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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虽然感觉冷, 但没有到忍受不了的程度,因此并不在意。

只是没办法和不是朋友的朱宁相处。

重来一次也一样。

小时候的朱宁很能干,蒋文星自尊心强, 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吃邻居好心施舍的饭。朱宁脑筋灵活,下了课就和筒子楼里的老头出去拾荒,用自己捡纸壳的钱给他买面条, 买了两次之后,蒋文星就黑着脸和朱宁一起到处蹭饭吃了。

朱宁长得乖,声音甜,为了吃的豁的出去,蒋文星冷着脸,闷声不吭的负责出力气干活, 两个人一直都很默契。

大约倒霉鬼都是相互吸引的,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玩,朱宁老爸不务正业, 不经常回家, 蒋文星的家里经常有人打牌喝酒, 蒋文星就会把作业带到朱宁那里去写。

朱宁有次开玩笑说要收他钱,蒋文星愣了下,从口袋里掏给他三百。

朱宁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啊?

蒋文星头也不抬, 说,我知道你在凑学费,你对我发过誓, 要一起好好学习, 考出去再也不回来, 你拿去用吧。

朱宁骂他说,臭傻逼。

后面说了什么,拿还是没拿,太久了,蒋文星不记得了,只记得趴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朱宁嘴角偶尔翘起来,脸上不是那种常见的乖巧的笑,有点像吃了糖的时候,很收敛,却情不自禁,眉眼飞扬。

进向导学院之前,朱宁的老爸染上赌瘾,想让朱宁辍学和他去当马仔还账,蒋文星就带着朱宁跑了。

跑路的时候沿着公路北上,到学校报道。

蹭过车,打过工,那时候并不觉得难过,很穷的时候也睡过桥洞,晚上四周都是虫子的声音,也有老鼠在爬,他的精神体小老鼠混在里面也分不出来,可能想给他取暖,但被蒋文星打跑了。

朱宁说,以后挣了大钱,就把筒子楼推平,让他的老爸去睡桥洞,朱宁天天开车路过,羡慕死他。

蒋文星一边冷的发抖,一边忍不住笑,朱宁骂他,他么的过来点啊,睡那么远想冻死老子。那时候完全没考虑未来的变数,毕业后决定一起到库什,这里是最好混上编制,最好考调回城里的地方,对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出身寒微的他和朱宁来说,是最容易出头的方式。

当时约好了,呆上三个月就想办法一起调走。

可惜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夜晚的库什温度降到5°左右,随着最后一批物资从车厢里卸下来,停靠在车站的整队车队都亮起了车灯,好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车队要开往库什的深处,远离车站和人烟的哨兵据点,在那里呆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车要开了,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响了起来,寂静的丛林里充斥着发动机轰鸣的声响。

蒋文星抱着自己的包,缩在敞篷车的角落,风忽然把帽子吹掉,落到朱宁脚边,朱宁装作没有看到。

蒋文星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快一些捡起来递给他,是伊利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因为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也很大,才不至于被盖住。

“车……要……你和……去……”

“什么?”

蒋文星拿着便没有再戴上了,只是咳嗽很难忍,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

伊利亚又说了一次,蒋文星被风灌了满耳朵,一脸茫然:“什么?队长,我听不清。”

伊利亚放弃沟通,把大衣递给蒋文星,但被另一只更白更好看的手接过去了,亚诺披着大衣站起来,看着伊利亚很无奈,很好笑,他一开始就认识伊利亚,看了看蒋文星,垫脚凑近伊利亚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伊利亚便把大衣递给他,跳下了车,往驾驶室的方向去了。

亚雨+]兮{团诺抱着伊利亚的大衣,笑了笑,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蒋文星,把伊利亚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是伊利亚的,那件衣服很大,几乎快要拖地,一般哨兵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身高。

蒋文星冷着脸看着他,亚诺把他的衣服递给蒋文星,蒋文星没接,亚诺略显失望的摇摇头,把衣服放到蒋文星旁边,声音加上了向导的精神力,准确传递到了蒋文星耳边:“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你不穿,等到了库什据点,会冻成冰块的。”

朱宁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精神体花豹依偎着主人,给主人取暖,也运用精神力说:“亚诺,你管他做什么?人家爱穿不穿,人家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亚诺不赞同道:“会生病的。”

朱宁说:“你想多了,他没那么娇弱,倒是你,我请你好好坐下来休息,如果你不想生病发烧的话。”

上辈子,蒋文星回去感冒了,但他不想让朱宁看出来,如他所说,他没那么娇弱。

只是发烧嗓子哑了,他为了隐瞒事实不开口说话,造成了很多误会。

现在……

蒋文星看了眼朱宁,他很清楚,他不是来这里怄气的,他是来工作,是来库什服役的,他有任务,而且在后期,朱宁更过分的事不是没有做过。

如果生病了,受伤了,那么对他要改变的事,没有一点好处,他上辈子已然犯了错,这辈子要重复上辈子的错误吗?

不想,不希望。

能活着改正自己的过失就是莫大的幸运。

蒋文星的自尊心曾经筑起过一座城墙,不允许任何人来访,那座强很高,让他活的很辛苦很累,但是也抵挡了很多的不好,让他能够专心的做一件事,不被旁人影响和打扰。

如果是上辈子,蒋文星会对这件衣服不屑一顾,他宁愿冻着,冷着,也不愿意让人看低。

可是这些事,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蒋文星把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对朱宁说:“衣服的钱,我下了车给你。”

阿莲娜略带惊疑:“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平时的自尊心,绝对做不出这件事,不止阿莲娜,连亚诺的目光也闪过一丝吃惊,朱宁更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蒋文星对阿莲娜说我没事,他坐在车厢末尾,看着行车的车流,库什的夜很黑,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寂静的荒野和山。

这里离他最初的梦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如今他回来了,没有再打算走出去。

死在这个地方或许才是归宿。

希望那样的日子不算太长。

耳畔是刮过的冷风,蒋文星把自己裹得很紧,他照顾自己的感受,他不再忍着咳嗽,他的脸藏在大衣下,很小,也很白。

他并不感到生气,因为重生不是来做英雄的,重生不是就能变成受欢迎的人,重生反而更孤独了,因为知道的秘密,要做的事,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活着,完成它,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但有些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2章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 卡车终于开到了库什据点。

这一路上拐了无数羊蹄子似的弯,又经过了无数条颠簸的,看上去根本不像路的小道, 群山在黑暗中呓语,它们高大又深邃,遥远又沉默,凝视着小小的车队, 驶入荒凉的库什喀则。

天空像一块蒙灰的镜子,反射着朦胧的光。

葱茏的树木愈发高大,叶子却秋意浓厚的凋零着,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深处,忽然亮起来稀稀拉拉的灯火。

蒋文星隐约听到了对讲机的刺啦刺啦的声响,他裹紧大衣, 努力扭过头去,那双固执纤长的眉毛下,睫毛凝结了一层露水, 变得湿漉漉的。

他看到领头的车队加快了速度, 后续的车辆也陆续提速, 阿莲娜和亚诺他们脸上也忍不住浮现放松的神情,经过一晚又冻又饿的奔波,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港湾——库什据点。

蒋文星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太冷, 太累了。

据点里亮着灯。

从远到近,一块修葺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印有无数车辙, 熹微的晨光里, 浮起一层薄土。

蒋文星看到许多跑动着的高大哨兵, 利索的翻上卡车,在车里巡视一圈,看到满满的物资,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嘿嘿笑着把物资从车上扔到战友手里,巨大的物资箱在他们手里更像抛玩一个小玩具。

这些哨兵很强,比蒋文星见过的哨兵都要强,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所以他并不惊讶。

亚诺似乎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观朱宁,他看上去很吃惊,不停的说:“太离谱了吧,这是什么力量?这种人怎么会留在这里啊?”

蒋文星没有注意朱宁说什么,他感觉心里很高兴,他记得这些哨兵的名字。

这些人在他的记忆里死过一次,蒋文星没办法救他们,那时候库什的情况太糟糕了。

他看到有一对兄弟,哥哥叫卡文,弟弟叫卡利尔,哥哥为了保护弟弟牺牲了,临死前想抽一根烟。

可是烟酒之类的物资早就消耗光了,唯一剩下的一条烟,被刘主任拿去和边民做了非法交易,用来挽留受伤向导的生命。

没有人怪蒋文星,卡利尔也没有,蒋文星走的时候卡利尔还想去送他,但是被任务绊住了。

蒋文星眼睛泛酸,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因为他一直盯着看,哨兵敏感的五感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裹得像个粽子,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这些哨兵都是他熟悉的战友,他一点也不怕,朝卡利尔生疏的挥了挥手。

那几个正在搬运东西的哨兵一下子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辆向导车一直没有哨兵过去,刘主任接人前就说了,不准他们吓到人家,库什的哨兵这几年对向导来这里镀金的事见怪不怪,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们,没谁往上靠。

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朝他们挥挥手,就算裹得再严实,也能看出来那是向导啊!

哨兵们你瞅我,我瞅我,相互挤眉弄眼,一个示意,那小娘皮什么意思啊?另一个抬高眉毛,耸肩撇嘴,不知道,谁知道那些酸秀才咋想的?

你去?

切,你去你去。

啧啧,我才不去,谁去谁是这个。

一局眉眼官司下来,集体冷哼一声,决定谁也不打招呼,十分高冷自顾自的搬运行李。

他们库什不需要向导。

蒋文星碰了软钉子,脸色发红,他忘了现在大家还不认识。

朱宁很是奇异的看了蒋文星一眼,朝亚诺说了句什么,亚诺笑着骂了他一句,朱宁瞅了眼蒋文星,脸上浮现出一点嘲笑。

卡车的挡板放了下来,朱宁一马当先,带着行李跳了下去,亚诺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莲娜的母狮帮提一袋行李,甩甩尾巴跳下了车,阿莲娜背着行囊,爽快道:“蒋,要帮忙吗?”

蒋文星回过头,本来想答应,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佳,也不想硬撑了,但余光瞥见包裹里一个小毛团,他诧异了半秒,对阿莲娜摇摇头。

阿莲娜没有多纠缠,她和蒋文星相处短短半月,知道他性格极其要强,多半是不会答应的,强行帮他反而会吵架,因此没有强求,扛着行囊下了卡车。

蒋文星左右看了眼,走近小老鼠埋头的包裹,那里装的都是精神体小零食,这类食品属于奢侈品,军队有特供,蒋文星却从来没申请过。

小老鼠很想吃,但是仅限于想,趁没人的时候眼巴巴的盯着看,他知道蒋文星不会给他吃。

它和主人的联系很弱,因此蒋文星站到它身后它也没发现,直到一股很香很可口的气味飘过来。

小老鼠吱的一声,吓得毛都竖起来,看到蒋文星立刻抬起爪子,表示自己没有碰。

但没有冷冰冰的声音,有熟悉的白皙的手,手心里有一颗味道很香的糖。

小老鼠犹豫不决,很想马上消失,可是那只手的诱惑太大了。

蒋文星没有说话,小老鼠的身影这次一点点变淡,没有马上消失,但也没有去拿那颗糖。

蒋文星等精神体消失,默默的把糖收起来,来不及叹气,后腰忽然被拱了一下,拱得他一趔趄,差点载倒。

熟悉的巨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绕着蒋文星转圈,好像在找东西。

这时候一只橘黄色的大老虎瞪着圆溜溜的猫科动物大眼睛爬上来,用牙齿叼起向导的包裹,准备下车,狼立刻呲牙,扑到老虎身上。

“伊利亚!伊利亚!我草,快管管你的狼!”

精神体和主人是有共感的,说话的哨兵难受的哇哇大叫,卡车上的巨狼轻易制服了大老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嗥叫,大老虎动弹不得,巨狼踩着对方耀武扬威。

蒋文星想要帮忙,卡车忽然晃动了一下,一个矫健的身影轻松翻上卡车,扯住巨狼,往后一拽。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巨狼瞬间老实。匐在伊利亚脚下,无辜的蹭了蹭。

“队长。”

伊利亚回过头,很是有些不解,但更多是尴尬,没办法解释精神体的行为。

不过那一丝尴尬很快淹没在男人严肃平静的表情下,他大概看了眼,明白了蒋文星滞留在最后的原因,这个向导看上去就不像粗糙旷野里长大的孩子,经过连夜奔波,脸色煞白,被留在最后有些惴惴不安,为难的看着他。

伊利亚觉得这些东西蒋文星搬不动也很正常,他没说什么,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立刻过来两个哨兵,整齐的敬礼:“队长!”

哨兵的力气比向导大的多,蒋文星一个手指头也不用动,行李就被搬空了。

他很着急,他知道伊利亚不喜欢这种“娇气兵”,因此努力和哨兵争行李。

但哨兵一副没问题,别客气的样子,蒋文星哪里挣得过,反而因为冷风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伊利亚忙着和据点的人交接,简单安排之后跳下车,巨狼甩着尾巴,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跳下去,但他迟迟没有听到蒋文星的脚步声。

回过头,蒋文星面色苍白的站在挡板边缘,面色凝重,咬着嘴唇不敢跳。

看起来很没用,很没有兵样。

伊利亚问他:“怎么了?”语气没有太好,也不算太坏,更多的公事公办的询问,车厢里的事没有带来太多的困扰。

蒋文星尊敬伊利亚,两辈子的经验加起来,他心里认定伊利亚是最正经可靠的队长,却不曾和他过分亲近。

伊利亚是库什的头狼,他们的精神核心,在蒋文星心里,他严肃到近乎没有感情,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悲伤难过,也是作为队长,送队里的向导离开。

蒋文星心里正在打报告,却忽然身体悬空,被热腾腾的身体抱了下来。

他吃惊的张大嘴巴,楞楞的望着伊利亚,队队队……长……

伊利亚抬手压了压他的帽檐,问他:“很冷吗?”

他察觉到蒋文星不是不敢跳,是冷的僵硬,迈不开腿,新来的哨兵坐了一夜车,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蒋文星本来想摇头,但是不知道怎么想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很冷。”

他一直以来都对所有人隐瞒他的感受,现在却想坦诚的告诉伊利亚,他曾并肩作战的队长。

伊利亚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看不起他的神色,英俊的眉头微微皱着,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旧手套,塞给他:“先拿着,屋里要暖和一些,去吧。”

伊利亚哈出一口白雾,给蒋文星指了个方向,白狼在伊利亚身边焦急打转,嗷呜嗷呜,但是不管它怎么磨蹭,伊利亚都没有给它自由活动的指令,因此只能甩甩狼头,跟着主人离开。

蒋文星一边吸气,一边安慰自己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他朝伊利亚挥挥手,转身小跑着跟上帮自己搬行李的哨兵。

巨狼抬头看了看主人,很是不忿的打了个响鼻,伊利亚脸色如常,只是手指动了动,他刚才……悄悄丈量了一下对方的腰围,却感觉对方的身体冷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113章

蒋文星戴上伊利亚的手套, 冻得僵冷的手指暖和了一些,他哈了口气,跺跺脚, 目光跟着搬物资的哨兵左看右看,总觉得望不够。

这里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再看一眼的地方,有高远连绵的山,有波光粼粼的湖, 有他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看到了熟悉的黑毛老虎,蟒蛇、袋狼、雪豹,还有它们的哨兵主人。

蒋文星小幅度的朝它们挥挥手,精神体动物对向导的感知更敏锐,一只大老虎不可思议的瞪圆眼睛, 对上蒋文星的视线,它眨眨眼,左右望了望, 蒋文星忍不住笑了笑, 大老虎耳朵立起来, 满脸兴奋的拱了拱前面花豹的屁股,示意它看向导。

花豹不耐烦的回头,抽了老虎一尾巴, 老虎嗷一声咬住花豹的尾巴, 花豹的豹子脸人性化的抽了抽,忍无可忍的回头和黑毛老虎打了起来。

蒋文星:“……”

就在蒋文星打量库什的时候,哨兵们也在注意他。

这次来库什的向导有五个, 四个看起来都很开朗, 很健康, 亚文和阿莲娜更是熟悉库什的老乡,又漂亮又能干,带着向导们直奔宿舍,大概是去大扫除了。

唯余最后一个走两步都会咳嗽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听说是省第一的高材生,跟在哨兵后头,左看右看。

年纪是白杨一样青葱挺俊的年纪,皮肤雪腊梅似的白,嘴唇倔强的抿着。

留着一头和哨兵一样干练简单的黑色短发,覆盖着额头和后脖颈,大约是冻得厉害,眼角,鼻头都有些泛红,嘴唇也是野莓似的红色。

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哨兵的精神体,打了招呼,却被突然打起来的动物们吓了一跳,踟蹰片刻,紧紧跟着拿行李的哨兵。

一只独眼的老狼歪着脑袋,舔着爪子的盯着蒋文星看。

蒋文星没有察觉,库什靠近冻土冰原,呼过来的风有一股雪山冷冽的冰雪味道,蒋文星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深呼吸一口气,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搬行李的哨兵频频回头看他。

五个向导,这个向导看起来最文弱,但在库什,文弱并不是什么好词。

城里的娇气的兰花花,在库什喀则开不起来。

一直看着他的独眼老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嘲笑,甩甩尾巴,叼着物资跑悠哉悠哉的走了。

卡车前方是哨兵们修理出的一块平整大院,院门口长着两棵早熟的柿子树。

院落里停着一辆虎别列克车,迷彩车身,冷冰冰的炮管。再往后飘扬着夏国国旗的升旗台,银色的阻步链闪着银闪闪的光,仔细看,两排白杨树后面,是一列雪白色的平房,有穿着军大衣的哨兵进进出出。

蒋文星望了会儿,追上帮他提行李的哨兵。

“同志,水房里有热水吗?”

哨兵年纪大约30,一身痞气,瞥了他一眼,这小娘皮,连行李都扛不动,还想喝热水,美得他,在雪窝子里站了一夜岗的哨兵才能喝上一杯热得呢,他谁啊。

哨兵脸上带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没有:“这地方哪来的热水,您就等歇够了回城里喝去吧。”

蒋文星愣住,接着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哨兵哼了声,一路高傲又沉默,抬着脑袋,用下巴看人,却又什么也不让蒋文星拿。

蒋文星抬头看他的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老鹰,在半空中盘旋,落在柿子树上,鹰眼没有任何情绪,沉默的打量着蒋文星。

蒋文星认出了老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掌心,朝老鹰挥挥手。

那小娘皮掏了个啥玩意儿?哨兵随便一看,吓了一跳,冷漠的表情瞬间破功。

精神力是哨兵和向导脑域中最神秘的一部分,而精神体亦然,能够特供给精神体的食物,无一例外造价高昂。

可以说,举夏国之力,也不能做到给全国的哨兵向导都分配一份。

只能可着边远苦寒的边防先分,先满足,这也是上头为了留住给偏远地区向导的福利之一。

但关键是,这份福利送给哪个库什哨兵,哪个哨兵他也不敢要啊。

堂堂哨兵,吃向导的补给糖,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让伊利亚队长知道,还不得打断他和老鹰的四条腿!

何况它的鹰脾气臭的要死,平时撩猫逗虎,扇飞别人精神体,一个不对朝向导下手了怎么办?

“臭鸟别动!”

哨兵高声命令,好像一个廉洁奉公的清官莫名被扔了一屋子黄金,高声自证清白。

但不知为什么,老鹰没有服从主人命令,冷漠的看着蒋文星,忽然煽动翅膀,从柿子树上滑翔下来,蹲到了肤白色冷的小向导手臂上。

蒋文星朝哨兵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拿糖,一手抓鹰。

抓住鹰的瞬间,掐住脖颈,扣住爪子,宛如在提一只家里的大鹅,讲究一个面不改色下手稳准狠。哨兵和精神体都猝不及防,短暂失神,哨兵刚想大骂,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温热的水流,快速冲刷过老鹰的沾满精神污秽的羽毛。

原本凶悍冷漠的老鹰瞬间僵硬如鸡,片刻后鹰脸迷醉,用喙一下一下蹭蒋文星的手指,整只鹰躺在了蒋文星怀里,露出了腹部细腻的羽毛。

哨兵:“……”

蒋文星摸了摸老鹰的翅羽,撒开手,把诱饵收起来,他的眼珠很黑,很亮,清凌凌的像雪泊:“你的精神状况不好,不该再让它在天上飞,它很容易掉下来,你应该感觉到了,它很难受。”

哨兵脸红脸热脸冒烟,瞪大眼,哼哼哧哧,抓耳挠腮。

堂堂五尺高,铁骨铮铮的大男子汉,被一个刚进军营的小愣头青说得眼红脸红,他也想好好对它的鹰,可是都没办法,没有向导,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巡逻任务又重,他只能让他的鹰熬着。

这种没有盼头,没有解脱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哪怕哪天真的掉下来,摔伤了,那也别无他法,他心里也早就有准备了。

边防的向导来了那么多,哪个肯浪费精神去疏导哨兵,就算有,也是刘主任威逼利诱求爷爷告奶奶,要可着熬不住的,没法子的老人上,轮不到他们年轻兵。

库什的哨兵最好的归宿,恐怕就是陷入精神梦魇之前,和敌人同归于尽。

哨兵眼红面冷,提着行李半晌说不出话,一句谢了梗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

肤白色冷,一副秀才样的向导捂着嘴咳嗽两声,对他说:“不过别怕,我们来了。”

在不远处的卡车后面,静静旁观的刘主任仰天吸了吸鼻涕,转身狠捶伊利亚的胸口:“一定要把这个省第一给我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的宿舍各在一边, 向导的宿舍条件更好一些,只是很久没有向导过来,因此尘土很重。

好在新来的四个人都不娇生惯养, 干起活来又快又麻利,擦的擦,拖的拖,没多大功夫, 弄得干干净净。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搬物资的哨兵就在不远处训练,但是没有谁过来帮忙。

朱宁觉得他们没有眼色,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亚诺一抖被单,笑着说:“人家有正经训练,咱们又不是干不了, 向导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要我说。咱就不比哨兵差!”

朱宁脸一红,赶紧澄清道:“我这可不是抱怨啊。”

亚诺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意思。”

两个人说说笑笑, 朱宁愈发觉得亚诺好相处, 人正直又善良, 很有见地又不迂腐,蒋文星真的差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朱宁也很纳闷, 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有些失望的说:“我一听你说话,心里就舒服,我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星子一定要和你闹, 他真的很不懂事!”

亚诺笑笑, 把水壶挂好,理了理背带,声音悦耳又动听:“他考了全省第一,肯定是有傲气的,他也有优点,你别这样说他。”

朱宁反驳道:“他就是认不清自己,太傲气,太自以为是,你就从来不这样,全省第一怎么了,也不看看自己为人处世都做成什么样了。”

朱宁说完,提着水桶出来,站在门口想找水龙头,却看见那个披着军大衣的青年跟在哨兵后头,空着两只手,行李全在哨兵身上,好不轻松的样子。

朱宁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扯着嘴角要笑不笑,正好亚诺探头出来,也看到了,有些惊讶道:“我说他怎么半天没来收拾宿舍呢。”

朱宁没好气:“待会有他收拾的,你别去帮忙。”

蒋文星和朱宁在筒子楼里生活,两个人都是吃苦长大的,蒋文星虽然有老爸,但是也和死了老爸差不多,从小到大能吃的苦头吃了个遍,但就是因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上辈子才会那么拼命去争。

但上辈子蒋文星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反而都喜欢亚诺。

哨兵们很喜欢和亚诺聊天,和他说话反而会很紧张,朱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忽然有一天,他觉得亚诺比他好。

那时候蒋文星刚到库什,荒寒的景象让蒋文星难免陷入悲观。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

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失去了最好朋友,蒋文星愤怒,愤怒的同时又感到很孤独,很惶恐。他觉得自己很难很难再交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朱宁不准备和他求和,蒋文星也不愿意低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里话,他日以继夜加倍的学习,他努力到旁人看了会心惊的程度,但人的天赋是有限度的,即使是第一名,也不可能什么都做的好。

他无法让朱宁承认他做错了,不能让糟糕的生活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得到的轻飘飘的“第一名”的夸奖,在库什也没有亚诺的开朗更有力量。

明明一开始,是他把亚诺是他介绍给朱宁认识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知道。

那时候亚诺普通话说的不好,而且年纪最小,同一个班的都比较照顾他。

蒋文星一开始对亚诺没有什么意见,后来他发现朱宁对亚诺,比对他要好得多,蒋文星觉得自己难以忍受,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积累得越来越多,而吵架导火索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蒋文星病了,想让朱宁替他带一份药,朱宁说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去买,蒋文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后来亚诺生病,朱宁给他买了药和饭。

蒋文星就和朱宁闹掰了。

朱宁说他不懂事,矫情,蒋文星和他吵架莫名其妙。

蒋文星说:“为什么不给我买药,我难受得起不来。”

朱宁很不可思议,强忍着怒气说:“我不了解你吗?你根本没到那地步,亚诺他是真的很不舒服,他需要帮忙,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只考虑你自己?”

蒋文星愣了好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和朱宁冷战,一直到拿到签约上岗,都没再说过话,关系越来越差。

这辈子蒋文星看的很开,可能亚诺真的比他好,所以朱宁和亚诺更好,那么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了吧。

哨兵把蒋文星送到宿舍楼,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东西叫什么事儿啊,白拿了好处,不付出代价,咱库什的哨兵是这样的人吗?

蒋文星不知道哨兵心里在想什么,他积极的准备开始新生活。

“蒋同志,您要住哪间啊?”

向导宿舍是整个库什唯一的二层小楼,上下各四间,其他向导为了相互照顾都选择了两人一间,现在整栋楼只剩下一楼左手和二楼右转。

蒋文星上辈子就住在一楼左手边那间,虽然靠着排水沟不能开窗通风,但是他也习惯了。

“咳,我住这里。”

“那我帮您把东西拿进去?”

毕竟是向导住的地方,哨兵是不太好意思主动往里面钻的。

蒋文星面露惊讶,他想了想:“太麻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向导脸色白白的,神情严肃,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因此哨兵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大个头的士兵坚持把行李送进屋,又默不作声的给他提了两桶水,打扫了屋外的杂物,才离开。

蒋文星给了哨兵一颗真的糖,谢谢他帮自己的忙。

说起来,这还是和伊利亚队长学的,蒋文星看到过他训士兵,训得特别狠,训完了,隔几天,给一颗糖。

库什缺乏物资,糖和茶都是好东西,虽然看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但那些铁塔似的大个头还真服伊利亚的哄,伊利亚虽然严格,但对他们就像对弟弟那样,所以那些兵愿意听他的。

蒋文星没吃到过伊利亚给的糖。

但他送自己离开库什之后,蒋文星在医院疗养,经常会收到别人寄来的慰问品,里面就有这种糖,吃一颗,感觉头就不会那么疼。

哨兵拿着糖,陷入呆滞,但向导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蒋文星吸了吸鼻子,明显能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好,更虚弱更畏惧寒冷,这跟他有些萎靡精神力有关系,可能这就是重生的代价。

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他摘了手套,脱了军大衣,叉着腰,准备热火朝天的搞一搞卫生,但突如其来的寒冷空气让他差点腿一软缩成一团,蒋文星打了个喷嚏,火速把大衣再度披上。

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蹲了一会儿,蒋文星再次撸起袖子站起来,忍耐着脱了军大衣放在一边,这件弄脏了可没得换。

蒋文星适应了一下温度,这么一会儿鼻涕就快流出来了。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拆口袋,扫地,抹桌,铺床,掸灰尘。

蒋文星冻得快要没感觉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些许热度。

蒋文星偏过头,看到毛绒绒缩成一团的小老鼠,小老鼠把脑袋埋在肚皮上,抬头看了看他,明明很害怕,但竟然没消失。

蒋文星僵硬片刻,抿着嘴唇,慢慢地朝小老鼠伸出手。

一。

二。

三。

四。

心里数到五的时候,小老鼠抖了抖耳朵,发出吱吱的声响,明显很害怕,但是没有变透明,黑豆眼眨啊眨,畏惧的看着蒋文星。

精神体和主人或许性格不同,但心意互通,它是主人内心真实的映射,是人脑潜意识的表达。

蒋文星曾在失去它时思考。

他不接受自己的精神体,是否意味着,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从未与过去弱小,悲观的自己和解。

向导带着冰冷温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精神体,毛茸茸的……像雏鸟的羽毛……

蒋文星不再屏住呼吸,轻轻呼出一口气,摸了两下小老鼠的脑袋。

忽然听到门被敲响,蒋文星回过头。

抱着胳膊的高大哨兵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巨狼在他身后悠悠打转。

蒋文星打了一个大喷嚏,冻得通红的鼻头流出一点鼻涕,他狠狠的吸了一下,揉揉鼻头,清凌凌的眼睛像雪泊,愣愣的看着伊利亚,喊了一声:“队长。”

伊利亚过来给向导送生活用品和学习资料,并通知他们晚上要开会。

四个向导在锅炉房里聊天,伊利亚简单的交代清楚,没看到蒋文星,就问了阿莲娜。

他的表情严肃,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就是那种典型的边防队长,认真负责,不苟言笑,说话淡淡的,却很有压迫感。

四个向导在他面前都很乖,早就认识的阿莲娜也不敢开玩笑:“蒋还在收拾房间。”

“他一个人?”

“对。”

伊利亚点点头,摁出自动笔的笔芯,在入住表上登记:“八点半开会,记得带会议记录本,还有《边防向导学习手册》,老队长会给你们培训。”

走到蒋文星那里,向导果然一个人在收拾房间。

蒋文星不知道伊利亚看了多久,尴尬得不行,伊利亚倒是没说什么,登记了信息,给他送了物资,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

送完东西,伊利亚没有走,蒋文星惴惴不安的看他,脸色比伊利亚还要严肃,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他问:“队长?”

伊利亚手指摁着自动笔的笔芯,没有说话,蒋文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他在看灯泡。

蒋文星拿起来,很干练的缓解尴尬:“灯泡坏了,我正打算换。”

说完打算去踩凳子,没踩上去,听到哨兵低沉的疑问:“电关了?”

蒋文星缩回脚:“啊,没有。”

他讪讪的放下灯泡,扯了扯开关,这种电灯还是用线控制电路的。

伊利亚摁自来水笔的声音磕哒磕哒,很有规律,蒋文星不知道现在是关了还是开着,正在纠结的时候,磕哒的声音停了,他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伊利亚把大衣脱了,把蒋文星的大衣扔给他:“穿上。”

蒋文星吸溜吸溜:“队长,我来吧。”

伊利亚站着,手一伸轻松够到灯座,换好灯泡,看着满地大包小包,还有没收拾出来的边边角角,没出声。

蒋文星脸一红,弯下腰,严肃着脸:“我马上收拾好,开会一定不会迟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5章

伊利亚很忙, 蒋文星单独和他相处的时间很少。

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坐卡车离开库什,他躺在担架上, 车子随着路面颠簸而轻轻晃动,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伊利亚坐在他旁边,帮他举着输液瓶, 吩咐老张开慢一点。

群山很安静,从车篷破损的缝隙里,能看到狭长的天色。

树枝打到车棚,发出的轻微声响,流淌的河流,无声的队长, 静默的山雾和露水,让蒋文星感到难过,他猜是因为舍不得, 但他最终睡去了, 清醒时已经在飞往首都的直升机上。

他没有和谁好好的告别, 亦如刚开始时,没有和谁好好的说一声同志,你好。

伊利亚没有走, 他弯腰摸了摸床, 行军床不堪重负嘎吱嘎吱响,他转头看了眼蒋文星。

向导来边防,最关心的就是生活上的问题。

蒋文星一开始就检查过:“好像是螺丝松了。”

伊利亚捋起袖子, 把床整个翻过来, 蒋文星一句我自己来就卡在嘴边, 他左右看了看,翻出工具,乖乖的蹲在伊利亚旁边。

伊利亚睨他一眼,蒋文星是有些阴沉的好看,高傲文秀的漂亮,自尊心很强。

但他乖乖的样子让伊利亚有点手痒,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归结为最近太闲了。

伊利亚的手很大,骨相很漂亮,指头修长,让人觉得是一双好哨兵的手,但是有很多老茧和豁口。

床很快就修好了,伊利亚站起来,蒋文星已经把大衣准备好了,递给他,伊利亚愣了一下,才沉默的接过来穿上,戴上防风帽,声音低缓:“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住?”

一个房间住三个向导也可以,并不挤。

蒋文星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蒋文星确实不高兴,他有点烦朱宁和亚诺,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我一个人比较方便。”

伊利亚说:“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有整理完?”

这话多少有些严厉。

蒋文星结巴了,不合群在边防其实并不是一件小事,边防要把人拧成一股绳,不合群的人很容易呆不下来。

伊利亚的顾虑是正常的,但是蒋文星就是很不想和朱宁他们住,上辈子他可以垮着脸不理会伊利亚,这辈子他不想招惹伊利亚误会,可是怎么说?

蒋文星重生了,但是老天爷没给他一张舌灿莲花的嘴。

伊利亚看着蒋文星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表情不是不服管教的僵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慢慢的说。

“那我搬去和朱宁他们住。”

伊利亚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让蒋文星忍让,最开始在列车上就是这样,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新奇和惊讶。

巨狼嘴巴里呜呜,尾巴啪啪的拍着地面,它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想过去舔一舔向导,但是主人冷冷的,不示意,它不敢动一个爪子。

伊利亚站着,看蒋文星弯腰去收行李,他摸到口袋里那副手套,掏出来,递给伊利亚:“队长,你的东西。”

蒋文星觉得自己是接受的,他可以把朱宁当空气,伊利亚现在对他不信任也很正常,但是他把手套递给伊利亚的时候,的确有一点,我不想要你的东西的意思。

伊利亚没有接,目光沉沉的瞟了蒋文星一眼,摁了摁自来水笔:“拿着。”

有点命令的口气。

然后伊利亚说:“不是说,你自己住比较方便。”

好像刚才不赞同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蒋文星又接不上话了,脑子转了一会儿,才直起腰:“那我快一点,收拾好就去开会。”

“你自己看着办。”

伊利亚开门出去了,灌进来的冷风很好的被他挡住,门又轻轻合拢,屋子里又只剩下蒋文星一个人。

蒋文星把东西大概归置好,部队对内务的要求很高,大到物品摆放,小到牙刷的朝向,毛巾折叠的次数,都有统一的规定。

蒋文星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晚上7:54,他拿了东西急匆匆的往会议室走。

说是八点开会,但大家都到的比较早。

阿莲娜,朱宁和亚诺,还有另一个新来的向导正在聊天,屋子里有暖气片,因此热腾腾的。

蒋文星推开门,扫了一眼,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阿莲娜率先朝蒋文星打了个招呼,然后是亚诺,朱宁和另一个向导没有说话。

蒋文星随意点了点头,拉开板凳坐下。

阿莲娜的母狮子身边趴着一只雪豹,她一开始不喜欢亚诺,但是聊天之后,又发现亚诺人不错,和她一样出身边疆,人很聪明,心地善良。

她有点想缓和亚诺和蒋的关系,但是蒋一进门,就打开《边防向导学习手册》,不想多谈的样子,她只好作罢。

老队长提前三分钟进了会议室。

他是个清癯硬朗的塔纳斯族老头,普通话不太标准,但眼神很亮,有些冷漠又有些凌厉,好像高中时最严苛的班主任。

他本人也是传说,在库什只有十人编制的时候,面对一支整编小队的强攻坚守住阵地,牺牲到只剩他一个人,也没让敌人踏过库什的界碑。

他自己不愿意接受国家分配的好工作,伤愈之后选择退伍,回到库什,被伊利亚队长找到,打报告返聘回来做了政治工作。

这件事上过中学课本。

于是新来的向腴惜导一个个坐的笔直,像个乖宝宝。

那些官方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他简单的讲了讲培训手册,便没有深入,而是问了现在圣塔的研究方向,还问了他们关于向哨的看法,对边防据点的意见。

蒋文星只是低头记笔记,因为老队长一直不太喜欢他。

上辈子蒋文星非常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希望获得推荐名额,大概是功利性和目的性很强,所以老队长对他一直淡淡的。

来库什镀金的向导,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老队长,想要得到他推荐的向导一定不少,蒋文星肯定不是第一个。

蒋文星出事的时候,老队长好像来看过,但只是看看就走了。

老队长自己名利淡泊,生活简朴,更喜欢不争不抢,爽朗的亚诺,还收了他做义子。

蒋文星本身对属于亚诺的朋友和亲人都有疏离感。

但他对老队长本人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老队长,上辈子他争强好胜,但是也踏踏实实做了实事,所以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不开口,老队长反倒看了他好几次。

亚诺很健谈,一直勾肩搭背的和大家说话,他叫了蒋文星几次,蒋文星慢吞吞抬眸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敷衍,又慢吞吞垂头,没有理他。

老队长这几年也接触过很多新向导,他知道城里来的向导多数傲慢,又吃不了苦,何况蒋文星考的很不错。

但来培训前,刘主任旁敲侧击的说:“您要不要亲自带一带那个新来的?省第一?”

老队长慢悠悠喝着茶水不应声,刘主任背着手绕了一圈,怏怏的走了。

回到现在,老队长看了看角落里的闷葫芦:“蒋文星,你觉得边防据点有什么问题?”

蒋文星愣了下,皱着眉说:“生活条件吧,可以整个大棚种点菜,改善一下生活。”

他刚才正在思考怎么劝伊利亚搭个大棚,这个概念他也是在住院疗养的时候听人说的,国家给边防配给了大棚,有了它,哨兵就能吃上新鲜蔬菜,对身体和精神的负荷都有好处。

突然被问,他下意识就说了。

说完才感觉有些不对。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兀地,亚诺轻笑了声,惹来众人视线,他才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说:“我觉得咱们这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文星应该是刚来还不适应吧。”

“也不怪,哈哈,这里和城里条件是不能比,待几天就适应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队长的脸色稍霁,就连阿莲娜也不禁皱眉,有些蒋文星确实娇气了一些的感觉。

朱宁意味不明的看了蒋文星一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老队长咳嗽两声,看了看蒋文星,稍稍放晴的脸色沉下脸,似乎不怎么高兴。

蒋文星才反应过来,对边防来说,最烦吃不了苦,开小灶,要求特殊待遇的向导。

他听了这么半天,只关注到边防生活不好,这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花儿”有什么不同?

蒋文星心里烦闷,但他自己别无所求,又很厌烦亚诺阴阳怪气,嘴巴笨,难反驳,因此就只理直气壮的坐着,懒得看他,心里把亚诺的话全当放屁。

他觉得八成要让老队长观感不好,但他不在意。

“你想种菜?”

老队长忽然问,不止蒋文星,亚诺都有点诧异。

他们都知道边防昼夜温差大,气候寒冷,秋冬是完全不会有蔬菜的,一到这个季节,野藤野草但凡能入口的绿植哨兵都采来吃过。

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蒋文星迟疑片刻,点点头。

老队长板着脸不说话,他今天除了开会其实还有别的任务,给向导们安排工作。

于是蒋文星莫名从医疗救护里被踢出来,单独扔到了炊事班。

他去报道的时候都臊得慌,一群围着围裙的大老爷们在伙房里干的热火朝天,浑身葱花姜蒜的味道,有人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屋子里喷香, 四五个灶膛上,有的炒着流油的大菜,有的炒着洋葱, 有的灶上热乎乎的大馒头正待出笼屉,面粉经过揉制又发酵,最后在笼屉里喷薄出的香味像一把凶狠但无害的钩子,攥住久经饥饿人的肠胃。

库什深入原始森林, 路况复杂,是以物资运送,存储都是大问题。

为了节约燃料,炊事班一天只开一次火,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出来,用余火温着。

馒头新出炉的时候喷香, 秋季还好,一旦入了冬。晚上那一餐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要用汤汁化开才能吃, 不知多少战士咯过牙。

因此不止蒋文星, 领着他来的干部闻到香味, 也咽了咽口水。

但干部好歹讲究体面,抹去一脸垂涎,拉着脸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