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字字诛心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 穿着短款的深紫羊绒外套,束着皮质腰带,眉骨利落, 眼尾上扬, 神情冷锐。
黑眸中的厌恶将祝颂之刺了下,让他不自觉往后退。
谢疏仪怕惊扰到莫时,给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两侧的保镖收到信号,三两下上前, 捂住他的嘴,强行把人走。
“唔,放开我,松手!”祝颂之拼命蹬腿挣扎。
但他的力道终究不敌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被人拉进了顶楼的办公室。百叶窗关上,房门落锁, 一切已成定局。
直到这时,祝颂之才安静下来,仔细观察她。
“别看了。还猜不出来吗, 我是莫时的妈妈。”
“你要对我做什么?”祝颂之抓着椅背,紧惕道。
“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不应该在这, 而是在负一层的面包车里!”谢疏仪将前些天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
“不行,我突然消失, 莫时会担心的,你不能”
“我当然知道不能!”谢疏仪忽然转过身来, 居高临下地睨他,“我儿子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要是你不见了, 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疯事来。他现在长大了,我冒不起这个险了。”
突然,她话锋一转,“我当初就不该让他认识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连四十五岁进公司的约定都要毁掉!”
祝颂之被她吼得一愣,“那是他自己不想”
“胡说八道!”谢疏仪接受不了这个解释,只能提高音量偷换概念,“你敢说,他突然跟我提这个,没有你的成分?!”
祝颂之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颂之,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想清楚,在挪威当医生就算做到主任又怎么样,能赚到多少,但是心睿可是百亿的身家。”
“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天生就是当总裁的料,怎么能因为你放弃这一切,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指尖蜷起来,祝颂之不安地皱起眉,他向来不喜欢有压迫感的环境,更别说谢疏仪这么咄咄逼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会,陪他回来。”祝颂之压抑着喉咙的颤抖说。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谢疏仪俯身,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极速缩短,扶上两边的扶手,“如果你能让他现在进公司,我可以考虑不阻止你们在一起。只要你听话,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压迫感太强了,祝颂之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耳鸣也开始出现,充斥着整个颅腔,激得他生理性反胃,手也变得发抖。
但他依旧坚持,“不可能。我不会跟你合作。”
看他负隅顽抗的表情,谢疏仪心中烦躁更盛,“我是他的妈妈,不可能害他的,苦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不是。”祝颂之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
谢疏仪没听清,皱起眉问,“什么?”
祝颂之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虚弱又认真,据理力争,“不是。你不是为了她好,你只是想满足你的掌控欲。”
被戳中痛点,谢疏仪狂躁万分,“你懂什么!”
祝颂之没力气跟她争辩,全身上下都泛着痛,艰难道,“我很爱他,如果他说想回国内发展,我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
“但如果他不想,我也不会劝。我不能束缚他。”
眼见这场合作谈崩,谢疏仪冷笑一声。“那你以为,你现在就是为他好?祝颂之,我好歹是他的妈妈,为他前程打算,问心无愧,但是你呢,你让他为了你的病留在挪威,是何居心?”
灰蓝色的双眸紧缩,祝颂之怔住,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想束缚他,但是祝颂之,你没发现吗,你跟他在一起就是在束缚他,你在束缚他未来的多种可能性。”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谢疏仪越说越觉得来劲,语速不自觉加快。
“他说他未来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可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妥协,为了你留下,为了你,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是你,用爱的名义绑住了他,还要说的这么高尚,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祝颂之,我只问你一句话,自始自终,是不是小时一直在迁就你照顾你,你是不是一直给他找麻烦,是不是。”
语气不算激烈,却字字诛心。
是啊,从结婚以来,一直都是他在给莫时制造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他苦恼不堪,让他负重累累,让他无比痛苦。
如果没有他,那莫时一定会过的更好。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念头重新出现,如同席卷一切的蝗虫过境,将那点脆弱的生机摧毁,只留下一片荒芜和狼藉。
眼泪掉下来,他轻声说,“可是,莫时爱我。”
“是啊,他很爱你,这才是你的罪过。”谢疏仪再次俯下身来,离他的鼻尖的距离不过一厘米,“你如果要证明你也很爱他,就应该立刻离开他,只有这样,他才会变得更好。”
祝颂之感觉自己头疼欲裂,眩晕感朝他袭来。洗脑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着,如同魔咒。很快,逻辑链成立。
对,爱他,就要离开他,这样他会更好。
“祝颂之,你应该消失在他面前。”-
谢疏仪派了人去盯梢,在会议进入尾声的时候,结束了这场谈话,找人将祝颂之送了回去,威胁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莫时。其实不说他也会这么做,他不想破坏他们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何况他不否认谢疏仪爱莫时,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想被莫时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祝颂之躺到沙发上,用过大的羽绒服将自己裹住,佯装入睡,背对着门口。
心跳平息不下,屏息凝神,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逐渐走近,他感觉到莫时好像蹲了下来。没敢睁开眼睛,身上多了点重量,变得更暖和,是毛呢大衣。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心脏酸软一片,他是不是,真的应该放手。
“小莫总,这里有个地方还需要再改改”
莫时回头对职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出去说。”
办公室的门开启又关闭,很快安静下来。
眼泪控制不住落下,祝颂之不停地抽泣,温热的液体没入沙发的空隙,又印回他的脸上,湿润得令人生厌。
是他太自私了,捆住了莫时还不自知。
连天服用的过量的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身体的不适是一方面,还有心理问题的加重,自尽念头会重新冒出。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直挺挺地躺着。
人怎么能卑劣到这种地步,像他这种人就不该活着,不该出来祸害社会,不该害了像莫时这样好的人。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我厌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重新听见莫时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停留多久,应该只是进来拿个东西,很快又出去。
他下定决心,他会跟他分开的,但不能是现在。
莫时现在正处于关键期,不能为他分心。可他肯定会控制不住的,怎么办。忽然,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舍曲林。
药量够多,就能控制住了吧-
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莫时才结束工作。
莫时很轻地推门进来,办公室内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到沙发上的鼓包,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人。
祝颂之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他皱起眉。
开了盏小灯,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祝颂之的肩膀,温声唤,“颂之,起床了好不好?”
祝颂之没有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惊。
莫时以为他睡得沉,坐到沙发的边缘,俯身将他捞进自己怀里,试图通过晃他的手臂把人叫醒,“颂之,天黑了,今天已经睡了很久了,起来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回酒店好吗?”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像是
心脏猛地一缩,莫时忽然意识到什么,把他放下,一手撑开眼皮,另一只手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如果只是单纯的睡眠状态,那瞳孔应该对忽然出现的光线立刻做出反应,迅速收缩,可祝颂之没有。
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脊背像是有千万蚂蚁在爬,天灵盖要被掀起来,莫时慌张地去探他的脉搏。
很微弱,跟呼吸一样,近乎没有。
体温低的不正常,手心湿冷。仔细看去,会发现指甲盖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是陷入了休克状态。
莫遥正好推门而入,“你们怎么回?”
“打120,快点!”莫时厉声喊。
莫遥照做,开了灯,瞳孔骤缩。
心脏狂跳着,莫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额头布满汗珠,动作却不敢重,小心地用衣服裹住他的躯干和四肢,又替他将下肢抬高了点,增加心脏的回血量。
“他怎么了?”莫遥犹豫地上前问。
“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莫时的声音都在发抖,紧紧盯着祝颂之,不敢离开片刻,“让他们快点!”
第62章 无可救药
明明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出事的。身上没有伤口,那是因为什么,莫时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回忆。
是从他进会议室开始的, 出来就睡着了。
给他披衣服的时候, 他有观察过他的状态,呼吸均匀,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基本上属于正常的范畴。
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后来去开会的时候。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道,“调监控, 姐,快帮我去调监控!我要知道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遥不放心地嘱咐, “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你快去,快去!”声音急到变调。
莫遥没再耽搁, 转身就去了监控室。而与此同时,莫时摸到了铝制药板,咯吱一声, 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心脏沉下,莫时忽然想到了前几天体检的时候。
他看过他的心电图, QT间期轻度延长,但不算很严重, 而且舍曲林本来就会导致这个症状出现,就没放心上。
现在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祝颂之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躺在地板上, 有没有可能就是服用了过量的舍曲林晕了过去,但剂量不算太多,所以对检查结果的影响不大,反而被舍曲林原有的作用给盖了过去。
而今天祝颂之吃的量比以前大很多,这才会休克。
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怎么没没察觉。他懊恼又自责地攥紧拳头,重重地锤向墙面。
咚的一声,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找到了,”莫遥喘着气说,“你去给股东开会之后,祝颂之并没有待在休息室,而是被妈妈给带走了,去了顶楼的办公室里。但那里的监控我没有权限调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匀了口气继续说,“总之,祝颂之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的,回来就躺在沙发上了,等到快三点的时候吃了药。”
后面的跟他猜的差不多,但前面的他没有想到。
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他没时间管这个了。
“姐,帮我带他们上来好吗。”莫时沉声说。
“行,你照顾好他。”莫遥飞速往楼下奔去。
医护人员很快上来,用担架将祝颂之抬走。莫时作为跟车的家属,跟着他一起上了救护车,跟医生沟通。
“他有六年多的重度抑郁症,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三点多的时候,服用了过量舍曲林。”
医生听着,皱起眉说,“那怎么现在才叫救护车?”
莫时怔住,是啊,明明就在他身边,他怎么能够毫无察觉。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护好他,让他出了事。
身旁的护士很快察觉到什么,拉了拉医生的袖子。医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然是没发现才会这样啊。
“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
送进医院后,医护人员迅速对他的状态进行评估,最后确定,舍曲林过量引发恶性心律失常,很可能导致心脏骤停,需要做一个微创介入置管操作,建立体外循环,争取时间抢救。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莫时抬眼问。
“什么意思,”医生往祝颂之身上连检测生命体征的磁片的动作顿住,不解地问,“一起去哪里?”
“手术室,我想跟你们一起。”
“当然不行。”医生以为他疯了,皱眉说,“家属在手术室会严重干扰手术的进行的。只能在门口等。”
“我是医生,我是心内的,有执照。”
“那你更该清楚,你应该回避。何况,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进行手术。”医生客观地给出评价。
“我不做,只是看,可以吗?”莫时恳求道。
“抱歉,这位家属,请遵守医院规定。”
莫时觉得,这是他人生里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等,不断地朝里望,却什么都看不到,祈求上天再怜悯他们一次,祈求恶性心律失常被纠正,祈求祝颂之能够平平安安出来。
莫遥不忍心看他这样,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苍白又无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灯终于熄灭。
病床被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一切顺利。病床上,祝颂之的脸色苍白的不成样子,好像再也醒不过来。
莫时掉下眼泪,差点站不住。扶着病床的边缘,他尽量让自己跟上他们的脚步。“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昏迷。需要监护两周,期间需要紧惕ECMO管路出血、血管并发症的出现。”
“嗯,我会守着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落下。
把祝颂之推进ICU后,莫时听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而后回到病房,像个被拔了电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握着祝颂之的手。脸色惨白得吓人,眼泪流干了,连眼珠都不转了。
“你,要不先休息会,我帮你看着。”莫遥担心他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就在沙发上睡,有什么事我过去叫你。”
莫时没回答,执着地看着祝颂之,没有动作。
前三天是重点监护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很有可能导致死亡,所以莫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仪器,生怕一个不注意,祝颂之又要被推进手术室里。他再也不敢离开他了。
哪怕是一秒钟,他都不能接受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早点发现不对,是他把他带回国内却没有保护好他。是他,都是因为他才会这样。
如果祝颂之醒不过来,那他就跟他一起去死。
以同样的方式,再合葬到一起,他做的出来。
三天三夜,莫时没合过眼,也没吃过半点东西。怕自己撑不下去,他找了个夹子,用力夹自己的大腿和手臂。
皮肤青紫一片,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谢疏仪得知这件事之后,跟莫谨一块往病房赶,结果去到就见到莫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被抽了魂一样。
眼眶泛红,谢疏仪道,“你这又是何必啊。”
好几天都没说过一句话的莫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像是心死,“妈,你那天下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你现在是在怪我,小时,你要知道,是我把你从小养大的,到头来,你还要逼问我这个做母亲的吗?!”
莫时没再说话,也没将眼神再分给她。
“莫时,”沉默了很久的莫谨忽然开口,“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况且,她充其量也就说了他两句,他的承受能力至于差成这样吗。这次的事情只能说明,他太脆弱了,就算不是你妈的事,也会有其他的事,是他自己活不下去,怪不了别人。”
“他本来都要好了的!”莫时终于忍无可忍,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掀翻在地,眼睛通红,面容可怕。
“在来这里之前,他甚至告诉我,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你们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有多难吗?!”莫时情绪激动到近乎失声,指着他们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回来,好不容易才好一点,结果现在,甚至比最初还要糟糕!”
“那就到此为止。正好以这件事为界限,你们分开。”莫谨的声音低沉,语气冷静,“你救不了他,他也会把你拖累死。”
“小时,你爸爸说的对,你们两个不合适”
“住口!”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过,让莫时的大脑没办法进行思考,只知道拼命发泄,“他如果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我离不开他,离开他我活不下去,你们明白吗?!”
谢疏仪看着从小就听话懂事,温润有礼的儿子,忽然间大变样,有些无措,不可置信道,“你疯了吗?!莫时,殉情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你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养育?!”
“我没有跟你们说笑,他死了,我会跟他一起死。”莫时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晦暗不明,让人分不清这些话的真假。
谢疏仪被他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都是他,都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他这个疯子!”
“他不是。妈,从头到尾,疯的只有我,是我很久之前就暗恋他,是我处心积虑接近他,是我不择手段要跟他结婚!”
莫谨听完,勃然大怒,“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谢疏仪已经听不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莫谨身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把莫时强行绑走,关起来反省吗,可是,她又怕莫时会变成下一个祝颂之,会变得跟他一样精神不正常,一心求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这全都是她的错,当初,就不应该替莫时张罗婚事,这样他们两个也不会认识。是她的错。
时间无法逆转,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好,我不拦你了,你们,走吧。”
第63章 千斤之重
谢疏仪和莫谨觉得, 莫时这样已经无可救药,跟废人没有很大差别了,不敢再将继承公司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
即使内心依旧反对莫时跟祝颂之在一起, 但是莫时的反应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妥协。至少, 不会再逼迫他们分开。
莫时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第一反应是去找祝颂之——莫遥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把他们放在了同一间病房里,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狼狈从病床上摔下来,莫时几乎是爬到隔壁床的。
瘦削的手上插满了各种针, 他心疼地掉下眼泪,几乎不敢去碰。忽然, 食指往上抬了一下,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艰难地扶着床沿,从地上站起来, 颤抖着看向他。
只见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但眸中尽是水雾,一动不动, 像结了层冰的湖面,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颂之?”莫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能听。
没有回应, 祝颂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眸光都不是很聚焦, 没多久,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脏沉下,莫时慌张地抓着他的指尖, 带着明显的哽咽求他,“颂之,你理一下我,好不好?”
这次,祝颂之没再睁开眼,只是落下了眼泪。
莫时一刻不停地守着他,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没有回应,他就继续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颂之,是我错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用生命保证,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出现。”
“我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别相信她,她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错的,不用管她。相信我,好不好。”
“颂之,我真的很爱你,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吗,颂之,求求你,醒过来。”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颂之,别丢下我”
莫时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我好想你,颂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起来骂我打我都好,但别这样”
心率检测仪上出现了轻微的波动,莫时瞳孔骤缩。
“颂之,你能听到的,是吗,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求求你,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他不再祈求祝颂之能够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哪怕是把他当做全部的生命支柱,也没关系了,只要能活下来。
只要他能醒过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四天后,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祝颂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抵御着僵硬的痛意,艰难抬了下指尖,看向四周的环境。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刚刚才跟谢疏仪谈完,回了莫时的办公室,而后就是一闪而过的莫时的样子。
陌生又熟悉的布局,都不用猜,他肯定在医院。
那应该是舍曲林吃太多了,其实如果是两三倍药量,那只会出现暂时的不适,对他来说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而后的几天,病情会被压制。他是太着急,昏了头才这样的。
刚想起身,却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疼痛。做手术了,他平静地得出结论,连眸光都没动一下,像是习以为常。
长痛不如短痛,莫时这么难受,他要是直接这次死掉就好了,免得,以后这种事情再出现,莫时再遭受凌迟。
祝颂之偏头看向身侧,莫时抓着他的一只手,趴在床沿睡着了。眼下一片乌青,眉头紧蹙着,面容憔悴不堪。
他好像有些麻木了,已经懒得再去想,自己又给莫时添麻烦了,直接认定,他会离开莫时,这一切都会结束。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闭上眼。
偏偏这时,莫时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抓着他的手也收紧了几分,眉头紧蹙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看上去很不舒服。
祝颂之紧张起来,竭力起身,试图去够病床的铃。
下一刻,莫时睁开了眼睛,心跳快得惊人。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便对上了祝颂之的视线,一时之间不敢呼吸。
他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试探性去碰他的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入指尖时,莫时的眼眶瞬间变红,发着抖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哑到不能听,“颂之,我好想你。”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单薄的病号服被攥得发皱,凸起的肩胛骨令人心疼,“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祝颂之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脊背上。
心脏碎成渣,他的指尖蜷缩着,齿尖咬破口腔,血腥味无限蔓延。不能给他回应,不能让莫时再在他身上花心思。
“颂之,你,为什么不说话?”莫时的心开始慌张。
祝颂之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异常沉静。
莫时的心脏像被揉搓过千万次,酸涩软胀,“对不起,我妈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颂之,对不起”
祝颂之没说话,背过身去,泪水无声沾湿枕头。
莫时不敢碰他,怕他反抗,会扯到周围的各种仪器,“我不知道我妈具体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想阻止我们在一起,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相信我,好不好?”
祝颂之依旧没转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
莫时心疼得不行,试探性地搭上他的肩膀说,“别哭。”
祝颂之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样子,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别难过,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就回挪威,好不好?”
祝颂之没给回答,莫时觉得这是默许,“回去以后,我会请段长假,我们出去散散心,就去上次你说过的新西兰好吗?”
祝颂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脊背都发着抖。
“不哭,宝宝,一切都会变好的。”莫时哄道。
莫时抱了他很久,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做手术的地方是不是还是很疼。”
祝颂之缓慢地摇头,视线黏在他的脸上。
“躺了这么久,饿不饿,吃点宵夜好不好,清淡点的,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好吗,或者生滚鱼肉粥,南瓜小米粥也可以,甜的,还是说想吃面,或者是云吞,饺子之类的”
祝颂之再次摇头,看上去兴致不高。
大半夜确实不适合进食,何况祝颂之的胃本来就不好,担心他会像在机场那次一样吐出来,莫时没再坚持,“那就明天早上再吃。我扶你起来,喝点水,润润喉咙好不好?”
祝颂之同意了,就着他的手喝了点。
看他不喝了,莫时把水杯放回原位,替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轻声细语说,“现在还很早,躺下再休息一会好不好?”
看他的嘴唇快裂开,祝颂之心疼的不行,抚上他的唇。
莫时怔住,他向来顾不上自己,“没事,别担心。”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很不高兴,盯着他。
莫时立刻妥协,“我错了,别生气,现在喝。”
喝了大半瓶温水,祝颂之才放过他,躺下来。
“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好吗?”莫时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他,声音很轻,是恳求,不是命令。
“你为什么,不怪我”祝颂之终于开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很累。”祝颂之吸了吸鼻子,突兀地说。
“没有,我不累。”莫时小心地抱住了他,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人是脆弱的薄冰,一碰就碎,“颂之,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是被烧红的铁,千斤重,烙得祝颂之的心脏发烫,生疼。莫时爱他,他知道,这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他不应该让莫时爱他的,这是他的罪过。
祝颂之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发苦。
“我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莫时的大脑炸开来,手忙脚乱地抱住他,语速极快,“是不是因为我妈,放心,我可以解决好。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以后她再也不会干涉到我们。”
“不是。”祝颂之抱着自己的膝盖,很小声地说。
莫时不信,“我妈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把她的话听进去,好吗,就当耳边风,好不好。”
祝颂之的态度没有任何松动,“我说了,不是。”
“那是为什么?”莫时的声音发颤,心下一空。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分明还爱我,颂之,”莫时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我妈逼你的,你不用管她,一切都有我。”
“阿姨没跟我说什么,你别怪她,以后,你要跟你的家人好好相处,他们都很爱你”这听起来,像是在交代遗言。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颂之,你不要我了吗?”莫时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抓住他,语气卑微得像跌进泥里的雨水。
祝颂之的心脏抽痛,没否认,“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我先哭[爆哭]
第64章 离婚危机
莫时足足怔了好几秒, 眼泪才掉下来。
啪嗒一声,温热润湿了祝颂之的手背。
“你说什么?”以往祝颂之要推开他,充其量也只是会说分开, 但不会扯到离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离婚。”祝颂之语气决绝,虚弱地重复。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莫时的语气近乎偏执,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颂之,你是我的。”
“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祝颂之哭了。
“不是的,不是的, ”莫时受不了这个打击,“颂之, 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求你了,别这样。”
“我真的很累,莫时, 放过我,好不好。”
心脏沉下, 莫时敏锐地察觉,“你要做什么, 要自尽吗,颂之,你如果非要这样, 那我陪你,我们一起死,好吗。”
“不行!”祝颂之反应激烈,“你疯了吗?!”
“我早就疯了,颂之,我真的离不开你。”莫时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高挺的山根蹭过他的颈侧,脸色阴沉,“你如果活着,我就跟你一起活着,你如果要去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没关系,颂之,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莫时吻过他分明的锁骨,指尖探进衣料内,抚上他的侧腰,一下下蹭着,激得祝颂之发抖,“生前同住相伴,死后同穴相依,好不好。”
说不出话,祝颂之这次彻底怕了,谢疏仪说的话得到了印证,他把莫时逼疯了,精神病传到莫时身上了,是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就不应该靠近莫时,他就不应该跟他结婚!
是他把他害成这样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千古罪人,应该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他有罪,他该死,死后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但莫时不行,他不能跟他一起。
呼吸不上来,他剧烈地发着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别哭,颂之,”莫时把他抱得更紧,“我爱你。”
祝颂之对这几个字应激,推开他,尖叫道,“你不能爱我!你不应该爱我,走,出去,快点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莫时没有如他所愿,“那我应该爱谁,颂之,你告诉我,我应该爱谁?”心脏被拧做一团,发着痛,滴着血,“我只有你了颂之,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这段感情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角色会对调。莫时不希望自己成为祝颂之唯一的精神支柱,怕他撑不下去,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这个样子,只要祝颂之有任何事,他就活不下去了。是爱让人变得脆弱吗,他不知道答案。
祝颂之知道,这次事情之后,莫时的应激反应只会变得更重,甚至可能没办法再恢复。这次的打击不仅是给他的,也是给莫时的,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好过。
打断筋骨连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祝颂之的喉咙冒着淡淡的血腥味,声音轻的像是根羽毛,心如刀割,又无可奈何,“莫时,我已经没救了,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花时间了,好不好。我们分开,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人,那个人是个正常人,你们会组建一个美满的家庭,幸福的过一辈子。莫时,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莫时越听越觉得自己喘不上气,终于知道谢疏仪跟他说了什么。深层认知很难纠正,特别是这种多年累积下的。
是他错了,是他觉得他好了很多就掉以轻心,抱着侥幸心理带他回国。几个月的修正会轻而易举地被打回原型。
当初就应该强行把他送回特罗姆瑟的。
可,如果这样,他不在祝颂之身边,又怕他胡思乱想,忽然间出什么事,三十多个小时,他怕他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而且祝颂之在那边没有亲属,他真的不放心。
“颂之,我只可能跟你组建美满的家庭,只可能幸福得跟你过一辈子,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不会再有意义。”
祝颂之感觉到了绝望,“不是的,你听我说,你很好,离开我之后,会过的更好,你会很幸福,再也不会这样”
“对,我再也不会这样,”莫时打断他,纠正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的心死了,不会再为任何人掀起波澜,就这样压着心里的痛度过一生,你觉得,这样的结局好吗?”
祝颂之摇头,“不是的,不会这样的,你不会”
见说不动他,莫时不再继续,安静了很久,开口问,“颂之,你想好了,真的要跟我分开吗?”
祝颂之感觉自己坠入深海,身上承受着过大的压强,但还是点了头,用发抖的声音说,“嗯。”
“那分开之后呢,你要去做什么?”
眼泪掉下来,祝颂之其实没去想要做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活着。但他不能把这话告诉莫时,他会不放心他的。
“回观测站,工作。”
“说谎。”莫时斩钉截铁地下判断,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又在心里计划着,怎么才能在观测站伪造一场意外死亡?!”
语气中明显带上怒意,将祝颂之一惊。
“我告诉你,祝颂之,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要再想寻死,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还有一周出院,出院之后,立刻回特罗姆瑟,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莫时相当强硬道。
“你不能把我关起来!”祝颂之蹬被子抗议。
莫时坐上床沿,整个人压到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为什么不能,颂之,你是我的合法伴侣,你不记得了吗?”
祝颂之觉得眼前的人陌生的可怕,“松手!”
莫时紧紧扣住他的腰,“颂之,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性格偏执,想要什么绝对不会放手。就像,我不可能看着你跟别人结婚一样,更遑论我知道你爱我!只有我能给你幸福。你为什么不能有我这样的觉悟,只有你才能给我幸福!”
“我给不了你,你也给不了我,你这样强行绑住我,我们两个都不会幸福的!”祝颂之哭了。
莫时吻去他的泪,尝到一片咸涩,“那又怎么样,颂之,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祝颂之摇头,不可置信,“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莫时声音低哑,“宝宝,想想我为什么变了。我爱你入骨,没有你甚至都活不下去,最初你自尽,我已经怕的不行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结果现在你又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
“不是!我不是自尽!我只是,只是怕你担心,所以吃了过量的药,想压住我的病,我没想到。”祝颂之委屈得不行。
“所以呢。颂之,我不能接受任何能够伤害到你的事情,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莫时双眸乌沉,语气不似说笑,“换做是别人,我还有办法,可偏偏这个人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讨厌你!”祝颂之用枕头砸他,“你给我出去!”
“出去之后呢,等着你拔自己的管,还是等着你用针头刺进自己的动脉?!”莫时真的动了气,强行让他跟自己对视。
“你不爱我。你只关心我的身体,根本不管我要什么!莫时,我活的太痛苦了,就是想要一个解脱,不可以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说了才算!”
祝颂之被人说中心思,气急败坏。
“你看,你承认了,你就是想这么做。”莫时无力地松开他说,“我做不到不管你,你别跟其他人一起逼我,好不好。”
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焦虑症复发,加重,莫时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胸膛像被大石压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搓了搓脸,闷声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颂之。”
看他这样,祝颂之心软了,主动抱住了他,感觉到了他脊背的抖意,颤声说,“莫时,当初是你说的,一年为期。”
“我就没打算兑现过。”莫时眼底晦暗,“我要你。”
祝颂之别无他法,“又是这样。莫时,我们之间为什么永远都是你说了算,为什么你不能,不能听听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分开还是自尽?”莫时说话明显带刺。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祝颂之被凶得委屈,松开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脑袋埋了进去,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莫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但也毫无办法,来软的,祝颂之根本不吃,但是来硬的,又怕会太过分。
把控不好度,于是造成了如今的场面。
祝颂之躺着,莫时坐着。两厢沉默,没有人说话。
最后,莫时起身,替他将被子盖上些,祝颂之不想让他碰自己,故意将他拉上来的被子推开,赌气不看他,也不理他。
莫时动作强硬,将手按在上面不松,“别动。”
力道不及他,祝颂之毫无办法,不再动作。
眼泪默默落下。叹息在黑夜中响起。
祝颂之听到莫时很轻地跟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颂之。是我不好。”
第65章 希冀腾起
接下来的一周里, 祝颂之没有跟莫时说过半句话,莫时也没有再跟他吵架,只是小心地照顾着他的身体, 但凡有半点异常, 都会神经高度紧张,半夜不敢睡,一刻不停地守着他。
祝颂之看着他,心疼得落泪, 却不敢被他发现。
出院之后,莫时没有耽搁,立刻买了航班,把人带回了特罗姆瑟。出机场的时候, 熟悉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只在北京待了一个月,可却像过了半辈子。
莫时熟稔地替他围上围巾, 整理好,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把人搂进怀里, 把人带上车,安置在副驾驶,戴上安全带。
莫时上车后, 锁了车门,祝颂之偏头看向窗外, 直行,转弯, 一排小鹿堵在了路中间。莫时没按喇叭,将车停下等。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祝颂之觉得很难受, 想找药吃却找不到。莫时俯身替他擦眼泪,“今天吃过了,不能再吃。”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推开他的手,脸上擦出道泪痕来。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阿姨去买。”小鹿已经尽数离开了公路,往旁边的雪坡走去,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面。
祝颂之没有回答,用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这是莫时的羽绒服,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莫时缓慢松开刹车,打灯左转,回正的时候,偏头看向他问,“我做鸡丝粥好吗,刚出院,吃点清淡的。”
祝颂之很轻地动了下,但是没有理会他。
“不吃完一碗不许下桌。”莫时命令说。
祝颂之掀开羽绒帽,不满地看着他。
莫时只当没看到,“我这个月不上班,在家陪你。”
祝颂之更不高兴了,躺回原位不看他。觉得车里闷得喘不上气,他开了点窗,莫时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任他去。
结果没多久,祝颂之就打了个喷嚏。
莫时皱眉,降了车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横过去把羽绒服给他拉上去了些,“穿好。别感冒了。”
怕干扰他开车,祝颂之还是妥协了。
“我预约了下周的复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至于观测站那边,我已经替你打了申请,把休假延长了。”
祝颂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毫无还手之力。
到家之后,祝颂之兀自上了二楼。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还没开始收拾行李,莫时就看到祝颂之抱起枕头,要往门外去。皱起眉头,他停下动作,跟着他出去了。
只见他进了一楼的客房,把枕头放下,又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被子,铺到床上,自己躺进去,闭上眼。
“要跟我分房睡?”莫时觉得胸口闷。
祝颂之没给任何回应,那就是默认了。
“这里冷,你会感冒的。”莫时俯身去扯他的被子,语气还算温和,哄道,“听话,颂之,跟我上楼去睡。”
祝颂之将被子抓的很紧,背过身去不管他。
莫时无奈,站着看了他一会,最后把人包成了卷,打横抱上楼,强硬说,“颂之,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
祝颂之烦得要命,手脚并用挣扎,却被捆得更紧。
莫时单膝跪在床沿,小心地把他放下,给他盖了层更厚的被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那我睡客房,这样满意了吗?”
祝颂之自然是不舍,在他的观念里,他可以吃苦受罪,但是莫时不行。可他又实在需要跟莫时分开,所以还是沉默了。
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莫时知道他答应了。惯用的手段失效,祝颂之不再会心疼他了。心里有点空,说实话,他真的很怕,再这样下去会让祝颂之彻底对他厌烦,将爱意给磨尽。
可他毫无办法。他不可能不去管他的。
“好好休息,吃饭了我再叫你。”莫时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离开,又顿住脚步,“这把锁我等会会叫人拆掉。”
祝颂之撇嘴,很不高兴,又什么都做不了。
莫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祝颂之被困意裹挟,无意识往莫时的枕头旁边凑,不自觉地索求更多属于他的气息。
莫时再上楼时,就看见他抱着自己的枕头不松。
心脏酸软一片。祝颂之还是爱他的,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认定他会拖累他,认定他不在他身边,他会过得更好。
但这个认知,一时半刻无法纠正,只能用长久的陪伴和耐心,再次重构他的认知。会好的,一切都会,他安慰自己。
站在原地看久了,他竟对枕头生出几分妒忌,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枕头给抽走。没想到祝颂之抓的很紧,连指尖都泛白,梦里皱起眉头,看上去要哭了。
莫时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别哭,宝宝,我在。”
没办法扯出枕头,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趁祝颂之意识不清醒,上了另一侧的床,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扣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没挣扎,他肆无忌惮地嗅着属于他的安抚剂。
祝颂之被他弄的很痒,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莫时凑过去听,只依稀听到他的名字,其他的都没怎么听清。
过了会,祝颂之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放弃了枕头,转而抱住了莫时。白皙的侧脸贴上他的胸膛,呼吸均匀,很乖。
莫时的心化成水了,这是这些日子里,祝颂之第一次主动抱他。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贴的这么近了。
心脏乱跳,压抑的思念让他想要更多,却克制住了,只是低头,动作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知足闭眼-
祝颂之醒来的时候房间昏暗,隐约听到流水声。他皱起眉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揉了揉眼睛,透过虚掩的门往里看。
只见莫时背对着他,神色不清,不知道第几次往手上挤洗手液,涂满整个手之后,又用冰冷的水冲掉,如此循环往复。
指关节红得明显,指尖泛白发皱,能看见伤口,隐隐在往外渗血。可莫时像是毫无察觉,动作未停,开始了新的一轮。
鼻梁一酸,他推开门,强行将莫时的手扯了出来。
莫时刚刚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怔住动作,但看清是他之后,心脏猛地回落。原来,祝颂之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
祝颂之没说话,只是看上去很不高兴,转身离开。
莫时没犹豫,三两步追上去,把人扣回怀里。
两片胸膛相撞的瞬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都变快。
莫时抱的很紧,指尖陷入衣料,耐首在他的颈窝里,气流打过他的皮肤,“颂之,你看,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祝颂之没推开他,不知道是不想理还是不否认。
没有答案,莫时就自动把它归为了后面一种,“我知道你爱我,谢谢你,颂之,我爱你,我很爱你,别推开我。”
祝颂之敏锐地发现,莫时现在好像很少像以前那样问他好不好,只是给他下达指令,不给他选择的空间。他低头想掰他的手,却在见到上面斑驳的伤口的时候顿住,任他动作。
祝颂之让莫时抱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这才拉着莫时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拿出护手霜。
手法跟以前一样,放进手心搓热,再温柔替他抹上。动作仔细,将每个角落都照顾到。觉得一层不够,又上一层。
淡淡的雪松香味充斥鼻尖,莫时心中涌起暖意,低头,很轻也很郑重地吻了下祝颂之的额头,点到为止。
祝颂之的动作明显顿住,但也没抗拒。
恍惚间,莫时好像回到了过去,仿佛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幸福,从未有过裂痕。心中升腾起希冀,他知道他做对了。
离开北京,离开他家里人,回到熟悉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不再给他刺激,那他的伤痛就会被慢慢抚平,变好。
这是最后一次,无论是他还是祝颂之都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他决定,再也不会带他回北京,再也不会让他见家里人。
他们两个组成小家,安稳幸福地生活在这里就很好。
“颂之。”莫时忽然开口叫他。
祝颂之应声抬眸,等待后文。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打击都太大了,但是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暂时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想表达什么,就用纸笔写给我。一切会慢慢变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祝颂之顿住,心里五味杂陈,脑子乱作一团。
其实,他心里依旧认为他应该离开莫时,只是莫时完全没给他机会。那么这么一来,他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离开的可能,所以他反而没怎么去想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似乎才明白,莫时的转变的用意。
依旧没回应,但莫时知道,祝颂之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