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审判长还说了些什么,张狂没怎么听进去。她理了理身前的纸张,瞥了眼身旁形色各异的其他十一位陪审员们。
这还要投票?简直是莫名其妙!
看看自家桃桃的气势、语句、甚至还有出示的证据——简直是吊着对方的律师打,甩那个林深十几条街好吗??
十二位评审员被带到了一个小房间中,法警登记名字后,便离开将门锁上,房间中便只剩下了十二人。
其余的人都在外面等待着,夏知陶拍了拍老伯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她望了那紧闭房门一眼,纵使是无神论者,却还是在心中暗暗期待着陪审团结果能和自己期许的那样。
夏知陶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但她低头看手表却发现刚过五分钟。
真是煎熬。
这样想着,她忽然“听”到个熟悉声音:“桃桃。”
那声音没有穿过耳膜,而是直接响彻于脑海之中,将她吓了一跳,小声惊呼:“啊啊?”
傅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夏知陶连忙收敛下表情,试着用意念说话:“张狂?”
张狂道:“嗯,是我。我这边出问题了,投票比是三与九——‘无罪’九票。”
张狂抿唇看了眼自己身旁吵吵嚷嚷、大声喊着“你们怎么回事,那人绝对有罪!”的青年,和夏知陶继续解释道:“我、五号和七号投了有罪,而其他人全是无罪。”
夏知陶沉默了。
你说再多,证据再充分也没用——对方只要买通了评审团,这案子就会一直吊着,无法判罪。
“这九人中肯定有人是被收买的,”夏知陶忧心忡忡,“怎么办?”
被收买?
张狂挑眉,道:“我有个想法。”
她似乎给夏知陶开了什么,夏知陶明明身在法庭中,却蓦然间能清晰地听见她们小房间里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反驳到:“我觉得那个女律师的证据全是伪造的!那个□□本不会开车,就是被这恶毒女人拉下水!”
一个女人哭哭啼啼:“我觉得那男孩好可怜啊,律师都说了他有抑郁症以及精神分裂症,肯定不是故意的。”
还真是群魔乱舞。
夏知陶听了会,不由得感叹有几人还是被收买的十分彻底,不辨黑白、张口就来。
人都会有些从众心理,那几人一嚷嚷,跟着投无罪的其中一人也有些动摇,举手小声地将自己改为了有罪的一票。
“叩、叩。”
十分诡异地,各执己见的众人在听到着不轻不重的敲桌声后,莫名地安静了下来,纷纷望向那位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女人。
张狂转向刚刚喊得最凶的一男一女,缓缓开口:“你们觉得有罪?”
女人尖声喊道:“当然啊!那个孩子是被冤——”
她的话忽然卡住了,接下来的话出乎众人意料:“只要我说无罪,那二十万就是我的了!”
女人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她刚刚居然把自己被收买的事说了出来。
男人见势不妙,想要阻拦她,可说出的话在口中绕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番话:“如果我说有罪,HIV阳性的报告就会被送到公司。”
众人表情一时很古怪。偷听的夏知陶不禁感叹:“孙家还真是你怎么做到的?”
张狂轻笑:“以前学的‘真言诀’,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处了。”。
当十二票“有罪”的结果出来后,孙二少浑身颤抖,他狠狠地一砸桌子,撕心裂肺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恶狠狠地盯着夏知陶,嘶吼道:“你这个婊.子!你动了什么手脚!”
夏知陶淡淡地看他一眼。
林深皱眉,向前走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孙二少与夏知陶之间,客气开口道:“抱歉孙先生,我尽力了。”
孙二少冲上来一拳砸到林深面上,将他眼镜直接打飞了出去。林深捂着脸踉跄向后几步,“嘶”的抽了口气。
孙二少大吼:“你和那婊.子绝对是一伙的!我爹会收拾你们的!!”他还想冲上去揍人,却被赶来的法警们给制住,把人给拖了下去。
林深擦了擦嘴角血丝,转头想找夏知陶,却发现她已经拿着文件出了门,只留下一个形影单只的背影。
法院外正是下午十分,阳光愈浓,将流连水分尽数夺去,吸进胸腔的空气也带上了几分难受的干燥。
夏知陶一走出来,得到结果的媒体便一拥而上,闪烁的灯光与接连不断的问题将她瞬间淹没。
“夏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夏小姐,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夏小姐,你”
“夏小姐,你”
“夏小姐”
夏知陶并没有立刻回答汹涌而来的问题,她稍稍转过头,望向身边身旁不远处、同样被记者层层包围的孙家掌权人、孙二少父亲:孙淮仁。
孙淮仁西装革履,面上的表情悲痛与懊悔掺杂,痛心疾首地对媒体们说:“他太让我失望了!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包庇我儿子,一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大家一个公正!”
名字里带个“仁”字,干的事倒是背道而驰,和仁差了十万八千里。
夏知陶深吸口气,垂下眉眼:“麻烦让一让。”
说着,她从白石台阶上步步走而,而不远处有一队庞大的、拿着纸板横幅的人群,见到夏知陶出来后便把手中所有遮着的面板给翻转了过来——
上面列举的一条条罪证,比那深红色颜料还要怵目惊心。
林深捂着脸,在法庭门口处向下看,心中已经清楚夏知陶到底要干什么了。他喃喃道:“疯了疯了,救不了”
夏知陶走到人群前,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面对着媒体哗啦展开:“我在今日接受了十个委托,对孙先生以及其企业提出数十个控诉,分别针对非法赌博、绑架人口、走私军火——”
一个音节落下,都会引得媒体们一阵惊呼,疯狂地拍着照片,并且实时转播到了电视台上。
一旁的孙淮仁面色铁青,他拨开媒体,厉声喊到:“请不要无中生有,捏造是非!”
夏知陶面不改色,微笑着看向他:“我相信我国的司法制度,定能带给大家公正,不是吗?”
此处聚集了众多群众,还有数家媒体围绕,孙淮仁就是再厉害也只能忍下不动,他看着夏知陶,声音渗着无尽阴寒:
“那便之后见了。”。
一辆黑色轿车很快便疾驰而来带走了他,而夏知陶留在原地,抓紧时间和媒体又说了许多。而且她身后一百多位黑衣人都是受害者,更是轮流披露了不少细节。
这件事情闹得太大,无数视频与证据在网上疯狂地传播开来,直接惊动了更高层。
一声令下,调查行动便浩浩荡荡地展开来。
孙家就算势力再大,也终究无法与更大的势力抗衡。不过几日,孙家数处产业便被查处勒令关闭,而数百房产地业被尽数没收。
一时间,在南城威风了半辈子的家族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倒下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原本在媒体上日日出现的孙家人消失殆尽,而各种孙家产业倒闭的信息倒是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日。
吃瓜群众们心满意足,也转而投向其他新鲜事,热度便慢慢下降,大家似乎都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段时间里,张狂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夏知陶,生怕孙家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自从那之后孙家就渺无音讯,仿佛消失了一样、灰溜溜地退出了众人视野。
不过万事还是小心为妙,这些时日她们都没怎么出过门,基本是呆在家里。
张狂歪歪扭扭地斜靠在沙发上,枕着自己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知陶,哼哼唧唧道:“桃桃。”
夏知陶揉了揉她头发:“怎么了?”
“没事,就喜欢喊你名字。”张狂小声道,得寸进尺般向她那边又挪了挪,整个人都靠到夏知陶身旁。
夏知陶笑了笑,也向她那边移了一点。两个人头靠着头挨在沙发上,离得很近,似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与心跳。
张狂望着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打了个哈欠,眼帘有些疲倦地低垂了些许。
夏知陶揉揉她,询问道:“你是困了吗?”
张狂道:“不困。”
说着,她又打个哈欠,不过这次她打到一半,便硬生生地迫使自己停住了,嘴巴鼓鼓的有些可爱。
夏知陶看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拼命打哈欠还在强撑着说不困,默默叹口气。
她伸手将张狂捞过来,声音丝丝绵绵,极尽温柔:“困了就睡会,我抱着你。”
呜呜呜夫人真好。
张狂被摁了下去,她枕着夫人大腿,拼命压制住困意:不行!难得的枕夫人腿的机会,你不能睡!
虽是如此,夏知陶一会便听到了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轻而柔的散在风中。她低头,便望见清澈的眼睛合拢,而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已经睡着了。
夏知陶无奈地笑笑,声音中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真是。”
她悄悄站起身,帮躺在沙发睡着的张狂拿来枕头与被褥,让她能够睡得更加舒服一点。
夏知陶把电视也关了,没了新闻播放声音屋子里一时显得有些寂静。她伸个懒腰,去厨房准备热杯牛奶,待会张狂醒了给她喝。
谁知道她打开冰箱,摇了摇牛奶盒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夏知陶抬头瞥了眼时钟,见才差不多六七点,便套了件外套准备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瓶牛奶……
便利店中有位女子正在弯腰看着工具,而便利店小妹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夏知陶双手插兜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了冰柜前。
“唔,张狂喜欢喝哪种来着,”夏知陶端详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选择恐惧症一下子就犯了:“这怎么选。”
她仔细想想,张狂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基本自己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完全不挑食而且食量极少。
“叮咚,欢迎光临——”
提示音响起,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打开,一小股冷风卷挟了进来。
夏知陶顺着声音看了一眼,望见一名穿着大衣的佝偻男子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盯着别人看未免太不礼貌,夏知陶将视线移开,继续烦恼着该买什么。她不知道的是,那男人扫过一圈后,将目光锁在了她身上。
男人的五指因为长期抽烟而熏的焦黄,他将手伸入大衣之中,掏出了一把刀来。
那是把标准的菜刀,锋利无比,在室光下泛着丝丝银白。他握着刀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坚定不移地向着夏知陶走了过去。
“对不起啊,我也是迫不得已”他的声音沙哑而枯竭,如若困兽嘶吼。
夏知陶猝然听到背后响起声音,猛地转过身来,便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向自己直直刺来。
她瞳孔蓦然睁大,下意识地抓住了那男人手腕:“你——”
男人眼眶泛红,手上青筋暴起,他咬牙哭泣道:“对不起啊,冤有头债有主,这可怨不得我——你不应该打赢那案子!!”
夏知陶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死死地抵抗着。可力气终究是不敌对方,她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把刀向自己一寸寸逼近。
刀尖锋利无比,已经划破了她的大衣……
“夏知嵩,夏知嵩!”
夏知嵩还在打着瞌睡,被一阵激烈的警报声给吵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蹦了起来,睡意朦胧地看向喊自己的队长:“怎,怎么了?”
纪以书有些不满地瞥他一眼,冷冷道:“没听到警报?出警了,西区,一人杀了名女子后自杀身亡。”
畏罪自杀?
夏知嵩没想这么多,连声应着,跟着纪队长便上了车。
警笛一路呼啸,他们到达时,便利店门口已经围了两辆闪烁着灯光的警车。派出所的人比刑警队要先到一步,已经将现场给围了起来。
纪以书和夏知嵩冲下车来,派出所那边有个人走了过来,和刑警队稍微交接了一下情况。纪以书微微皱眉:“救护车呢,还没来?”
那人解释:“第一时间就叫了,但南城医院恰好今天救护车都被叫了出去,现在才在赶过来的途中。”
几人说着往里走,纪以书隔着窗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地拉住了夏知嵩阻止他往里走:“等一下!!”
已经晚了,夏知嵩一把甩开她的手,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附近的许多货柜都被撞翻,而上面摆放的各种商品散落一地。
冰柜上有一个大洞,里面的饮品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
破碎的玻璃。
倒在碎玻璃中央的人,以及——
红色。
大片大片的红色,汩汩地流淌了一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嵩呆在了原地,那红色汹涌地蔓延开来、漫上他的眼睑,如同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拽入无尽深渊。
他耳畔嗡嗡作响,恍惚间似乎忘了怎么呼吸,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令人发疯的红色。
“夏知嵩!!”
纪队长随即冲了进来,紧紧拽住他手腕向后拉去:“冷静!!”
夏知嵩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雾蒙蒙的一片:“纪队长,我”
纪以书不分由说地将他拉着出去,握着他手紧了紧:“救护车已经来了,你冷静一点,赶快跟着救护车走,剩余的交给我们。”
夏知嵩茫然地点点头,跟着走上救护车。他游魂似的看着躺着担架上的人、看着努力抢救的医生们、看着自己在纸上签字、看着急救室灯光从绿到红、再熄灭为一片灰黑。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夏知嵩站在门前,冷风掠过脸颊,他望着室内灯火通明,猛地朝门上踹了一脚。
“咚,咚,咚!”他泄愤似地踢着那门,铁门都被他踢的微微凹进。好一会都没人回应,夏知嵩才拿出了钥匙,将门打开。
室内开着灯,而有个人睡在沙发上。她枕着抱枕,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鸭绒被子。
张狂模糊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抑住些许魂魄处传来的疲倦感,一睁开眼睛,便看到有人正抓着自己使劲摇晃。她有些疑惑,道:“夏知嵩?”
“啪——”
脸颊处一阵刺痛感,张狂这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她伸手碰了碰脸颊,便见自己指尖上带了几分红丝。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夏知嵩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只有姐姐着一个亲人,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你说什么?”
夏知嵩肩膀被猛然抓住,张狂神色晦暗不明,声音极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那层层交织的寒意下,埋了一层无边无垠的恐惧。
“带我去。”
第107章 寒灰更然 1
“带你去又有什么用!”夏知嵩一把将张狂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打开,声音哽咽:“姐她——”
张狂低头, 很轻地说了声:“抱歉。”
她伸出骨节明晰的五指, 流溢的灵力汇聚起来, 却在刚影影绰绰显出花瓣形状后便哗地散开, 融在空中消失不见了。
张狂咬唇又尝试了几遍, 花瓣这才成功聚拢。她深吸口气,接着在心中默念出“夏知陶”三字。
那伶仃花瓣浮在掌心之上, 灼灼地燃烧了起来,零星火光转瞬而过, 花瓣灰烬如细雪般纷扬而落。
张狂望着那灰烬,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仿佛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 喃喃道:
“怎么会”
夏知嵩这才注意到张狂面色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苍白,而面颊因为自己刚才冲动的缘故而微微红肿, 看上去格外刺眼。
他心中有些内疚,但愤怒终究盖过了那丝内疚, 让道歉卡在胸中迟迟说不出口。
张狂看着那花瓣灰烬愣神了片刻, 缓缓转过头来,用近乎于恳求的目光望向夏知嵩:
“你先带我过去总会, 有办法的。”
“你,你不是魔教教主吗?”夏知嵩揉了揉自己的酸涩眼角,忽然燃起了希望,“你能救她的对吧?”
张狂只是沉默地站起, 并未回答他。
刚刚燃起的星星希望被霎时扑灭,夏知嵩抓起车钥匙,看都没有再看张狂一眼,直接擦着她身子走了过去:“走吧。”。
这不是张狂第一次来现代的医院,但无论如何,她也没法适应那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漆成晃眼纯白的墙面。
夜很深了,医院中的走廊灯也调暗了些,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相对无言。
他们停止在其中一间关着灯的房间前。铁门把碰着有种寒冷的触感,张狂将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才微微用力:
“咔”一声,门开了。
房间中一片死寂,除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之外再无声响。
乌沉沉的黑暗在天花板上肆意蔓延,粘稠地垂落在肩侧,扯着身体每一处向下拖拽而去。
张狂行至病床前,她低下头,长发丝丝缕缕地自肩上垂落,轻悬于那覆盖着面容的青蓝色棉布之上。
修长的手指抚过那面容,最终停在那遮面软布的一个小角。她没有说话,五指微微颤着,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将那青布轻柔掀开。
——你还在期望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很奇妙的,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不想笑、不想哭、不想生气、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办不到。
整个人像是空荡荡的一片,有风从四面八方刮进身子,却只余了空洞的回响。
张狂就那样站着,身中的光渐渐融入黑暗里,她缓缓俯下身子,将那已经冰冷的五指拢在手中。
两人十指相扣,张狂握着那手在自己面颊处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桃桃。”
她轻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拢着五指的手骤然收紧。肌肤相触之处,灼热的灵力涌进对方身体,沿着血脉游走在身体各处,将伤口包裹修复。
——但是没用。
那磅礴灵力涌进身子后,却找不到停歇之处,只能茫然而无措地滞留片刻,便四散逃逸开来。
张狂却仿佛不知道一般,仍然固执地浪费着灵力,口中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她再也站立不住,膝盖一软便跪坐在地上。身子弓起,而胸腔之中像是呛入了浓烟般,剧烈地起伏着。
那浓烟蔓上脖颈、扼住咽喉,原本的清亮声线荡然无存,只余下了模糊不堪的嘶哑……
张狂推门出来时,便看到夏知嵩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手中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夏知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似乎是煮了鱼,让他过来一起吃。
夏知嵩死死咬住下唇,手臂抬起挡在眼前,眼中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忽然感到有人环住了自己,给了一个很轻的拥抱,随即便将他放开。
落在耳畔的声音带了几分倦意,却极尽温柔:“别哭了。”
夏知嵩将张狂猛然向后一推:“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张狂被向后踉跄了几步,旋即被夏知嵩揪住了长袍衣领,他眼眶泛红,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张狂被他攒着领子,面上神情却没有什么波动,就连声音也是一片死寂:“还能怎么样,像你一样又哭又闹吗?”
夏知嵩怔在原地,握着衣领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而张狂理了理领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夏知嵩一眼。
她道:“我会想方法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堙没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被黑暗一口口啃咬的残缺不全……
秦之在医院门口遇见了张狂。
准确地来说,是张狂截住了她。她一声不响地拦在秦之身前,周身黑气萦绕,玄色长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秦之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是张狂后,连忙急切地问道:“我看到新闻听说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狂道:“夏知陶死了。”
秦之愣住了,她看着张狂,而对方的神色被浓厚夜色遮去了几分,显得晦暗不明。
秦之小心翼翼地说:“抱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张狂打断了她:“你有什么办法吗?”
秦之有点懵:“啊?”
张狂望着她,平静道:“崖山也好、郦谷也罢,有没有什么办法?”
秦之懂了张狂的意思,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呆呆地听着张狂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带着近乎于绝望的祈求:
“秘籍、禁术、死印、献祭、以命换命——”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不起,”秦之有些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她连连摆手,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张狂垂下头,她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捂住自己半边面容。她微微侧过脸,声音很疲倦:“真是可笑,身为魔教教主又能如何,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秦之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
张狂收回手,秦之忽地感受到一阵灵力波动。四散芒星在张狂掌心逐渐聚集,凝出一朵流光溢彩的花儿来。
张狂攒着那木槿花枝,向前递了递:“这是我的本命灵花,你拿着。”
“这是何意?”秦之皱眉推开她,厉声道:“你给我干什么,自己拿着!”
张狂却还是保持着递花的姿势,道:“你拿着吧,我不想要了。”
她眼睛空茫茫的一片,像是被人打碎了,而无数碎片砸落在地,无声无息中逐渐死去。
秦之犹豫了很久,还是接过了那枝木槿花……
“叩,叩。”
秦之站在那紧闭的铁门前,屈指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被人打开来,祁子冬面上蒙着黑布,侧身让秦之走进这密封的仓库之中。
秦之手中拿着张狂的本命灵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那层层交织、诡秘繁复的阵法之上。
她握着花的手紧了紧:“师祖,您这是何意?”
祁子冬手心躺着几枚铜币,她漫不经心地捻起一枚,随手掷于阵法之中。
那铜币叮哐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几圈,便恰恰好好地停在一个诡异的花纹之上。
祁子冬淡淡道:“你不是都看到了,这是我布下的阵。”
她朝秦之伸出手:“灵花拿到了吧?给我。”
秦之有些忐忑,但还是依照师祖的意思将花递于她手中。
祁子冬走到阵法中央,古瘦的五指拽住木槿花两端,竟是要将那花撕为两半!
秦之瞳孔一缩,冲进阵法死死握住祁子冬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秦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厉声道:“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张狂的本命灵花,她会死的!!”
祁子冬由着秦之将自己手腕握的生疼,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穿越所需条件有二,时机与死亡。”
秦之道:“您什么意思?”
祁子冬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若是错过了时机,倒也并非无解。”
她将手抽了回来,那蒙着黑布的眼睛“看”向秦之,缓缓道:“一个由庞大修为支撑而起的阵法,便可代替这万年一遇的时机。”
“你且看看脚下,阵法已经全部部署完毕,所需的不过是个阵眼罢了。”
秦之迟疑:“可是——”
祁子冬道:“我别无他法。在以前世界中我们也布下了一个同样的阵法,魔界尊主姜九黎赔上十重魔功,魔身灰飞烟灭,才足以支撑起阵法运转。”
秦之一头雾水:“魔尊?阵法?”
祁子冬叹了口气:“同理,想要在在现代支撑起阵法,也需要同样庞大的修为——而在这里,只有张狂能做到。”
话还没说完,仓库内温度骤降,一阵黑雾自地面盘旋蒸腾而起,层层叠叠地漫延开来。
那黑雾不多时便逐渐褪去,而一人踩着地面上四散的雾气,向着两人步步走来。
秦之低声道:“张狂。”
张狂一身黑色长袍,随意地瞥了眼地上的阵法,一眼便看出关键所在:
“缺阵眼?”
祁子冬顿了顿,微微颔首。
张狂呼口气,神色恹恹,道:“我来。”
她五指轻轻一拢,祁子冬手上那花便霎时化为黑色灰烬,而张狂手中凝聚出了一朵新的木槿花。
“喂,你疯了吗——?!”
秦之想要冲进阵法阻止她,却被祁子冬拉住了手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狂几步便走入阵法之中……
张狂站在阵法中央,柔嫩花瓣被她摁出几分细密的皱褶来。而修长五指攒着那花枝,仿佛泄愤般,几下便把花枝给撕了个粉身碎骨。
不同于上次只是不小心拽掉了几片花瓣,这次的木槿花枝是被彻彻底底地尽数撕毁。
零落花瓣与破碎枝叶混在一处,再也看不出原本形状。
与此同时,磅礴的灵力仿佛凝聚成了实体,如同瀑布般从她五指间满溢而下。
汹涌的灵力淌落于地面之上,顺着事先画下的干涸墨痕,沿着阵法文脉一路游走。
就在花枝被撕毁的刹那,张狂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捂住额头,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几步,有些站立不稳。
秦之冲进来扶住了她,她望着张狂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愤怒道:“把自己本命灵花撕成那样——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张狂疲惫道:“总得要试试。”
她抬眼望去,而繁密咒符一旦触碰到那澄澈灵力,便盈盈地亮了起来,将原本有些昏暗的仓库映出一片似水白光。
祁子冬将手搭上那遮眼黑布,一把便将那黑布扯下。从她指尖滑落的黑布坠入阵法中,倏忽间便被白光吞噬殆尽。
张狂望着那耀目白光,魂魄深处却不可抑地弥漫开一阵倦意,她微微阖上双眼,紧接着坠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秦之坐在张狂身旁,看着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气得直皱眉:“你想死吗?再躺会。”
张狂道:“我睡了几日?”
秦之道:“不过一日,本命灵花被撕成那样,也亏得你能活下来。”
张狂揉了揉眉头,感觉清醒些了。她翻身跃下床,道:“我去医院看下桃桃。”
秦之腾得站起:“你等一下——”
张狂身形瞬间离析涣奔,化为无数繁花消失在了房间中。
不过几个呼吸间,她便来到了南城医院。
夏知陶身上伤痕被尽数修复,也恢复了心跳与呼吸,只是意识还处于昏迷之中。
顺着灵鸟指引,张狂很快便找到病房,以及有些昏昏欲睡的夏知嵩。她将夏知嵩轻轻推醒,道:“我来吧。”
夏知嵩抹了把脸,同意了:“那你看着姐,我去躺一会,睡醒后我们轮班。”
张狂点点头。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病床前,直到天光乍破……
夏知嵩也没睡好,不过睡了几个小时便惊醒。他看了眼闹钟,匆匆忙忙地买了三份早晨便打车向医院那边冲了过去。
推开房门,张狂还是维持着昨日的样子,静静地坐在病床前,好似从未动过。
夏知嵩有些不忍,他上去拍了拍张狂肩膀,将一份早餐递给她:“我们轮换吧,你去休息会。”
张狂摇摇头拒绝了那份早餐,却是站起身来,对夏知嵩轻声道:“那我去外面休息会。”
张狂几乎是拖着身子走出了房间,顺手将门轻柔地带上,竭力不发出声响。
她走了几步,跌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而夏知嵩解开打包好的早晨,热粥的香气弥漫在房间中,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姐姐,眉目中有些落寞的笑意:“姐,你一定要快到好起来啊。”
最后夏知嵩随便吃了点,便把剩下的扔了。还有一份打包好的被他放在小柜上,准备说要是姐醒了能有点东西填填肚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趴在窗沿居然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头忽然被人揉了揉。
他有些懵懵地抬头,便看见夏知陶冲着自己笑了笑,说:“知嵩。”
——好久不见……
“姐!”夏知嵩猛地扑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夏知陶宽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她望着室内熟悉而又陌生的现代物品,微微垂下眼帘。
姐弟俩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夏知陶等夏知嵩心情稍微平复些许、冷静些了,才轻柔地将他推开些许。
玄幻世界的三十年仿佛大梦一场,但这个“梦境”却真实的刻骨铭心,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而现在自己要做的——
夏知陶轻声问道:“她呢?”
夏知嵩顿然反应过来,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说:“应该在外面,我去喊她进来!”
夏知陶摇了摇头,说:“我去找她。”
她一推开门,便看见那人蜷缩在医院的长椅上,细长的眉毛蹙起,眼睛紧紧阖着,睡得不甚安稳。
她活着,自己成功了。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夏知陶抑制不住地想要落下泪来。她在长椅旁半跪下来,五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对方脸颊。
张狂本就睡得浅,只是因为太过疲惫才躺在长椅上歇息片刻。
她愣愣地看着向自己的夏知陶,漆黑的眼眸似乎被点上了零落碎芒,像是星星找回了自己的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桃桃桃?”
“张斓,”夏知陶垂下头,五指抚着对方脸颊,声音轻柔而绵长,“我回来了。”
声音落在耳畔,将所有不安迷惘尽数洗褪,绽出明亮颜色。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张狂拢住她的手,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来:“喊张狂,这名字是你起的。”
夏知陶看着张狂,目光满满都是似水般的温柔笑意。
她用拇指轻轻将对方眼角的泪滴拭去,身子前倾些许,吻住了柔软的唇。
第108章 寒灰更然 2
唇畔温暖而滚烫,张狂伸手环住夏知陶脖颈, 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之间毫无缝隙, 从相触的唇下, 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炙热而赤城的心跳。绵长情意自血脉一路蔓延, 落到胸腔中, 开出一朵永不枯萎的花儿来。
两人过了很久,才分开些许, 额头相抵,微微喘着气。
将所有情绪堵死、将所有情感压制住的城墙在一刹那分崩离析, 无数繁复心绪再也抑制不住, 汹汹而来冲破了所有防备。
张狂眼眶还有些泛红,她用手背去抹眼角, 可没什么作用。眼泪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袍上染出零星水痕。
张狂从未在夏知陶面前这样,将所有心防尽数摒弃, 直接而坦诚地表露出自己情绪。
就好似她从来都不是那肆意妄为的魔教教主,只是那个在灵脉中苏醒, 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张斓。
夏知陶将对方揽入怀中, 轻声安慰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张狂没有说话, 但夏知陶却能清晰地感受她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不由得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在我昏迷着三日,我去了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张狂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她平复下心境, 忽然懂了夏知陶的意思,“你去了那边?”
“对,”夏知陶挨着张狂,轻声道:“然后我找到了你。”
张狂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僵在了原地。
我当时,干了什么来着?
她当时刚刚从灵脉中苏醒,站都站不稳,却是满脑子的复仇念头,只想着要冲去皇城把那个宋国皇子给剁了。
而且那时还不认识老婆,看到个人背着箩筐向自己走了,就直接挥了两道磅礴灵力打过去,想要把那人给吓走。
想到这里张狂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以前在干什么?
这万一要是失手,老婆没了——她就抱着岐陵山门那块大石头,凄凄惨惨孤零零的过一辈子吧……
张狂似乎还没从灵花受损中恢复过来。
夏知陶开车载两人回去时,张狂便乖巧地坐在后座。等到了公寓后,她便发现张狂歪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已经睡着了。
夏知陶将张狂放在床上,看了眼手机时间,便出了门。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恍然隔世一般。
到底还是回来了。
夏知陶站在人群之中,静静地等待着红绿灯的变化。
——玄幻世界的流速与现代不同,硬要来算的话,应该大约为十年比一天。
在她精神消弭的这三天内,灵魂穿越到了玄幻世界中婴孩身上,并且找到了张斓。
毫不犹豫地,夏知陶冲上去将张斓抱在怀中,牵着对方的手带她回家。
之后修罗道血洗了古陵小镇,夏知陶因为有祁子冬那本书的指引,提前带着家人离开了。但张狂以为她死了,便屠了修罗道自立为魔教教主。
两人分开很久后,夏知陶误打误撞进了崖山派,在一次下山时恰好看到了出来遛弯的张狂。
教主自然也看到她了,迅速浑水摸鱼溜进了崖山派。甚至把自己灵阶控制在低夏知陶一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小师妹。
在仙门那些日子中,她就默默看着张狂每天都巴巴地凑上来,一口一个“师姐”喊得顺溜无比,一点魔教教主的架子都没有。
夏知陶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便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温柔的风中,连带着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马路。
稍稍抬头,一眼便看见南城中心公园那块巨大的石碑,在浩汤白雾之中岿然鼎立。
走进些,便能看见石碑下有位打着黑伞的女子,她穿着普通的现代服饰,正抬头仔细看着那石碑上镌刻的文字。
女子回过头来望向夏知陶,她眼眸是浅淡的灰色,倒是与那四溢白雾有些相近……
祁子冬向着夏知陶伸出手,微微笑了笑:“欢迎回来。”
双手相握,夏知陶笑着说:“好久不见。”
她打量着祁子冬一身干净利落的现代服饰,倒是稍有惊讶:“你已经完全适应现代生活了?”
祁子冬耸耸肩,道:“我来到的时间点比张狂要早许久,再不适应也该习惯了。”
“说起张狂,”夏知陶道,“她记忆那边出了点问题。”
祁子冬愣了少顷,问道:“什么问题?”
夏知陶道:“张狂记忆缺失了一块,她不记得庆功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现代。”
祁子冬皱眉:“是穿越的后遗症吗?”
“不知,”夏知陶微微摇头,“不过忘记了也挺好的,那些记忆本来就不值得去记住。”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
夏知陶思忖片刻,开口询问道:“你要回去吗?”
祁子冬摇了摇头,黑伞将稀疏阳光尽数挡去,洒下的蒙蒙阴影将她的神情藏起些许:
“不想回去了,这里挺好的。”
祁子冬语气轻快了些许:“要带的话送到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也已经全部做到了,接下来倒是可以轻松不少。”
夏知陶轻轻地“嗯”了声,她微微弯下身子,向祁子冬鞠了一躬,郑重其事地说到:“多谢。”
不过,夏知陶要是知道祁子冬拿了张狂本命灵花来当阵眼,估计就不会向她鞠躬道谢——
而是会撸起袖子,直接冲上来把祁子冬撕了做成炭烤白鹿。
但祁子冬是何许人也,她淡然地受了这鞠躬,平静道:“那便后会有期了。”
夏知陶笑了笑:“对了,欢迎来到现代。”
祁子冬冲她抬了抬手中的黑伞,接着便转身离去……
祁子冬走了,夏知陶还在站在石碑下,她四处张望着,在等待着一个人。
她在等的人,名叫姜九黎。
姜九黎乃北界魔尊之子,身为魔少君时不甚被正道擒住,关在锁魔楼中困了三十余年。而后来被张狂所搭救,跟了她一段时日,便回魔界继承了尊主之位。
他年少不懂事时执拗地想和张狂学本事,结果发现张狂修的是天地灵力,而他则为九重魔功,两者完全不搭边,根本就没法学。
之后姜九黎回了魔界,而张狂在人界逍遥自在地当她的魔教教主,两人偶尔凑一块喝喝酒,倒也十分惬意。
——再之后,张狂死了。
魔界与人界本被一道天地屏障所隔开,只有道行高强者方可来去自如。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只不过因为种种缘由,屏障蓦然破了道口子。
数量庞大的魔界生物一涌而出,正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放弃保护人界平民,守紧自家山门要紧。
张狂将夏知陶带到宋国皇城之中,纷繁花瓣围绕着偌大皇城,而她面对着宋祺,神色平静:
“这是欠你的。”
说罢,张狂便孤身一人离去,驭起万千繁花挡在了屏障裂口之处。整整三天三夜,她斩杀了数以千计的魔物,汩汩黑血将身下土壤尽数渗透,而冒着嘶嘶黑气的尸骨如若山高。
待到屏障终于被大地灵脉所修复愈合,剩余魔物也尽数清理干净,张狂这才松了口气。
她想着桃桃该等急了,连忙赶回皇城之中。谁料,当她站在在白玉台上时,被赶来的正道迎面砍了一刀。
精纯灵力直接劈入本体之中,血花四溢。而张狂从九十九阶白玉阶之上滚落,砸在了砖石地面上。
纷飞花瓣枯黄卷曲,在风中化为齑粉,最终她力竭而亡,在夏知陶怀中阖上双眼。
夏知陶带着张狂回了岐陵山,她辗转找到了祁子冬和姜九黎,三人合力布下了阵法将张狂送到了现代的2035年。
一同前往现代的还有祁子冬,不过她所到达的时间线比张狂要早了四五年。
祁子冬不仅要给现代的“夏知陶”带话,还要在夏知陶被杀后布下阵法,不然夏知陶将永远无法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张狂……
穿越之前,三人提前约好了在这中心公园的石碑下见面,但夏知陶等了许久,却还是没看到姜九黎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夏知陶稍稍有些担忧,她想看看时间,下意识地翻了翻自己手提包。
谁知道拿出手机后,她看着屏保界面,竟然一时忘了该怎么去解锁。
自己手机屏保设置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当时张狂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剥了颗花生吃。
她注意到夏知陶好像在偷拍自己,便歪头看向手机镜头,神情有些呆。
夏知陶看着屏保,唇角不自觉的扬起。她最后还是没解锁手机,而是将其放回了手提包之中。
看来自己真的在玄幻世界待久了,猛然回到现代还是有些不适应。
“喂?喂!!”
一个稍有稚嫩的声音传来,夏知陶疑惑地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穿着校服的年瘦弱年轻人,正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
看着校服那人约莫是个高中生,身后还背着一个干净的蓝色书包。他皮肤奶白,一双眼睛大而清澈,看上去单纯而无害。
夏知陶微微弯膝,声音放缓了些,低头询问道:“你好?小弟弟你在找人吗?”
“……夏知桃。”
那高中生面色铁青,他握着书包背带,从口中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老子乃北、界、魔、尊!!!”
夏知陶:“?”
夏知陶:“???”
“姜九黎?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夏知陶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年轻,只觉得自己世界观正在一点点的崩塌。
等等,她依稀记得魔尊好像身高八尺,扛着重若千斤的鬼头大斧毫不费力。
可面前这个白嫩的高中生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个头,似乎连165都不到?
姜九黎面上乌云密布,他卸下书包往地上狠狠一摔,怒吼道:“老子他妈也不知道啊!你说的穿越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书包的拉链被他直接摔开,露出了里面一整套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甚至还有一本黄冈密卷。
夏知陶:“……”
姜九黎痛心疾首地控诉道:“老子听了你的鬼话,为了救张狂把自己十重魔功尽数献祭给那破烂阵法——然后一醒来就在这小子身上了!”
夏知陶:“……”
姜九黎喘了口气,继续吼到:“这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一醒来就被人逼着要交作业,不交就要扣分?我他妈一题也看不懂写个鬼!”
好惨一男的。
夏知陶拼命捂着嘴,笑得身子都微微弯下,一边忍笑一边冲着姜九黎摆摆手:“对不起啊。”
第109章 寒灰更然 3
两人一同回到车上,姜九黎气鼓鼓地坐在后座。他盯着安全带, 在夏知陶指示下, 捣鼓了半天才把那条带子给系上。
夏知陶从倒后镜中瞥了他一眼, 随即很快把视线移了回来, 启动了车子。
姜九黎本来在看着窗外发呆, 他忽然转过头来,开口道:“喂……那个, 你找到张狂了吗?”
夏知陶道:“我根本就不用去找。”
她微微垂下眼帘,笑声很浅, 悠悠地融入空中化为一片柔色:“她没离开过。”
“没事就好, ”姜九黎呼了口气,向后一躺, 抱着手臂,“不枉费那么多时间,画废了不知道多少个阵法——我们成功了。”
“九百九十八次。”
“啊?”姜九黎愣了, “你说什么?”
“我们一共用了十年,失败了九百九十八次。”夏知陶扶着方向盘, 轻声道,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成功了。”
说实话,姜九黎一点都不怕张狂。张狂此人坦率直接, 也好相处。但夏知陶就不一样了。
他看到夏知陶,就怂,怕她怕的不行。
夏知陶本身就心思缜密,行事也是一贯的雷厉风行。
特别是张狂死后, 她为了集齐阵法所需物品而不择手段,不管你是正道仙师还是魔界尊主,说得罪就得罪,毫不含糊。
在第三百次阵法失败后,夏知陶一把推开了姜九黎。她看着对方,漆黑的眼中淬着深沉暗色,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九黎有些泄气地坐在巨石上,道:“我……”
夏知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几步便走到阵法中央,转身对祁子冬道:“要不我来做阵眼吧?”
祁子冬叹了口气,道:“不行,你灵力不够。姜九黎身为魔界尊主尚有一丝存活机会,而你上去便是死路一条、魂飞魄散。”
夏知陶凝神,一字一句道:“那倘若甘愿祭出性命、魂飞魄散——”
“可否支撑起阵法?”
祁子冬执着笔的手蓦然松开,毛笔砸落在地上溅起一阵薄尘,笔梢染了些灰尘。
她在夏知陶目光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可。”。
夏知陶带着姜九黎来到自己公寓中,一打开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她整个人扑到夏知陶怀中,将对方紧紧抱住。
姜九黎:“???”
张狂搂着夏知陶,将头埋到对方胸口处,可怜兮兮地控诉道:“桃桃,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声音又柔又糯,带了几分软软的尾调,落在耳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夏知陶回抱住她,轻柔地拍了拍肩膀,笑着说:“我出去找人了,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说着,她稍稍倾过身子,指了指站在两人身后,一脸黑线不知道说什么的姜九黎。
姜九黎:“呵。”
张狂这才稍稍抬起头,她看见来人后略有惊讶,但因为“原则问题”还是搂着老婆,不愿放开手。
她从老婆肩膀处探出半个头,刚才软糯的声线变回了以往的平静,却是略微带上了几分欣喜:“小九,你怎么也来了?”
姜九黎此刻心情十分不爽:老子为了救你,把十重魔功都赔上了,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和夫人卿卿我我?
但他想了想夏知陶警告的眼神,还是很怂的没敢把事实说出来:“我也不知,好像是机缘巧合下跟着一起过来的。”
张狂“哦”了声,继续抱紧老婆,哭唧唧地说自己不舒服。
姜九黎看着张狂柔柔弱弱地倒在自己老婆怀里,双手环抱着对方腰侧,梨花带雨地说自己头疼;
张狂看着姜九黎一点魔界尊主的凌冽气势都没,小小的一只站在那里,瓜子脸嫩的能掐出水来;
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
——呸,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夏知陶洗澡去了,令玄幻世界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魔界尊主与魔教教主两位大佬,此时此刻正气氛融洽地呆在公寓的沙发上,友好地面对面坐着一起剥花生吃。
张狂懒懒地倚在沙发上,询问道:“你来多久了?”
姜九黎道:“今天。”
他嚼着粒花生,语气十分沉痛:“我一醒来便发现自己穿到了这小子身上,然后有人揪着我耳朵让我交作业。”
张狂道:“这么惨?”
说着,姜九黎把自己的书包扒拉过来,扯开拉链拿出几本书,道:“老子哪知道怎么写,只好被那个什么课代表记了名字,还不警告明天还不交就要被教导主任骂。”
张狂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石化了:“这是何物?”
姜九黎道:“你现在可知我感受?”
夏知陶擦着头发出来时,便看到两位大佬没有继续剥花生了,而是凑在一起,看着一本《五年模拟三年高考》发愁。
夏知陶走上前看了眼,发现他俩在符纸上抄了句什么,对着符纸轻吹口气,口中还念念有词。
夏知陶:“……你们就算把化学方程式抄在符纸上,也是召唤不出来五水硫酸铜的。”。
张狂见桃桃出来了,立马抛弃了五三和姜九黎,起身向夏知陶走了过去。
她十分自然地揽住对方腰际,稍稍低下头,眼角眉梢都是温热的笑意:“桃桃。”
“啧,”姜九黎不耐烦道,“见色忘友。”
他将摊在桌子上的教辅书尽数收齐,背上书包道:“我走了啊。”
张狂给了他一个“你有没有点眼色赶快给我滚开”的眼神,冷漠道:“慢走不送。”
姜九黎愤愤地“砰”一声关上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张狂和夏知陶两人。
没人看,张狂更加肆无忌惮。揽着腰际的手紧了紧,她俯下身子,在夏知陶耳畔道:“桃桃。”
那声音低柔而沙哑,带着几分呼出的热气,如若丝线般绕上耳廓。
夏知陶刚刚洗完澡,发梢还滴落着水珠。她感到自己耳廓有些发烫,也不知道因为洗澡时的热气,还是因为张狂在耳旁的轻声低语。
夏知陶感到身体有些发软,她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对方脸颊:“小兰花你会吗?”
张狂欺上身来,温热的呼吸融在耳畔,声音柔软却又带了几分蛊惑,呢喃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一本正经道:“我孤苦伶仃大半辈子,还没——”
夏知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揶揄道:“你别装,论年龄你还没我大。”
张狂:“……”
夏知陶:“承认吧,你就是朵小嫩花。”
她还想说两句,却被张狂直接打横抱起。张狂将她放到沙发上,紧接着整个人欺了上来:“桃桃。”
张狂笑了笑,骨节明晰的五指搭在自己衣扣上,慢条斯理地解下穿在外面的墨色长袍。
她里面穿着一件薄纱月白长裙,那纱白衣裙轻薄而盈透,欲盖弥彰地遮着身体。
柔和的室光落在她发隙间,落在蝉翼似的薄纱间,影影绰绰宛如毫末工笔,将那身形轮廓悉心描摹而出。
太坏了!
绝对是故意的!
此刻一边肩带落下,耷拉在肩头,从缝隙间似乎可以窥见几丝潋滟颜色。
张狂轻笑一声,她故意拽了拽那松垮肩带,在指尖绕了两圈。
“桃桃,”她伏下身子,轻柔地压着对方,吻了上来。唇瓣厮磨,唇齿相依,每一丝每一寸都不愿放过。
而那修长五指落在夏知陶脸颊,轻轻托起下颚,相触之处带来一丝细微的冰凉触感。
指尖在面颊上轻抚而过,紧接着落到脖颈之上,再顺着脖颈逐渐向下探去,在腰际间画了个圈。
明明有一层衣物隔着,被指尖碾过的每一寸肌肤却灼灼燃烧了起来。一阵酥麻触感顺着血脉流淌开来,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桃桃,”张狂再次开口,声音软糯,“好不好?”
夏知陶伸手揽住她脖颈,将头埋在肩膀处,轻微地点了点头。
张狂得到允许,她将手覆在夏知陶的衣物上,将纽扣一个个解开。
衣物簇簇坠落在地,与之前扔下的墨色长袍堆在一块……
那花瓣起初是纯白,接着染上了几分绯色,自花瓣边缘层层蔓延开来。
柔软花瓣落在肌肤上,沿着脊背线条一路轻抚而过。
花瓣勾着布料,拽着边缘向下拉去。
温热的触感蔓上指尖,花瓣向里探了探,触到肌肤便柔柔地化开来,融为一片暖意。
“唔,”夏知陶轻微地颤了一下,搂紧了张狂,“等,等一下”
“放松点。”张狂左手揽着她腰际,右手却是没停,只是放的更为轻柔细腻。
说是让对方放松,实际她自己也紧张的要命,手指僵硬都有点不知怎么继续。
“你,你”夏知陶咬了咬下唇,却还是有几个不成调的声节漏出来,“我都说了唔!”
身体微微弓起,她整个人靠着张狂肩膀上,喘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呜咽哭腔,一下下地挠在心上。
张狂将她搂的更紧了些,浅淡的木槿花香染上鼻梢,丝丝缕缕地勾起几分情动。
身子一寸寸变得柔软,脱力感涌了上来,手臂连挽住脖颈的力气都没了,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对方胸前,细碎地喘着气。
一阵绵长的酥麻痒意绽放开来,肆意冲撞着,汹涌蔓延至身体各处……
张狂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个枕头。
她抱着枕头,泫然欲泣:“桃桃,对不起。”
夏知陶丝毫不同情,她吸吸鼻子,指了指外面:“睡沙发去。”
张狂垂死挣扎:“桃桃,我——”
“沙发和阳台,你自己选一个。”
“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