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北极星
◎读心机器人闪亮登场◎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没有转好的倾向,乌云压得更沉,空气都有些闷热,又不见落雨。陆锦秀的心情和天一样阴,在风讯总部对着数据模型唉声叹气,吓得技术师以为模型没救了,颤抖着开口:“小姐……模型不行吗?”
陆锦秀转了转笔,用笔尾指着他:“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好的,陆工,目前的模型……”
“总体方向是可以的,就是抓取部分还需要优化。挑一组人跟着我,要能浏览一遍就能看出代码bug的那种。没时间耗了。”
技术师如释重负:“好的陆工!”
陆锦秀转身向研发室走去,迎面撞上陆锦尧带着秦述英进门,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躲。
“陆工,”陆锦尧这么喊妹妹颇有一种公私分明的荒诞,“来我办公室。”
“……”陆锦秀垂头丧气地跟过去,眼睛大大方方地不看秦述英,直接把我心虚但是我不改爱怎么样怎么样写脸上了。
陆锦尧先是询问了一下研发情况,问得很详细,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也完全不避着秦述英。陆锦秀掌握情况很快,汇报得专业且高效,两兄妹的工作风格如出一辙,干练、简洁。
等他们聊完,秦述英才开口:“瀚辰没有交换商业秘密的习惯,这些我听到了就是我的筹码,陆总想好了。”
“就算数据全给你们,缺顶尖的工程师你们也做不了。恒基倒是有几个,可秦述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个领域上,他忙着大宗贸易和自我营销,都是烧钱的买卖,短时间内也没钱投进来。”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拙劣的搞破坏,恒基做不了什么。
擅长搞破坏的秦述英当然能接这个招:“淞城是玩金融的地方,如果全部泄密出去,你猜猜风讯的股价会怎么样?”
陆锦秀笑笑:“怎么?想坐牢啦?”
“坐几年牢就能把陆大少拉下来,好像也不亏。”
陆锦秀愣了愣,之前只听说过秦家二儿子的疯,这会儿亲眼见识到了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陆锦尧却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直言道:“瀚辰没有独立研发新技术的能力,但可以承接下游制造。我请你来,是希望和你达成这项合作。”
如今的瀚辰家底确实承接得住,但这是完全取代了曾经陈硕的位置——需要陆锦尧极大信任的位置。
“分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以风讯和陈氏的协议作为参考,再给瀚辰提百分之十五。”陆锦尧把拟好的方案递过去,“做成功这次,再依靠着风讯,足够你有对抗恒基的资本。”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你要我倒戈。”
“不行吗?”陆锦尧定定地看着他,“我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靠近陆锦尧,看清真正的陆锦尧。还有另一层意思——逃离秦竞声的掌控,成为陆锦尧的人。
“烈马小的时候被拴在矮木桩上挣不脱,等它长大了已经下意识有了无法逃离的刻板印象,于是一个小小的木桩就能困住它。”陆锦尧平静地说着,“你要试试吗?”
陆锦秀看着这俩人打哑迷,并没有露出什么迷茫之色,眼里只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我去研究室了。”
“回来,”陆锦尧见秦述英迟迟没有回应,叫住陆锦秀,“昨天的事,你们需要互相解释一下吗?”
陆锦秀白眼都快翻上天去,怎么还记得这茬!
不过确实有事,陆锦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只有盲盒玩偶的大小,外形也像玩偶似的漂亮,雪白的机身上长着两个猫耳似的收音系统,眼睛是一块小型液晶显示屏,嘴巴借用了拼接木偶的设计,问答时能有节奏地一张一合。
“这是风讯的初版机器人,内置软件系统和人工智能都是我最初搭建并且不断完善的,昨晚都还在调试它。”小机器人在她掌心,玲珑可爱,“外观和功能设计是哥哥弄的,虽然没什么其他用,但陪着聊天解闷,当个百度百科还是足够了。”
她将机器人捧到秦述英面前,庄重又真挚:“谢谢你,送给你!”
秦述英愣了愣,对着少女和陆锦尧有八分像的眼睛,说出一句谢谢,抬手要接过。
“不是说送给我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锦尧淡然的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幽冷。秦述英的手顿住,陆锦秀不服道:“我自己做的,爱送给谁送给谁!来,重新给他起个名字,我哥起的那个不要了!”
“……”
秦述英算是看出这大小姐从不内耗的性格了,还不待开口,耳边传来陆锦尧温和又磁性的声音,仿佛带着爱意和期待。
“Polaris.”
机器人的屏幕“叮——”地一声亮起来,露出一对弯折的电子眼睛。
“^ ^在的!陆冰糕有什么高见要发表吗!”
“……”
秦述英愣了愣,看看陆锦尧无语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陆锦尧沉着脸:“你给它都训练了些什么?”
“鹦鹉学舌嘛,平常背地里怎么喊你它不就怎么学……”陆锦秀声音越来越小,想想又觉得理直气壮,“哎呀多大点事!你小时候长得太快个子高训起我来冷冰冰的这件事还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么喊了快二十年了你怎么今天就不满了……”
陆锦尧提溜着妹妹白大褂的领口,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扔出办公室,黑着脸跟秘书说:“中午员工餐全换鸡肉,蔬菜要菠菜和胡萝卜,给陆工打大份。”
陆锦秀:“?”
迎接她的只有砰地一声关上的办公室门。
陆锦尧转回身,秦述英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和机器人屏幕上的一个样。
冰河破开般清越,雪花消融般清澈。
陆锦尧发现他好像第一次见秦述英开心地笑,见笑容洗刷他的戾气,融融的,清凉的。
让人心头酥麻的。
陆锦尧只能用工作岔开这异样的情绪:“考虑得怎么样?”
秦述英收起笑容,沉默了半晌:“我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在这期间九夏会提前担保原材料的采购费用,只要你在新品取得独立知识产权前三周做决定。”
秦述英皱起眉头:“原材料都是稀有昂贵的耗材,这么大一笔钱你要压在我身上?”
“看你想不想让我被九夏彻底扫地出门。”陆锦尧答得坦然,跟不在乎似的。
秦述英当然知道陆锦尧会有后手,但无论如何一旦秦述英拒绝,都会给陆锦尧造成不小的麻烦,这位九夏看好的年轻执行官也要不可避免地和其产生隔阂。
这把刀是陆锦尧亲自递到他手中的。
秦述英定定地看着他:“你在赌。”
陆锦尧双手撑着桌面,笑起来:“你呢,赌不赌?”
……
姜小愚在欧式三层高的小别墅里熟练地展示他猛火颠勺的技巧。这鬼地方离CBD太远,起大早做好饭上一天班再送过来早凉了。早就被班磨厚了脸皮的姜小愚一脸堆笑地和门口保镖提要求:“几位大哥能每天买点菜来不?”
保镖还真冷着脸去买了。陈真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杵着下巴看姜小愚被火熏得满头大汗,火焰蹭地蹿高,陈真很想提醒他秦大少爷的装修很贵的熏黑了说不定得赔钱。
等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陈真立刻把该想法抛之脑后。被关的生活太无聊了,他自己安分,保镖也没什么可做的,几个人成天买菜洗菜择菜看姜小愚炒菜,干脆在这儿过起了日子。
陈真一边吃一边问:“秦述英最近没说要过来吗?”
姜小愚饿了一天就指望晚上白嫖这顿饭,正狂扒饭,嘴里含糊不清:“天天一下班就被陆总带走,我有时候都碰不到他。现在问你的情况都只能通过电话了。”
陈真手上一停,神色复杂地看着桌上那瓶快要凋谢的芭比玫瑰。
姜小愚抬起头:“怎么啦?不好吃吗?”
陈真摇摇头:“下次遇到他,请他来见见我,我有话跟他说。”
最近送过来让陈真签字挂名的文件性质明显发生了变化,原先的业务量锐减,秦述英像是要缩减开支准备转型,但未见敲定的文件——他还在犹豫。
抛弃和恒基紧密挂钩的业务,观望智造行业的风向,从这些机密文件里能隐秘地察觉陆锦尧对秦述英的撼动。秦述荣最近忙着在证券市场找麻烦没功夫细看,一旦被他发现了,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拉锯。陈真不确定自己还能把这些藏多久,毕竟他现在是个完全受制于人的透明人。
秦述英倒向陆锦尧在陈真看来是好事,各方的仇怨都能被化解。可撼动秦述英的过程几乎是痴人说梦,他不知道陆锦尧是怎么做到的,直觉告诉他其中有危险,他需要和秦述英核对信息。
“哦,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姜小愚放下碗筷,作势要掏出手机。
陈真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你在公司亲自和他说,确保是陆锦尧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姜小愚对这个要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头雾水地点了头。他心里暗道这帮人一天天这么多花花肠子不累吗?本来上班就烦下了班还有功夫搞这些。
然而事与愿违,姜小愚家里突然发生了些变故,急匆匆请了年假赶回老家。陈真彻底陷入两眼一抹黑的信息壁垒。本来他是不在乎这些的,但现在他却莫名感到焦躁。
没等来秦述英,却等来了秦述荣。
42 ? 背叛
◎别把他关起来◎
陈真保持着对秦述荣的一贯沉默,坐在飘窗上看雨滴在落地窗上滑落。秦述荣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越看脸色越差。
秦述荣怒极反笑:“我是他亲哥,他居然真的在犹豫要不要背叛我……”
陈真淡淡瞟了他一眼,嘲讽道:“还没下定论,你现在去兴师问罪显得像个神经病,说不定还真把人推对面去了。”
秦述荣收了情绪,问陈真:“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向着阿英说话?该不会是被关了十多年,已经分不清仇人和情敌了吧?”
陈真微微一笑:“秦大少市场玩得不怎么样,对人家的感情八卦倒是上心。”
“你……”
“我也好奇,影都没有的事,你怎么就这么确定秦述英有背叛秦家的可能?”陈真平静地直视着秦述荣恼羞成怒的脸,开口问道,“难不成,你们秦家对二儿子不好,逼得他一有机会就想跑?”
两相对峙沉默,秦述荣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无论怎么对待他,他都反抗不了。大不了让他试试吧,再体会一次。爸爸说了,让陆锦尧玩够了,给他留条命回来。”
陈真眉头锁紧,额角的伤疤随着动作更加明显,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陈真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我要见秦述英。”
“别想了,现在控制着你的是我不是他。他敢动背叛我的心思,我说不让他见,他就算跟我发疯也没用。”
秦述荣有些玩味地看着陈真脸上的疤痕,像看到一尊金贵的雕刻被摔出一条缝隙,从价值连城变得一文不值。这种破碎感真是让人看得畅快。
“还当自己是被捧在手里金尊玉贵的少爷吗?你最好指望陆锦尧心里还有你,赶紧用阿英把你换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应该问陆锦尧想干什么。”
秦述荣掏出一叠照片——记录的是白连城偷登上船袭击陆锦尧和秦述英前夕,还在被秦述荣控制时被扣押的场所情景。
废弃的仓库大门洞开,上面有被强力损坏过的痕迹。门是从外面被破坏的,说明白连城不是自己逃跑,也不是秦述荣放他出去作乱的。
陈真捏着照片的手不自觉地发着抖,反复确认了照片没有任何合成的痕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秦述荣。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是我指使白连城去向陆锦尧孤注一掷的。”秦述荣摆摆手,“但其实并没有。乱完那些干系后我专门派人去查,发现家里出了内鬼,提前走漏了白连城被我控制住的消息。她还遵从对方的意思,故意放白连城出去搅局。你猜,她遵从的是谁的意思?”
秦述荣的声音很轻,像幽鬼缠绕一般,叫人不寒而栗。陈真的脑袋里有太多忘不掉的细节,合并在一起,答案在情理之中却让他难以相信,甚至惊惶恐惧。
秦述荣颇不理解地一笑:“怎么这副表情?一出陆锦尧以身饲虎的苦肉计罢了。能同意陈氏被兼并的高层必然不忠,把有反心的陈氏元老全带上船,借白连城的手都杀了。要是让阿英知道了自己丢了半条命救的人本来就不会死,甚至还想要他的命,他会疯吗?陆锦尧为了陈氏和你可以做到这份上,你不应该高兴吗?”
陈真颤声怒道:“秦述荣,他是你弟弟!你要是还有半点顾及血缘,你就不应该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是啊,他是我弟弟,”秦述荣嘲讽地勾起唇角,眼底滔天的嫉妒与怒火再压制不住,“我的弟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几次三番和仇家纠缠在一起,为了陆锦尧可以把自己彻底变一个人,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亏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恨陆锦尧……”
陈真望着他癫狂的眼底,惊觉自己察觉到了他最隐晦的内心,瞳孔霎时放大:“你……”
陈真第一次萌生出如此强烈的要逃脱的想法,秘密全被压在他的胸口,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了秦述英的命。
然而秦述荣不会给他机会。
秦述荣不知何时在手里捏了一支注射剂,按住陈真的脖颈从侧颈扎了进去。药物的作用难以抵挡,陈真不甘地昏迷过去,死死攥着秦述荣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
秦述荣看着陈真彻底失去意识,喃喃自语:“让他再体会一次钻心的痛苦吧。再被丢弃一次,就永远逃不出我身边了。”
……
下班的晚高峰,在熙熙攘攘的中心街区交汇处,秦述英正蹲在弄堂口喂野猫。
这里是一座社区私立幼儿园,建得太早,赶在淞城地价飙升前就已根深蒂固。校长是个奇怪的人,不配合拆迁也不要补助,只要开一家惠及邻里的幼儿园。据说幼儿园门外的矮墙原本是白的,长年累月被雨水浸得发黄。有一天一个打扮洋气的女孩提着几个颜料桶,追着校门口的橘猫跑了好几圈,总算逮到它跑累了懒洋洋打个滚趴着睡在女孩脚边的静态画面。脾气古板的校长一下课看到矮墙突然变成了巨幅猫涂鸦,气得吹胡子瞪眼,拎着拐杖又追了她好几圈,最后追出一个赔钱打工的幼儿美术教师。
据谁说?据陆锦尧说的。
老校长早已头发花白,记忆都有些聋哑。一提起何胜瑜,半眯着的眼睛蓦地瞪大了,白胡子都被气得吹起来,拉着陆锦尧数落了快一个小时何胜瑜的“罪状”:偷摸把颜料泼小孩作业本上引发全班欢呼雀跃;停电了第一时间给家长打电话让来接放学,走到一半灯亮了,自己带着十多个短腿团子冲出学校,蹲墙边等家长假装四顾张望没看到校长阴沉的脸;教小孩美术没点章法,任由学生拿午餐不爱吃的胡萝卜雕小兔子。
“没见过那么爱玩的成年人!”校长埋怨够了,又陷入怅惘,仿佛记忆被困在那段时间里,气得真情实感,鲜活得张扬明媚。
“她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啊……”校长嘟囔着,“学生再添乱她也不生气,估计都没她能添乱。中午小孩闹起来不睡觉,早餐晚餐哭着不吃,她耐心地一个一个哄,一口一口喂。我就看着那些小团子,一个个跟小鸡仔似的追着她的裙摆跑。可能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觉得她在的时候,都是晴天。”
“后来她生活实在拮据,就辞职了。那会儿拆迁催得紧,我拉不下脸来跟她签合同涨工资,也不知道这座幼儿园还能存在多久。从此以后就再没她的消息了。”老校长说着,嘴角耷拉下来,人老了像小孩似的,情绪化又容易委屈,苍老的眼流出两行泪,又自己擦去,“我恼火极了的时候还说她欠管教,后来才知道她父母早去世了。有句话一直没跟她说出口——我没有孩子,我想要一个她那样的女儿……”
陆锦尧和校长聊天时秦述英就在旁边站着,没有进门。前一个星期的小雨浸湿了柏油路,路边汪起小水塘,橘猫正伸着舌头舔。秦述英转身下楼,从干净的小水塘里捧出一汪清泉,淅淅沥沥漏了一半。这小野猫倒也不怕人,埋头就舔,像刷子似的小舌头麻酥酥地刺激着秦述英的掌心。
陆锦尧在窗边凝望了很久,老校长已经意识模糊要睡过去了,陆锦尧给他盖好被子,关上窗户,留雨后的斜阳暖暖打在洁白的发须上。
他走下楼,正在等父母来接的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凑一堆,热爱美术的习惯被保留了好多年,他们有的将落花瓣捣碎了调颜料,有的把午餐的蛋壳压碎贴成各式各样的图案。
一个肉嘟嘟的小男孩捧着一堆猫零食,灵活地绕过陆锦尧,哒哒地跑到秦述英面前。
“给你喂。”他大方地分享自己珍藏的猫罐头和猫条,声音奶呼呼的,“好不容易从我家猫嘴里抢过来的,给大橘吃。以前都是我喂它的。”
秦述英顿了一下,拆开一个罐头。猫咪闻着味就爬他身上蹭来蹭去,撒娇了半天,成功把脸埋进猫罐头。
陆锦尧走过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这么大方,都送给他了?”
男孩点点头:“他长得好看。”
“……那为什么不给我呢?”
小男孩嫌弃道:“我妈妈说男生帅都是不自知的,自己夸自己的都是自恋。”
陆锦尧:“……”
“噗——”秦述英忍俊不禁,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挠着猫脑袋,笑完又假装没听到。
男孩大放厥词结束就跑去找同伴玩了,陆锦尧蹲下身,细细望着秦述英略微扬起的眉眼与唇角。
“好看。”
揉着猫头的手一顿,橘猫不满地在秦述英怀里打了个滚,翻着肚皮抬着眼,大尾巴摇摇晃晃,等着人的抚摸。
“多笑笑。”
秦述英没有回答,把猫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把罐头的铁片完全撕掉,防止刮了小猫的脸。
“要养它吗?”
秦述英摇摇头:“有地盘,有人喂。自由自在的,别把它关起来。”
43 ? 暴雨
◎被雨淋湿的大狗狗◎
傍晚秦述英打姜小愚的电话一直没通,老家那边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棘手的事。他又转给司机准备问问陈真,可下一刻秦述荣将陈真带走的信息就传了过来。
秦述英皱紧了眉。
“你干什么了?”秦述英直接了当地问陆锦尧。
“嗯?”
算了,没必要问的。秦述英其实早就有预期——押上这么庞大资金的赌注,陆锦尧不可能只有温情脉脉的合作邀请,也会凶相毕露地断他后路。惹怒秦述荣是早晚的事,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明明他还什么决定都没做。
“我好像跟你说过,有什么想法要说。”陆锦尧眼神有些冷,“还要我再教你一次吗?”
“我的想法是怎么保住陈真的命。”秦述英站起身,面前的甜品和鸡尾酒一口都没动,翻着通讯录飞速寻找着信息来源和补救的方法。
突然后背覆上一阵温热,秦述英僵了僵,陆锦尧把他圈在怀里,声音居然有几分委屈:“我不想在这儿跟你吵架。”
从幼儿园离开后他们走到了原先瀚辰唯一保留下来的艺术馆。陆锦尧在一楼空处请了甜品师,开了家咖啡酒馆。他似乎经常来这里,甜品师和咖啡师只做陆锦尧喜欢的口味,专属于他的一隅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少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在我这儿没用,”秦述英咬咬牙,扯开他圈着自己的胳膊,离热源远了些,径直就要出门。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怪我把艺术馆卖了。反正现在瀚辰底子厚,你再开十家也行。”
“……”
冷和热对秦述英都没用,但耍无赖有用。
看陆锦尧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估计秦述荣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于是他转过身准备坐回去,却被陆锦尧推着脊背走上楼去。
基本的陈设没有变,星空的背景已完全变了样,灯带模拟的星光换成了LED屏,很黑,只有孤零零的一颗星星在屏幕上游荡。
这一幕太过熟悉,秦述英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脚下的地面也换成了投影屏幕,在黑暗中缓缓凝结成冰河,裂开缝隙,蜿蜒成银河盘旋向前,接住那颗孤单的星辰。
混沌的宇宙迸发出耀眼的星光,散落下来的流星像雪一样,缓缓涌入奔腾不息的银河,托举着星辰化作的一叶孤舟。
是陆锦尧曾经做的展览,一样的设计概念,根据艺术馆的空间地形做了改动。
时光重叠,失去了人海汹涌熙熙攘攘,褪去了波涛翻涌血雨腥风,十多年的时光,好像被银河卷走,不见踪迹。
璀璨的星光照亮了二层的陈设展厅,流淌在如水般灯光里的艺术品洋溢着温柔的色调——多了很多物件。切割得别出心裁的宝石、设计大胆的礼服裙、画风鲜明的油画与水彩。中间玻璃罩里是一尊拼合起来的白玉观音像,裂隙明显,如冰裂般布满了整尊雕像,彰显着它曾经如何被打碎,又怎么被拼合。
“从幼儿园辞职后,何胜瑜在天桥给别人画画,去赌石市场帮老板雕玉磨石。她什么都会,还很漂亮,所以被白连城相中了。”
陆锦尧缓缓上前,拥着秦述英仔细看那尊白玉观音足部的印字——一个字体独特的“瑜”。
最开始白连城会给她些石料雕玉,没想到她的天赋和创意瞬间引发了珠宝商的簇拥。白连城意识到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只骗来做皮肉生意太可惜,于是明里暗里地悉心栽培,甚至把小白楼的设计都交给了她。二十多岁的年纪,创作出轰动淞城的现代园林景观,她本该留名于艺术史册。
“这座艺术馆的前身,是她第一次办个人展的地方,”陆锦尧望着四周,“也是她和秦竞声遇到的地方。”
“够了。”
陆锦尧及时止住了话头,牵起他的手:“看看吧。”
仔细看观音像的眼下有一滴泪,白玉雕出的柔美面庞因此而黯然神伤。带着明显宗教意义的雕刻本不该有如此冒犯的发挥,可那是何胜瑜,生来就是同常规对抗的何胜瑜。
“白连城从小白楼逃走后,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尊破碎的白玉观音像。就是因为看到它,白连城想起了何胜瑜并确定了你是她的儿子,才不顾一切地逃走。”陆锦尧语气平缓地陈述着,“白连城和何胜瑜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从时间线来看,争执后她强行解约出走小白楼。不久之后,她成了秦竞声的情人,有了你。”
秦述英隔着玻璃,想要触摸那滴眼泪。
“是谁把观音像送给白连城的?”
陆锦尧答道:“秦述荣。”
“……不是秦述荣,”秦述英的眼神暗了暗,“是柳哲媛。”
陆锦尧回想起白连城生前最后那句怒吼——忘恩负义的女人。
秦述英冷冷地笑起来,眼眶红了一圈:“真是看错她了……”
以为柳哲媛柔弱温雅一心向佛,以为她困于方寸之间失去了主见,一生只能可怜地成为丈夫和儿子的附庸。
秦竞声挑选出来的女人,哪里会有什么等闲之辈。
“怪不得,当初用柳哲媛上位的秘密引诱白连城,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毫无怀疑……原来他早就知道柳哲媛是什么人。”秦述英苦涩地笑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破碎的雕像,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自己的母亲——怎么就沦落到被他们围剿的境地。
明明可以拥有自由如风的人生,明明可以在艺术与风景里幸福地渡过青春年华。难道只是因为怀璧其罪,还是见识了淞城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后,自甘沉沦。
明明她可以不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陆锦尧第一次见到他几乎落泪,可他还是生生忍住,搭在玻璃罩上的手颤抖着,绷起的经脉清晰可见。
陆锦尧眸光动了动。
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噬,窗台上的向日葵失去了方向,掩在夜色深处。
陆锦尧覆上他的手背,摩挲着,一点点安抚着。像是要抚平他的怒火与不甘,顺着翻涌的气血,抹平这一路的创伤。
“窗台的向日葵快谢了,”陆锦尧重新圈住他,下巴搭在他的颈窝上,“我们把向日葵花种搬过来吧。”
天晚正是春季气流活动频繁的时候,到了郊区天空电闪雷鸣,似是又要落下雨来。车上忘了放伞,陆锦尧开得很快,迎着刚打下来的豆大雨点,将外套脱下来挡在两个人头上,飞速冲回主楼。
“你真是要在小白楼安家了。”秦述英拿过他的外套抖抖水汽,像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猫在呼噜噜地甩毛。
陆锦尧衬衫都湿了一半,檐下的水滴像珠子似的一颗颗打落,随着雨敲玻璃的声音渐大,变成连珠线。一声雷鸣在头顶炸响,大雨倾盆,模糊了来路。
“谁让你没个自己的房子,总不能让我把你送回秦家老宅。”
陆锦尧转头看看他,几滴雨水从秦述英鬓边顺着下颌线流入领口,清悠悠地湿了一片。他赶紧开门拿了毛巾给他擦,秦述英正躲着要自己来,突然轰的一声,不远处的花房顶塌了个口子,大雨像漩涡被卷入,瀑布般倾斜下去。
还不待秦述英反应,陆锦尧蓦地冲了过去,伞都来不及打,淋着大雨趟着水,在模糊不清的雨中溅起水花。
“陆锦尧你干什么?!回来!”
天知道花房失修会不会塌得更厉害,秦述英迅速找了伞扑进雨里,初春的风呼啸,伞也挡不住被吹离方向的大雨。所幸花房只是顶棚裂开了一个口子,没有坍塌的风险,秦述英气都还没松就怒道:“发什么神经,不要命了?!”
陆锦尧弯着身子把向日葵盆栽挪到不会被大雨冲刷的地方,捧着其中一个转过来,仿佛秦述英的怒吼被雨声阻隔。陆锦尧眼睛亮亮的,一向沉静的眼眸闪着雀跃,献宝似的捧到秦述英面前,又用手挡住雨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一点绿色。
“发芽了。”
“……”
陆锦尧还在欣喜地看着他,发尖滴落下雨珠,顺着他的侧脸一道道落下。他已经完全被淋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挺拔的身材,目光却像个得到了喜欢的礼物的少年。
秦述英泄愤似的用力擦着陆锦尧脸上和脖颈上的水渍,力气大得磨出一大片红。他的脸上也全是雨水,两个人都成了狼狈的落汤鸡。一开口声音有些颤,不知是不是冻得:“你有病是不是?淋坏了换颗种子不就行了?瓶子又不会坏!”
“它已经发芽了。”陆锦尧莫名地固执起来,仿佛在向秦述英证明他们可以养好一个生命。
秦述英没说话,只是手不停地擦拭着陆锦尧的头发、侧脸。雨太大了,水渍怎么都擦不完,刚被棉绒吸走就又滚落下来。手中的毛巾浸满水变得沉重,秦述英突然将它摔到地上,拽过陆锦尧的领口狠狠咬上他的唇。
亲吻来得突兀,秦述英不会接吻,只会凭着本能横冲直撞地撕咬,磕得牙关生疼。陆锦尧似乎是愣了愣,安抚似的顺着秦述英的后颈,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唇舌缠绕着夺回主动权,单手把人按在干燥的玻璃壁上,猛烈地吮吸又放开,铺天盖地卷走他口中的气息。
秦述英被他推得半坐在花架上,唇齿分离片刻又勾着陆锦尧的脖子低下头索吻,心甘情愿地被卷入漩涡。他什么都不愿想了,秦述荣为什么会突然有动作、陆锦尧什么时候对白连城的心理这么了解、南红久不露面在酝酿什么,一切的疑点、阴谋诡计,他浸淫十余年的诡谲云涌,不及陆锦尧用少年时真挚的目光看他,奉上真心似的捧着他所珍视的东西。
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陆锦尧的眼里只有自己吗?
44 ? 灌药
◎放的什么药?◎
一直缠绕到疾风骤雨将歇,雨伞能挡住下落的雨滴,陆锦尧才放开秦述英,撑起伞重新捧起发了芽的向日葵走回阁楼。
衣服早就湿透了,陆锦尧把衬衫扔进脏衣篓,和秦述英换下来的衣服混在一起,换了家居裤赤着上身去按洗衣机。
秦述英有些畏寒,重新找了套衬衫换上披着外套,烧水冲感冒药。透过镜面能看到陆锦尧紧实流畅的身材,秦述英搅着冲剂看着镜面,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蒙了一层雾,掩盖了他眼神的幽深难测。
收拾完滴着水的鞋服和雨伞,陆锦尧把盆栽放在窗边,拉上窗帘,躺上床,有些昏沉地打了几个喷嚏。
秦述英把药递到他嘴边:“喝了。”
陆锦尧接过,掌心试了下温度,正式温热,不烫口。他闻了闻,挑起眼睛看着一脸平静的秦述英。
“你不喝吗?我看你比我更容易感冒。”
“我等会儿再去冲一杯。”
“又不是只有一个杯子。”陆锦尧手臂突然拽着秦述英的腰,让人失去平衡跌坐到床上。秦述英是真的淋得有些发冷犯懵了,竟然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而陆锦尧端药的手都没抖过。
陆锦尧靠他很近,赤裸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贴着秦述英的侧肩。
““你刚刚从艺术馆拿了什么回来?”
“……”
“在感冒药里放了哪一瓶,嗯?”
陆锦尧似乎嫌他这样侧坐着不舒服,又仿佛有什么其他暧昧的暗示,把药放在床头就将人拦腰抱起,膝盖顶开他的双腿让秦述英两腿分开跪坐在自己身上。还不等他主动回答,陆锦尧就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像叼住猎物的喉咙。
艺术馆的一层往下是一方隐秘的空间,除了融雪和星空的布景,就是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陆锦尧在重新装饰二层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那里没有秦述英生活过的痕迹,反而像是为猎物精心准备的牢笼。
他还在抽屉里发现了钢琴曲的录音、莱昂纳德科恩的黑胶唱片,以及几瓶功能各异的药物。
那里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秦述英紧紧盯着陆锦尧的脸,占有的欲望与执念无所遁形。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把真心捧到自己手上的陆锦尧真假难辨却弥足珍贵,哪怕只在那一刻定格,秦述英也愿意用一切手段去掠取。
这不是把猎物装进捕兽网的好时机,可日积月累梦境一般的相处、宛如回到少年时光的眼神,让秦述英理智出走,难以克制。
就算是假的,也要攥在手里。
陆锦尧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只手钳着秦述英的身体,定定地望着他,另一只手重新拿起药,玻璃杯壁顶开他的牙关,缓慢而不容反抗地灌进去。褐色的药渍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角溢出糜乱的痕迹,秦述英想挣扎着合上嘴吐出来,嘴却被陆锦尧用杯子顶得更开,险些呛入鼻腔。
“不用你告诉我。”像给小孩喂完药顺气似的,陆锦尧轻抚着被呛咳得颤抖的后背,却多了一丝暧昧的挑逗,手顺着宽松的衬衣钻进去,凉凉的,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在尾椎处停顿。
“等起效了就知道了。”陆锦尧凑在秦述英耳边,热气钻入却激起皮肤细小的战栗。秦述英刚从咳嗽中缓过来,喘着气,耳垂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陆锦尧没收着力道,犬齿差点咬破那块敏感又发红的肌肤。像是知道他疼,陆锦尧又理所当然地舔舐着,水声离听觉系统太近,搅得秦述英头脑发昏,不自觉地偏头躲避,又被陆锦尧掐着腰窝固定好,啃咬他暴露出的侧颈。
感官随着陆锦尧肆无忌惮的触碰和舔咬逐渐模糊,秦述英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与陆锦尧侵略般的动作此消彼长。最终他彻底昏睡过去,软软地倒在陆锦尧怀里,引得陆锦尧一阵怔愣。
他抬起秦述英的下巴,确认人陷入昏迷才无奈地笑了笑:“你就下个迷|药吗?”
还是只舍得下迷|药。
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陆锦尧的脸色变得平静而冷漠。他本应该把秦述英放在床上睡着,然后离开。
可他手上蓦然发力把人按进柔软的床榻,捧着秦述英的脸撕咬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得不像话,甚至就着身下人双腿搭在他身侧的姿势揽起他的膝弯。
手已经扯开了胸膛前的纽扣,如雪的肤色上缀着锁骨边一点红。陆锦尧停顿了下来,冷静了很久,埋头在秦述英颈窝深深攫取着沐浴后清香的气息,和药液滑落下来残留的苦涩。
他脸色阴沉地从秦述英身上离开,直接在套间的沐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失控的何止秦述英一个。
……
与其和陆锦尧谈感情观不如谈道德观,他的道德标准像操盘风格似的难以捉摸,为达目的可以穷尽一切手段但要标榜道德制高点以赚取舆论声量的支持。可以欺骗、引诱,但又恪守着不能随意发生关系的标准,也遵守着不趁人之危的底线。
他换好衣服后到主楼的阳台吹风,夜雨还在连绵不休,如果不是心绪烦乱,细雨敲打玻璃还是助眠的好背景音。
他特意离秦述英所在的阁楼远了些,希望自己懒病发作不要再隔几分钟跑去试一下他额头的体温。
电话铃声响起,陈硕的声音传来:“秦述荣动了。”
“嗯,秦述英发现了。”
陈硕一愣:“在你身边他发现得还这么快,看样子有点难办。”
沉默一会儿,陈硕又问:“你故意跟秦述荣放出消息要拉拢瀚辰的事,秦述英没反应?”
“有,但是哄住了。”
电话那头像是断了线,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陈硕轻笑的声音:“真有你的,这都能被你糊弄过去。再这样下去他跟自投罗网没区别了。”
“我要留他的命,”陆锦尧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会用他来制衡你。”
陈硕声音都带了些怒,冷笑:“那你最好想点其他办法来控制一下我。陆锦尧,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出尔反尔的先例?”
“他会被关起来,拔除羽翼不见天日失去选择。作见不得光的情人、被摆弄的猎物,随你怎么想。”陆锦尧平静地陈述着让陈硕心惊的字句,“这样满意吗?”
陈硕缄默良久:“你真是狠得没边,我都想不到这么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怎么,秦家是盛产万人迷吗?一个秦又菱一个秦述英,把平常不动感情的人都迷得五迷三道的。”
“我再跟你说一次,少去找秦又菱,”陆锦尧冷冷地警告,“她不是会被感情拿捏的人。”
“那秦述英又是什么等闲之辈吗?据我所知他现在都还在背着你跟赵雪联系,想再找机会把南之亦救出来,再不济也要从她那知道南红倒戈的原因。”陈硕能顶他一下心情都好了不少,“你要是最后真能把他圈养成不敢反抗你的样子,我确实这辈子都不敢再跟你对着干了。”
“从秦述荣那儿追踪到陈真的下落,你需要多久?”
陈硕干脆地回答:“三天,前提是这三天里秦述英完全消失没人跟我捣乱。”
“等我消息。”
陆锦尧挂了电话,在阳台点起雪茄自己静了很久,到雪茄被按灭,陆锦尧拿薄荷水清了清身上的烟味,还是下了楼往阁楼去。
秦述英的体质是真的不太好,陆锦尧淋了这么久都还没怎么样,秦述英喝了药都还能发起烧。刚才陆锦尧把人扶起来喂了退烧药,发了一身的汗,总算降下去些,还有点低热,烘得人的眼眶热乎乎的。
陆锦尧拿湿毛巾擦他冒出来的汗,水分蒸发变凉又刺激得秦述英无意识地哆嗦。他静静躺在那里,乖顺又温和,毫无防备。在秦述英睡着的时候,还有难得笑起来的时候,陆锦尧真的会恍惚,忘记自己的计划。
那些举止和话语,几分真假,陆锦尧自己也不知道。
猎人张开了他的网,静待猛兽撞入,却又想再多看看它自由奔跑的样子。
……
秦述英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薄纱般的窗帘盈不住如水的晨曦,窗台上的向日葵嫩芽张开可爱的弧度,长得很周正,迎着阳光,绿油油的。
他浑身发软,昏昏沉沉地摸摸额头,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身上没有汗液粘腻的感觉,只是脖颈和右耳垂有些疼。
他扶着床头和柜子站起身,到卫生间想冲把脸,却被镜子里脖颈上的痕迹吓了一跳——跟被人咬过似的,紫红交错,一直蔓延到锁骨中央,衬衫是肯定遮不住了。
秦述英生着病本来就不太清醒,敲着脑袋回忆着昨晚被自己的药迷晕前的事。难道迷药还有模糊疼痛的效果?怎么没印象陆锦尧咬得这么狠。
他顶着昏沉的脑袋拉开衣柜找围巾,又被清晨的凉风冻得一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陆锦尧这会儿的耳朵比狗还灵,推门进来就脱了外套给他裹上。
没有解释,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陆锦尧给秦述英裹严实喂了消炎药放阳台上晒太阳,自己拿着材料尝试补花房的天花板。透明的防水篷布盖上去总有褶皱,歪歪斜斜的不成样子。
秦述英喝了两口热水,觉得好些了,下了楼钻进花房,踩上梯子把陆锦尧挤下去,毫无商量的余地。
陆锦尧只能帮他扶好梯子,悻悻地说:“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摔着你。”
拽着篷布的手一停,接着轻轻一拉,整齐地铺在花房顶。秦述英用钉子稍微固定,确保暂时不会被大风和雨水压垮,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等人切割好玻璃来补就行。”
“你怎么什么都会?”
“……”
45 ? 鱼肉
◎他好像喜欢你,你考虑一下?◎
陆锦尧问:“是自己在外面生活过吗?”
话说得太委婉,把逃亡求生无所倚仗婉转成自己生活。
“上次你说因为救锦秀,逃跑被秦竞声发现,时间太紧你应该还来不及出荔州。”陆锦尧仰头凝望着他,“那这些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头晕,”秦述英揉着太阳穴,手撑着梯子的一边,“想回去休息了。”
逃避得太明显,装都懒得装了。
秦述英才下了两步,离地面还有段距离,突然被陆锦尧拦腰抱起,失重的感觉加重了眩晕,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打横抱在怀里走回去。
“……倒也没有晕到这个地步。”秦述英无语地挣动着,“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我昨晚照顾你一晚上本来就没力气,”陆锦尧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你再动摔地上我可不管。”
“……”
秦述英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窝,刚想闭上眼,陆锦尧掀开被子挤了进来。宽大的床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陆锦尧非要贴着秦述英的脊背,手在秦述英胸前交叉着握着他冰凉的手,像把人锁在怀里。
温暖的气息驱散了体温升高带来不自然的手脚冰凉,烘得秦述英像陷在柔软的羽绒里。但太近的接触又让他浑身僵硬,脖颈和耳垂的咬痕未散,又隐隐发热发痛起来。
秦述英不安分地扭动着挣脱:“跟病号抢床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陆锦尧手臂收得更紧,箍得人快要透不过气,刚才说什么手上没力气纯属瞎扯淡。
“说句实话,再考虑要不要松手。”
“……”
背对着陆锦尧,秦述英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从颈窝到侧脸都被一道沉静如渊的视线笼罩着。
“怕感冒传染给你。”声音藏在被子里,有些发闷。
胳膊上的力道减轻了些,但远没有达到被放过的程度。
“后来我又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计划周密不敢松懈,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来。”
秦述英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印象中自己看过很多不同的天花板,在每次于不同的地方醒来的时候。他坐火车、转轮渡,爬货运,睁着眼很久都不敢睡,直到他以为自己远离了、安全了,才实在支撑不住地闭上眼。等醒过来时,看到的是睡前昏沉模糊的天花板,耳边又会听到不同的“醒了?”
有时是秦太或秦希音,有时是秦述荣,更多的时候是秦家的老管家。总之秦竞声没再露过面,却处处有他可触及的地方。
后来他的逃亡变成空耗精力和时间的演练,他习惯于每次醒来不是看天花板,而是偏头看是谁来带走自己,以确定自己会遭受的惩罚。逃跑变成他对抗秦竞声的新方式,但他可悲地发现,再精细地规划也无法让他跑得更远——他能走到哪,取决于谁花了多少精力来追捕他。简而言之,秦竞声放给他的网有多大。
不像追捕,像赶马,像熬鹰,像戏弄。
“四个月,我逃了八次。最长的三周,最短的三小时。”
这些数字在秦述英脑海中如斧凿刀刻,他曾一次次掐着表计算着,用最疯狂的逃离与最冷静的计算,妄图推断出秦家这座牢笼的空隙。
身上的桎梏松了,只余轻轻覆盖着的怀抱,和手贴手传来的温热。
陆锦尧抬起一只手,微微转过秦述英的头颅,与他额头相抵,用肌肤的触感判断体温同恢复正常的距离。
“还在有点烧。”
“陆锦尧,”秦述英声音有些嘶哑,“别可怜我。”
陆锦尧将他翻过身,面对面窝在被子里,握着他的手呵气:“逃走可以找到家吗?”
“不知道,”秦述英回答道,“但出逃的地方,一定不是家。”
“如果可以找到,会是什么样的?”
秦述英沉默半晌,太遥远的想象尘封许久,被温热的气息吹开时光覆于其上的灰尘。
“有亲人,有不那么大的房子。要采光很好,不要黑。冬天能玩雪,晴天的夜晚能看星星。窗台上有向日葵和画板,客厅里有钢琴——虽然我不会,但有人教我弹。”
握在手上的双手紧了些:“谁教你?”
秦述英仰起头,黝黑的眼眸有些湿润,盈着期盼的亮:“我喜欢的人。”
久久不语,安静如卷起窗帘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透了气,流动着充满整个房间。
陆锦尧松开手,压着秦述英身边的被子,掀开自己身上的,防止透了风。
他的离开在秦述英的意料之中,所以没有什么难过。
可陆锦尧只是抬手脱了衬衫换上柔软的家居服,重新躺回去,拥着发愣的人,裹紧两人身上轻盈又保暖的羽绒被。
“衬衫太硬了,怕磨到你。”陆锦尧把他揽到怀里,闭上眼,“我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困。陪我睡个回笼觉吧。”
……
梦境很长,像掉入黑甜的漩涡,光怪陆离,闪现着一些模糊的片段。画面像是被覆盖上了彩色的糖纸,盛着阳光的暖黄。一个女人披着柔软的长发,穿着一字肩的米色毛衣裙,正背对着他的视野,画一幅星空。
她忽然转过来,面容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她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他小小的,跌跌撞撞还走不稳路,开口还在咿咿呀呀吐不清楚字句,白生生的小手向天空伸去,像要摘夜幕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你要那颗吗?”女人的怀抱像摇晃的小船,哼着歌哄他入睡。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
“你的心是三三,两两,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他感觉到脸颊被捏了捏,额头上落下亲吻:“等宝宝醒过来,妈妈把星星给你摘下来,好不好?”
……
秦述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床头的小机器人感应到主人苏醒的状态,屏幕亮起正在加载的小圆圈:“你醒啦?叫我的名字唤醒我吧!”
他坐起身,身边已经空了,陆锦尧不知何时离开的。
“Polaris。”他试探着叫这个名字。
Polaris立刻响应:“在的!陆冰糕给你留了言哦!‘公司有事,我先回去处理,比较急但并不棘手。录音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大概下午五点能处理完。厨房有煎好的鳕鱼,药在旁边,记得喝。’”
Polaris把陆锦尧平静又有些尾音上扬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秦述英轻笑了一下,把机器人捧在手里,回答了一句:“好的。”
Polaris得意地摇晃起来,嘴巴一张一合:“检测到煎鱼,美丽的陆大小姐近期心心念念的食物。要不要给她带一点呢?”
秦述英忍俊不禁,拍拍Polaris的头,暂时没有回复。
天气转暖了,好好睡了一觉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秦述英坐在羊绒地毯上,翻出堆在角落里的纸张和铅笔,在某张图稿的背面尝试勾线。右手还是控不住笔,需要精细勾勒的时候就不受控制地发抖。秦述英皱了皱眉,握住手腕也没用。
他又换到左手,手稳了不少,可方向太奇怪,一时半会儿别不过来,一颗最基础的五角星画得歪歪斜斜。
不过会好的吧?只要愿意改变刻板的习惯,闯出困囿自己的圆圈,一直练下去,换一只手也能回到从前。
……
临近下班时间的风讯大楼没有任何要歇口气的意思,灯连排地亮起来,在陆锦秀的强势加持下研发部门高速运转,陆锦尧审批通过的规划方案一个接一个,颇有几天内要清理完几个月里风讯所有遗留问题的架势。
“天气转暖了,要陪爸爸去挪威吗?”陆锦尧在工作的间隙同母亲通电话,“你们决定就好,我会安排妥当。医疗团队都会跟着,以爸爸的意思为主。锦秀目前还算安全,但过段时间我会把她也送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担忧的话语,陆锦尧回答着:“没事,有分寸。您放心,不用首都出面。”
陆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引得陆锦尧沉默良久。
“嗯,很快会公布的。持续三年左右吧,等两边都稳固了,再看南小姐的意思。”
陆夫人又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日头西沉,陆锦尧准备提醒陆锦秀暂时休息去吃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隔着玻璃窗看到妹妹埋头吃得正香。
秦述英把煎鱼重新热了一下,配上几样口感不错的新鲜蔬菜,打包好递陆锦秀面前。上班时间不能喝酒,于是他在路上买了一瓶无糖葡萄气泡水,扔了几颗剥好皮的葡萄果肉进去。陆锦秀吃得心满意足,眯着凤眼露出欢快的神情。
“怎么样?Polaris好用嘛?值得你把我哥给你做的晚饭都带出来给我。”
秦述英一愣,抬起眼看到陆锦尧就站门口,示意自己别暴露。
“……你怎么知道的?”
“哼,我是他亲妹妹,他做饭什么味道我会不知道?”叉子往外酥里嫩的鱼肉里一凿,陆锦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话,“讲究得要死,恨不得跳水里亲自捞一条上来。上辈子肯定是个鱼贩子。”
“他自己处理鱼吗?”
“对啊,烹饪刀扎下去鱼就没动静了,比医学生还准。”
“……”
陆锦尧把头偏过去望风景,假装在秦述英面前捏不住鱼的人不是他。
陆锦秀吃得差不多了,优雅地用纸巾擦擦嘴角,蹦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我觉得我哥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46 ? 表白
◎遇见我,靠近我,永远不离开我◎
秦述英眼神不自然地移开:“……考虑什么?”
“哟哟哟,看上去没那么惊讶嘛?”陆大小姐目光追着人跑,不放过人脸上的细节,“怎么?他在你面前开屏啦?你别不信,我哥从小到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喜欢人大概也会这样?你看那天他跟你抢Polaris那副样子,还把我扔出去。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从秦家叛逃出来跟我哥私奔?”
“……陆小姐,你的用词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你得给个准信啊,要是你对我哥没什么意思我就要跟他抢了。看在他是我亲哥的份上我才让给他的好不好。”
“……?”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把手不轻不重地撞在墙壁上,伴随着陆锦尧毫无波动的一声:“陆锦秀。”
“……”
大小姐瞬间蔫了,僵着身子咬着叉子不敢转身。
“吃饱了干活去。”
“哦。”
陆锦秀收了桌上的手机钥匙工牌,一股脑捧手里来不及整理,头都不抬地火速离场。
陆锦尧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跟我过来。”
秦述英来风讯总部的总裁办公室很多回,不谈工作还是头一遭。陆锦尧靠着办公桌抱着手臂半天不说话,脸绷得毫无缝隙,严肃得要命,根本看不出来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秦述英踢了他一脚:“有话快说。”
“不发烧了?”
怎么听着有点幽怨。
“是的?”秦述英回答得有点犹豫。
“不饿吗?”
“还好。”
陆锦尧又沉默了,尴尬的气息在办公室涌动,秦述英就看着他冷脸半天,才轻笑一声:“直接问一句‘为什么把我做的鱼带给锦秀自己不吃’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