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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算沙抟空 5

车子辙过覆着些微青苔的石砖,转弯驶入停车场中。

从公寓中离开后, 秦之开车载着祁子冬去了南城最为古老的一条小巷——竹堂巷。

这巷以历史悠久著称, 被改造为现代步行街后失了几分灵气, 但若是仔细寻找, 还是能找到几家藏在角落中的古董店铺。

祁子冬驻足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而秦之站在后旁,恰巧望见和同学过来玩的宋慕昭。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两人无论是装束, 还是举动都实在是太过显眼,宋慕昭远远便注意到了她们。她在一旁偷窥了会, 终于耐不住性子溜了过去。

秦之抱着手臂站着, 懒洋洋地回答道:“师祖说要买些东西。”

宋慕昭好奇地凑过来看,被秦之仗着自己身高优势揉乱了头发, 顺带向后推了推:“看可以,不能打扰到师祖。”

宋慕昭瞪秦之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大概一米开外, 探头探脑问道:“师祖,你在买什么?”

秦之斜瞥她一眼, 对宋慕昭跟着叫“师祖”有些不满, 但碍于祁子冬并没有说话,她也只能将不满压在心中。

祁子冬面上覆着那块遮眼黑布, 行为举止却与正常人毫无差别,似乎她能轻松地透过那黑布“看”到东西。

她拎起一串小铜钱,那铜钱一枚枚都只有拇指盖大小,面上覆着古哑的锈渍, 用一根纤细红绳穿成一串,拉起来便丁零作响。

祁子冬淡淡道:“多少钱?”

那古店老板懒洋洋地斜靠在柜台旁,托着根枯枝似的烟枪,看都没看一眼,随意道:“300人民币一串,不讲价。”

秦之面色有些不善:“我可不觉得你这铜钱值这价格——”

老板道:“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祁子冬微微挥手拦住了秦之,斯条慢理地点出六张百元大钞,推了过去:“一串铜钱,一捆红线。”

老板哼了声,用烟枪.头在玻璃橱柜上轻轻敲了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珰”音,道:“算你识货。”

被宽大长袍的五指在桌面上一扫,霎时便将六张红色钞票都抓到了手中。

秦之蹙眉看着那老板叼着烟枪点数,有些不解:“师祖你买这些干什么?红线、铜币,再加上之前的黄色宣纸与牛角乌墨——”

“您这是要布阵吗?”

祁子冬将东西收好,她垂下眼睑,轻声道:“你以后自会知晓。”说罢,她便起身越过两人,向着市场中另一家店铺走去。

秦之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刨根问底,只能连忙跟上祁子冬。

宋慕昭和同学说了几句,便兴冲冲地跟过来,问道:“师祖要布阵吗?布什么阵法?可以召唤恶魔路西法吗?”

秦之扶额:“路西法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吧,关于布阵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师祖肯定自有想法。”

尽管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祁子冬听到了大半。

她微微垂下头,而那穿着铜币的小红绳挂在她指尖,每一丝一缕都紧密缠绕在一起……

夜晚的风带着些微水汽,掠过耳际,在脸颊点下几分沁凉冷意。

空中漾起一阵轻微的铃声,张狂挑眉,指尖搭在乾坤袋上点了点,套着白色保护壳的手机便自空中蓦然落下。

她接过手机瞧了眼屏幕,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绿色的接通键,将手机覆在耳畔:“桃桃?”

夏知陶道:“是我。”

张狂原本是半蹲着观察情况,既然老婆难得打电话来也顾不得什么了,便一揽长袍盘腿而坐,随意地瞧了眼自己身后的景象。

远处百家灯火,暖光辉映,有一盏是她家桃桃的。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么?”张狂问。

夏知陶声音中有几分笑意:“这才晚上七点,哪有这么早睡。”

可能是张狂的错觉,她老觉得夏知陶语气与以往有些不同,和自己说话像是年长姐姐在哄一个小孩儿似的,带了几分宠溺和纵容。

张狂“唔”了声,嘟囔了句什么,但夏知陶有些没听清。张狂似乎正在外面,电话中充斥着呜呜风声,还有车辆驶过的鸣笛声,也就盖过了她的小声嘟囔。

夏知陶蹙眉:“我有些听不清,你出去了?在哪呢?”

哦豁,居然被发现了。

张狂有些心虚地划了个隔音罩出来,背景声音是没了,但已经为时已晚。夏知陶悠悠地又问了一句:“你在哪?”

张狂盘腿坐在白石穹顶上,老实交代道:“那个什么巡回法庭的屋顶。”

夏知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南城最近的巡回法院好像离市中心很远,而且加上那著名的白色大理石穹顶,似乎有五六层楼高?

夏知陶揉了揉眉头:“怎么跑屋顶上去了?”

张狂诺诺道:“看看风景?”

夏知陶道:“你半夜三更,跑到巡回法庭穹顶上看风景?”

张狂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小声开口:“我在研究这法庭的结构,到时候好直接拆了墙,或是拆了这穹顶冲进来。”

夏知陶:“”

张狂没撒谎,她问到地址便大半夜溜了出来,趴在这穹顶上,用手指在各处都敲了敲,思考该怎么完整地卸下一块石砖。

其实对于她来说,直接砸了这建筑或者砍开一道大口子都是轻而易举。但关键是怕碎石波及到里面的夫人,所以如果单独卸下一块砖这种“精细”活儿就成了困扰教主大人的难题。

张狂见夫人陷入了沉默,半天没开口,连忙小心改口道:“拆墙动静会不会太大?要不到时候我踹门好了。”

两者有什么差别吗?

夏知陶哭笑不得:“拆什么墙,给我回来。再说了,我可不觉得这案子我一定会输。”

张狂道:“桃桃你怎可能会输。”

“我只是怕万一他们输了恼羞成怒,在法庭上闹事怎么办?”张狂分析地头头是道,“咱们武力上绝对不能输!”

最后夏知陶连哄带劝,还是让张狂打消了拆法庭穹顶的念头。她想的是开庭时或许可以帮张狂留到一个旁听位,只是没想到——

张狂她居然以另一种身份溜了进来……

评审团选取马上就要开始,每位收到陪审团候选人传票的市民应该正在陆陆续续地进场。

夏知陶的长发被尽数扎起,干脆利落地盘在脑后。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留下一连串响声,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白衬衣与纯黑外套,几乎一模一样装束的两人在走廊中狭路相逢。

夏知陶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随即露出一个淡而轻的微笑。她向那人伸出手去,声音疏离而客气:“您好,原告律师夏知陶。”

那男人也笑了,伸手与她握了握,随后很快便松开:“你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夏知陶站在原地,脊梁挺得笔直,像是风雨中的荷叶杆子,纤细却也无比坚韧。

她微笑着:“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请到您,林深先生。”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夏知陶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夏知陶浑身不舒服。

“这是法庭,夏律师,”林深微微地摆了摆手,“你得明白,现在我不是你的老板、也不是你的导师,而是你的——”

“对手。”

夏知陶表情稍微僵了僵,便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知道。”

“那便请吧,夏律师。”林深稍稍向后退了一步,他转身拉开门,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能输!

——就算那人无论是经验、能力、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比自己要强上好几倍。

——就算那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数十年未曾有过败绩的律师界传奇。

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夏知陶咬了咬下唇,轻微的刺痛感让她从刚才的胡思乱想中瞬间清醒过来。她挺直脊背,冲着对方微微笑了笑,却是明确地拒绝了林深的绅士行为:

“不用了,您先请。”

林深也毫不在意,耸耸肩便走了进去。夏知陶跟在他后面撑住门,刚迈了一步,却措不及防地望见林深停在了门口处,并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唇角勾起,在夏知陶走过身旁的那一刻,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句话:

“夏知陶,你要知道,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新锐律师。”

他的声音很轻,掺杂了几分怜悯与不屑。

“毁了,会很可惜。”

夏知陶回头,室内的光落在她眼中,悠悠地沉了下去,化为一片深邃的墨黑。

“这可不一定啊,林深先生,或者说林律师。”

她站在那里,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如若寒刀出鞘,锋白刀面拂雪而过,浸着雪水般的冷意,映出灼灼天光。

“您这‘林深律师事务所’的金字招牌挂的太久,早就霉菌遍布、腐朽到了骨子里,人们看都看腻了。”

“——是时候换个名了。”。

双方律师都已就位,陪审团候选席上也早已满满当当地坐满了随机抽取的市民。

夏知陶理了理手中文件,目光在二三十位市民身上快速掠过,暗暗思考着方案。

有多位孩子的已婚妇人是首选,她们富有同情心而喜欢孩子,可以留着。

拿着眼镜仔细研读文件的老人,看上去像是教师,刚正不阿,可以留着。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的消瘦男人,一个太固执一个太懦弱,考虑去除。

就这样快速审视考量了十几位市民,夏知陶却忽然在一人身上停下了,心情很复杂。

那个在缩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粉嫩花裙子的“小”姑娘——

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第102章 日中将昃 1

路果果,二十二岁普通毕业生, 作为南城市民的她在几天前收到了法院的陪审员传票。

虽然懒得出门, 但这陪审员是不可违抗的公民义务, 路果果只好推迟自己行程, 在通知的日期来到了法庭前。

今天天气出人意料地有些炎热, 太阳烘烤着地面,路果果皱着眉头, 抬起手挡去了些许阳光。

她快步走到阴影处,拿出手机来确认信息。刚看了两眼, 肩膀却被人给拍了一下。

路果果茫然地回过头, 便看了一名黑衣女子站在自己身后,对着自己盈盈笑着。那女子美的不似世间之人, 比那灼热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美人谁都爱看,只是路果果还没看够,忽然觉得颈部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张狂将昏迷不醒的路果果拖到清洁间中,顺手设了个结界让外人看不到里面情况, 而路果果在她回来之前是无法苏醒的。

灵鸟从手提包中将传票邮件给衔了出来, 而张狂蹲下身,打量着对方。

她打了个响指, 身上的黑色长袍便霎时消失,变成了和路果果一模一样的碎花连衣裙。

张狂直起身,那裙子路果果穿着是过膝长裙,在张狂身上却提到了大腿根部, 露出一双匀称而笔直的长腿。

教主大人皱眉看着这粉嫩的花裙子,陷入了沉默:“”

为了老婆,我忍!!。

张狂是最后一个找到地方的,她从门口悄悄地溜了进来,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

她抬头望去,便能看见自家夫人一身干净利落的正装,站在法庭右侧向这边看来。

两人视线交汇,张狂默默地趴在木制栏杆上,冲夏知陶眨了眨眼睛。

夏知陶:“”

这孩子,怎么混进来的?还有这粉粉嫩嫩的碎花裙子是怎么回事?

披散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裸.露肩背,张狂趴在木制栏杆上,甜甜地冲着她笑。

可能是夏知陶眼神中的诧异太过明显,反而引起了林深的注意。他理了理手中文件,目光意味深长。

夏知陶很快敛起表情,抿着嘴一言不发,等待着法官的指示。

法官是个两鬓斑白的古瘦老人,他扶着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地向候选人们介绍案件、原告被告以及各自的律师。

预备审问的过程漫长而无趣,张狂打了个哈欠,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看夫人。

终于轮到夏知陶了,她微微吸气,开始仔细询问:

“王女士,请问作为一名陪审员,你认为自己能够放下先前成见,依照事实作出公正、客观的判断吗?”

那王老奶奶颤巍巍抬头,因为缺牙连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什么呀?小姑娘你问了什么、我听不清。”

夏知陶只好耐心地再陈述了一边刚才的句子,王奶奶才笑眯眯地点点头,说:“诶呀,我可以的。”

与此同时,夏知陶一直在留意其他评审员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心中暗暗记下分析,想到:“去除五号、七号,留下十号,二十号需要再多观察一下。”

这样思考着,夏知陶向前走了一位,恰好对上一脸期待的教主大人。张狂刚才还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夏知陶一走过来便立刻坐的笔直。

夏知陶:“路小姐,请问——”

张狂:“我可以。”

夏知陶:“”

张狂:“我真的可以。”

这又不是抢答问题,你回答这么快干什么?夏知陶揉了揉额头,说:“好的。”

另一边,林深正在与孙家代表人小声讨论着什么。林深密切注视着那边情况,与代表人说:“我们要尽力留下七号,去除十号,他对上流阶级有种隐隐敌意。”

代表人指了指张狂,说:“那二十一呢?”

“留着。”林深稍稍垂下头,低声说,“这人喜欢发博客分享生活,看得出来十分崇拜上流生活。”

说着,他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轻地搓了下,代表人马上心领神会——可以用钱收买。

过了好久,漫长的预备审问终于结束,走出法庭后,夏知陶故意磨蹭了会,便如愿以偿地等到了那人。

一位穿着粉花裙子的姑娘笑嘻嘻地蹭过来,像个偷到糖吃的小孩一样,眼中的璀璨星子满溢而出:“姐姐,你真好看。”

“切,”夏知陶笑着推了推她,“居然给你混进来了。”

张狂得意地摊手,道:“对本教主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

夏知陶瞧着她,揶揄道:“来,再叫声姐姐来听?”

张狂:“啊?”

夏知陶逗她:“叫姐姐?”

张狂:“不叫。”

说着,她手臂绕过夏知陶脖颈,直接将她揽入怀中。落在耳畔的带着几分沙哑性.感:

“不如——叫夫人?”

心猛地停滞了一秒。那声音又低又软,柔柔地绕住她、缠上她,紧紧搂住再不愿放开。

“哟,得寸进尺?”夏知陶推了推张狂,耳际泛上几分绯红,“原先那路果果呢,你把人家怎么了?”

张狂疑惑了两三秒,忽然一拍头:“糟,我把她给忘了!”。

张狂把秦之拖了过来,篡改了路果果关于传票以及法庭的全部记忆。而张狂抢了她传票,“名正言顺”地代替她被选入了陪审团。

十二位陪审员正式敲定,而他们的意见,将直接导致了案件的判决结果。

开庭时间已经确定,而双方的律师们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肩膀上的压力太大了,这几天她都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的。夏知陶揉着眼睛,几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公寓门口。

公寓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夏知陶皱皱眉头,不知道夏知嵩在翻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门没锁,居然轻轻一推便开了。

怎么回事?

屋子没开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捣腾声忽然没了,夏知陶疑惑地关上门,试探着喊了声:“知嵩?”

没人回答。

她反身打开灯,“啪嗒”声后,客厅内一片明亮。而夏知陶看着一地狼藉、以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捂住了嘴——

有人闯了进来!而且在找什么!

她急忙转身想走,可身后一个黑影猛地扑扑了上来。

夏知陶听到响声,翻身躲了过去。门被堵住了,她只好跌跌撞撞地往窗子边跑,可还是没能跑得过那蒙面人。

“唔!!”

脖颈被人狠狠地掐住,整个头被推着,猛地撞上窗户。

强壮而有力的双手扼住咽喉,她痛苦地挣扎着,可那五指还是死死掐住自己,用尽全力也无法移动半分。

“咳,咳咳你放开”

肺中的氧气一丝一毫的溜走,胸腔像是有块巨石重重压着一样。夏知陶喘不上气来,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凭着生存本能在不断挣扎着。

恍惚间手臂似乎扫落了什么,耳畔传来“啪”一声轻响。

夏知陶挣扎的幅度太大,惹得那蒙面人一阵心慌,掐着她狠狠往地面上撞去。

“咚——”

后脑处传来一阵钝痛,夏知陶倒在地上,声息细弱成一条脆弱的线。她眼前一片白雾茫茫,恍恍惚惚的,光影错乱。

……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生命的流逝,就像是指尖流沙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无力、绝望、还有缺氧时那如梦似幻的感觉笼罩了她。身体逐渐变得柔软,意识也困乏了起来。

扼住脖颈的手松开了。

空气猛然灌入肺部,夏知陶死里逃生。她咳得断断续续,生理性泪水溢满眼眶,她朦胧间,望见了一片刺目红色。

那红色如若利刃,凶狠而暴戾,霎时便将蒙面人胸膛贯.穿。

紧接着,大片殷红花瓣一拥而上,汹涌地将那蒙面人身体尽数吞噬殆尽,可怖的嘶嘶声后,便化作一股脏污尘烟滚落地面。

肩膀处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身体中似乎涌进了什么,将伤口处的疼痛感丝丝剥离。

夏知陶缓了会,她睁开眼,便望见张狂跪在自己面前。

她的双手扶在自己肩上,声音中埋藏着几分细微的哭腔,满满的都是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张狂低下头,不敢去看夏知陶,可身体却因为害怕不住地颤抖着。

“没事了,”夏知陶身子前倾,将她揽入怀中,“谢谢你。”

张狂想说些什么,喉腔中却猛地涌上一股血气,迫使她咳了出声。

“咳。”只咳了一半,张狂便死死咬住牙,将声音还有上涌的另一半血气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但这细微的咳声已经让夏知陶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她推开张狂,便看见对方面色苍白,唇边似乎带了一丝红痕。

“怎么了?”

夏知陶顿时晃了神,张狂却故作轻松,强撑这露出一个笑来:“没事啊。”

夏知陶伸手探去,却被张狂不留痕迹地避了:“桃桃你赶快去休息一下吧,是我不好,来得太晚——”

话还没说完,张狂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脱力感猛地涌上,她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倒,落入夏知陶怀中。

夏知陶跪在地上搂住张狂,看着她神色痛苦异常,却完全不知道怎么了。

她抬头想找自己掉落的手机,却蓦然看那原先放在窗沿的花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到了地上。

瓷瓶碎成小块,清水汩汩涌出,在地面上漫延开来。

而那木槿花枝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好几片花瓣,支离破碎地落在不远处。

而那花瓣蜷缩着,逐渐染上灰色。

第103章 日中将昃 2

意识短暂地消湮了一阵。

张狂终于攒上一口气来,她咬了咬下唇, 齿贝间弥漫开一丝的腥甜血气, 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 便发现面前事物像是蒙了一层烟尘般模糊, 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自己像是被人搂在怀中, 肌肤相触之处传来一阵暖意。她稍稍抬起头,便模糊地看到一个影子。自己面上蓦然落了什么, 划过面颊留下一道沁凉的水痕

她在哭?

‘真是太狼狈了,’张狂心想, ‘张斓啊张斓, 你怎么这么没用。’

弥散的意识被一丝丝捕抓回来,她用手撑着地板, 将身子直起来了些。而抱着自己那人觉察到动作,立马揽住了自己,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张狂?张狂?”

“别哭。”

修长五指抚上脸颊, 将落下泪痕不动声色地抹去。

指尖上多了丝冰冷触感,张狂稍稍垂下头, 虽然看不大真切, 却还是模糊地冲着那人放心眨眨眼睛:

“吓到你了么?我逗你玩的。”

夏知陶人愣了愣,却猛地摇摇头, 捂紧了张狂想要离开的五指:“你别逞能,那花——”

张狂再次重复了一遍:“真没事。”

她将五指抽离回来,找回了些身子的控制权,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起时候她一阵头晕目眩, 却在要摔倒的瞬间稳住了身形。张狂状似无意地拢了拢散开的长发,轻松地笑笑:“都说了没事了,看你被吓的。”

夏知陶也站了起来,她伸手想要去扶张狂,却被对方抢先搭住了肩膀。张狂凑过来,在发隙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是我不好,抱歉让你受惊了。”

说着,她扶着夏知陶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向房间里推去:“我收拾一下场面,桃桃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等一下,你先别!”夏知陶根本不想回房,但她又不敢碰张狂,生怕伤到了她,只能由着她将自己给推进了房间。

张狂关上房门,而夏知陶在里面锤门,大声喊道:“喂,你开门让我出去!”

张狂只觉得浑身发冷,胸腔仿佛被撕裂般嘶嘶漏风。每一次喘气都会有刺骨寒意涌出,在身体各处弥漫开来。她额头靠在木门上,轻轻说了声:“抱歉。”

夏知陶拧了半天拧不开,她急得不行,忽然想起抽屉里好像放了个备用钥匙,防止自己被反锁。

抽屉也被那蒙面人翻乱了,夏知陶跪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翻找着,终于找到了那银色钥匙。

锁打开了,她推门而出,便听得客厅处传来“咚”一声响。

夏知陶心中咯噔一声,连忙向那声音冲了过去。果不其然,刚才还站着、笑着说自己没事逗她玩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枕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因为痛苦而蜷缩了起来,不住地颤抖着。

墨色长发窣窣散落开来,一如被大火吞噬殆尽的漫山繁花,滚滚浓烟飘散开来后,便只余满目疮痍……

“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秦之看师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古瘦的手背露出几根青筋,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为什么我马上回去。”

秦之疑惑道:“师祖?怎么了?”

祁子冬缓缓站起,道:“你跟我一起来,张狂出事了。”

“啊?她出事?”秦之百思不得其解,她开着师祖往公寓赶去,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张狂怎么会出事,谁能动得了她啊。”

祁子冬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直低头思考着什么,喃喃道:“不可能啊,夏知桃从来没有提过这事。”

她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际,那寂寥深色融进她眼中,将那浅灰都染上几分暗影。

“——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两人赶到时,是夏知陶来开的门。她眼眶泛红,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解释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三人回到房中,而张狂身上盖着层厚厚的被褥,侧躺在床铺上,双目紧阖,气息微弱。

床柜上放了块丝绸帕子,而那破损的木槿花枝便放在上面,连带着被撕下、正在慢慢枯萎的花瓣也被战战兢兢地拾起,放在了花枝附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夏知陶用手探了探张狂额头,五指却只触到了一片刺骨寒冷,“我我只能先将她放到床上。”

“嗯。”祁子冬应着,她缓缓摘下自己面上的蒙眼黑布。她行至那残花面前,思忖片刻,便伸手向那破落花枝伸去。

果不其然,五指不过刚刚触碰到那花瓣,一道凶猛的灵力便刺.入她指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麻痛不已。

饶是如此,祁子冬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不动神色收回手,抚摸着自己五指,平静道:“不用担心,张狂她自己会恢复的。”

——只有夏知陶一人能够触碰那木槿花,也只有她能够伤害那花。祁子冬用余光瞥了眼双手合拢、眼眶泛红的夏知陶,没有告诉她事实。

身后的门被人敲了敲,还未等两人说话秦之便推门进来,问道:“怎么样?”

祁子冬转头:“出去说。”

她宽慰地拍了拍夏知陶肩膀,几人一同出了房间,而夏知陶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确实是被伤到了,但性命无碍。”祁子冬淡淡道,“以她的能力应该不出十天半个月便能完全恢复。”

夏知陶松了口气,但心还是紧紧揪着,一阵阵地发痛。

秦之手中拿着法庭要用的证物,还有整理好的文件,她将东西全部递给夏知陶,道:“这些都在,那人不是冲着销毁证据来的。”

“怎么回事?”夏知陶稍有诧异,“那个不是孙家的人吗?”

秦之摇摇头,道:“不是。”

“我刚让人帮我查到了,”秦之一脸凝重,“你公寓的地址,还有私人信息全部被人匿名发到了暗网上,也就导致了你家被图谋不轨的人盯上。”

“那人应该只是盗窃,被你撞见后心慌想要杀人灭口,”她冷笑一声,“孙家这招真是做的狠绝,既可以威胁到你,自己却不用动手。”

祁子冬开口道:“这房子是暂时不能住了,换个地方吧。”

秦之微颔首,转头向夏知陶:“我郊区有套房子。”。

张狂虽然身材高挑,但背着却很轻,没什么重量。

夏知陶抱着她坐在后座,而几人收拾了所有重要物品,趁着夜色,在凌晨时分离开了这市中心的小公寓。

夏知嵩这几天都和傅伯暂住在警局,在反复确认一下当时笔录的细节以及证词。夏知陶不愿让他担心,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自己要去别的地方住,给了地址让他之后过来。

几人匆匆忙忙地赶来,幸好这小别墅设备齐全,直接住进来也没事。

夏知陶虽然很疲倦,却完全睡不着。三人坐在客厅中的沙发,玻璃后的壁炉熊熊燃烧着,空气中融入了几分暖意。

秦之靠在沙发上,道:“还有几天要开庭了,这怎么办?”

夏知陶茫然地摇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能打赢这官司吗?”

她垂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有些出神。茶袋中蔓开一阵混浊,将清水慢慢地染上昏黄色泽。

“抱歉,给我点时间,我会恢复的。”她说,“我现在稍微有些乱。”

算是情有可原。

秦之本来一肚子火想要拍桌子骂她,但既然人都这么说了,火气也消去了大半。

没人说话,室内一片安静。

“砰!”

不远处的房门被人猛地打开了,撞在墙边发出一声巨响。

一黑衣身影倚靠在门口,抱着双臂,神色恹恹:“秦之,你过来。”

夏知陶连忙站起,想要走过去扶她:“张狂你怎么起来了——”

张狂打断了她,温柔地笑了笑:“桃桃,我没事。”

她声音很疲倦,带着浓浓的困意,但那语气中的阴冷却威胁意味十足:“秦之你过来。”

秦之耸耸肩,而张狂侧身让她走了进去,随即将门严丝合缝地关拢,里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你不好好躺着,乱跑干什么?”秦之狐疑地看着张狂,开口道。

张狂倒坐在床上,她扶着自己额头,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捆流溢着雪色冷光的绳索,随手掷于秦之面前:“缚灵绳,给我捆上。”

说着,她配合地伸出双臂,并在一起。

“你当真?”秦之诧异地弯腰捡起绳索,握住两端拽了拽,“喂喂,不是吧?这可是玄歧级别的,能将周身灵力尽数擒去,就算是快要飞升的大乘修士——”

“少废话,快点,”张狂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然死的就是你。”

四溢的灵力被绳索完全禁锢住,随着手腕被死死绑紧、身躯被绳索绕了一圈又一圈,张狂才算是略微松了口气。

“应该差不多了?”秦之犹豫道。

张狂试着动了下,发现自己像是脱力般无法动弹后放心了些,抬头道:“你会画囚灵符吗?那种汲取灵力的。”

秦之诚实道:“郦谷的九尾狐会,但我没和她学。”

张狂低头瞥了眼被五花大绑的自己,道:“算了,应该差不多。”

“那我撤了,”秦之默默退出房间,给了张狂个同情的眼神,“你加油啊。”

张狂:“”这人好烦。

门正要关拢之际,秦之听到了极轻极低的一声:

“多谢。”。

每一分每一秒夏知陶过得都煎熬无比,她惦记着张狂,却被秦之告知不能开门打扰到她运转灵力。

可心中始终放不下,不仅没法集中精力去准备开庭,甚至晚上都有些辗转难眠——

特别是,楼下传来“碰”一声巨响的时候。

夏知陶本来就没睡着,躺在床畔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连拖鞋都忘了穿,赤脚踩上地板便冲了出去。

楼梯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地毯,将声音尽数敛起。而她扶着围栏,快步走了下来。

夜半时分,屋内静默似无人虚湖,唯她轻而柔的动作漾开一圈涟漪。而夏知陶稍稍探头一望,便看见那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她犹豫着将手覆上木门,轻轻喊道:“张狂?”

无人回应。

夏知陶稍用力,房门便被徐徐推开,而屋内四处散落着断裂的绳索,却不见那人身影。

夏知陶走进屋内,身后的房门因为重力而咔嗒关上。她一边在屋内绕了两圈,一边轻声唤着,却始终没能得到回答。

去哪了?

夏知陶思忖片刻,决定去阳台嚎一嗓子,实在不行就冲街上去喊好了,就和上次张狂喝醉时一样。

谁料她刚搭上门把,身后便传来些许轻微响动,而熟悉的声音涌入耳廓,犹如林中簇簇掠过的一丝萧声。

“你要去哪?”

夏知陶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浑身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维持着原本姿势无法动弹。她试探着张开嘴,可喉中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在问你,你要去哪?”

张狂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极冷极静,却好似压着无数翻涌思绪,层层交叠地落入耳畔。

我哪也不去,夏知陶快服了这孩子,她焦急地想说些什么,张口却只能漏出一两个细碎的音节。

“真是有趣的紧,他人不惜在岐陵山下跪拜七七四十九日,只为见本教主一面。”张狂漫不经心道,“你倒好,连一句话都吝于给予。”

夏知陶面对着木门,无法看见身后情况,只能听见黑靴踏于白瓷地面。而那足音稳而绵长,由远及近,犹如越过漫漫长烟向她步步行来。

转眼那人已行至身后,平缓的气息声清晰可闻,连带着清冷的木槿花香也染上鼻稍。两人近在咫尺,她微微垂下头,有丝缕长发坠于肩侧,窸窣滑过衣裳。

“吾乃魔教教主张狂。”

手腕间被蓦然攒住,骨节明晰的五指扣着夏知陶,将她的手臂摁于门上无法活动。

而另一只手搭上腰际,不由分说地环过了对方。夏知陶的身子被她向后带了带,便落入一个略有些冰冷的怀抱中。

皎皎明月自窗沿层层叠叠地落入室内,绵延开一片无边而无际的长烟白雾。

如若暮春时节满树梨花,在微风吹拂而过时便簇簇落了一地,满眼望去便只觉得天地同色,辨不出身在何处。

“求你。”

她低下头,从背后靠着自己肩膀。

“别走。”

第104章 日中将昃 3

“不要走可以吗?”

张狂靠着自己肩膀,声音闷闷的, 像是喝醉了似的在夏知陶耳旁嘟囔。

夏知陶微微动了下, 便发现自己身上的禁锢不知何时被解除了。只是自己手腕还被张狂摁着, 导致自己没法动。

不过左手倒是空了出来, 她稍向后靠了些, 抬起手覆在张狂发隙间,轻轻地抚了抚。

身后人乍然没了动静, 夏知陶试探着喊了声:“张狂?”

她歪着自己肩膀上,一声不吭。

夏知陶轻抬手臂, 刚才还死死摁住自己腕间的手便松然地滑落, 搭在夏知陶肩膀上不动了。

睡着了?夏知陶戳了戳对方脸颊,而张狂整个人趴着她背上, 双臂无意识地垂下,却是不自知地将她揽在怀中。

夏知陶低下头,恰好望见张狂手臂垂着, 而那藕白的腕间,赫然有着一道道红痕, 仿佛还渗着零星血丝。

这伤痕是怎么回事?

夏知陶努力地回忆了下, 之前张狂手腕处分明是好好的,那这红痕究竟是?

“唔。”

张狂的闷哼打断了夏知陶的思路, 她转头向后望去,见她气息有些萦乱,细长的柳眉也蹙起。

夏知陶将她推开稍许,好转过身子来。她刚一松手, 张狂没了支撑,整个人便坠入自己怀中。

她安静地阖着双眼,鸦睫微微颤抖着,显得脆弱而无害。

夏知陶环抱住她,垂下眼睑……

张狂醒来时,恰好天光乍破。

屋内静谧异常,她坐在床铺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先那个茶色房间中。

这是哪里来着?好像是秦之的房子?

本命灵花被撕裂留下的后遗症还在,魂魄深处弥漫出的脱力感坠着她手臂,让她想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烦死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长发,指尖灵力缭乱,还是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嗯??等一下?

怎么手臂可以自由活动??

她诧异地抬起手臂,便看见自己腕间被悉心包扎上了层层绷带,而原本绑住自己的缚灵绳此刻无影无踪,不知哪去了。

完了,我不会挣脱了吧?

张狂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她翻身跃下床铺,便见房间白瓷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断裂的绳索,正是那号称“水火不侵,坚韧无比”的缚灵绳。

这是什么破绳子,张狂愤愤想着,假冒伪劣产品。

她不知自己昨晚失去意识后到底做了什么,心中有些没底。踌躇片刻后,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望见秦之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正悠闲地泡茶喝。

秦之见张狂出来,立马警惕地盯向她,顺带捂紧了自己手中的茶杯。

“放心,我有意识。”张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间,将自己扔到沙发上。

秦之品口茶,询问道:“还好吗?”

张狂:“死不了。”

张狂四处望了下,见秦之别墅中设备齐全完好,墙壁家私也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

她转头面向秦之,斟酌着问道:“喂,我昨晚干了什么?”

秦之一头雾水:“昨晚?什么事?”

张狂抬了抬手臂,将手腕间的绷带给她看,道:“我昨晚似乎毁了那缚灵绳,挣脱了出来。”

秦之道:“也算是意料之中,那缚灵绳本就不太可能困得住你,不过呢?”

“以前出现一次类似的状况,”张狂道,“不过那次是大地灵脉移动位置,我便也跟着陷入昏迷中。醒来后便见姜九黎那小子奄奄一息地看着我,一边说话一边发抖。”

“姜九黎?北界魔尊?”秦之听到熟悉的名讳,好奇地追问道。

张狂道:“啊对,是他。当时魔界南北两方打的不可开交,我便让他和我呆了一阵。”

秦之了然,但她还是没明白:“那和你扯断缚灵绳有什么关系。”

张狂长叹一声,悠悠道:“上次我陷入昏迷之后,瞬息间削掉了三个山头。”

秦之拿着茶杯的手很没出息地抖了抖,好像被削掉的是自己一样。

张狂继续道:“要不是姜九黎死命拉着我,岐陵山十几所大殿,怕是要被我全部碾平。”

这破坏力,太可怕了!!

张狂总结道:“所以我醒来后,看见你这完好无损的房子很是惊讶。”

秦之道:“呵呵。”

张狂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神色稍有疲倦:“放心,我恢复意识了——不过想要弄塌你这地方还是挺容易的。”

秦之微笑:“哦,亲我这边建议你直接搬出去呢。”

“所以这绷带不是你绑的?”张狂见秦之完全不知情,有些疑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之道:“你忘了这别墅除了我,还有你夫人和祁老师。”

张狂表情僵住了。

秦之微微一笑,开始瞎编:“昨晚你抱住祁老师的腿痛哭流涕,说自己再也不敢削山头了。然后你夫人过来,你居然把她推进房间开始不可描述——”

张狂表情很凝重:“你怕不是在诓骗我?”

秦之悠悠喝口茶:“千真万确,不信你去看看你可怜的夫人,她正在花园里黯然神伤。”

张狂猛地站起,转身打开大门冲了出去,留秦之在客厅里捧着热茶,感叹生活真美好,吓教主真好玩……

别墅前方有片不小的花园,自车库门旁划出一个半圆。

划分出的地方芳草茵茵,从外面到大门处铺了一条石子路。草坪上不仅种植着零星花束,还摆放着一座秋千藤椅。

夏知陶盘腿坐在草坪上,面前摆放了好几叠文件,而她正端详着纸上文字,似乎正在小声背诵着什么。

见张狂冒冒失失地冲出来,心中稍有些不满:“诶?不再休息会么?”

完了,老婆好像有点生气!

张狂郑重其事地半跪下来,一脸严肃地托起夏知陶的右手,道:“桃桃,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刚还在读法律文件的夏知陶一脸懵:“嗯??”

看夏知陶一脸茫然表情,张狂心道不好,连忙解释道:“我昨晚失去意识了,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知陶稍稍截停了她的话,托起张狂手腕看了看,抬头望向她:“这就是你让秦之将你捆起来的原因?”

张狂道:“对。”

夏知陶将手臂搭上她肩膀,整个人凑了过来。两人额头相靠,夏知陶的眼睛清澈而干净,对张狂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总有其他方法能解决的。”

张狂哑声:“可是”

夏知陶莞尔笑了笑,眼帘垂下些许,轻声道:“你不知,我看到手腕上的红痕有多心疼。”

绷带是夫人绑的?

好的我这辈子都不摘下来了。

张狂道:“我主要还是担心自己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上次昏迷时我把岐陵山周围的一圈山峰削掉了三个,所以我担心这次——”

“好啦,”夏知陶点点她鼻稍,“你什么都没做,冲过来抱了我一下又睡着了。”

好啊秦之那只不惜命的白鹤,竟敢诓骗我。

教主大人冷笑一声,她看夏知陶还在研究资料也不便打扰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袖口挽起,准备进门揍人去。

所以,当两个小弟拎着一堆东西,咋咋呼呼地从大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张狂面上带着友善的微笑,一脚踩着茶几上,右手握着把鬼气森森的锋然长刀,直直地指着秦之门面。

哇老大真帅,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停下看热闹。张狂见况,便把长刀收了回来,反手刺在檀木茶几上。

那长刀锋利异常,竟然无比顺滑地没入了檀木中,严丝密合地贴在一处。

陆谦:“哇这刀好帅!”

宋慕昭:“老大你继续,我们路过的。”

秦之:“呵呵。”

张狂瞥了眼两个小弟身后大包小包的东西,随口道:“你们怎么来了?”

“啊!”宋慕昭想起了什么,她拍拍陆谦,两个人十分有默契地抱着包袱走了过来,解开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茶几上。

宋慕昭:“老大,听说你受伤了。”

陆谦:“我和她一琢磨,给你买了不少慰问品。”

宋慕昭抱起一个土黄麻袋:

“这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植物肥料。”

陆谦拎起一把不锈钢铁铲:

“这是锋利不生锈的花园用大铲子。”

张狂:“???”

教主大人看着桌子上乱七八糟的肥料、营养液、小花铲、甚至还有一袋子肥沃土壤,震惊了:“你们这是要把我埋了吗??”

宋慕昭挠挠头:“本来我们想买些果篮燕窝之类,但是想想老大你本体是花,和常人不同。”

陆谦插嘴:“所以我和宋慕昭特意跑去了最高端的庭院用品商店,给老大你买了不少东西。”

秦之已经笑得前仰后翻,锤着桌子:“哈哈哈哈张狂,这可是他们的一片好意啊,你就牺牲一下把自己埋了吧。”

张狂:“”

埋是不可能埋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埋的。张狂揉了揉额头,问道:“你们怎知我本体为何物?”

“这不很明显吗?”宋慕昭说,“老大你每次都是化为花瓣,而且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太好猜了吧!”

“花香?我怎么不知道。”张狂蹙眉,她抬起自己手臂置于鼻侧,疑惑道:“没有啊?”

宋慕昭道:“诶呀,你自己肯定闻不到啦,但对别人来说很明显啊。”。

于是这天晚些时候,坐沙发上看书的夏知陶从背后被张狂抱住了。

她双臂环过夏知陶脖颈,软趴趴地歪在肩膀处,兴奋道:

“桃桃,你家需要空气清新剂吗?”

第105章 日中将昃 4

等等,空气清新剂是什么意思?

夏知陶稍稍将手中的书册向下移些, 张狂这才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书, 而是一个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不过那本子上除了有些潦草的文字外, 还有些奇奇怪怪、她看不懂的符号, 看起来像是之前小弟们提过的“英文”?

夏知陶也没防着她, 由着张狂好奇地打量,一边问道:“什么空气清新剂?”

张狂道:“木槿花的, 纯天然无污染、清新淡雅,放角落不用理就好, 居家旅行必备。”

夏知陶笑:“广告词背这么顺溜, 宋慕昭教你的?”

张狂一下被看穿,倒也毫不在意, 搂着夏知陶向她那边蹭了蹭:“桃桃果然聪慧过人、机敏无双。”

要说张狂之前还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但新年过后便胆大了许多,动不动就凑过来蹭一下。

张狂美滋滋地靠着老婆, 倒是夏知陶将本子合拢,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

张狂依言松开了她, 从沙发背面绕过来挨着夏知陶坐下。

她本身只比夏知陶高半个头, 坐下后两人高度便持平了。张狂自然地翘起腿,她双腿修长笔直, 只不过平常都被长袍遮着看不太出来。

“你好些了么?”

张狂见夏知陶侧过脸望向自己,面上担忧之情不言而喻,她笑了笑,道:“放心, 可好了。”

张狂道:“昨日只不过是灵力乱序、不受我控制罢了,今日调息好便没问题。”

夏知陶不太懂玄幻灵力之类的,她犹豫道:“那之后呢会不会有后遗症什么的?”

张狂向后靠着,柔顺长发软软地搭在沙发上。她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之后?”

“嘛我保证昨晚状况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张狂道,“但大概十几日内,我会比较疲惫嗜睡,而且很难叫醒。”

——虽说是很“难”叫醒,但这个难不只是睡得沉,大概达到了天崩地裂、海啸来了、熊孩子在耳旁噼里啪啦放鞭炮都不会醒的程度。

夏知陶点头,在心中默默记下。

张狂看她一脸认真,揶揄道:“我万一哪时忽然睡着了,桃桃你可要看着我呀,可千万别让宋慕昭陆谦那两个把我给埋土里了。”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两人带来的一堆花园用具,无奈地耸耸肩。

夏知陶被她逗笑了,说:“好好,肯定不会。”。

不管各人心中是期许还是厌恶,开庭的日子终究如期而至。

庭审过程本应是全程直播,但因一些“特殊”原因而临时取消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哪方势力在其中搞鬼。

阻止不了开庭,便想方设法地将关注度降到最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这不打紧,一单牵扯到豪门世家这种有爆点的新文,媒体便会雨后春笋般一截一截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将法庭门口给堵了严实。

陪审团和律师入庭时间不一样,夏知陶站着走廊之中,见四下无人,便拿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你们准备好了吗?”夏知陶询问道,“一百多个人全要来?”

“那好,”夏知陶见林深出现在不远处,匆匆完结了话题,“我估计要打很久,主要看陪审团那边,有可能要从上午到下午。”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夏知陶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极轻的笑了声:“嗯,我知道,但都已经走到这种境地了,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如果其他人知道夏知陶在暗地了做了什么、以及她准备做什么,一定会觉得她疯了,而且疯的很彻底。

无论是对她而已,还是与她合作那些人而言,这都无疑是场彻彻底底的豪赌。

一场没人会看好的赌注,可是她偏偏就将全部身家、乃至性命压在了弱势那方。

夏知陶一直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明白自己能做的事也十分受限。但现在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境界,这场官司无论是输是赢,孙家都不可能善罢甘休,她怕是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来玩一笔大的。

放手一搏,看谁能笑到最后。

夏知陶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接着转身面对林深,面上只有一丝浅薄的笑意:“林律师,早上好。”

林深微微颔首:“早上好。”

“准备的如何?”林深随口问了句。

夏知陶并未回答,而是微微摆头,声音低了些:“我倒对林律师您准备了什么很感兴趣。”

她慢悠悠道:“让我猜猜,精神疾病、无意识、汽车故障甚至正当防卫?”

第106章 日中将昃 5

林深笑了:“你心里有数,能这案子能辩护的也就那么几条。我就是再能说, 也得照着基本法来。”

相对于自己的如临大敌, 林深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甚至还有心情用“基本法”来开个玩笑。

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忽然便和缓了些, 夏知陶也敛去了几分敌意。林深拍了拍口袋, 摸出只烟含在口中。

法院内全面禁烟,他也只能含着过过瘾。深深吸了口气, 想象着自己吐出口雾似的朦胧白烟。

林深呆了会,忽然转向夏知陶, 开口说:“喂其实, 你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绝,甩下封辞职书就走了。”

夏知陶斜眼看他:“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再和我扯上关系, 与其被请退,不如我自己走开来的潇洒。”

林深失笑:“还真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但不管这次是谁赢了,我还是想你留下。我们律所十多名律师, 独独你能力最强,我也最欣赏你。”

夏知陶稍有意外:“胆子这么大, 还敢用我?不赶快撇清关系, 还想被引火烧身?”

“没你胆子大。”

林深摘下烟,在手中将烟掐成了两段。他稍稍抬头, 淡定道:“我前阵子接了大客户的生意,权势滔天的首富呢,孙家算个什么,要不要介绍你认识?”

夏知陶耸耸肩:“不用了。”

林深目光深了几分, 掂着烟的两指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道,将包裹烟草的白纸捻碎了几丝:“说真的,你真的要走?”

夏知陶向后退了一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

这场官司,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一行行文字条款是死的,但若是从遣词造句中去深究,却总能说出些“可能并不存在的”意思来——这就全看律师的本事了。

夏知陶站在自己位置上,抬头瞥了眼全部就坐完毕的陪审团们,便一眼看到某人正盯着自己看,还冲自己眨眼来着。

张狂这次没有穿粉嫩花裙子,换了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在陪审团形形色色的人中倒是显得格外突出,一眼便能望到。

夏知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些许,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看我的吧……

“开始吧。”

听到审判长指示后,夏知陶清了清嗓子,开始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一件件呈现出来,并且详细地解释了证据所指向的事实。

她声音十分冷静而平稳,一字一句响彻于法庭之中,清晰无比地落入耳际。傅伯与她站于一处,十分不安地摩擦着手指。

比较重要的几样张狂都听到过,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夏知陶思考的要更加全面。哪怕是最为细枝末节的地方,她都考虑到了。

林深听着她,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当夏知陶呈现出现场采取的车子碾痕后,林深碰了碰身旁的孙家二少爷,低声说:“当时下过雨,车子留下了痕迹——这个点,你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孙家二少拽了拽自己衣服上的银链子,面色有些懵:“这破事都过去多久了,我哪还记得这点细节啊!”

“这下麻烦了,”林深皱眉,“这点我们没法驳回。”

夏知陶准备的极佳,每个证据几乎都是要命的铁证,直接斩断了不少林深准备的反驳证据。

轮到他发言时,林深不得已删减了些自己的内容,相对于夏知陶那边满满当当的证据,他大部分都是口头内容,以及一份似是而非的精神疾病证明。

双方发言过后,便是目击证人的发言时间。祁子冬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哪怕是在法庭中,众目睽睽之下都是从容不迫,平静地将案子叙说了一遍。

张狂之前一直没怎么留意过她,而此刻特意看了两眼,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之处。

祁子冬此人,不太像是现代人。

或者说,她身上有一股自己十分熟悉的感觉或是说是气质,和崖山派那些道貌岸然、冷清孤高的峰主重合在了一起。

林深挑拣了几个祁子冬叙述中的不完整之处,试图来摧毁她的证词,但都被她巧妙而平静地给绕了过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证词上。

相反的,孙家二少找来那几个证人就不太行,夏知陶咄咄逼问下三个有两个都慌不择言,口中证词也是各种自相矛盾。

两边律师各有各的证词与证人,漫长的拉锯战后,终于到了决定性的环节。

老审判长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铁框眼镜,古瘦的五指颤巍地握着纸:“你们已经听完了一场漫长而复杂的案子”

“如果你们裁定被告有罪,本庭将会施以严惩;如果你们裁定无罪,他将被当庭释放。”审判长抬起头,面对着陪审团的方向,目光锐利而深邃:

“无论如何,你们的决定必须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