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覆雪难消 杏灰 17005 字 11天前

第71章 逃离计划

莫时说到做到, 真的给家里上了好几道锁,也在各个角落装上了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 护工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自己则下班就往家里赶, 默默陪在祝颂之身边。

祝颂之的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严重。上次去复诊,医生加大了舍曲林的用量,加上他最近状态本来就不好, 身体各种不舒服,所以有点嗜睡,一天下来,清醒的时间没多少。

睁眼的时候, 他总是下意识找莫时,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找到, 但偶尔,他能看到莫时低垂的眉眼,在他身边处理工作。对方像是有魔力, 光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他感觉到心安。

他会趁莫时不注意,偷偷观察他。莫时的下颚紧绷着,嘴唇也抿着, 眉头皱着,心情看上去很差, 像是头上有乌云。

祝颂之很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心脏被反复揉搓。他也想靠近他。他们两个就是对方的解药。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他很爱莫时, 所以更应该为莫时的以后做打算。不能让莫时在他身上耗一辈子。他不能这么自私。爱应该放手。

祝颂之发病的频率在不断增加,常常痛苦得想直接结束生命,又会为了莫时强行撑下去。他怕莫时真的会失控。

莫时何尝没留意到他的难受, 心疼却也没办法,只能强硬地把他拉进怀里,小心地替他顺着脊背,轻声细语哄。

每当这种时候,祝颂之的矛盾心理就会变得更重。

一方面,他的身体告诉他,就应该这样,这样他才会好受一点。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太过虚弱,根本没办法做选择,所以只能任人扣在怀里。好痛,他全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像是被摆在解剖台上的蛙,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脑髓和脊髓被毁髓针刺穿捣毁,最后被剥皮去肉,剔骨挑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慢慢来,会好起来的,深呼吸,别怕,我爱你。”

祝颂之做不出回应,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他不是为他自己的难受落泪,他只是心疼莫时,心疼他为什么遇上他这种糟糕的恋人,一点都不称职,还不断拖累他。

雪再下得大一点吧,最好将他埋葬在这里。

他无声无息地攥紧了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藕断丝连对大家都没好处。他要逃。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忘不掉莫时没关系,只要莫时忘掉他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现的算得上听话,不哭不闹,按时吃饭吃药,到点就睡觉,乖的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莫时以为他想通了,不再抵抗他,以后会慢慢变好,再恢复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到之前的状态。但他错了。

祝颂之想的是,只有他离开莫时,莫时找不到他,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分开。之前的失败,纯粹是因为时间太短,这次做绝一点,让莫时根本找不到,就一定会成功的。

他躺在床上,设想了无数个逃跑的方案,趁着下楼吃饭的时间观察家里摄像头的排布,预估它们的盲区,同时留意西格伦·伯格的行动轨迹和行为习惯,猜测钥匙的所在地。

据他观察,家门口一共五把锁,最基础的是密码锁,最初他也能开,但后来莫时把密码改了,他就没办法了。不过后来他还是通过各种不经意的路过得到了答案,948744。

结婚证书编号后六位,他抿唇,鼻梁发酸。

其他四把锁是普通的锁,需要用钥匙打开,但这些钥匙都藏在家里的不同地方,只能通过扩大活动范围来寻找。

经过他三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确定了它们在哪。

一把藏在厨房的左上排第一格里,一把夹在最右边的电视机柜的杂志里,一把挂在洗衣机和墙面的缝隙里。

但最后一把在西格伦·伯格身上,估计是被莫时叮嘱过,所以她随身携带,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在心里预演了好多遍,祝颂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忽略背后的薄汗,尝试着用发紧的声带开口,第一下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试了好几次才好些,可依旧嘶哑得不行,“西格伦”

听到声音,西格伦·伯格以为是自己幻听,这几个月里,祝颂之几乎不跟她说话,她将他的痛苦看在眼里,心疼的很。

看到他终于愿意开口,她不知道多么高兴,立刻抬眸看过去,眼睛倏然睁大,表情说是喜极而泣也不为过,声音都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在,祝,怎么了?”

祝颂之被她的反应惊了下,条件反射地抱紧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西格伦·伯格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

如果换做平时,祝颂之不会再开口,但他今天,强行克服跟陌生人沟通的障碍,指甲陷入掌心,“你能帮我——”

说到一半,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停下。

西格伦·伯格立刻为他端来杯温水,慢慢地喂他喝下,“没事吧,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别着急,慢慢说,我一直都在。”

祝颂之很排斥生人的触碰,感受到脊背上搭上那温热的手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像是森林里警惕的刺猬。

西格伦·伯格敏锐地察觉到,将声音放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等他放松一些时,她才真正把手搭上去给他顺背。

在她的帮助下,祝颂之缓过来一些,小口咽下温水,过了一会,用两只手将杯子递还给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西格伦·伯格温和地笑了,所有人都会对礼貌的人有好感,她也不例外。她缓缓道,“不客气,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我”祝颂之咽了咽口水,“想喝咖啡。”

西格伦·伯格有些遗憾道,“抱歉,我不能给你。因为咖啡因会跟舍曲林相互作用,加强副作用,比如失眠、恶心。”

祝颂之蹙眉,犯了难,这该怎么办。

看他这么失望,西格伦·伯格于心不忍,道,“除了这个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会努力为你办到。”

“蛋糕,苹果味的,”祝颂之说,“医院对面那家。”

医院应该是挪威北部大学附属医院,这里离那里很近,只是,西格伦·伯格回忆了一下,那里似乎并没有蛋糕店。

只有一家咖啡店,“Aurora Varmthytta,是吗?”

熟悉的店名撞进耳膜,祝颂之心尖一跳,“嗯。”

“好,你先休息一会,我现在就去。”西格伦·伯格说着,俯身替他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我会立刻回来。”

祝颂之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西格伦·伯格走到客厅,向雇主请示了这件事。对方回复的很快,告诉她具体的蛋糕名称,嘱咐她锁好门窗快去快回。

回复信息后,西格伦·伯格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到玄关处换鞋,从各处拿出钥匙,将重重门锁给打开,推开门出去。

祝颂之安分地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护工做什么都得向莫时报备,两人都对他有强烈的防备心,所以他不打算在今天行动,乖乖的就好。

次数多了,谁都不会把这份要求当回事-

祝颂之想的没错,莫时在收到消息之后,确实一直在通过监控盯着他,一动不动,垂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是在判定他是单纯的想吃东西,还是故意支开护工,动机不纯。

不过,情况比他想的要好,祝颂之确实什么都没做,全程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到护工回来都没挪动过位置,很听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莫时总觉得有点心慌。

也许是这几天都没睡够吧,压力大,代谢失调,莫时没多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捞起外套跟同事交接工作,准备回家。

被森林环绕的公路向天边延伸,两旁是盎然的绿意,在暴风中摇曳,在落雨中叹息,发出沙沙的声响。零星的光点洒向车窗,像是水中月,天上星,可望不可及,最后一场空。

莫时状态不好,车速放得很慢,暗蓝色的天将他的面容映得很沉。前方红灯,他抓着方向盘,点下刹车,出神地想,祝颂之今天愿意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也主动提出要吃甜品。

这是个很大的进步和转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好,最后无限趋近于正常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么想着,莫时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一直抿着的唇角也上扬了几分,微不可查。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九月,复诊的日期又快要到了。

希望,这次能传来好消息。

第72章 刻骨铭心

回到家, 停好车,莫时像往常关上车门,打算去开门, 却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薄薄的粉色夹克,把行李箱一丢就伸出手臂朝他扑来。

莫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在看到她差点被绊倒的时候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扶正站好。

女孩弯着眼睛,笑着说,“Surprise!”

这是谢疏仪的姐姐谢晓霜的女儿,林雪羽, 独生,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 性子开朗活泼,乐观直率,敢想敢做。

莫时把林雪羽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来, 皱起眉,有些头痛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学校不是要开学了吗?”

“我想来就能来啊。”谢雪羽满不在乎地玩着头发。

莫时没再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雪羽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跟被导师盯着似的,渗人的很, 缴械投降般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翘了一周的课过来的, 主要是刚开学,没什么重要的课,我宝贵的青春可不能浪费在这些水课里,所以我们一个宿舍的都过来玩了。”

莫时了然,拿过她的行李箱,下结论,“你怂勇的。”

“怂什么勇,怎么能叫怂恿呢,”林雪羽拽着他的手臂为自己辩解,“鼓励!这叫鼓励知道吗!生命是旷野!耶!”

莫时被她吵的头疼,蹙眉问,“你妈妈知道吗?”

林雪羽诚实地点头,“知道,不过不完全知道。”说着,她凑近几分,狡黠一笑,“我跟她说的是,学校开学的晚。”

对于这个答案莫时并不意外,“我等会给你妈打电话。”

林雪羽急了,赶忙跑到他面前,按住行李箱的柄,见他停下脚步抬眼,又伸出手拦住他,呼出一口白气,“不行!”

莫时挑眉,将手伸进口袋,看上去要拿手机。

“别——”林雪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双手合十,摆出副可怜巴巴的姿势,将语气放软,“我真的很想看极光,而且我都是跟我妈妈说我来找你,她才放心让我过来的。求求你了哥哥。”

“现在知道叫我哥哥了,下次提前说,不然我怎么给你协调时间。”莫时将手机解锁,“我跟你妈说一声,我见到你了。”

“耶!谢谢哥!你最好了!”林雪羽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莫时把她拎开,“行了,你其他同学呢?”

“还没到,我先过来探探路,到时再汇合!”林雪羽说。

“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找个当地的导游。”

“你不可以吗?”说完,林雪羽才反应过来,“忘了,你是医生,平时比较忙。OK!你安排的我都放心!我跟妈妈说下!”

“嗯,今晚先在我这住,等同学来了再一块住民宿。”

“对了,”林雪羽低着头打字,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不看路,差点撞到门框上去,幸好堪堪止住,“小姨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大好,让我过来开导开导你,但我寻思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啊,不然你跟我说说,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莫时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就打听,”林雪羽发完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手心吹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诶,我忽然想起,嫂子好像就是气象观测员来着,哥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莫时打断她,“别打你嫂子的主意。”

“噢,那好吧。”林雪羽的脑袋垂下,语气恹恹的,“好可惜啊,我还没见过嫂子呢,本来以为这次能跟他一块玩的。”

莫时用钥匙将门打开,“他最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你这两天安静点,不要吵他。家里有护工,你要什么可以跟她说。”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极光之旅,她又立刻满血复活,用力点点头,朝他敬了个不大正经的礼,“Yes,sir!我保证听话!”-

二楼卧室。

祝颂之吃完蛋糕之后,换到窗台去窝。

这里又冷又硬,西格伦·伯格见状皱起眉,把沙发上的枕头和毛毯都拿了过去,俯身替他铺出个巢穴来。

祝颂之喜欢这种有安全感的地方,不过这还不够,他略略想了想,到衣柜里抱了两件莫时的毛衣,藏到了毛毯下。

西格伦·伯格见到了,以为是不够暖,所以他把自己的衣服也搬了过去,没有多想,只是问他是否需要再拿些过去。

祝颂之摇摇头,钻进了被窝里。

淡淡的雪松萦绕周围,仿佛落入莫时的怀抱。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失恋的阴影都是可以慢慢被时间冲散的,但是对他来说不行。他会记得一辈子,刻骨铭心。

祝颂之很快开始犯困,坠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西格伦·伯格正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书,他往窗外看去,忽然见到一抹刺目的黑。

他认得,那是莫时的车。

莫时迈着大步往前走,忽然,被截住了。

祝颂之蹙眉,凝神看过去。

只见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长发女孩,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冲上去要抱莫时,莫时也没躲,直直地接住了她。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笑的很开心。

他们的每个动作都格外刺目。他甚至能够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感受到莫时对那个女孩的纵容。两人看上去般配幸福。

明明如他所愿。可他现在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藏在毛毯底下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陷入皮肉,直到感受到传来的阵阵痛楚,才恍然清醒,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发疯般的嫉妒将他裹挟,双眼通红。

留意到他的不对劲,西格伦·伯格放下诗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辆雇主的车。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西格伦·伯格问。

耳鸣声太大,祝颂之没听见她的话,将自己缩回被窝里,脊背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掉眼泪。

西格伦·伯格见势不对,立刻打通了雇主的电话。

楼下的莫时接到电话时一愣,来不及跟林雪羽交代什么便两三步跨上楼。刹住脚步,气息还没调匀,就见到被窝里的人拼命发抖,旁边的护工不知所措,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

莫时快步走去,将把自己裹成蝉蛹的人从地上扶起来,强势地按进怀里,风雪气息将他侵染。他拧眉问,“怎么了?”

西格伦·伯格跟着着急,“刚刚还好好的,结果看了眼窗外就这样了。但是我去看过,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车。”

莫时蹙眉,难道是对他的厌恶上升到了生理性的吗,就算不见面,光是看一眼跟他有关的东西就这样了。不应该吧。

他自问最近没做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为什么。

“颂之,看着我。”莫时强迫他跟自己对视,探向他的脉搏和额头,心跳过快,体温过高,“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颂之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根本无法回答。

莫时的指尖收紧了几分,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祝颂之的病看上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更加严重了。

“哥,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嫂子身体不舒服啊,”林雪羽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逐步靠近,“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时用身体挡住祝颂之,陌生人的出现只会对祝颂之造成二次惊吓,转过头飞速对西格伦·伯格说,“带她下去。”

西格伦·伯格执行了他的指令,陌生的面孔让她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英文告诉她,莫时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不要过去打扰他,可以先下楼等一会。

林雪羽不明所以,但知道基本礼数,还是下了楼。

西格伦·伯格折返回去的时候,被子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剧烈挣扎,不过状态看上去依旧糟糕,微微发着抖。

“或许,他忽然这样,是因为刚刚的那个人?”西格伦·伯格轻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大概是看到了你们进门。”

莫时怔住,蹙眉道,“不会。”

祝颂之和林雪羽素不相识,也没接触过,根本不存在刺激一说,毕竟祝颂之看到其他陌生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忽然,莫时想到了什么,抓住祝颂之的手,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直到他的视线稍微清明,才跟他解释刚刚的一切。

速度平缓,语气温和,不断重复,耐心不减。

但是祝颂之听不清,眼前的景象变成重影,只能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耳鸣,隐约地看见莫时的在急切地跟他说话。

祝颂之心里很着急,极力顽抗却依旧失败,只能流着泪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拼尽全力地喊他的名字,让他别走。

他声嘶力竭,以为对方一定听得清,却不知道,他这一切的努力,在外人看来,只是嘴唇的轻微翕合而已。

莫时竭力去听,却只听到零星的字句。

“走。”

第73章 更深露重

祝颂之没力气再闹, 在莫时怀里晕了过去。

莫时让西格伦·伯格先下楼,明天再来上来,自己则一个人愣愣的, 守了祝颂之很久很久, 像是静置的木偶。

从更深露重,到晨光熹微。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手机里原定的闹钟如同惊雷乍起,莫时才手忙脚乱地将它按掉,不过他的动作慢了点,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变乱,发出惊呼,眉头蹙起,指尖收紧, 像是马上要醒过来。

莫时蹲在床沿,俯身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子,隔着衣服,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却很轻,很温和, “没事,颂之, 别怕。”

祝颂之抓住他的衣服,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莫时看他重新睡回去, 松了口气,想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怀里抽出来,可刚一动作, 怀里的人就开始皱眉,在梦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眼角变得湿润,每个细节都透着挽留。

他垂眸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不舍得这么做。

莫时小心地调了下姿势,把他往里放了些,空出床边的位置,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暖意逐渐覆了上来。

大概是感受到热源,怀里的人黏得更紧,脑袋往前拱,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发丝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前印下一吻。很轻,也很郑重。好像只有被祝颂之的气息彻底包围,莫时才能短暂地放松下来,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跟他一起,堕入梦乡-

下午,林雪羽的同学们抵达机场,她要去接人,便打算上楼跟莫时打声招呼,刚到房间门口,便见到昨天的护工,正将房门关上。她三两步上前,止住她的动作,“Wait!”

护工睁大眼,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在睡觉。”

今天是休息日,没起也正常,林雪羽立刻消音,顺着那道门缝看进去。房间里没开灯,只能隐约见到两人相拥而眠。

护工将房门关上,用气音对她说先下去。

林雪羽点头,跟她一起下了楼。

莫时这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不过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怀里的人烫醒的。

几乎是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伸手探向祝颂之的额头,眉头骤然蹙起,这估计得有三十九度多了。

没有犹豫,莫时立刻下床,给他找了片退烧贴,贴到他的额头上,又找了支温度计,夹到他的腋下,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渡给他,并让西格伦·伯格去楼下开车。

祝颂之没醒,迷迷糊糊伸手,说要抱。莫时给他戴上围巾手套和针织帽,套上自己的长款羽绒,穿上鞋袜,又添了条厚重的毛毯,把人包成了粽子,才抱着他出了门。

昨晚下了雨,风大如裂帛,呼啸同破竹。

祝颂之往他怀里瑟缩了一下,莫时踩着地上的积水,迈着大步往车上走,坐到了后排,仔细地替他将毛毯盖好。

西格伦·伯格把后排车门关上,到前面去开车。

车内很安静,气氛也很紧张。

西格伦·伯格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去。

只见雇主时不时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怀里的人的,起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脸上的表情更沉,无意识地用下巴抵上怀中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索求安全感。

她无声将车速提高,祈祷他不会有什么事。

医院本来就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西格伦·伯格负责停车锁车,拎大包小包的东西,莫时则直接把人送去了急诊。

医生听了他的情况直皱眉,很快给他开了点滴。

祝颂之被安置到病床上,身上连了各种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手臂上是各种抽血孔,手背上扎了针头,待输的药液一袋接一袋,手腕上被重新扣开的伤口被处理好,包扎上绷带。

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到令人心惊。

莫时的状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形容憔悴,面如枯槁。

西格伦·伯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去替他买了份粥,劝他多少吃一点,别到时候,床上的人没醒,自己就先倒下了。

莫时没有胃口,一阵反酸,只吃了几口,就没再动。

查房医生打开门的时候,莫时没有察觉到,直到对方重复叫了他很多次,伸手在他眼前晃,他才恍若从梦魇中抽离,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依旧不舍得松开病床上那人的手。

“莫,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查房的医生是他的同事伦德·汉森,之前跟他一起抢救过祝颂之的那位。他想过有朝一日会重新在病房里看到他们两个,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没事。”莫时压下眼中的不适,声音滞涩。

伦德·汉森摇头,将验血报告递给他,“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受寒引发的炎症,加上身体虚弱,所以高烧不退。”

莫时接过,看着祝颂之沉睡的侧脸,低声应嗯。

伦德·汉森的目光扫过床上那人的手腕,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那次抢救过后,莫时对他只会更小心,可他还是出现了伤口,偏偏又是在手腕。

莫时察觉到他的犹豫,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怎么了?”

“你也许应该考虑一下精神专科医院。”伦德·汉森点到为止,“如果你需要,我这边有人脉,可以随时找我。”

莫时没回答,垂下的手握紧,眼底情绪晦暗不清。

伦德·汉森见状,没继续往下说,离开了病房。

当晚,莫时拨通了乔治·米勒的电话。莫时说完之后,双方都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乔治·米勒终于开口,斟酌着说,“莫,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建议你,只是我担心你接受不了。”或者说,狠不下心。

抓着手机的指尖逐渐收紧,莫时没有说话。

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乔治·米勒干脆也不收着了。

“你要知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家里充其量只有一个护工,再加一个非心理专业的医生,其他什么都没有。但精神专科医院不一样,里面有专门的设备,专业的医生,可以通过药物、认知行为疗法、重复经颅磁刺激等对他进行治疗。”

莫时沉默着,没有接话。

“而且,像他这种有严重自杀倾向的,你请多少护工,把家里的危险物品藏的有多好,都没有用的。我就假设,如果他故意用沾水的手去触碰电源呢,又或者趁护工不注意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在浴缸生生溺死呢。你防不住的,一旦出事,你会后悔终身。可是医院不同,它能提供严密的监护和无抽搐电休克等治疗,至少能够保障他的安全。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会恨我吧。”莫时有些失神,喃喃说。

“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爱你?”

乔治·米勒问的一针见血。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如人意,只能舍其一,而做不到两全。如果恨比爱长久的话,那他宁愿他恨他。

至少,还有能够活下去的动力。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旦你把他送了进去,就代表你们之间几乎再无可能。哪怕他后续好转,在见到你的那一刻,也会自动关联精神病院的记忆。你很可能会成为诱发他发病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也不要有任何联系。”

良久,莫时沉声应了,挂断了电话。

乔治·米勒认识那边的人,很快办理好了入院手续,只等莫时把人送进去。他跟那边的人说不急,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他没有预估错,莫时果然舍不得,一拖再拖。

对此,乔治·米勒的建议是,下定决心就不要犹豫,延缓时间对病情没有什么好处,应该立刻把人带过去,如果反抗就注射镇静剂,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精神专科医院了。

莫时安静地听着,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是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所以比谁都清楚,乔治·米勒说的是对的。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病人,他都能冷静地处理。

可是对祝颂之,他做不到。

莫时甚至能想象到,祝颂之挣扎的时候被医护人员强行按住,止不住地掉眼泪的样子,被贴上冰冷的电极片后,害怕得发抖样子,打了针之后失去意识,毫无生气的样子,深夜听到滴滴的仪器声,混合这隔壁病房的患者发出神经质的低语,以及一些可能出现的刮玻璃和墙壁的声音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压抑,窒息,绝望。

他不想让他接触这些。

怎么会这样。明明在遇到他之前,祝颂之还不至于到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他恨自己,是自己太无能,才会变成这样。

如果短暂的幸福需要长久的痛苦去置换,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才对。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解法。

第74章 心照不宣

祝颂之是在深夜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莫时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很安静地看着他的爱人。

眉眼温和, 下颚清晰, 鼻梁高挺。很好看。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自己还能遇到莫时,只不过, 要以一个健康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他的拖累。

他记得莫时跟他说过,他不是他的累赘。他相信莫时是这么想的, 但他过不去自己这关。他真的为他添了太多烦忧。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祝颂之眸光微动, 拿起来看了。他的手机密码没改,还是112724,他们的生日。

指尖划开, 发消息的,是一个卡通头像的女生。

[雪羽:图片]

祝颂之点开,那是一张合照, 在一间红色的小木屋前,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中间的那个,就是那天见过的女孩。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

[雪羽:报告!我们回到民宿了!第一天完美结束!]

[雪羽:我跟你说, 我们明天要七点钟起床,困死我了!]

[雪羽:不过没事,看到鲸鱼那一刻我会原谅整个世界!]

[雪羽:不跟你说了, 我得去洗澡睡觉了,拜拜!]

祝颂之朝莫时投去一瞥,心中一阵刺痛。

指尖不自觉往上翻去,他们还有对话。

[雪羽:我们来北极大教堂啦!这里好好看好好看!!]

[Morris:嗯,注意安全。回到民宿给我发消息。]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关上手机,世界重新没入黑暗。

对面的女生性格很好,跟莫时,应该很合得来。

挺好的,这样他离开之后,莫时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希望那个跟太阳一样明媚的女生能够好好地替他爱他,牵着他的手,走出这片阴影。从此以后,莫时所有有关他的记忆都会被逐渐淡忘,被新的人创造的记忆覆盖,直到消失不见。

祝颂之没办法睡回去,只能偏头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下着很大的雨,风声凛凛。

七楼,摔下去应该会死的很彻底吧。

只是他不能这么做,这是莫时任职的医院,会影响莫时的工作的。要换个远一点的地方,最好永远别让莫时找到。

免得被他的尸体给吓到-

早上八点半,莫时被噩梦吓醒。他梦到祝颂之趁他睡着的时候,开窗在他身后跳了,刺目的血液将周遭的地面染红。

心脏骤然停跳,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他松了口气,缓慢地平复呼吸,短暂地闭了闭眼,幸好,祝颂之还好好的躺在病床上,什么事也没有。

可这个梦依旧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余悸。

也许,真的应该把祝颂之送去精神专科医院这件事给提上日程,至少能保证他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等过几天,他要抽时间去医院那边看看情况。

住院这两天,祝颂之意外的乖,不哭不闹,听话吃饭,按时吃药,早早睡觉,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只是话少。

不过,他很抗拒莫时的一切亲近,连碰一下都会缩手。

莫时将这点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到了晚上,祝颂之睡着了,又会变成黏人的小猫,一个劲地往莫时身边凑。

刻在骨髓里的爱意会为他的口是心非辩白。

四下无人的时候,莫时会偷偷吻他,动作很轻,像是永远不会腻。手背,发顶,脸颊,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他怕他现在不做,等到以后,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很多时候,祝颂之都是睡着的状态,所以并不知道,但是偶尔,他是清醒的,却也装睡。莫时看得出来,却也不拆穿。

甚至有时,察觉到他的纵容和默许,莫时会得寸进尺,舌尖试探性地探入他的口腔,卷过他的,明目张胆地跟他接吻。

病房没开灯,影子交错,暧昧升温。水声漫过耳侧,心跳缓慢升高,呼吸变得不畅,眼泪掉了下来。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蜷缩,祝颂之不敢作出任何回应,生怕打破这个易碎的梦。

没有人能叫醒两个装睡的人。

这像是某种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病症像是一座大山,挡住了太阳,不让一丝一毫光线落入其中。世人只叹其地上的叶片细小,很难存活,却不见其地下的根系发达,错综复杂,交织成林。

而他们身在局中,也没能看清,他们心意相通,早已形成永不可分的连理双枝,哪怕转世投胎,也会化作永不分离的比翼在天盘旋。休戚与共,相依为命。谁离了谁,都不能活。

出院那天,特罗姆瑟的雨停了。

莫时妥帖地替祝颂之穿戴好衣服,牵过他的手,祝颂之想挣脱,却没能成功,只能由着他。十指相扣,心动过速。

看似假意,实则真心。

回程的路上,西格伦·伯格在前面开车,两人坐在后面。

车速不算快,祝颂之一直偏头看向窗外如同电影画面般放映的雨天街景,好像这样就能够让他逃避,身侧莫时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他觉得有点热,垂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却发现依旧在那人的手中,因他的细微动作而扣得更紧。

他不清楚莫时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粘他,是因为像别人说的那样,在外面做了亏心事,所以害怕面对家里的爱人吗。那至少也应该在他面前表现表现,在夜里偷偷亲他算怎么回事。

这时,莫时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余光扫去,祝颂之见到他低头单手打字,不知道回复了什么内容,看上去挺长的几句话。他瞥见了熟悉的动漫头像,内心隐隐作痛,紧紧抿着唇,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么想着,祝颂之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有些强硬地挣开了莫时的手。莫时一时不察,差点让他挣脱,但偏头,对上他发红的双眼时,又顿住了,任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中空掉的那瞬,莫时的心沉了下去,将手机锁屏。

莫时尝试着,再次牵起他的手,“为什么不开心?”

祝颂之这次没把手抽回来,委屈得一塌糊涂,温热的眼泪打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不开心。你忙你的,别管我。”

“哭成这样了还说没有,”莫时说,“刚刚给我发消息的人是我表妹,我妈的姐姐的女儿,来特罗姆瑟玩,拜托我照顾。”

祝颂之怔住,慢半拍地想,也就是说,他们是亲戚。

心中那点不舒服瞬间消散,可很快,他又开始为莫时的未来发愁。那等他离开之后,又有谁能替他陪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喜悦和悲伤交织,说不清谁占上风。

“不哭了好不好,乖。”莫时把他拉进怀里。

祝颂之无声哭泣,不敢发出声音。

临近下车的时候,莫时忽然开口,“颂之,我明天要去一趟奥斯陆出差,你在家乖乖的,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语气听上去像有商有量,祝颂之却没给什么反应。

从听到出差那个字眼开始,他就已经接受不了了,更别说分出精力去回答。对他来说,莫时是生命的全部,他没办法接受他的离开,以前好歹是在医院,离家里不过七八公里,可这次一去,就要离家上千公里,太远了,他没有办法接受。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这样也好,莫时不在身边,是他完成自己计划的最好时机。那今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以前自尽,总是没什么留恋的,可现在,他却会因为莫时而第一次感觉到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放弃生命的难过。

莫时见状,什么也没问,只是试探性地抱住他,轻轻顺着脊背,哄道,“别哭,颂之,我会尽快回来的,听话。”

祝颂之这次没推开他,埋首在他颈窝,眼泪洇湿布料。

“你几点要走?”祝颂之终于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莫时的心塌陷下去,轻声细语回,“明天七点的航班。”

祝颂之泣不成声,“我”不想你走这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个弯,说出口就变成了,“我明天,能不能去机场送你。”

“颂之,你发烧刚好,不能再吹风了,乖乖在家里睡觉,好不好?听话,又不是不见面了,别哭。”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是是不见面了。祝颂之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告别无声却最是沉重,攥紧了他的衣服,“那你今晚,还回不回医院?”

“今天不值班,在家。”莫时蹭了蹭他的耳根。

祝颂之不舍得松手,想把他揉进骨血,“嗯。”

虽然他真的舍不得莫时,但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他死了,莫时才能迎来新生,不再被他所累,回到最初的样子,过上原本该有的,正常的幸福生活。

莫时舍不得,就让他来斩断这段孽缘。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奢求莫时的爱。只求他,以后不要恨他。可惜他并不知道,如果当真如此,莫时根本不会恨他。

他只会恨自己一辈子,恨他为什么没照顾好他。

第75章 精神病院

当晚, 祝颂之不再像在医院里那样,明明在意却还要刻意疏远,相反, 他巴不得每分每秒都跟莫时黏在一起。

要分别才知道紧张, 要失去才知道珍惜。

莫时无奈,“你要跟我进浴室吗,那今晚就出不来了。”

祝颂之并不在意出不出的来,只担心莫时今晚睡的够不够, 最终松开了抱住他的手,闷闷地上床,把自己裹成一团。

莫时觉得他可爱,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被子里的人不满地皱眉,伸手去推他,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快点去。”

莫时很轻地笑了下,他果然还是在乎自己, 哪怕是短时间的分离都舍不得,这些天沉重的心情终于得以松快些。

可下一刻,他就想起了自己去奥斯陆的目的。

他是去考察那边的精神专科医院的。敛起眉, 他看向祝颂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愧疚。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祝颂之的病太不稳定,需要接受系统的治疗。

只希望到时候, 他能够慢慢好起来。

除非情况极端到祝颂之一见到他就会失控,否则他不会放弃跟他见面。不过就算这样, 他也会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对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再尝试融入他的生活,小心地接触。

希望, 他还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次重新追求他的机会。

这个澡洗了很久,氤氲的水汽四起。却没能把烦恼冲掉。

莫时有些暴躁地把热水关掉,草草地擦了擦身,套了件干净的睡袍,踏着积水,带着热意,离开了浴室,推开房门。

祝颂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看上去很乖。

莫时把灯关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床,动作极轻地将他搂入怀中,珍惜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闭上眼睛。

祝颂之睡得不深,半夜惊醒了很多次,每次都要见到莫时才安心闭眼,直到下一次这样,循环往复到天明。

他抵御着困意,睁开眼睛,见到莫时已经起来了,在昏暗的光线里换衣服。他哑着声音问,“几点了,你要出去了吗?”

“五点十二分,等会就出去,你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好不好?”莫时穿好大衣,俯身将他的被子掖好,吻了下他的额头。

祝颂之哪里还有什么睡意,眼睛湿湿的,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想到这是他见到莫时的最后一面,心里就传来阵阵绞痛。他舍不得他,他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他的唇像是被灌了铅,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好了,我要走了,乖乖睡觉。”莫时温声嘱咐。

祝颂之竭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发不出声音。

自尽容易,可他放心不下莫时一个人。

他要去一个莫时找不到的地方,让他以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陪着他,等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等他找到新的人,等他过上幸福的生活,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几个小时后,奥斯陆机场。

祝颂之状态不稳定,莫时不计划在这里待太久,只带了一两天的衣服,一下飞机就打车前往医院,打算速战速决。

乔治·米勒提前跟这边的人打好了招呼,莫时刚到医院门口就有工作人员来接。这家医院是挪威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以收费高服务好著称,不过专业性与人文关怀性有待考究。

周边的绿化环境很好,还没看尽,便见到位和蔼的老妇人上前,穿着简约的白色护士服,温和笑笑,“你好,是莫先生吗,预约了今天来了解重症抑郁症患者的住院情况的?”

莫时对她点头,“嗯,麻烦了。”

“职责所在,请跟我来。”

莫时拎着行李箱,跟着她进了医院的大门。最先印入眼帘的是开放式的会客厅,整体色调偏暖,沙发被做成了柔软的云朵状,茶几采用了温润的木材质地,落地灯的光线也很柔和。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医院是专门的精神专科,对抑郁症患者有成熟的治疗经验和完整方案,高风险病区实行24小时封闭管理,护士每15分钟巡查一次,保证患者的安全。”

莫时的视线划过一间间病房,面容沉静,好像他真的能够做到完全理智,“如果患者剧烈反抗,你们会采取什么措施?”

“优先采取安抚措施,”说着,护士为他打开一扇门,带他走进去,“立刻停止一切侵入性操作,尝试给他换个相对温和的环境,等他平静下来再好好沟通,尝试建立信任。”

“如果他平静不下来呢?”莫时眸中泛着冷光。

“如果患者出现严重的自伤或伤害他人的行为,我们会采取相对温和的强制措施,比如用棉质约束带等。”护士将桌上的约束带拿起来给他展示,“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到患者。”

莫时冷漠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心脏被压得发疼。

“我们医院在治疗抑郁症这一方面是专业的,每位患者都有专属的治疗团队,根据不同的情况为患者制定治疗方案。”

莫时跟着她进入病区,观察周围的环境,没有他想象中的阴冷,淡淡的消毒水味里混着点阳光的暖意,心安下来些。

似乎也没有这么糟糕,也许一切,真的会慢慢变好的。

护士带他参观的同时,尽职尽责为他介绍,“目前最主要治疗手段的是CBT,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认知行为疗法,我们的专业治疗师会帮助患者识别自动化负性思维,接着进行修正。”

莫时听得认真,“还有其他手段吗,他有在吃药,主要是舍曲林,但是效果并不是很好,耐受性升高,副作用很明显。”

护士点头,带他进了治疗间,“当然,对于这种药物疗效不佳或者药物副作用明显的患者,经过主治医师评估后,我们会对他进行rTMS,也就是重复经颅磁刺激。我们医院在这项技术上已经相当成熟,后续也会根据患者的治疗反应来调整方案。”

莫时蹙眉,他了解过这个,整个过程不用开刀,主要是通过磁信号刺激大脑相关区域,帮助改善症状。但他毕竟没有亲身体验,还是会为祝颂之担心,“患者的痛感会很明显吗?”

“不会。”护士带他参观仪器,“整个rTMS是无创的,没有显著的痛感。过程中患者可能会听到轻微的电流声,头部可能会感觉到轻微的震颤感,这些都属于人体的正常耐受范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护士补充说,“我们的团队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会实时监测患者的反应,确保治疗安全。”

“这样吧,我带你去病区见见主治医师”

莫时在精神病院待了一整天,把能参观的地方都大致看了个遍,室内室外都是,也观察过这边的医护人员对待患者的态度,还跟医生聊了很久,了解并讨论了很多版治疗方案,终于定下这家医院,约了个大概的时间,到时候他把人送过来。

“感谢信任,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莫时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医生握手道别,心想要不把明天的机票改成今晚的,现在就回去,好久没见到祝颂之了。

踏出医院以后,他立刻改了航班,又调出监控,今天忙的没时间看。祝颂之今天很乖,就是睡的有点久,东西也没吃下多少,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也瘦削得让人心疼。

果然该早点回去,今晚不跟他睡他都不习惯。

行李没派上用场,他原样拉回去托运,在候机的间隙里下单了很多补身体的食材,又学了好几个视频,打算回去之后给祝颂之换换口味,至少没见过的新奇菜色他会多吃点。

正看的入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航班延误通知:尊敬的乘客您好,您乘坐的SK4412航班(1月15日01:50奥斯陆→特罗姆瑟)因恶劣天气延误,新的起飞时间另行通知,请关注机场显示屏或官方APP,感谢理解。]

心底升起几分烦躁,莫时蹙眉,将手机屏幕熄灭,结果又弹出来条红色预警。他起身,看向观景台,天空黑沉可怖,掺杂着紫色的光。偶有闪电劈开云层,带来轰隆隆的巨响。

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远处的停机坪变得模糊,他的思绪飘远,开始忧心千里之外的祝颂之。调出特罗姆瑟的天气预报,那里也下起了暴雨。

他现在怎么样。会害怕吗,会想他吗。

这个时候,他无比庆幸装了个监控。

拇指划拉几下,见到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祝颂之蜷缩在被窝里,看不清神色,但是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还是不放心。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就是莫名心慌。他又打了个电话给西格伦·伯格,嘱咐她今晚上二楼守着他睡。

他看着她进房间,给他盖好被子,又看到对方发过来的报平安信息,说祝颂之一切都好,吃了药,现在睡的很安稳。

终是没什么可疑的,他勉强放下心来,盯着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