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我问你,20岁的时候你……
朱瑾好不容易入睡, 可后半夜还是醒了。
她抱着那条被当作“三八线”的长条抱枕,辗转反侧,越躺越清醒。
她本以为是孕期夜尿多, 自己才睡不着。
伦敦的卧室比较小, 起床去厕所也就几步路,比起在半山壹号轻松了许多。
可等到她把膀胱都排空了,久久不想上厕所了, 她还是睡不着。
大抵是身边没人吧。
这个念头像是不小心被戳破的气泡,一冒出来, 便再也按不回去。
朱瑾想到自己白天给孩子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她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合适,想着等早上九点半以后再给沈擎铮发消息。
那个时间点, 国内应该已经是夜里,他或许能稍微喘口气。
她索性拿出手机,继续刷育儿攻略。明明孩子不需要她亲自带,张姨已经被专门请过来负责一切,可她难得有了点做母亲的自觉,自然不会放过。
但是她总能刷到关于生产困难、产后恢复难的帖子, 一刷到她就划掉, 一直到她的首页变成她成功给自己制造的信息茧房, 再也刷不到那些让人糟心的东西,才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就在这时, 一条信息忽然跳了出来, 是蔺舒怀发的。
对面问她——你生完孩子了?!你丈夫是沈擎铮?!
后面还跟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疑问表情包。
朱瑾盯着屏幕, 愣了几秒。这已经不是旁敲侧击,而是点名道姓。
她下意识地找理由,难道是沈擎铮在沈家那边, 又被人逼着说了什么?
朱瑾没回。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在网上挖红薯,继续翻那些关于婴儿喂养、产后恢复的帖子。
可没过多久,对方又发来。
——你跟沈先生结婚这件事,上次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
——我妈还在我小姨妈面前信誓旦旦说不是你。
——现在搞得我们挺尴尬的。
朱瑾轻轻抿了下唇。
她几乎可以确定,沈擎铮还是把自己供出去了。
但那本就是他自己要隐瞒的,朱瑾无所谓,只是担心他而已。
朱瑾的家庭关系一向简单,甚至可以说,她真正参与家庭生活的时间并不长。
很多需要置身其中去积累经验的家庭大事,她都很陌生。
可唯独丧事,她懂。
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在沈迎秋出事后陆续离世的。在那样的场合里,谁该站在什么位置、谁该露面、谁的缺席会被放大,她都清楚。
朱瑾忍不住想,沈擎铮将已婚的事情说出去后,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却没有参加沈老太太的丧事,要是有人借题发挥为难他,那他此刻,恐怕会很不好受。
反正,再过半个月她就要生产了。她又在国外,天高皇帝远,说句难听的,谁也管不到她。
想到这里,朱瑾忽然觉得,蔺舒怀的信息,或许可以回复一下。
哪怕只是圆几句话,也许能替沈擎铮挡掉一点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低头思索着该怎么回,对面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待会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我在院子里的那棵花树下等你。
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朱瑾点开。
别的先不说,庭院布置得极好,花木扶疏,小桥流水,经过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景观,一眼富贵。只是照片里几个偶然入镜的人,穿着麻服,气氛肃穆。
朱瑾便知道,蔺舒怀以亲戚的身份,正在参加沈家的丧事。
连蔺舒怀都去了,而自己……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抱歉,我不在那,去不了。
发送成功后,那点对孩子的期待也没了,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等天亮,心口堵得慌。
————
蔺舒怀压低声音,对朱瑶道:“你这人真是的,都到这儿了,怎么忽然就摆起谱来了?”
朱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只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蔺舒怀上下打量她,见面前的人比记忆中生疏了许多,语气也冷了点。她伸手就要拽人:“走,我们去隔壁说。”
金兰立刻也伸手抓住对方拽人的胳膊,道:“不好意思,我父亲说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寿宴那天,被推到沈擎铮面前的年轻女孩并不少,金兰自然记不得每一个人。可蔺舒怀,却记得金兰。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软语气:“金兰,我们就到边上聊两句,不会耽误很久的。”
金兰跟朱瑶对视一眼,片刻后,她摇头:“不了!要是父亲回来找不到我们,会不高兴。”
蔺舒怀皱了皱眉。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朱瑾嫁进这样的家,被丈夫管着也就算了,怎么连养女都能管起后妈的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反而生出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很快就对沈擎铮祛魅。
同时,对朱瑾的同情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叹了口气:“算了,那就在这儿说吧。”
朱瑶根本不想和她寒暄,语气干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这么多人盯着。”
这并不是朱瑶装模做样,因为陈太太已经回过头瞧她们两次了。
蔺舒怀来,本是想问她,那天在服装店里,为什么要含糊其辞糊弄自己。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她也不好兴师问罪了,她走到朱瑶身后与她并肩,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前几天的事吗?你现在在他们家,可是遭人记恨,你还敢来?”
若是别的话,朱瑶大概也就敷衍过去了,可这一句,却让她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朱瑶主动问:“我做什么招人恨了?”
蔺舒怀盯着她看了两秒。
之前见她,明明还灵动又狡黠,说话绕弯子,心眼不少,可这会怎么就木头脑袋起来了?
“过世的沈老太太几乎把遗产都给了你,这还不找人记恨吗!”
她瞥见不远处的陈太太,拉了下朱瑶的胳膊在她耳后低声道:“老太太的亲儿子都没捞到半点,你怎么那么能啊!”
声音虽小,可是不只是朱瑶听到了,金兰也听到了。
简言之就是老太太偏心素未谋面的孙媳妇,朱瑾因此平白成了靶子。
刚替朱瑾签了字的朱瑶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闻言只是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又不是我求来的。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这也要怪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蔺舒怀叹气,“反正我劝你一句,今天别出风头。”
蔺舒怀本就是陪着家里人来吊唁的,也不能久留。该说的说完,心里那点憋着的情绪却还是没散。
“还有啊,你既然带了手机那要看信息啊!”她对“朱瑾”此刻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显然有些不快,“我觉得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很不友好,你这样子非常伤人!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不至于把我当成他们家里那些人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上次你打电话来打听你老公做什么生意的,我难道没有帮你吗?”
说到这里蔺舒怀又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你们夫妻感情很差吗?自己老公的事,你不问他,跑来问我?”
她苦笑了一下,“上次我们见面后,我妈还信誓旦旦跟姨妈说你不是沈先生的结婚对象。现在好了,你跟你老公成双成对地出现,连肚子里的孩子都生下来了,害我们刚才被冷嘲热讽了一顿。”
蔺舒怀越发觉得自己白费劲被人耍了两回三回,甚至她觉得朱瑾跟她丈夫沈擎铮属于什么锅配什么盖,都是奇怪的人,根本不该深交。
见对方依旧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蔺舒怀索性收了话头:“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有人忽然拉住了她。
朱瑶听得出妹妹这个朋友是真心为她好的,她露出这次丧礼至今最亲切的笑容。
“谢谢你。”
蔺舒怀有两秒钟的停顿,什么也没说地跟她母亲走了。
朱瑶目送蔺舒怀离开,她问金兰:“你知道她是谁吗?”
金兰摇摇头,“不太清楚,只知道之前她曾经是要被当成结婚对象介绍给我父亲的,不过那时候姐姐已经来我们家了。”
朱瑶一愣。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随即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朱瑾都住进你们家了,还有人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她一只手叉在腰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凉凉地问:“你父亲以前……很受欢迎吗?”
金兰听出她话里的锋芒,谨慎地拿捏着分寸:“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朱瑾姐怀孕后,我父亲就洁身自好,天天在家陪她。”
“怎么?”朱瑶眉头立刻拧起来,“你的意思是,她没怀孕之前,你爸就不洁身自好了是吧?”
金兰一听就知道她想偏了,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是先有孩子,后来才结婚的。”
朱瑶一时间没说话。
她一直不知道这事,就连母亲沈迎秋,也从未提过半句。
原来不是先结婚,再怀孕。
而是在没有任何名分、没有任何保障的时候,她妹妹就已经先怀孕了。
朱瑶心里已经压下了一团火,她没有继续为难金兰。
这团火,在沈擎铮送她们两人去参加答谢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擎铮手握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两人。若非她是朱瑾的亲姐姐,又恰逢这个节骨眼,是他有求于人,不然这两个人都得被他丢下车。
金兰先一步替他开口解释:“他们有孩子确实是意外,但他们是相爱的。”
“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朱瑶直接打断,身体前倾,语气毫不留情,“事实就是——在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我妹妹已经怀孕了,对不对?”
今天最后的任务就在眼前,沈擎铮想要回避这个质问,但是想到朱瑾,他心中叹息,只能承认,“那时候在邮轮上,朱瑾被人下了药,我们是逼不得已,是个意外。”
“该死的家伙!”朱瑶用力地把真皮座椅拍出了一声巨响,她探出身子道,“你这是强女干!你这是诱骗!”
朱瑶冷硬的指控字字落在车厢里,毫不修饰,毫不退让。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冻结。
金兰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沈擎铮,依旧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没说。
朱瑶看他们不说话,没好气地冷笑:“难怪我总觉得,我妹妹不应该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孩子。”
朱瑶忽然探身向前,从后座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沈擎铮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嵌进西装布料里,充满攻击性。
“那时候我妹妹几岁?19?还是20?”
“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跟一个有钱、有权、三十几岁的男人有了孩子?”
“你告诉我这中间只是意外?”
沈擎铮脸上的线条绷紧了,他注视着前方的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仍旧没有立刻反驳。
金兰的身体却明显僵住了,没想到朱瑶这么激动。她的目光在朱瑶冷硬的侧脸,和父亲沉默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
她第一次见到朱瑾的时候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那时候她的笑容踏实又温暖。那样的笑容,让人很难去怀疑什么。
金兰伸手去拉朱瑶的手腕,急切道:“朱瑾姐是自愿的!他们是相爱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希望用这句话来为此刻解围。
“自愿?”
朱瑶没有松手,她转过头看着金兰,眼神锐利。
“金兰,你今年也17了。我问你,20岁的时候你会干什么?想必你不会中断学业、放弃事业,冒着生命危险去生孩子,跟一个男人绑定一生吧!”
金兰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但那种迟疑堵在她胸口,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真正站得住脚的话。
朱瑶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句句往要害里戳:“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面对你父亲这样有社会地位的男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自愿吗?”
她看着沈擎铮,“在这种人生经验全方位优势的碾压下,根本没有真正的选择,那只是诱骗!”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沈擎铮终于转过头,与朱瑶愤怒的目光正面相对。
“我承认怀孕是意外,但我没有诱骗你妹妹。”
他声音低沉,“在邮轮上,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我是谁。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两天,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承认怀孕的责任在我,但后来的一切,包括结婚,都不是因为孩子,纯粹就是因为我们相爱了。”
“哦?这就是你的辩护词?”
朱瑶嗤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动摇。
“如你说的,那是意外。可在船上朱瑾能对你说不吗?”
“你那么有钱,有无数的方式可以处理这个意外,包括让我妹妹堕胎。”
“可你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任由一切发生!”
“有了孩子之后,她能对你说不吗?”
朱瑶连续的叩问让人难以招架,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后方车辆不耐烦地按响喇叭,沈擎铮才重新看向前方,车子缓缓启动。
朱瑶松开手,跌坐回座位上,“生米煮成熟饭,用意外怀孕制造既定事实。你再用责任和优越感来让我妹妹催生所谓的爱情。”
她的声音充满讽刺,“沈先生,你可能是真的爱我妹妹。”
“但是我妹妹嫁入豪门,到底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说服自己这是爱情?”
“你自己,分得清吗?”
金兰小声反驳:“但是他们现在真的很幸福,朱瑾姐说她爱父亲……”
“金兰,这就是问题所在。”朱瑶叹了口气,“或许我妹妹根本已经相信了你父亲用钱和爱情做的包装,她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一场浪漫的意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不平等的。”
她转头看金兰,“放弃孩子是需要背负道德谴责的,她的选择早就被你父亲和孩子限制住了。”
朱瑶越发冷静了,她想清楚了。
朱瑾一直告诉她,她是有选择的,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朱瑾身上,而是面对这个男人,他的家世背景,朱瑾真的有选择权吗?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沈擎铮一向自负地确信朱瑾已经爱上自己了,确信到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朱瑶的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一直回避的地方。
朱瑾一开始确实想要堕胎。
朱瑾一开始确实对他并没有感情。
一切的转折,都始于那份对自己不过尔尔却对朱瑾而言近乎天价的协议,都是从半山壹号这座豪宅开始。从那里开始,她逐渐学会依赖他,也是从那里开始,她慢慢说爱他。
沈擎铮从前步步为营地占有朱瑾,而如今,却亲手织了一张网,把自己困在其中。
方向盘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关节泛出微微的白。
他只承认他对朱瑾是有责任的,他拒绝承认错误。
他还是倔强地认为他和朱瑾之间,本就没有过错!
那个意外,根本就不是他们造成的。
那不该被定义为肮脏、不正当、不堪的开始,在他心里,一直是一种命中注定的浪漫。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在引擎熄火的寂静中,沈擎铮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的侧脸在来往车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轮廓显得异常冷硬。
“等朱瑾生完孩子,”
良久,沈擎铮总算回应,“你可以亲自问她,她的感受是不是如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会的。”朱瑶审视着这个男人,“但我也要告诉你,沈先生。爱情不能为你们不正当的开始正名,你和我妹妹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在用婚姻和爱情把这包装成佳话。”
“朱瑶,”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的控诉,有一些,我接受。”
“我确实在某些地方,亏欠了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立足点。
“但有一点你错了!朱瑾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被动受害者。她知道她要什么,即便她只有20岁,就算她只是为了我的钱,她也比大多数人清醒。”
沈擎铮咬牙笃定道:“我们的婚姻,是她权衡后的选择。”
话说出口的那一
刻,他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这才动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让我们的婚姻和两个孩子,成为她的牢笼。”
金兰跟着下了车,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坐着不动的朱瑶,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们进去吧……不管怎么样,沈家的人都在等着朱瑾姐……”
朱瑶这才被拉回现实——她如今在这里的身份根本就是自己的妹妹。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下了车,赴这场鸿门宴。
沈家毕竟是延续百年的大家族,不只是直系亲眷、远房宗亲,还有几家旧交世故,和一些特地来送沈老太太最后一程的人。一场答谢宴,生生把本市能订到的最大宴会厅都包了下来。
水晶灯亮得通明,密密麻麻的餐桌排开,几乎看不到尽头。
开席前,沈长春和沈擎铮先后起身,向在座的亲戚宾客致谢。朱瑶被安排坐在沈擎铮身侧,是主桌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位置显眼,人也显眼。
她安静地坐着,只低头吃饭,不与旁人寒暄。
可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一波一波地落在她身上。
沈擎铮的这位朱太太,从春节至今被藏得太深,如今却偏偏在丧礼这样的场合露面——过于招摇了。
起初,沈擎铮按规矩带着她,去给各家长辈敬酒。
后来,甚至不用他引着,一些年纪稍长、辈分模糊的亲戚,竟也端着杯子,主动过来寒暄。
前几杯大家看朱瑶是个年轻姑娘,还能被酒量不济敷衍。
可几轮下来,众人渐渐发现,这位朱太太酒到杯干,神色始终清醒,根本就是能喝的。
很快,几桌平辈也跟着起身,端着酒杯凑过来,美其名曰没喝上喜酒,在这回补。
在老人白事的答谢宴,说这话本就有些荒唐。几位长辈脸色明显沉了沉,却没人出声制止,默许人来人往地劝酒。
朱瑶看在眼里。她不想让朱瑾日后回沈家,像欠人情一样被人拿同样的目光打量、刁难。
索性站起身来,一句一句地道谢,递来的酒杯,她一杯不落,举起便喝。
她已经过了二十岁,合法饮酒。
更何况,刚才车里的那些话,也堵在她的心口,正需要一点酒精。
金兰在小辈那桌,注意到的时候小辈那边已经开始架秧子起哄。
她立刻去找沈擎铮。
沈擎铮敬完一桌回来,远远就看见那一圈人围着朱瑶。
他心中一沉,难得生出几分懊悔——不该因为她不是朱瑾,就放任她独自坐在那里。
他抬手拦了胡闹的人,“感谢各位好意,我妻子酒量不好,喝不了那么多。”
偏偏有人不识趣,笑着接话:“欸!你们说说,朱太太是不是明明酒量非常好!”
一阵附和的低笑。
沈擎铮回头看朱瑶,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喝酒的样子跟朱瑾完全不同。
可正因为不同,他心里反而一紧——如果朱瑾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试探,她肯定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冷道:“我再说一次,她不能喝。”
一团和气被沈擎铮一句话呛得难堪。
隔壁桌的温太太站起身,走了过来打圆场:“擎铮,也不能怪他们。”她笑着说,“你自己隐婚,也没请大家热闹一下,大家对你的太太好奇,在所难免。”
她手里端着两个茶杯:“我不喝酒,不如我带个头以茶代酒?以后总归是一家人,算是跟小婶子正式打个招呼。”
朱瑶看了沈擎铮一眼。
她知道这个温太太心中对朱瑾有不满,这个台阶到底是自己替朱瑾下了比较好。
她正要伸手去接那杯茶,却被沈擎铮先一步截了。
沈擎铮根本不买温太太的面子,“不管是茶还是酒,她都不适合再喝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底重重落在桌面。
“这杯,我替她”
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人:“各位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了。婚礼过些日子一定补办,各位不必急于今晚。”
当家的既然都说后面会补办婚礼,其他人哪有不明事的,气氛被人顺势带走,笑声重新铺开。
————
晚上的答谢宴,蔺舒怀并没有参加。毕竟作为年轻人,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比这种说起来不远不近的关系来得重要多了。
她坐在候机厅,想到今天朱瑾的疏离,心想她其实也不是刻意针对自己,该也是迫于无奈才参加丧事。
比起上次姨父去世时的葬礼,那时一家人沉浸在悲伤里,她也还年轻,不像这次吊唁她听说了不少沈家的事情。
这样的家庭,嫁进来,未必是好事。
人情错综复杂,宗族各家利益盘根错节,各家都有各家的脸面与算盘。
想到自己小姨妈明明是化工领域的人才,在沈家的集团里,却只做财务,终究还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蔺舒怀多少还是有些理解沈擎铮和朱瑾隐婚的理由。
想到这里,蔺舒怀看了看表,还没到晚宴时间。
犹豫片刻,她觉得该提醒朱瑾一句,免得她今晚在酒席上被人围攻。
而远在伦敦的朱瑾,偏偏就接了这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这次,说朱瑶。
前面的作话我说过,朱瑶这个角色其实是沈擎铮的克星。
你瞧,这不就是吗……
沈擎铮是非常会看人的,他的直觉很准。
朱瑶说的话其实没有半点毛病,我特地把她大段大段的控诉拆成一行行,就是为了能让大家看清楚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能够抽身在外,并且同时站在朱瑾的立场,又比朱瑾多了解沈家的实际背景,所以她更清楚朱瑾在跟沈擎铮的婚姻中,她会面对什么。
当然,沈某说的也没错,朱瑶是低估了自己妹妹。
但是,朱瑶的话,无疑是摧毁了沈擎铮的自信。
而这场戏必须要有金兰在,这就是我设计一个年纪跟猪猪差不多,但是却是沈某女儿的角色的原因,她就像一个对照组一样,等沈擎铮回伦敦,金兰在这本小说中的全部作用已经用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朱瑶这个姐姐的了。
关于双胞胎酗酒的一致性,在网上有篇文章文章非常神奇,基因本该一样的同卵双胞胎姐妹,他们酗酒的一致性只有40%。朱瑶就是那种千杯不倒的,而朱瑾就如同文案写的,酒量极浅。在酒量上,朱瑶>>>>沈某>猪猪[小丑]
第 62 章 他现在就跟妻子忏悔。
玛丽吊唁后很快就坐飞机回伦敦, 几乎没有停下。
长途来回飞行带来了巨大的疲劳感,回到伦敦的房子里,她只来得及和朱瑾简单说了几句话, 问了问她这几天的身体状况, 便撑不住回房休息了。
朱瑾看着门关上,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沈老太太将遗产全部留给她和孩子, 这个消息朱瑾是从玛丽那里听来的。
加上先前从玛丽那里听说了沈老太太的事,朱瑾心里的那点不安被放大了。
她坐在床上, 想了很久。
想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想她的宽容,想她的身后事。
然后, 又一个人悄悄哭了一场。
玛丽说,丧礼最后一天正好是先生算好的下葬日子,还要答谢宾客,沈擎铮这几天一定分身乏术。
朱瑾也就没再给他发消息,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他多一份牵挂。
她打电话叫张姨上来扶自己下楼。
既然已经给儿子想好了名字,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想像沈擎铮一样, 刻一枚印章。
她只会刻木章,手艺也很普通。
可名字本就简单, 她也不求多好看, 全当是消磨时间。
宽大的操作台前, 朱瑾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一遍遍写名字。
她尝试把字写得更舒展一点, 或者更紧凑一些。
一整张纸写满了,她还是不满意。
她忽然想起沈擎铮给女儿刻的那枚印章,笔画复杂,线条锋利,严肃而厚重。
也许刻章,本就该那样才算郑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手机。朱瑾站起身,走到外面,让张久上楼帮她拿下来。
张久动作很快,主要是拿下来的手机在响。
朱瑾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铃声,心口一紧,脱口而出:“是你老板吗?”
张久小跑过来时,电话已经停了,他摇头道:“不是。”
朱瑾接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蔺舒怀。她犹豫了一下,没回拨,只打字问她怎么了。
谁知道蔺舒怀锲而不舍又打来,朱瑾无奈,只能接起来。
电话那头,蔺舒怀语速很快:“我马上要登机了,电话说比较快。”
朱瑾猜她大概是参加完丧事,轻声问:“怎么了?”
“我想了想,”蔺舒怀顿了下,“下午那会儿,是我态度不好。”
朱瑾没明白,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蔺舒怀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你今晚在答谢宴上小心一点。别看都是一家人,但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他们好像要做什么,你防着点,总没错。”
朱瑾彻底听不懂了。
蔺舒怀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了想,还是温声道:“谢谢你,舒怀。我没去什么答谢宴,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明显一静。
“不是——”蔺舒怀皱起眉,“你人都在丧礼上遭人白眼了,怎么答谢宴反倒不参加了?”
朱瑾这才意识到对方跟自己的信息差,她解释道:“舒怀,我没有去参加丧礼。”
“你明明就参加了!”蔺舒怀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今天白天在丧礼上看到的,是鬼吗!”
那只能是朱瑶了,多半是以家人的身份去的,就像蔺舒怀一样。
想到她,朱瑾甚至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舒怀,那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蔺舒怀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你有双胞胎姐姐?”
“对啊。”朱瑾应得很爽快了。
“难怪!”蔺舒怀这才回过神来,自己都气笑了,“我就说怎么回事呢!她从头到尾都不怎么理我,我还当着她的面埋怨你怎么不回我信息,简直丢死人了!”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你姐也真是的!怎么那么坏呢?害我一直在她面前叫你名字,她也不否认。”
朱瑾微微一怔。
她本能地替姐姐找补,“她有时候是挺高冷的,可能不认识你,不太想惹麻烦吧。”
“这有什么呢……”蔺舒怀很快把这件事带过去,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叹了口气,“所以你那时候没有骗我们……真的是!什么事啊!害我妈今天被我小姨妈数落了一通。”
朱瑾听得有些糊涂,不过她上次确实是骗了她们母女,等以后再道歉吧。
蔺舒怀继续道:“所以,让我捋一捋哈……其实是你姐姐嫁给了沈先生,对吧?你丈夫另有其人?”
这一次,朱瑾彻底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蔺舒怀已经顺着自己的逻辑往下推:“那上次我和我妈去半山壹号见到的,是你还是你姐?应该是你吧?毕竟你后来不是还请我们喝下午茶道歉了……这么想也挺合理,小姨子在姐夫家里做客,也没什么奇怪的。”
朱瑾一点也不傻,她一下子就听明白这其中的问题了——在蔺舒怀眼里,沈擎铮的妻子变成了朱瑶,而自己是沈太太的妹妹。
“说真的,”蔺舒怀还在感叹,“你姐被沈先生牵着一起出现的时候,我一点也没看出那不是你。你们俩长得太像了,我完全分不出来。”
朱瑾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费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姐姐,是和沈先生一起参加丧礼的吗?”
“是啊!”蔺舒怀没察觉异常,语气依旧如常,“他向所有人介绍你姐是他妻子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你不知道,沈老太太把遗产留给你姐这件事,在沈家闹得多大。”
朱瑾的指尖慢慢收紧。
蔺舒怀完全不知道朱瑾现在是多么的难过,她就像在给朋友分享八卦一样,“连沈老太太的亲儿子,都没有捞到半点!你说沈家的人能不对你姐有意见吗?”
她又叹了口气,“我后来想,可能是沈老太太看在你姐给沈家生了一儿一女吧,我小姨妈就没那个福气。”
她像是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还是你姐姐命好啊!诶,我刚才提醒你的,你可得跟你姐姐讲,我不是开玩笑的。不过我想沈先生应该会护好你姐姐吧,毕竟他都隐婚这么久了,之前为了你姐姐又在家里放了那么多话,想必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才对。”
后面的话,朱瑾已经听不进去了。
朱瑾趴在桌上,眼睛贴着手臂,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即便如此,可鼻腔里却像被水灌满了一样,呼吸变得艰难,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只能张开口喘气,头皮发麻,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住。
蔺舒怀得不到回应,问:“朱瑾,你在听么?”
朱瑾的声音很轻,却碎得不成样子:“所以……他说,那是他妻子,是吗?”
“是啊!”蔺舒怀终于察觉不对,问:“不是……你怎么了?”
朱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只觉得一阵阵发晕,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低低地、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张姨……张姨……”
操作台上的东西被她一扫而落。
尖锐的刻刀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木条滚到桌脚,手机重重摔下去,动静甚至盖过了她方才失控的呼叫。
张姨从厨房赶过来的时候,朱瑾已经撑不住,沿着操作台滑坐在地上。
她立刻大声喊张久,自己先掀开朱瑾的裙摆检查,确认没有见红破水,才让张久把人抱起来到沙发上躺下。
张姨毕竟是干过护士的,她没有慌张,一边替朱瑾垫高腿,一边趁她还清醒,低声而迅速地问:“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宫缩?头晕吗?”
张久已经转身要去打电话。
“张久!”朱瑾躺在沙发上,怒目喊道:“你回来!”
她死死抓着沙发垫,指尖几乎陷进去:“不许你打电话给沈擎铮。”
张久为难,下意识道:“太太,我得跟——”
“把你的手机给我!”朱瑾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命令,“给我!”
见他迟疑,她立刻转头看向张姨:“把我手机拿来。”
张姨已经判断出来,她不是要生产,这是情绪骤然失控引发的反应,但对孕妇来说,同样危险。
她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进起居室拿东西,从张久身边经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听她的。”
手机递到朱瑾手里时,她已经在衣袖蹭完了眼泪鼻涕。
蔺舒怀还在线上,朱瑾安慰对方自己胎动,就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拨给了沈迎秋。
打通沈迎秋的电话向来需要等,朱瑾抬手把张久招到身边,像抓住支点一样,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朱瑾想的很简单,她把妈妈交给朱瑶照顾,她们就应该在一起。如果朱瑶真的参加了丧礼,那么沈迎秋就一定知道原因。
果然,沈迎秋说朱瑶被周炎接走,去参加沈家的丧礼。
朱瑾的心口一沉,却还是追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人过世了,总要有人去。”沈迎秋语气平常,“再说了,要不是擎铮投钱救了你爸的公司,你爸也不会同意你姐姐过来跟我们团聚。抛开你爸不说,他对我们家确实是好,我们合该有人去露个面,这是礼数。”
朱瑾震惊地听着沈迎秋的话,她不敢相信妈妈说的。
“……投钱?”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投钱帮朱伟才了?你听谁说的?”
“周老板说的,你姐也知道。”沈迎秋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她随即安慰道:“那是你爸的错,不是擎铮的问题。他也是好心想我们一家团圆。”
既然是周炎说的那肯定是真的了!
朱瑾闭了闭眼。
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张伟才出现必须告诉她,结果他甚至帮助救了朱伟才的公司!
可他不仅做了,还什么都没告诉她。
连妈妈和姐姐都知道,连周炎都知道,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几次三番提醒。
她说的话,在他那里,只是耳旁风!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不懂事的小孩,还是一切就只是哄她把孩子生下来,甚至谁是他的妻子,根本就不重要!
这一刻,她已经不只是心痛了。
她只觉得一股冷硬的怒意,缓慢而坚定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朱瑾再开口时,声音异常清醒,“姐姐去参加丧礼,是沈擎铮亲自来找她的吗?”
“嗯,”沈迎秋如实道,“瑶瑶一开始不太愿意,是擎铮打电话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答应了。”
沈迎秋放缓了语气:“妹妹,你快要生了。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要以你和孩子为先,千万别动气,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听到这句话,朱瑾的眼眶忍不住的落泪。
朱瑾眼睛婆娑,哽咽道:“妈,你不知道,他……”
她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龌龊了!
她无法对母亲说——她的丈夫,让她孪生的亲姐姐,顶着她的身份,去扮演“沈太太”。
那太难堪了,难堪到她连说出口,都觉得无耻。
原来,只要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就可以被替代。
朱瑾对沈擎铮的信任全然在此刻崩塌,偏偏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刀,才扎得她这么深。
“妈妈没用……”沈迎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了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任何事情,都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
她听见女儿压抑的哭声,心口一紧,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追问细节,此时一切原因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将要走的鬼门关。
“你别着急,”她轻声哄着,“是不是擎铮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是你不想姐姐去葬礼?等他们回来,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妈妈给你兜着。”
朱瑾实在不想在张姨和张久面前那么狼狈,但是母亲的安慰让她绷不住地哭道:“妈,我怎么办?”
沈迎秋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变得笃定:“妹妹,那没什么的。不吵架就不是夫妻了。等你生完孩子,再跟他好好谈。”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你看妈妈离婚以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就算现在坐了轮椅,也还是过下来了。”
这不是劝解,而是一种示范——就算一切都坏到不能再坏,人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嗯……”朱瑾觉得就是这样,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努力把哭腔压下去,又问,“妈,你一个人在那边,有人照顾吗?”
“有的。”沈迎秋笑说:“管家会来送饭,我一个人也挺好的。这里风景好,什么都好,你别操心我。”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要不妈妈给擎铮打个电话?”
朱瑾叹了口气,“不用了。”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瑶姐既然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就是没跟我说一声,我生气了而已。”
最讽刺的是,事实确实就只是如此。
朱瑾没有多说,她不想沈迎秋多担心。
挂了电话,张姨低声问:“太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瑾抬起头,看向她,神情已经完全收敛。
“没事了。”她语调平稳,“刚才就是一下子心口不太舒服,喘不过气。”
她接过张姨递来的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对张久补了一句:“我待会自己会打电话给他。你要跟你老板说,也可以。”
她对张姨道:“扶我一把,我要去洗脸。”
朱瑾这边难受,沈擎铮那边也闹得不太平。
到了快散席的时候,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以往他厌烦酒桌文化,外人只当他矜持疏离,但实际上沈擎铮酒量不深,不得已时他还得去厕所扣喉吐酒。
可这一次,他分明没喝多少,便觉得有些头晕,他只以为是最近的丧事叫自己疲劳,容易喝醉。
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水,太阳穴却仍旧跳得厉害,像有什么在里头鼓噪。中途,他解开领带,勉强喘匀气息,才撑到散席。
温太太看他实在烦躁,忙让服务员扶他去开一间客房,自己也跟了过去。谁知沈擎铮此刻警惕心骤起,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下意识地推开,混乱中甚至将温太太推倒在地。
原因无他,沈擎铮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自家人的宴席上被人下了套。
这份认知像冷水兜头浇下,又迅速被体内翻涌的燥热吞没。他咬着牙叫金兰回房,等酒店的人帮着将他送到金兰和朱瑶的房间时,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金兰忍不住抱怨:“怎么会这样?他喝了很多吗?”
非常能喝的朱瑶也皱眉说:“不知道……许是你父亲本身酒量不好吧。”
金兰听着沈擎铮反复喊着要喝水、喊口渴,叹气:“他酒量确实不行。”她转身去倒水,将水杯递给朱瑶后,转头打电话给张俊誉订机票,继续抱怨道,“待会凌晨的飞机!急着要去伦敦还敢喝那么多!”
朱瑶接过水,半扶着沈擎铮坐起。
沈擎铮抬起眼,视线落在近前这个抿着唇的女人。
他的视野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的妻子是那么漂亮,白皙的脸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像天生就会勾人一样。
她的嘴唇被亲热后会红得像樱桃一样,连同她的思绪变得飘荡,为他一人变得水盈盈的。
那种熟悉的亲近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伴随着强烈而失真的渴望。他伸手去抓,像是在确认什么,喉间含糊地喊着那个名字。
他太想她了,思之若狂。
记忆与现实在脑中交错,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色,又想自己太久没有回去,她是不是不开心了?
要是她能对自己笑笑就好了。
下一瞬,沈擎铮擒住朱瑶的手,翻身便把她按倒在床上。
水杯倒在了床单上又在挣扎中滚落在地,茶水漫了一床。朱瑶尖叫着推拒,金兰也丢下电话,从后面用力拉扯已经失去判断的父亲。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的瞬间,朱瑶抬手用尽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
“看清楚!我不是朱瑾!”
生疼的脸颊让沈擎铮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发懵地顿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随后像被什么刺中似的,惊恐地退着跌倒到了地上。
“父亲!你疯了!”
两个女人尖锐而清晰的指责,像一把刀,彻底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是疯了!真的疯了!
他怎么回事!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认错了人!
他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了,他竟然把朱瑶误认成为了他的妻子!
沈擎铮的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奔涌,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充血。
这一刻,一种更猛烈的情绪反噬袭来。
原来,那天晚上,朱瑾就是在这样的状态里。
意识被剥夺、判断被遮蔽、身体与意志完全失衡,只能被迫承受、被迫顺从,被迫参与一场自己并未选择的意外。
羞愧、恐惧、悔恨同时涌上来,不只是身体与意识在用力地撕扯他,更是记忆的回放——玛丽号上的欢愉不断涌入脑海,还有今天路上朱瑶对自己疯狂的质控。
他曾笃信,那是一见钟情,是两情相悦,是彼此相爱。
即便是意外,仍然走向圆满的故事。
可此刻,当他亲身感受到这种被欲望裹挟,而心痒难耐、万蚁噬骨的感觉时,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深刻地动摇。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像洪水决堤,彻底冲垮了沈擎铮最后的防线。
她当时根本没得选,如果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那时候或许对她来说真的谁都可以。后面她怀上孩子,她也会愿意跟对方结婚,努力去爱孩子的父亲,努力把一切变成所谓正确的模样。
这个推论让他几乎发狂。
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与占有欲在体内疯长,他抓起滚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狠狠朝墙上砸去。
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玻璃四散飞溅。
金兰被吓得失声尖叫,就连朱瑶也意识到,他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对劲了。
沈擎铮踉跄着站起身,致幻剂让他的世界开始失真,如同驾驶着严重超速却刹车失灵的汽车,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
他几乎是扑到桌边,将手心用力按向散落在桌面上的玻璃渣。
尖锐的疼痛顺着掌心炸开,血色瞬间漫开。他抓起一把玻璃渣,死死攥在手心,看着金兰和朱瑶靠近,声音嘶哑而暴躁:“滚开!”
金兰看着父亲紧跟着咬着牙,颤抖地摸出手机打120。他牙关打颤得可以听到声音,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可鼻血却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
她吓得靠近,却被甩到一边,看着父亲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又连忙起身追上去。
沈擎铮不想见任何人。
此刻,于他而言,只剩下两个选择——
这时候要么让他去死,要么只能是朱瑾出现在自己面前。
走廊灯光刺眼,他的意识在明暗之间断裂。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头像和备注。
沈擎铮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又失真,随后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客房走廊的地毯上。
对,他该忏悔,他现在就跟妻子忏悔。
沈擎铮大口喘着气,接起电话,温柔得如同在床笫之上。
“老婆,待会我就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可是,朱瑾的声音传了过来,冷静、清晰,没有一丝波动——“沈擎铮,生完孩子,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这是被高审制裁的一章,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又是死也不改错别字,大家正版见。
对不起,这是十米大刀,我举得大刀追杀过来了。(没办法,这种虐文才是我擅长的领域,叉腰大笑哈哈哈哈)
不过大家放心,这不是追妻火葬场文!猪猪只是个女孩,不是娇气包,她有自己面对生活的方式。
很快就正文完结了,也就是个三五章而已了(大概)。
第 63 章 连他自己都想哭了。……
致幻剂带来的低血压还是让沈擎铮晕倒了。
好在朱瑶反应快, 提前又叫了一次120急救。
男人平日注重锻炼,身体底子不错,心肺功能只是受到了短暂的影响。清理完嵌入掌心的玻璃渣子, 挂了水, 只要等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慢慢消退,便可以出院。
只是,原定凌晨飞往英国的航班, 终究还是错过了。
沈擎铮醒来时,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可人生里最糟糕的事情却已经抢先涌了上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倒前,朱瑾在电话里说的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伸手去摸手机,直接拨通了朱瑾的号码。他现在失去理智,此刻伦敦是几点,他根本不在乎。
电话很快被接起。
朱瑾没有关机,也没有拒接。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哭腔, 更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答应过我, 不帮朱伟才。为什么你还是出钱救了他的公司?”
沈擎铮刚醒,头还发着沉, 却还是强迫自己理清思路, 耐下心来跟朱瑾解释:“我当时为了跟你结婚, 必须要拿到他的证件。更何况,要是不救他的公司,你跟妈根本不可能见到朱瑶。”
可朱瑾说出来的话非常伤人:“那我宁可不跟你结婚, 我宁可不见姐姐。”
短暂的沉默像是被人刻意拉长了。
沈擎铮喉咙发紧,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一定要说这样的话吗……一定要这么绝情?”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那种无力感,甚至在他年轻时面对期货市场崩盘,都不过如此。
可朱瑾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并不是没有给过沈擎铮机会。事实上,在情绪最混乱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下意识替他找好了理由——让朱瑶代替自己参加葬礼,确实是最稳妥、最现实的选择。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为难,她甚至能理解他的安排。
“沈擎铮,”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我本来就该去参加葬礼的,你让姐姐代替我,你是为我考虑。”
沈擎铮并不想追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他此刻唯一在意的,只有那句“离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不合适。”朱瑾打断了他,给出了一个干脆到近乎残忍的答案,“沈擎铮,我们不合适。如果我们需要妥协到得找人替代我,那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她曾经真心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做她丈夫的人。
他并不完美,这一点她从来都清楚,她当然知道这世界很难寻找到一个完美的伴侣。即便他从前如何风流,他如何将自己困在家中,她看着钱、他的能力、他的爱意,再看看孩子,看看那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她都能自洽,乐意接受。
在沈擎铮身边,她的人生好像只需要顺从,他会替她规划好一切,替她决定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而他也发自内心地对她温柔。
可一旦爱上沈擎铮后,一切就变了,只是相爱已经变得不够。
她不再只是为了钱,为了体面,为了所谓的未来,她在这段关系里透支了情感,她想要的,是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去爱。
许是身体的强烈疲劳,让沈擎铮以往的强大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抓住这一点,用自己的虚弱去挽留她,让她稍微同情自己。
“朱瑾,”他急切地说,“你明明说过你爱我的。”
他自怜自艾:“我现在在医院,很难受……你不能在我这么难受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伤我。”
显然,沈擎铮的策略是对的。电话那边顿了顿,问他:“你怎么了?累倒了吗?”
沈擎铮在心里苦笑。只要她能收回那句话,哪怕现在让他死,他也愿意。
“你还记得玛丽号那次吗?”
朱瑾沉默了一下。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Honey,”沈擎铮是在对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你当时的感觉。你不在我身边,那种滋味会变得很痛苦。我浑身都在疼,脑子里全是你,可你却不在。所以我弄伤了自己,被送进了医院。”
朱瑾抱着膝盖,手一松,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朱瑾,你可能不明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可这番深情,太容易让朱瑾的心软下来。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让朱瑾觉得残酷的地方。
那种温柔反而像一把把钝刀,一次又一次地割着她的心。
他还是在胁迫她,只是这次,他换了种方式。
朱瑾看透了,想透了,她不想再听到他的道歉了,她不会再上当了。
“沈擎铮,到此为止吧。”
————
电话挂断的瞬间,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沈擎铮抬手,直接将手背上的针头拔了下来。输液管被扯落,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壁滴在床单上,手背上甚至开始流血,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病床上坐起身,起身的那一下眼前明显一黑,耳边嗡鸣作响。沈擎铮却没有重新坐回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等血液重新涌上来。
几秒后,他睁开眼。那点生理上的不适,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要早点回去。
他动作利落地换回西装,系好袖扣,扣上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一旁的电话正在拨号。
凌晨五点,张俊誉的电话接得很慢,沈擎铮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拨,直到强行把人叫醒。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对方完全清醒的时间,直接开口:“马上给我定机票去英国,最近的一班。”沈擎铮语调冷硬,“不管在哪个城市降落,哪怕先落欧洲都行。”
其实金兰早在他发疯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张俊誉一听老板的声音,立刻抖擞精神把已经准备好的行程迅速报了一遍。
男人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后,又道:“再联系关律师,让他给我找一个刑辩律师,要懂内地业务的。”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
张俊誉彻底清醒了,迟疑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别问。”沈擎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人找到,让他直接联系我。”
沈擎铮不想费那么多话,他只想弄死那个给他下药的家伙。
金兰从外面进来时,正好看到他站在床边整理袖口。
她原本是在沈擎铮打电话时被支走的,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叫,心里不安,才探头进来。眼前这一幕,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你做什么!”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发白的脸色,道:“你躺下!医生说至少要观察到中午——”
沈擎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断:“报警了吗?”
问得金兰一脸懵,沈擎铮的目光随即冷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报警了没有?”
金兰这才意识到他不是随口一问。她以为是担心事情闹大,尤其是在朱瑾那边已经彻底失控的情况下,便压低声音道:“没有……沈家的人也来看过,他们不会让事情闹大的。”
被动服用致幻剂而送医急救,本就符合报警条件。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压事,也不需要所谓的体面。
他转身去找医生抽血取样。警车到达后,他神色冷静地配合去派出所做笔录,几乎没有多余停留。
离开派出所后,他直接带着金兰和朱瑶赶往高铁站。
他们父女直接坐高铁去上海,转机飞往英国;而朱瑶则自己坐高铁,去和仍在内地谈场景搭建项目的周炎汇合。
来到高铁站才早上六点出头,他们三人一起在贵宾室休息。
从上出租车开始,沈擎铮就再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所有必要的指令都已经下达完毕,剩下的时间,他像是彻底封闭了情绪。
金兰看得出男人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毕竟他从前是松弛嚣张的,甚至说话带些轻浮幽默。哪怕动怒,也总是喜怒形于色,讥讽、冷笑,从不遮掩。
可是像这样,冷漠得毫无反应的,只叫她瘆得慌。
朱瑶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她对沈擎铮这个人,了解得实在太少。
她不怕死地问:“是不是我妹知道了?”
沈擎铮侧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要跟我离婚。”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变动,“现在,你满意了?”
朱瑶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到这一步,神情一滞。
“所以我才说,这种事,换谁都不能接受。”
沈擎铮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他忽然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朱瑾的幸福真的就那么可有可无吗?跟我在一起,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朱瑶嗤了一声,“那是你觉得的。”
她不这么看,尤其这次之后,“你跟我妹结婚,对你来说非常轻松,甚至你能轻而易举地在众多事情上凌驾于她之上。但是对她来说,且不提其他,你背后的沈家就会让人知难而退。她能得到的好处很多,但要承受的代价,也比嫁给任何一个普通男人都大。”
沈擎铮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极其厌恶朱瑶这个人,甚至在这一刻,把所有失控的源头,全数归咎到她身上。
他嗤笑,道:“你想报复朱伟才吗?”他甚至觉得这么说不对,重新道:“你能帮朱瑾报复他吗?”
朱瑶一怔,被他这突兀的转向弄得有些莫名。
但是这是个不错的话题,比她妹妹糟糕的婚姻有意思多了。
她问:“怎么说?”
沈擎铮拿回他在资本市场谈条件的从容,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道:“你是她女儿,向国税局,或者移民部门提交一些违法证据,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朱瑶忍不住笑了,摇头。
“我倒是想,但他从不让我靠近他的生意。”
“那是因为你没有靠山。”沈擎铮回答得极快,像早就计算过这一点。
他想把眼前这个烦人的女人甩回美国,想清除掉朱伟才,将一切挡在他和朱瑾面前的障碍通通扫干净。
“他让你学的是护理,就原本就有意把你拉进公司。我现在是他的投资方,要给你安排一个岗位,轻而易举。”
他故技重施地开始他的运营,他的找补。
“我会再给你配一个懂会计的人做助理。”他支着额角,语气淡得近乎残忍。“我只有一个要求,半年内把资料送到任何一个执法部门,我要看到他破产坐牢。”
朱瑶笑道:“那我岂不是也要把自己赌进去?”
沈擎铮是惯犯了,如果他不讲仁义了,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他冷眼看着这个新手,只道:“为了朱瑾,我可以尽己所能的保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犹豫。
“周炎那边的机会,我会替你留到今年底。你要是瞧不上这条退路,我可以让其他人进朱伟才的公司替我做事,你反正到时候都是囚犯家属,至少躲在这里过安生日子。”
说是这么说,但是朱瑶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呢,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她仍旧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我妹妹?”
“当然。”沈擎铮失笑,坦坦荡荡道:“我跟朱伟才无冤无仇,一个失败的投资项目只会给我的公司和履历添污点。”
他在朱瑾身边的人面前表现得深情、无私,他又是一个成功且优秀的男人,即便是朱瑶,也无法否认,这个提议极具诱惑。
朱瑶不耐烦地道:“送我回美国。”
沈擎铮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而事实上,被他盯上的,从来不止朱瑶一个。
在伦敦别墅里的所有人遭了殃,这些人都是沈擎铮自己的人,他半点体面都没给人家,即便是玛丽也是一样。
沈擎铮本质上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刻薄得咄咄逼人。
尤其是张久。
在朱瑾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没有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这件事,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颗火星,丢进了沈擎铮这个近乎满溢的沼气池里。
高铁不断穿过隧道,信号断断续续,沈家那边的电话却像催命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即便信号不好,也没能阻止他隔着电话反复苛责伦敦的人。
偏沈擎铮还是那种骂人不带脏字的,却比脏话更让人难堪。
资本家审讯般的沟通方式总是折磨人,每一次“听清楚了吗”、“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的追问,都像在强迫对方承认自己的卑微,单方面诘问几乎让人只想跪下来道歉,好让这场酷刑早点结束。
玛丽叹息道:“擎铮,你这样BB会更加抵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