人!”
正是因为这样,沈擎铮才变得神经兮兮。
他事无巨细地复盘一切他离开后从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他现在才意识到,朱瑾给他发的消息有时候非常不对劲,根本是无视时差,只是因为他习惯集中回复,才一直没有察觉。
而张姨说,她白天一整天的呆在楼下,几乎不睡。
也就是说,朱瑾已经陷入失眠有些时间了,只是她从来没有说过。
而最该死的是,家里所有人,全都没发现。
这个认知让沈擎铮胸腔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喉咙。
玛丽在电话那头竭力跟他讲道理,她很清楚,只有在“理”上说服他,他才肯消停。
“她现在不是闹,是下定决心了。”
玛丽并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约法三章,不知道朱瑾的再三叮嘱,她自己也跟沈擎铮一样觉得朱伟才的事情不至于闹到如此坚决。
“这事还能商量的,你现在不要管太过了。而且孩子快出生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压力。”
“给彼此一点时间,不然到最后,她连我都一起讨厌,你就连一个能替你在她面前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擎铮最深的恐惧里。
在他还没回到伦敦之前,离婚这两个字,就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越是身处高位,越临近毁灭。
沈擎铮不得不终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挂了电话后他还是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声,转而联系上了关志杰。他要律师无论如何用尽办法给他找一群扛得住压力还有能力的刑辩律师,要让给他下药的人付出代价,他急需要自证清白。
他已经想好了,他费尽心思讨来的老婆,如果朱瑾真的要跟他离婚,甚至带着孩子从他身边离开,所有害他沦为孤家寡人的冚家铲,有一个是一个,都要跟他一起不得好死!
金兰一路跟着他,从医院、派出所,到高铁,再到十三个小时的航班,她已经快要散架。
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为什么能在刚拔掉针管后,还保持这样的行动力与发狂的精神。
她坐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敢放,即便在飞机上,看着父亲闭上眼睛,她也不敢睡得太沉。
17岁的女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但是这次长途跋涉,彻底的把她的叛逆治好了。一到伦敦,沈擎铮径直上楼,把她丢在原地。金兰转身抱住玛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却不敢哭得太大声。
“太吓人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是听了沈擎铮的一部分叩问指责,但金兰一个人就享受了全部。“前天晚上之后,他整个脑子都是不正常的!”
“上帝,他们不能离婚!”金兰疲惫的眼睛看着玛丽,但是她一点都不想去休息,“玛丽!快劝劝他!有人对他下药,他又是报警又是请律师,再这样下去,他是要跟沈家老伯鱼死网破了!”
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楼上那两个人是如何开始的。
而正因如此,她更清楚——这一次,是真的糟了。
倒也不用她关心,楼上很快就爆发争吵,就连楼下的人都听得清楚。
离婚两个字已经说出口,再重逢时,他们都没了从前的理智与清醒。
在惨淡的现实面前,一个被焦灼与恐惧烧得失控,一个被背叛后只有委屈与疲惫。
沈擎铮原本以为,自己是准备好了的。
一路上,他反复在心里推演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压住脾气,好好跟朱瑾谈。
但是显然这里的人都没有告诉他,朱瑾的状况很糟糕,至少是他从未见过的糟糕。
她坐在卧室小阳台的铁艺玻璃桌那,她正低头专注地折腾着什么。
她的肚子出奇地大,腰已经无法再自然弯曲,脖子以一种近乎畸形的方式低着头,直到沈擎铮出声,她才慢半拍地坐直身体,回过头来。
长发如同被掀开的幕布,露出她手里的刻刀和那块再普通不过的小木头。她的脸色憔悴得几乎没有血色,皮肤薄得在平时能轻易透出脸上娇羞的红晕,同时也都遮不住此时眼下的青影。
沈擎铮呼吸颤抖,他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接受急转直下的现实。
朱瑾甚至比他还慢一拍,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回来了啊。”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沈擎铮不知道为何忽然怕了,几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握着刻刀的手。
他无法像从前哄她那般从容,他心口紧紧堵着一口气,赤红着眼睛盯着朱瑾,力气失了分寸,声音也失了控制:“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朱瑾不答,红着眼眶,只是这么看着他。
男人一把要把她拉起来,但是朱瑾却死死地抓着椅子,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沉了,孕晚期的疲惫像是灌进骨头里的铅。
“把东西放下。”他的语气急促,“跟我去床上睡觉。”
“我不要。”朱瑾的声音发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啊……”
自从他离开,她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清醒,夜里清醒,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
“睡不着也得睡!”沈擎铮几乎是用吼的,并且加重了手劲,愣是夺走了她手里刻刀。
男人温柔全无,全然不顾朱瑾多么不愿意,手骨被捏得多疼。
朱瑾恨极了他的藏在温柔下的专横,一次次地欺骗她,最后都要他哄自己,要自己原谅他。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不懂事,但是她太委屈了。
现在这头禽兽终于把他的凶恶全都暴露出来了。
她无法控制地挣扎大喊:“放开我!”
玻璃桌被撞得一晃,木屑散落一地。
挨她多少下打,不管手心多么疼,沈擎铮仍旧把她抱到床上按住。
朱瑾甚至操起床上的枕头死命拍他的头,男人接住枕头,随手甩到一旁,扯松了本就歪斜的领带。
强行拔下针头导致的淤青近乎占据了整个手背,朱瑾看到的瞬间心就软了,她停止了尖叫哭喊,可立刻又恨自己如此下贱的心软。
她忽然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般。
沈擎铮站在床前,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他不明白为什么朱瑾那么痛苦。
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为什么她还那么绝望。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缠满纱布的手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坚持住,还有一章,我这把大刀就放下了。只剩下3章了!就正文完结了!
第 64 章 玛丽,我真的……好讨厌……
一场双方都在进行的情绪宣泄, 最终还是需要一个让彼此冷静下来的出口。
朱瑾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马拉松。
有美好灿烂的终点,途中还有鼓励与鲜花,还有华丽的风景, 但是唯有身体才知道, 她备受折磨。
她没有再给沈擎铮任何解释的机会,在情绪彻底失控、哭噎到呼吸紊乱之后,她直接晕了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地送医后, 沈擎铮自己也精疲力尽地倒下,干脆两个人都住进了医院。
在西方世界, 人情世故的作用向来不大,但是金钱却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可这一次,沈擎铮却没有急着为朱瑾安排单人病房。
约翰说她可能有产前抑郁症, 相比隔离、被精心照顾,住院生活反而更适合她。有人随时看护,有明确的作息,有可控的环境,这些都会给她带来安全感,也有助于她调整精神状态, 为分娩做准备。
事实证明, 约翰的判断是对的。
在综合病房的第二天, 朱瑾终于能睡着了。睡眠依旧浅、短,但只要她能够入睡, 本身就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约翰说这是孕晚期常见的情绪反应, 让朋友不要焦虑, 甚至严肃地批评了沈擎铮,直言不讳地提醒,他自己的焦虑会传染给孕妇。
但沈擎铮自己觉得, 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因为她在拒绝自己,她此刻非常抵触他。
多人间的综合病房,恰好给了朱瑾彼此隔离、沈擎铮强制冷静的空间。沈擎铮每天只能在规定的两个探视时段出现,其余时间,他被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朱瑾很安静,她变得不爱说话,也不再流露情绪。
而沈擎铮,也第一次选择了沉默。他不解释,不辩解,不再用轻佻或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他等着朱瑾自己开口问。
每天,他会陪她到医院旁的河边走一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说话,脚步缓慢。
这不仅仅是遵从医生的建议,稳定她的情绪,也是他的私心。
他仍然希望,她是在乎这段感情的。
哪怕像朱瑶那样,冷静而尖锐地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样近乎封闭的平静。
当然,沈擎铮并没有因为放弃了主动沟通而什么都不做,每一次探视,他都会带点东西。
不是昂贵的珠宝,也不是炫耀身份的奢侈品。
有时是一束白玫瑰,有时是一块酸酸的蓝莓蛋糕切件,有时是一只可以陪她入睡的可爱玩偶。
朱瑶的话真的伤害了沈擎铮。
他开始试图修补那个错误的开始,从放下自己的优越感开始,用一种更接近普通人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她。
送什么朱瑾都没反应,她对这些礼物来者不拒,一如她从前不吃亏的样子,可她也从未因此露出半分喜悦。
她什么都不想想,因为她不需要刻意思考,脑子里就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从相遇到现在,连十个月都没有,却被她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回放。她不受控地抽丝剥茧每一处细节,把他们一件件归类,企图给沈擎铮订上恶劣、专制、欺骗、傲慢等等让人讨厌的标签。
她想用这些词,替自己下一个决断。
奈何就像朱瑾一开始看上沈擎铮器大活好、多金帅气一样,现实让朱瑾不停地给他赋魅。
他给予她的利益、身份、未来,让她感到虚荣,也让她感到安全;可正是这些东西,也让她感到被压制、被裹挟,甚至被迫感恩时,显得自己尤为下贱。
这种感觉不断将她拉扯,哪怕她一向擅长说服自己,世间的人不存在完美,人现实一些并没有错,也无法将自己从这种感觉中自救。
朱瑾没办法像沈擎铮一样告白,她想着,要是自己不爱他就好了。
那她大可以只要现实,只要好处,只要他能给的一切,而心安理得。
可偏偏不是。
朱伟才和姐姐的事情,他都有不得已,他对自己那么温柔,他甚至对自己有爱情,她不应该太过贪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这么不懂事,明明他说过自己不会再委屈了,但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委屈。
这种毫无进展、近乎凝滞的相处,持续了三天。
直到沈擎铮,把朱瑾那枚始终没刻完的章,刻了出来。
他在书房和起居室里,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的纸。被反复划掉的字迹、用力过猛的笔画、潦草又重叠的线条,像是朱瑾心绪的投影。
那种烦乱,也在无声地侵蚀着他。
雕刻能让人安静下来。
见不到她的时间里,他在处理完工作后,总会独自坐在起居室,不肯离开。
他一样用了一块上好的田黄石,按照朱瑾起的名字,给孩子刻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章。
沈擎铮将发黄的宣纸铺在朱瑾坐的长凳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两枚印章还有红泥。
“你不是一直在猜吗?”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其实你中间差点猜对了……”
男人把女儿的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摁在宣纸上。
石凳偏硬,落印有些浅。
沈擎铮有些无奈,却只能继续自己的循序善诱:“你看,这个字是怀,这个字是瑜。”
朱瑾喃喃道:“怀瑜……”
“对!”
沈擎铮高兴得说话有些喘,他终于听到妻子对一件事有了些好奇,他急忙拿笔在边上写下能叫人看懂的简体字。
他落笔后很自然地坐到妻子身边,“怀瑾握瑜,女儿是我们的宝玉,我希望她以后跟玉一样美好,被人好好珍惜。”
其实,瑾和瑜,都是玉。他怀中真正的玉是他的妻子。她是那么美好,那么易碎,让他细心呵护,叫他爱不释手。
他把另外一块章放进朱瑾摊开的手心上,说:“你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你看看。”
可温热的眼泪,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朱瑾终于哭出了声,“两个孩子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沈擎铮喉结滚动,吞咽下心中哽住的那一块,伸手揽着朱瑾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朱瑾的话像是被打开了阀门,一句一句,全都涌了出来。
“我想了那么久,可他们的名字一点不搭……”
“你早点说,我就不用找得那么辛苦。”
“搞得我像个傻子一样,你很高兴吗!”
“明明是我的孩子,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定要我最后一个知道……”
“只顾自己高兴,一点也不管我怎么想的……”
“结果只有我起了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害我出糗……”
“你总是这样,孩子以后怪我怎么办……”
“是你害我这么委屈,可是我还要给你找一堆理由……”
“我明明没有亏欠你,却变得好像是我一定要计较一样……”
因为他没有蛮不讲理,她苛责不了他;因为他是为了自己好,她连控诉都显得站不住脚。
朱瑾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借题发挥,孩子的名字,就像一块宣泄地。这件事足够重要,而这里面也没有掺杂善意的需要,全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任性。
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宣泄。
她哭得毫无章法,可这个哑谜不难猜,沈擎铮全都听得懂。
她要的很简单,无非是要尊重,要参与,要平等而已。
他怎么会给不了呢?他愿意给她一切她想要的。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份隐秘的偏执。他只是觉得她太小了,太可怜了,他只是太想把她护在自己规划好的世界里。
他把朱瑾抱紧怀里,他也有委屈,却再也说不出口。
沈擎铮有了一个讨论这事的机会,他问:“那怎么办?”语气小心得近乎卑微,“你不想要了吗?”
他没有说清楚,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她哭道:“不要了……”
那一瞬间,沈擎铮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低下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交颈的姿势,让她看不见他已经泛红的眼眶。
“不要就不要,”他几乎是哄着说,“没关系的。”
他在安慰自己。
“我重新想一个名字,孩子以后怪不到你身上。”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不想要的,我不会再逼你了。”
比起沈擎铮想要在此时让朱瑾消除焦虑,尽己所能地让她开心,朱瑾固执地想在爱情的牢笼中自救,想从孕激素的影响中解脱。
信任成为他们两人面前巨大的难题,无论沈擎铮如何低头,朱瑾不再相信这段关系中的自己。
她正在被爱情吞噬,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不断妥协、不断退让,那么只有从他身边离开,从爱情中离开,她才能找回自己,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朱瑾想先做回自己,不是沈擎铮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更不是什么沈太太。
她哭得眼睑浮肿,发昏的脑袋下,还是喃喃道:“都不要了……我想离婚,我不想要孩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擎铮,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捍卫着这段关系。
孤寂得叫他后悔不已。
不是后悔爱她,而是后悔自己曾经笃信,爱就足够。
不想要孩子就不要吧,没有什么比她重要。
正因为如此,沈擎铮是不可能接受离婚的。
沈擎铮找约翰,要求提前剖腹产。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朱瑾的产前抑郁症源于孕激素的变化,只要提前结束妊娠,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朱瑾现在已经来到35周了,距离原定的产期其实时间也近了。虽然这有些多此一举,但约翰犹豫过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他提出必须要充分地检查,如果具备了剖腹产的条件,那么可以提前安排分娩。
沈擎铮这次没有隐瞒,他明知道这沟通起来很难,但还是好好地商量。
出乎意料的是,朱瑾答应得很快。
朱瑾从综合病房转移到单人间,沈擎铮终于可以整日坐在她床边,陪她从清晨到夜晚。
剖腹产的检查在转病房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密密麻麻的项目,持续了整整两天。
朱瑾空下来,就请玛丽带自己出去散步。
六月中的伦敦最高也有三十度,朱瑾走得额头渗出了汗。
她走得很慢,却越走越远,始终不想回医院。
孕妇的情绪像易碎的玻璃,玛丽不敢碰,只能陪伴。
她看着她的BB猪,别说自己儿子看着心里难受,就连她都心疼。即便她眼下的青黑淡了,却仍旧显得憔悴,就像一直驮着千金重担,走路都带着喘息,她的肚子大得让玛丽这个生过孩子的人都觉得害怕。
朱瑾毕竟挺着一个那么大的肚子,走得非常勉强,更何况走得久了,她的肚子从刚才起就隐隐作痛。
“玛丽,找个地方坐吧,我累了。”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她只怕自己可能要生了。
两人坐下后,朱瑾把头枕在玛丽的手臂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观光游轮。
船上的人很小,却仿佛能看见他们的笑脸。那种与她无关的、单纯的快乐。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调整呼吸,一下下地数着那股慢慢放大的疼痛,等着一个自己支撑不住的感觉。
坐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擎铮这几天,总陪我在河边走。”她的声音很轻,“我心情好多了。”
玛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心中叹息后道:“那就好……”
朱瑾笑了一下,忽然说:“玛丽,我想出去旅游。”
玛丽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才道:“等孩子生完,你把身体养好,我就带你去。就我们两个人。”
她怕朱瑾不相信,笃定道:“不管擎铮同不同意,我一定带你出去。”
朱瑾笑了笑,她果然没有求错人。
“可是我想出院了就出发。”
玛丽疑惑地看她,听她继续道:“玛丽,我真的……好讨厌他。”
说着说着朱瑾越想越心酸,又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可我好爱他,我控制不……控制不住地给他,替他开脱……我一直想说服我自己……”
这个世界恐怕只有玛丽,明明与爱人相爱,却只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玛丽,能明白她现在的心情。
玛丽急着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的!我能懂的!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朱瑾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玛丽,带我走吧。”她低声恳求,“我想去散心,我想从他身边离开……”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好疼,紧紧抓着她的手,坚持道:“去哪里都好,越久越好……最好是在海上……他找不到我……”
玛丽这才注意到她脚下已经湿了一片,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惊恐地揽着朱瑾软下来的身体,掏出手机,声音发抖地喊:“还愣着干什么!她要生了!”
朱瑾却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还在说:“玛丽,你答应我!我求求你了……”
玛丽急忙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BB,你别想这些了!”
朱瑾还要再逼玛丽,视线却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
朱瑾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抱起。失重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冷硬、紧绷,眼眶却泛着红。
朱瑾勉强笑了一下,“果然……”
他果然是那么在意自己,在她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来,保护自己。
如果生命中能遇到一个人,他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在你走不下去时替你撑一把,他为了你的喜怒费劲心思地讨好,不管四季变化,都在你身边,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所以朱瑾才能那么爱他。
沈擎铮脚步不停地低头看她。
“你……”朱瑾看着他红了眼,反倒轻声安抚:“你别担心。”
车子离得很近,就像是寸步不离一样。
朱瑾被塞进车里,玛丽也紧跟着跑上了车。车门一关,张久直接踩油门往医院赶。
沈擎铮帮朱瑾抬高臀部躺好,急急低下身子亲吻安抚朱瑾。
疼痛像浪一样涌上来。
朱瑾还是抬手摸了摸沈擎铮的脸,安慰他,“我会没事的,孩子也会好的。”
沈擎铮赤红着眼,也说好。
朱瑾语气轻得像玩笑:“然后,你要跟我离婚,知道吗……”
沈擎铮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可以答应,这个绝对不行。
离婚了,他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孩子吗?
可是他又真的什么都愿意给。
朱瑾她们是一路走离医院的,回医院很快,医生直接就把她推进了产房。
在这里,孩子的父亲可以陪产。沈擎铮看着医生将无痛和催产素打了,但无痛需要时间起效,那段空白,几乎把人撕碎。
朱瑾疼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湿透了整张脸。他们抓在一起的手,她从未有过的用力,可是她心很硬,一句疼都不喊。
初产、早产、还有朱瑾本来就糟糕的精神状态,沈擎铮第一次彻底无计可施。
他开口时甚至有些发颤,“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离你远远的……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生气,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这种面对生离死别的感觉把这些天反复咀嚼的悔意,一次性说了出来:“……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对……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那针无痛总算没有白打,剩下只需要听医生说的,用力把孩子推出去就好了。
初产的朱瑾,痛不欲生地将要死去,又被迫活了回来。
好在,他们的女儿并没有让母亲多受折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朱瑾甚至是没有知觉的。
她看见沈擎铮掉了眼泪,她就想,没关系了。
不是不痛了,不是原谅了。
只是忽然意识到,他离不开自己,自己也离不开他了。
那么较真干嘛呢?看他那么难受,自己就能高兴吗?他只要肯改就好了。
反正她最后都会原谅他的,只是她需要时间,好多好多时间。
等她把这口气生完,等她找回自己,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吧。
以后再狠狠骂他就好了,叫他给自己买东西,给自己买好看的珠宝首饰,给自己买越来越贵的包。
即便心心念念的女儿哭声大得吓人,沈擎铮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朱瑾身上。
朱瑾虚弱地笑了笑,像是疼得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第一胎过早分娩,宫腔压力骤减,子宫迅速回缩,胎盘极有可能提前从子宫壁剥离。
这对新人父母还没有安心下来,那一针无痛先彻底失去了意义。
明明麻药还在,但是却抵挡不了那种持续的撕裂般的痛,朱瑾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原本只染着淡淡粉色的床单迅速被鲜血浸透,监测仪上B胎的心跳急剧下降,警报长鸣,沈擎铮只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怕,他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还从从容容的医生瞬间乱了阵脚,声音拔高——
“快联系麻醉科!”
“快准备紧急手术!”
“快快快!”
产房的医生狂奔将朱瑾推出产房,而沈擎铮被拒在手术室外。
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连坐下来都没有。护士几次从手术室出来拿着单子要他签字,直说有大出血的风险,要家属相信他们。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相信什么,只知道是里面要的,他就敢签。玛丽抱着没人在意的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毫无感觉,只是盯着手术室的灯。
好在,一个小时不到,朱瑾就被推出手术室。
而小祈的肺发育本就不如他的姐姐,呛了被污染的羊水引发严重肺炎,被直接送进了ICU,需要呼吸机维持。
朱瑾走了一回鬼门关回来,沈擎铮在床边等她。
她醒来的时候,男人正挽着袖子,用热毛巾替她擦脸。
朱瑾醒来就口渴,没办法,毕竟她流了那么多血。
沈擎铮帮她沾湿嘴唇,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脸,道:“Honey,辛苦你了。”
朱瑾盯着他,他神色淡淡,满脸憔悴,笑得有些勉强。
“是对姐弟。”他跟汇报一样,“姐姐很健康,就是弟弟还需要在婴儿箱观察。”他没提ICU。
朱瑾“哦”了一声,又问:“怀瑜呢?”
沈擎铮叹了口气:“她一直都在哭,你难得睡得那么好,我怕她吵醒你,就叫玛丽抱出去哄了。”
他停了一下,低声问:“疼吗?”
朱瑾被管线牵制着,动不了,只能如实道:“没感觉。”
“饿吗?医生说现在不能吃饭喝水。”男人苦笑,“坚持一下,我让张姨做好吃的等你,等你能吃就马上给你送过来。”
两人又安静了一下,朱瑾问:“你不高兴吗?”
沈擎铮抬眼对视了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医生说,你至少要住院一周。”他省略了医生说的一大堆关于朱瑾和孩子生命垂危的过程,那些事情他自己一个人记住就好了。
“玛丽说……”他咽了咽喉咙,“她说你出院后想坐游轮环游世界。”
朱瑾没想到玛丽这么靠谱,想来她是逼着面前的人不得不妥协了。
她低声问:“可以吗?”
沈擎铮看着她,有些事情他可能永远理解不了,但是他现在知道答应的事情不能反悔。只要不离婚,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看着男人勉强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朱瑾笑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惹得沈擎铮马上回握住了她的手。
朱瑾反过来安慰他:“对不起……吓到你了……别怕……”
沈擎铮很爱她,他只想对朱瑾好,却落得这个结果。他也有委屈,只是他都是自己咽了不说出来。
朱瑾的安慰让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释怀了,他猛地亲了亲朱瑾的掌心,然后一手握紧她的手,一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朱瑾泣笑。
这次虽然她还是湿了眼眶,但是她是笑着的。
“我们儿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嗯……”沈擎铮想好了,他回去要大力赞助陈太太的香火,给教会捐钱捐物,还要捐学校捐桥捐路,“叫祈安。”
差点失去爱人的他,心愿很简单——只要她,年年岁岁平平安安,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哎[无奈]本文的狗血剧情结束了哦[求你了]大家辛苦了[墨镜](我也辛苦了[狗头叼玫瑰]哎~我写得真好~夸一夸自己)
到这里,大家应该知道他们之间的危机该怎么解除了。
两人都长嘴,还都是聪明人,很容易拉[点赞]洒洒水而已~
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了,我好激动啊[求你了]
(最后,我写完,我就想到我妈从小告诉我的一句话——女人,在男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聪明懂事,会吃亏的。)
别问张久为啥能在伦敦开车,澳门人轻易拿的国际驾照,问就是沈擎铮是钞人,谢谢[小丑]
第 65 章 反正,家里总有人在等她……
玛丽拿着两张船票在朱瑾面前晃荡。
“我们运气真好。”她语气轻快, “正好赶上8月3日的夏季公共假期,维多利亚女王号出航。你出院后在家乖乖把自己养好,别浪费这一人将近6万英镑的船票。”
玛丽倒不在乎浪不浪费钱, 她更希望这趟行程能让BB猪开心一些。
朱瑾笑了笑:“趁现在还住院, 小瑜不在身边,我能睡个好觉。”她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所以我会好好养精神的。”
玛丽闻言叹了口气:“你是好了, 家里要吵翻天了。”
沈擎铮有很多的钱,别说把张姨从半山壹号请来专门照顾老婆孩子, 就算在异国他乡再雇两个会说中文的月嫂,从来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比起还在ICU的沈祁安小朋友,沈怀瑜小朋友实在是难伺候, 根本不是请多少保姆的问题。
这位刚出生的大小姐,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刻是叫人省心的。
她一睁眼就哭,吃奶的时候短暂安静,喝完立刻继续。哭声洪亮、情绪饱满,半点不像个提前出生的孩子。
沈擎铮甚至荒谬地怀疑, 朱瑾那场胎盘早剥, 有一半责任得算在这位姐姐太能折腾头上。
朱瑾从手术室出来后, 昏睡了近二十个小时。沈擎铮在那期间根本没心思打理这个在玛丽手上哭个没完的小恶魔。一直到朱瑾醒来,该给她看孩子了, 他从玛丽手上抱过来的瞬间, 她就不哭了。
玛丽抱没用, 护士抱没用,就连朱瑾自己抱,也只是勉强安静几分钟。
偏偏落在沈擎铮怀里, 小家伙像是有了靠山一样,安静得不像话,都不知道是她还没适应当人,还是一物降一物。
玛丽还担心过是孩子早产,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可是新生儿的一轮检查下来,她极其健康,甚至比足月出生的还要健壮,肺活量好,心率稳。
因为她太能哭了,出生2天后的检查一完毕,立刻就被医生强烈建议带回家。
约翰确定,沈怀瑜就是纯哭,只是单纯因为……想被爸爸抱。
他来看朱瑾的时候,笑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吗?”
这个外国佬偏偏会说这句中文——“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他本来是想调侃沈擎铮那副腹肌饱满、过分结实的身板抱孩子的荒谬样子,结果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其实冒犯了朱瑾。才开奶的她当场红了脸,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
而约翰,则被沈擎铮面无表情地请出了病房。
朱瑾是要远行的,两个孩子注定不能喝母乳。她自己也非常坚定,
在她把心情理清楚之前,她不想因为两个孩子被牢牢拴在原地。
沈擎铮也不让,朱瑾还因为撕裂伤躺在床上,更何况她分娩时失血,根本没有那个体力喂养孩子,而且是两个。
可是这不影响她生下孩子后还是涨得难受,她又是第一次生育,什么都不懂,躲在被窝里怎么按摩都涨,甚至越来越硬,越来越疼。
在他们闹离婚后,她居然是因为胸涨得难受,第一次好好跟沈擎铮说话,红着脸要他去找医生救命。
医生给出的解决方案很直接,只要让孩子自然吮吸,就能慢慢解决问题。
最后是朱瑾“请”沈擎铮帮忙。
可一开始真的很疼。
许是因为不是孩子,她格外娇气,又哭又打,还要薅他头发。
沈擎铮只能尽量温柔,花了比任何事都多的耐心,才一口一口地把它嘬通。
——
玛丽正跟朱瑾说着维多利亚女王号长达一百三十天的环球行程,朱瑾听得认真,眼睛亮着,说到精彩处,沈擎铮就拎着张姨做好的汤进来。
玛丽惊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女儿肯放你走了?”
其实她巴不得在病房多呆一会,那个大小姐醒着的时候实在是太能哭了,她在家有点耳鸣。
“张久抱着。”沈擎铮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伸手想去看朱瑾床头的诊疗卡。
朱瑾连忙示意不要靠近,问:“你洗头洗澡了没!”
朱瑾爱干净。
从前孕吐的时候只要稍微弄脏一点就要洗澡,甚至洗头。如今躺在病床上,哪怕每天都有沈擎铮替她擦身、换衣,她仍旧觉得浑身不自在,几次问什么时候才能洗澡。
可这个男人更过分,已经两天没回家,衬衫肩线上还沾着女儿吐过的奶渍,干了也不管,胡子冒青茬,整个人看起来糙汉味十足。
她今早盯着他看了半晌,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点臭了?”
朱瑾不喜欢这个style,催着他赶紧回家洗澡,不然要绝交。
沈擎铮知道自己遭人嫌弃,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刻意让她闻到自己头发残留的皂香。
因为经历过生死后,两人的关系反而变得平和。
很多曾经绕不过去的情绪,在真正走到生死关口后,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妨碍两个本就相爱的人。
更何况他们只相遇了十个月,人生长路漫漫,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合。
沈擎铮把张姨做的番茄牛肉汤分装到小碗里,替她晾凉。
朱瑾侧头看着那碗汤,看不见内容,只是想起生产前刷到的一堆帖子,又联想到昨晚半夜那点难以启齿的经历,脸有点热,语气不太高兴:“是下奶的汤吗?我不想喝那种东西。”
知道这汤怎么来的玛丽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沈擎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你不要。”
他索性掀开保温桶给朱瑾看桶底:“番茄牛肉汤,酸的。我看你不太吃得下医院的饭菜,书芹说你喜欢这个,就叫人做给你开开胃,不是要给你下奶。”
沈擎铮把吃的都摆好,又把病床调到合适的高度,扶着她坐好,确认她能舒服地半躺着喝汤,这才起身往外走。
毕竟,除了朱瑾,他们还有个在ICU里的儿子。
玛丽看他出门,转头问朱瑾:“BB猪,你不生气啦?”
朱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气呢。”她语气轻快,“得玩够了,才不会生气。”
玛丽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朱瑾皮肤薄,外国护士扎针技术又一般,小臂青了一块,不方便乱动。玛丽想留下来,争着要给她喂汤,她却有些不好意思,用左手磕磕绊绊地自己舀着吃。
牛肉炖得都化成一丝丝纤维了,汤确实酸酸的,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吃了几口,忽然低声问:“他……还是不太高兴?”
玛丽不以为然:“你现在这样,儿子还在ICU,女儿在家里哭,他能高兴才怪。”
“……”
朱瑾默默想:别说了,再说她就要开始同情他了。
玛丽其实也明白,语气放缓了些:“你别管他。家里有保姆,有我在,他把你和小祈照顾好就行。”
朱瑾听着,心里却多少有些愧疚。
如果他们当父母的能再坚持一点时间,让孩子在肚子里多待几天,或许小祁安也不会这么虚弱。
她偷看玛丽,被当场抓住,索性小声问:“玛丽,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啊?”
玛丽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你不负责任,那我算什么?”
朱瑾一下子哑语。
玛丽劝慰她:“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花钱请专业的人,干嘛非得把自己熬得这么惨?你自己都是个孩子咯,先把自己照顾好。”
她宠溺地轻轻捏了捏朱瑾的脸颊,补了一句:“要是生孩子养孩子都得我们女人来,那要他们男人干什么?”
这话,偏偏被沈擎铮听了个正着。
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我能赚钱养家。”
玛丽回头一眼,她儿子耷拉着眼角,又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朱瑾叹了口气。
她自己已经开始走出来了,但显然,“产后抑郁”的是沈擎铮。
她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几乎是本能地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朱瑾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不是说,躺着都能赚钱吗?”
“……”男人不说话。
朱瑾接着道:“那不如你就休息一阵子,在家带带孩子?”
沈擎铮一脸凄凉,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行吧。”
哎呦,哎呦,好可怜,好委屈哦……
沈擎铮那副低眉顺眼、事事依她的样子,让朱瑾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快感。
她把碗往前轻轻一推,耍起性子来:“我不想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沈擎铮立刻皱眉。
他自己刚刚尝过,明明酸得正好。他用勺子拨了拨碗底,还有不少肉丝,舀起一勺满满肉丝递到她唇边,语气放得很软,“就剩两口了,吃完吧。再坚持两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让张姨给你做大餐。”
朱瑾小眼睛瞥他,道:“我不想吃,塞牙缝。”
沈擎铮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下次是不是该让张姨把肉剁得更细一点,索性打成肉泥。好在朱瑾已经自己开始点菜,然后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你喂我,我手疼。”
他这才反应过来,失笑了一下,顺从地用勺子压着碗底,只盛汤,一口一口地喂她。
朱瑾恢复了饮食就想上厕所,这很正常。
可她身上还有生姐姐时留下的撕裂伤,搞得她有些舍不得早上护士拔走的尿管。
她催促玛丽替她去看看儿子,然后对沈擎铮道:“你抱我去厕所吧,然后叫阿姨进来,我想上厕所。”
沈擎铮迟疑了。
前两天她卧床不能动,是他从上到下把她擦得干干净净的,就连下面的花瓣,他都仔仔细细拨开用温水清理干净的。
所以他看得见撕裂发红的伤口,也知道她下面淅淅沥沥地还在流血。
可这些朱瑾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弯腰都做不到,反正只知道肚子疼、屁股疼,具体哪疼,不清楚,都疼。
见他站着不动,她不耐烦了:“你想憋死我吗?快点!”
沈擎铮只好赶忙先去卫生间,把马桶圈用酒精湿巾仔细擦过,才把她抱进去,让她坐下。
朱瑾已经脱裤子坐着了,他却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朱瑾彻底无语了,“你快出去,让阿姨进来。”
沈擎铮皱眉道:“我等你,然后我帮你——”
“你在这里我上不出来!”朱瑾觉得他又犯病了,火气一下子上来,“我想要体面!不想等以后有一天你跟我吵架的时候,拿你给我擦过屁股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懂吗!”
“我懂,我懂……”沈擎铮投降地走出去,换了钱特别好赚什么事都有孩子爸爸抢着干的护工阿姨进来。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叮嘱她上厕所不要用力慢慢来,被她眼睛瞪着,他才彻底关门。
沈擎铮坐回病房沙发,打开电脑回邮件,却心不在焉。
他觉得太久了,想进去看看。
他告诫自己要忍耐,想到朱瑾可能会生气,想到她要平等、要体面、要隐私,就又控制不住地焦躁,烦躁地敲键盘。
等了好久,终于,护工阿姨从卫生间出来。
沈擎铮看着她出去,可是他的Honey呢?!
他终于可以凑上前去,在半掩着的厕所门外探头探脑道:“Honey,你好了吗?”
朱瑾的声音脆生生地道:“你等等,我擦屁股。”
沈擎铮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立刻想炒掉这个护工,做事怎么留手尾的。
“你等一下,我进去帮你。”
“你别进来!”朱瑾立刻拒绝。
她看着血呼啦差的纸巾,又试探地闻了闻。
“Honey,你让我进去。”
男人觉得老费劲了,要是从前,他哪需要管那么多,直接进去就是了。
“是不是疼?医生跟我说过怎么处理的,没事的,不丢人。”
朱瑾把纸巾丢进去马桶,慢慢扶着洗手台站起来,然后一键把那张看了让人犯恶心的纸巾冲下去。
她因为肚子很难卷腹,又插着管子,根本不知道生完孩子身体是那么叫人难堪。要不是刚才以为自己又流血而害怕,被护工解释了会有好几周的恶露排出,否则她在这个穿袍子就彪英语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
想到沈擎铮这两天都给自己擦身子,她刚在丈夫面前捍卫的那点体面,全没了。
沈擎铮获批进来的时候,朱瑾泪眼婆娑地抬眼看他。
他甚至不用多猜,就知道她肯定是上一回厕所把自己上焦虑了。
沈擎铮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人抱回床上,一边抽湿巾给她擦干净,一边轻声道:“医生说,住院期间你要多躺着,别拉扯伤口,这样伤口以后才能好看,而且能早点下床走路,多走走身体里的东西就可以排得快一些。”
朱瑾含着眼泪沉默不语,沈擎铮就把她接下来身体康复会遇到的一五一十给她科普了一便,比刚才护工说的详细多了。
朱瑾自觉脸皮已经算厚了。
但是有人每天盯着自己下面,替自己擦洗流出的恶露血块,这对才二十出头的姑娘来说,再厚的脸皮都扛不住。
她最后有些恼羞成怒:“有护工,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沈擎铮心里下意识闪过一句:你啥地方我没看过?
但是他没脱口而出,只低声道:“我怕阿姨不够细心,你的伤口还没好。”
“她是专业的!”朱瑾直接顶回去,“我不要你这样!你这样弄得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这话说得重。
沈擎铮立刻表态:“我自愿的!你生了孩子,我合理该把你照顾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怕我以后借这个事情发挥,我给你立字据。要是以后我拿这种事情跟你邀功,叫我老了也躺在病床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欺负折磨我,都不得好死。”
毕竟已经丢人了,她本来只是马后炮似的抗议和试探,因为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
结果他这么说,叫她又想到他要威胁自己,反而更生气了。
“你在说什么!”她气得眼眶发红,“我只是让你别这样,你突然咒自己干嘛!”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沈擎铮情绪却很稳定。
他没反驳,也没急着解释,低声道:“你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
朱瑾一平静下来就没有那么急眼了,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情绪:“你说。”
沈擎铮看着她,道:“我说了你可能不高兴。但是我想了好久,你要我现在给你完全平等的关系,对我来说,真的很难。”
朱瑾有些失望,她原以为,经历过生死,他至少能被要挟着改一点,再不济至少会装模作样地哄一哄她。
果然生完孩子,男人就会变吗?
她鼻子发酸,却仍旧坚持,“我不会放弃的,你做不到我们就算了。”
沈擎铮没有反驳,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你没听懂。”他说,“我大你十来岁。”
“我注定是要比你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的。”
朱瑾发愣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
沈擎铮坐在病床上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我们怎么样,你才这点年纪就生了孩子,接下来还要照顾孩子们。我们要是再过几十年,一起走到老了,我糊涂了,走不动了……反过来还得让你照顾我。我躺在医院是动不了,连翻身都要人帮,那时候只会比我现在做的更难。”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这样算下来,你一辈子都不会亏欠我。不管我做什么,做多好,在我死之前,永远都是我欠你的。”
朱瑾胸口忽然一堵。
这些,她从来没想过。
他们未来的几十年后会是怎么样的,在她脑子里一直都是模糊的。
甚至怀上孩子后,她并没有多少对孩子的母爱。直到今天,她都没有把照顾孩子看成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更别提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得躺病床上的时候了。
就像沈擎铮说的,她年纪还那么小,小到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但她的男人却不同,他经历过家庭破碎,经历过资本风雨,更是从大家族的继承斗争中钻营出来的,他比年轻的朱瑾更明白,生活远不只快乐至上、纸醉金迷、三餐温饱就够了。
好在对朱瑾来说,这种想象并不难。
因为她这时候,就躺在医院,正毫无尊严的任人摆布。
她好似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不明白。她只知道,男人正需要安慰。她有些肤浅道:“那你对我好一点,等你老了,我也会对你很好……”
“可能是因为你刚生完孩子,所以你自己没有太多感觉。但在我眼里,你这个年纪,其实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陈述事实。
“你本该去读书、去玩、去享受世界。现在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小,小到我总觉得哪里都不放心,怎么都想多看一眼、多管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
“所以现在的我……也许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跟你有势均力敌的关系。我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忍不住自以为是地去安排、去干涉你的人生。”
沈擎铮说到这,他急急地坦白道,“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想保护你,才那么做的。或者至少,再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等孩子们能保障你在沈家的权益了,等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们一定会是你要的那种关系。”
看朱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地滚下来,沈擎铮急切白咧地怕她又说要离婚的话。
可有些话不说,他只怕朱瑾上了船,看过了世界,就再也不想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定改,真的!”他急切地补充,“真的会改。”
“你要是觉得我又让你不舒服了,你就生气、就骂我、就打我,我一定知道是我错了。”
朱瑾她从来没指望一个人能一夜之间为了她改头换面。
她要的不过就是他在乎她,不只是在乎她好不好,而是在乎她的想法,在乎她这个人。
她妥协似地说道:“以后……你要是不改,就离婚。”
她说的还是要离婚,沈擎铮怔在原地,可是心念一转,缓刑也可以。
他猛地把人抱进怀里,这一次,却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好。”他终于说。
只要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不是彻底失去她。
就算拿离婚当绳子拴着他,也好。
朱瑾看他总算乐呵呵的,推了他一把:“还有。以后不要单独见我姐了,我不想你见她。”
“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单独跟你姐见面的!”沈擎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怕了,虽然那次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虽然他能够一眼分辨她们姐妹,但是那一夜的意外成了他一生的噩梦了,那份恐惧也足够让他避之不及。
朱瑾猜她姐大抵也不会乐意见他,毕竟她会去参加葬礼这事本就很匪夷所思。
她又道:“还有啊!以后你不许偷看我的手机。”
沈擎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朱瑾颇为无奈,冷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老是偷看我的手机吗?”
男人又耷拉下嘴角,道:“知道了……”
他看她还绷着脸,干脆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那我的也给你看,好了吧?”
夫妻之间的信任,要修补其实并不复杂。
不过是坦荡二字。
“这还差不多……”
朱瑾接过手机,熟门熟路地拿他的手指解锁,开始翻他的即时通讯工具。
沈擎铮当然坦坦荡荡,毕竟他从认识她之后,光顾她一个人就已经够消磨时间了。
只是,他还是没忍住,想争取一点丈夫的权限。
他试探问:“Honey,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朱瑾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翻他男人味十足的通讯录:“说。”
她当然乐意商量,有商有量才是一家人嘛。
男人有些紧张,但是不说就相当于主动放弃机会,这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就是,以后……我们能不能换着看……”
朱瑾挑了一下眉,两人同时沉默。
她有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吗?这么怕她吗?
可男人没退缩,只是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最后是朱瑾自己敌不过他越发可怜的眼神。
“你不知道疑心生暗鬼吗?”她提醒他,“到时候我们没事也要吵架。”
毕竟男人有钱有势,认识的男男女女比她多多了。这个疑心以后只怕是自己生的,而男人平白被自己拷打。
朱瑾想,吃亏的是他自己才是。
“你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沈擎铮闻言一笑,“你随时查,我就……偶尔看一下。”
朱瑾其实很怀疑他这个偶尔是不是一天偶尔看一次。
她在心里笑他,嘴上却没好气道:“行吧。”
一个星期转瞬即逝。
朱瑾出院回到别墅,很快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小姐的脾气。
在张姨的手把手教学下,她已经能熟练地抱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流程一点不差。
但是,亲妈根本镇不住女儿。
这位大小姐一醒来就哭,一哭就非要爸爸抱。
只要沈擎铮不在视线范围内,她的哭声就像报警器一样,毫不留情。
所幸朱瑾回了别墅之后,沈擎铮不用再频繁地医院、别墅两头跑。他把女儿随时带在身边,好让朱瑾有一个清净的产后修复时光,不至于耳鸣。
沈擎铮身在异国,工作基本转为线上。
有时视频会议正开着,对面是投资人或高管,甚至即便对面是客户,镜头里这个冷峻寡言的男人,还是会忽然从画面外拿出一个小玩具,轻轻晃出沙拉拉地轻响。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摸出一个小婴儿抱着扛在肩头,还一边听汇报、谈生意,一边不动声色地轻拍哄睡。
仿佛这两件事,本就可以并行不悖。
好在女儿在爸爸怀里一哄就睡,好在西方资本社会的大佬们都爱用爱妻顾家的个人形象给自己增加商誉。
小祁安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也终于顺利出院。
相比姐姐,他简直乖得不像话。
哭就是饿了,哭就是该换尿布了,其余时间不是睁着眼睛发呆,就是安安静静地睡觉。
这孩子一点也不需要人抱,不黏人,也不折腾,几乎不需要父母额外操心。
朱瑾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长大后是个小傻子。
反正都是听天由命了。
因为要照顾孩子,沈擎铮主动减少了许多必须出差的业务。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腾出了心力,重新审视这些年被他忽略的集团事务,评估现在擎昊资本手头的项目。
擎昊资本因此调整了投资战略,甚至他已故哥哥原来管理的集团也做了业务调整。
这些看似为了家庭被迫的取舍,反倒在几年之后,成了财经媒体眼中超前成功的战略眼光。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即便朱瑾和沈擎铮约定了一种几乎“无秘密”的相处方式,也无法改变她要踏上寻找自我的旅程。
沈擎铮当时给她们定了余票中能拿到的最好的豪华套房,如今他在南安普敦的码头给她们送行。
从几天前开始,男人就不停叮嘱玛丽一定要照顾好朱瑾,现在临别之际,沈擎铮所有的叮咛都是对着朱瑾说。
“无论游轮上的通信费用多贵,一定要联系我,咱们家不差那点电话费!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听听孩子们声音……你要听玛丽的话,下船后一定要跟着她,别被人拐了,外面坏人很多……遇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哪个国家我都能找人帮你。”
她的丈夫还是那么的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朱瑾听着,只笑,不反驳,一律说好。
可环球航行,本就是一场与世隔绝的旅行。
朱瑾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整整两个月,没有主动联系过沈擎铮。
她让自己真正地漂在海上。
没有身份,没有角色,只有辽阔的海平线,和慢慢重新找回来的自己。
她总算可以任性到底。
反正,家里总有人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整个故事的一切,都基于朱瑾才20岁就怀上了孩子,而沈擎铮是个年上的成功人士。
说实话,我本打算把沈某设定成接近40岁的真正老男人的,但是,我怕没人看我的文(PTSD了[害怕]我没成绩已经200w字了,这本文到今天2500收真的非常难……),我就为了成绩折腰了。
主旨就是:
爱需要平等,而平等需要双方共同成长,尤其是年轻一方需要先找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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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猪猪爱他,所以她愿意妥协、理解、等待他的改变;
因为沈某爱她,所以他总忍不住控制、操心,无法立刻给出她想要的“平等”,总觉得要等她再长大一点才行。
这就是年龄差和身份差的矛盾了。
大抵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了,不管遇到再怎么深情的男人,最后猪猪都得长大才行。
猪猪想要的势均力敌,想要的尊重和理解,不仅要男人肯给,还得她自己独立了,才能真正拥有。所以猪猪是必须从这段关系中脱离,从溺爱中离开,才能摆脱沈某的“都是为了你好”。只要猪猪一天不能变得独立强大,那么导致猪猪委屈的事情,就会在他们的未来中不停的冒出来。 只要她还依赖着他的“溺爱”,那些让她委屈的事情就还会因为沈某爱她所作的宠溺而不断发生。这不是爱不够深,而是现实的问题。
而沈某这个老男人,因为他年纪大,人生经验比朱瑾丰富,他的爱里总是带着现实的考量,这种关心注定有时候反而会让爱人窒息。所以他会觉得自己付出了爱和行动,不仅得不到回报,甚至让爱人便糟糕,他也会委屈,他的委屈更像是自责,需要爱人的理解才能化解。
当然拉~我说得比较复杂。
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旅游可以让女人心情变好~[狗头叼玫瑰]敢自己带小孩让老婆出远门一个人旅游的男人是好男人~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遇事不决,旅游+shopping!耶![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