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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雪自缚 青鸟殷勤bird 18635 字 16天前

61 ? 确认

◎四处寻求他爱我的确认,但没有。◎

私人医院的环境很好,窗台外桂花飘香,离得恰到好处,既有芬芳又不至于太浓惊扰病人。但现下陆锦尧和南之亦都没心情欣赏,刚到天台上南之亦就问:“怎么回事?”

“致幻剂的后遗症,”陆锦尧答道,“剂量太大注射太频繁,他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人醒了,但眼前应该还是幻觉,半梦半醒的。”

“要持续多久?”

“不好说,医学领域对LSD的研究几乎是停滞状态,请来的专家也只能列出可能的症状和概率。”陆锦尧沉默一会儿,“看样子记忆和基本逻辑都还在,就是有些混乱,没出现彻底神志不清的状况。”

南之亦忧心忡忡:“那应该还好?能恢复吧?”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但是我发现,他在抹杀关于我的记忆。我怕他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忘记我,或者完全憎恨我。”

南之亦一怔,随即冷笑一声:“那不挺正常的吗?你留给他的记忆有什么好事,忘了更好,憎恨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习惯一下。”

“不行。”

“不行?陆锦尧我发现你真是太子爷当惯了,谁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是吧?”南之亦抱着手臂冷嘲热讽,“他喜欢你喜欢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你要伤他把他逼疯,真把人逼出问题做梦都下定决心要离开你,你又不乐意了。不是陆少爷,你是把人当洋娃娃,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是吗?”

“你一直知道他喜欢我。”

南之亦冷哼。

“我问过你,他有没有在念书的时候跟你提过我,当时你说没有。”陆锦尧看着他,“跟我说实话。”

“这是秦述英的事,你问他去,我无权把他的隐私讲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无关紧要这四个字越听越刺耳。陆锦尧抑制着胸口的闷痛,平静地陈述着:“他现在陷在回忆里打转,告诉我能帮他快点醒过来。”

陆锦尧擅长把所有地方当谈判桌,一个小时之内没有他套不出来的话。

其实故事很少,不过就是偶然发现的一幅画、时常注意到的一些眼神,和莫名其妙的关注、跟随与模仿。讲完这些不需要很久,南之亦看着陆锦尧越听越沉默,最后双肘杵着天台边缘,迎着带着桂花香的风,看着南方发愣。

“你说我早就知道他喜欢你,这话我没法接。他从来没确切地说过‘喜欢’或者‘爱’。怎么定义这种感情,你自己去想。”

有答案吗?陆锦尧自己也不确定。秦述英的爱恨太极端,偏执太重,这都建立在他几乎没真正感受过爱的基础上。如果把他放在人间烟火里,让他正常地、温暖地被爱意包围,陆锦尧还会特殊吗?

秦述英明明这么招人喜欢,陆锦尧现在才发现——撕开狠戾的伪装,看见他柔软的内心,即使他只是说几句真心的软话,就能让人动容得眼眶湿润。

陆锦尧沉闷地“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赵雪回去了吗?”

“回南红了。阿雪那副长相待在陈氏怪吓人的,别叫人搞不清谁和陈真才是一母同胞。”南之亦摆摆手让他放心,“我妈自己说的她管不了我,爱用谁当助理是我自己的事。”

“姜小愚的情况查到了吗?”

“这你得问陈真,我这儿信息太少交给他了,反正和秦述荣脱不了干系。不过我发现秦述英在去找秦述荣之前,用自己的全部资产包括个人连带给姜小愚作了担保。即使秦述荣死抓住不放,姜小愚一家也很快能脱困。我总感觉秦述英对秦述荣的行径有察觉,只是没想到他存着那种心思……”

“秦述英又不是全知全能,他也会困会累。”陆锦尧垂下眼,看着病房的窗户,“况且去找秦述荣之前是他精神最脆弱的时候,能做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南之亦撇撇嘴:“他精神脆弱是谁害得心里没点数吗?”

“……”

南之亦看陆锦尧连句道别的客套话都没有下楼就走,估计大少爷一时半会儿是不想再跟自己聊天了。

有些人不刺他两句不长记性。南之亦腹诽。

陈真虽然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守在门口,等陆锦尧回来了把姜小愚的事讲了一通,大概是解决了,但担保还在秦述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述荣又要发神经。

“这点钱对融创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恶心人。”陈真想想都不甘心,“秦述荣发癫把人弄成那个样子还要赔钱赎身。你说这秦大少爷聪明吧,一天天的脑子不用在正经地方。你说他蠢吧,他又把秦述英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融创一分钱都不会赔给他,”陆锦尧说得平淡,平静下藏着暗潮涌动的怒意,“他会死。”

陈真愣了愣:“什么?”

“秦述英怎么样?”

“没闹过,挺安静的。不过我也确实没进去过,怕刺激到他。”

“嗯,谢谢。你和陈硕都别来了,姜小愚要上班,换陈实和南之亦在这儿吧。不过也没几天了,我打算接他出院。”

陈真本来想补一句我跟人家好好的没什么大仇,都怪你小子非要骗人家是我的替身,这下好了少一个帮你照顾人的牛马。

忍了又忍还是换了种相对阴阳怪气的表达:“行,我们陈家就剩这几个人了轮着给你打工。”

推开门后还是那副场景,秦述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直没动过。正午的太阳很晒,隔着纱帘投在他脸上,映出一副沾染了光芒的清秀容颜。

陆锦尧不知道现在他眼前的是哪一段幻觉,只能谨慎地靠近,看秦述英虽然逃避但没有要发狂的架势,才敢隔着好宽的距离坐在他旁边。

“还在下雪吗?”陆锦尧小心地问。

秦述英摇摇头。

“那天气怎么样?”

“黑的,看不见。”

“是晚上吗?”

“不是,是地下室,不知道第几天了。”

陆锦尧心头狠狠一揪。

“……是谁在关你?”

秦述英皱了皱眉,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太多人的脸在他面前扭曲融合成一个看不清五官的怪物,又扩大成一座包裹他的宅院,张开巨大的嘴巴露出獠牙。

秦述英抬起手指,突然在嘴边咬了一口。陆锦尧大惊,来不及阻止就看到血液从指尖渗出。他赶忙去拿纱布和碘酒,可秦述英却颤着手,用血在纱布上勾勒着什么。

太抖了,根本画不出来。陆锦尧意识到什么,立刻握着他的手消毒、包扎好,然后放在自己脸颊边。

“是在画我吗?”

秦述英颤抖一下,用力抽着手:“画不出来,不画了……”

“可以的。”陆锦尧攥紧他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带着他的指尖勾勒自己的轮廓。

“我在呢,你想什么时候画都可以。”

见秦述英不那么抗拒了,陆锦尧慢慢放下手:“我带你出去好不好?我们不在这儿了。”

秦述英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却又迅速暗淡下去:“我自己能出去,不要你。”

“……”

秦述英又摇摇头,紧紧锁着眉心,似乎在抗争什么,最后疲惫地喘息,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跑。

“就算出不去,也不要你。”

……

这两天陆锦尧在风讯疯了似的处理工作,一个早上把积压的文件全批完不要紧,还把新的融资和资金使用方案全写了,又把各个部门经理挨个喊来开小会,讲的全是专业性极强难度高的业务,一秒都不带歇。

虽然知道陆锦尧工作能力强效率高,但到这地步还是有点恐怖了。几个部门经理光承接陆锦尧一个人的工作就快被压得喘不过气,吓得他们赶紧去求陆锦秀。

“陆工,让陆总歇歇吧,强度这么大连饭都不吃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陆锦秀靠在实验室门口,两眼一翻白准备装死:“忙啊,忙点好哇,由他去吧。”

经理:“?”

陆锦秀非常理直气壮地见死不救,转身就回实验室跑代码了。开玩笑陆锦尧连轴转起来有几个人能跟得上,陆锦秀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中午南之亦收到陆锦秀的求救连忙带了饭来慰问,两人面对着坐,陆锦秀好不容易感觉到一丝自由的空气,和正常的饭菜香。

“怎么回事?陆锦尧再拼命也不能饿着你吧?”

陆锦秀白眼快翻到天上去:“秦述英出院的检查评估要几天?”

南之亦莫名其妙:“就两天啊。这两天不能有熟悉的人陪同,医生要单独看他的恢复情况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差不多今天下午就能拿结果了。”

“呵,两天不待人身边你看看给我哥急得,不用工作把空闲时间填满就发慌。”陆锦秀冷笑一声,又耷拉下脑袋,“唉,小哥哥生着病讲的话真给我哥伤着了,大半夜的不睡觉搁办公室面无表情地抽烟,谁不知道他那副样子是心情差到极致的表现。还吓得那几个不知情的部门经理以为是我哥对他们工作不满意,这两天头发都愁没了。”

“……小哥哥?”

陆锦秀自知失言,赶紧呸呸呸两声:“不行了得注意言辞,咱俩都在我哥吃飞醋的名单上。”

南之亦微微瞪着眼,一脸不可理喻:“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少爷脾气犯了容易无差别攻击,你忍一下。”

62 ? 回家

◎你看,没有掉下去,也没有关你。◎

南之亦十分无语:“……那还要不要我去照顾秦述英了?他一看到你哥就躲。”

“这个估计就不用你操心了,”陆锦秀卷起意大利面嚼着,“他打算把人接回家养着。”

想了想,又阴恻恻补充了一句:“还要把我也送挪威去。我真是服了才给他干完活,卸磨杀驴都没这么快的。”

“锦秀,你哥到底打算干什么?”南之亦严肃了起来,“穷尽手段伤人的是他,如今千方百计要把人留在身边的也是他。别跟我说看到秦述英可怜他就良心发现了,陆锦尧不是那么情绪化的人。”

陆锦秀很难形容,只能尽可能尝试着去描述:“嗯……十二年前的海难对我哥而言是心里头的一根刺,陈运辉和秦家夹击导致他判断失误、陈硕的临阵不听指挥和陈真的失踪都不是题眼,秦述英才是那根刺本身。他以前一直以为无法弥补了,现在发现居然有机会,但仔细一看又被他自己撕开一大条口子。说实话,虽然这个结论很见鬼,但事实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之亦冷然道:“我看他挺知道的,成天跟鬼似的缠着秦述英不放,才两天不在他身边都要放个机器人守着。”

陆锦秀长叹一声:“啊!我的Polaris,就这么变成监控探头健康机器人兼爱心陪聊了。以及,虽然我哥穷尽手段伤人,但把人留身边这个想法从来没变过。只不过之前是准备关起来上锁,现在就难说了。”

南之亦从不怀疑陆锦秀对她亲哥的了解,脸都阴了大半:“他要是现在还存着这种想法,我立马把秦述英带走。”

陆锦秀无奈道:“别闹脾气了之亦姐姐,以秦述英现在的处境,只有陆家护得住他。稍微给我哥一丢丢信任好吧?他又不是什么大恶人。怎么着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心里有数的。”

“他现在这么心慌不就是因为之前对秦述英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吗?”南之亦反驳,“况且我信有什么用?秦述英还肯信他吗?做梦都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清醒过来还不定什么样。”

陆锦秀沉默良久,叹息道:“之亦姐姐虽然你平常冷冰冰的但扎人心还是挺准的。”

南之亦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陆锦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吃完陈硕会送你去机场,我不送你了。注意安全,好好陪爸爸妈妈。”

陆锦尧说完这句话就匆匆离开,南之亦看了看表——明明距离医院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公司这边的事处理得恨不得一秒掰成三秒用,去医院接人倒是能干坐一个半小时。

……

诊疗室的氛围很温馨,墙涂成淡粉色,放了很多柔软的毛绒玩具和淡雅的花朵来让病人放松心情。秦述英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规规矩矩地坐在医生面前的诊疗椅上,除了不太爱说话,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医生明显感觉到治疗的困难——幻觉一直都在,甚至很可怕,但秦述英不愿意描述,也没有反应,就这么默默承受着。

Polaris被放在桌上,一安静下来就要开合着嘴巴开始讲话。

“现在天气怎么样呀?下雪还是下雨呢?不回答我也没关系哦,不要害怕,仔细感受下,不冷的!”

“看见星星了嘛?或者向日葵?重瓣百合也行。没有芭比玫瑰不存在的都是假的。”

“饿不饿呀?想吃什么嘛?法餐和刺身不合你口味都被我藏起来了不会再有了。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嘛都给你做。”

医生:“……”

这些无厘头的话别人都无法理解,但陆锦尧亟需尝试着用这些细节去扭转秦述英的幻觉。没人知道陆锦尧有多害怕一时不在身边,秦述英就要在记忆里抹杀自己的存在。残余的爱意太单薄,经不起一点点消耗了。

评估结束后陆锦尧立刻去领人。病号服已经换了下来,秋天的淞城早晚温差太大,护士贴心地给他搭了一身薄卫衣和外套。头发太久没剪,刘海有些遮住眼睫,发尾也长了些,没了往日西装革履时的肃杀,看上去温和又年轻。

看到只有陆锦尧在,秦述英躲都没地方躲,只能僵硬地由他牵着上车。Polaris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刚开始检查的时候陆锦尧强塞给他,差点被他扔了,陆锦尧不得不说这是妹妹的东西不能乱扔女孩子的心血,秦述英才慢慢愿意接纳些。

秦述英在意识不清晰的时候第一次来到了陆锦尧在淞城的家。小洋楼装修得简单舒适,带着上世纪的复古格调。最近又被重新布置过,模仿诊疗室放了许多适合舒缓情绪的抱枕和坐垫,窗台上摆了一排盛开得正好的向日葵。秦述英学生时代给陆锦尧画的彩绘都被装进了相框,放在桌上、床头,布满常去的每一个角落。一层客厅放了一架钢琴,不太占位置,座位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

陆锦尧充满期待地望着秦述英,看他会选择哪一个角落坐下,想看按照秦述英梦想中的家布置的房屋,能不能让他找回些安全感,多一些对未来的信任与期盼。

然而秦述英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不踏足一步。

“进来。”陆锦尧伸手拉他。

秦述英没有动,甚至想往后退。陆锦尧把他拽进来,却立刻感觉到剧烈的反抗。

“这里是我家,不是别的地方。”陆锦尧一边按着他一边迅速关上门防止人跑了,“你看看好不好?有向日葵,有钢琴。今天是晴天阳光很好,画板在我那里,换我给你画画好吗?”

“锦秀走了吗?”

“……什么?”

“你不怕我劫持她了。”

“……”

秦述英记忆和逻辑清晰差点得让陆锦尧以为他已经完全清醒了。陆锦尧恨不得穿越回去让自己少说两句,非要讲这么多吗现在防不胜防的。

眼前的景象变成陷阱,一踏入就会掉入万丈深渊。秦述英死命挣扎着抗拒,陆锦尧却非要把他推进去。最后秦述英认命似的卸了气,带着一副麻木似坦然赴死的表情,稍微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下身,蜷缩在客厅中央,像把自己关在某个再也挣脱不出的牢笼。

陆锦尧半跪在他身前,追逐着他躲避的眼睛:“你看,没有掉下去,也没有关你。”

陆锦尧牵着他的手,放在映照进屋子的阳光下:“感觉到了吗?暖的。”

秦述英缓缓张开手,洁白修长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晶莹,伤痕被卫衣的袖口遮住,很漂亮。

他突然问:“我的袖扣呢?”

这个问题的回答一不小心就要踩雷,陆锦尧把风衣外套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在自己衬衫上的袖扣。

“你穿的衣服戴不了袖扣的。”陆锦尧绞尽脑汁决定先绕开。

秦述英突然眯了眯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眼睛,莫名其妙地开始流泪——不是因为哭,就是生理性地流泪。

陆锦尧赶紧掰过他的脸,仔细查看:“怎么了?是不是眼睛进东西了?不舒服吗?”

“太亮了,我不要。”

陆锦尧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颗蓝宝石胸针:“好,不要了。是我送错东西了,换一个给你好不好?”

秦述英却像没听到似的,眼睛微微放大:“针上有血。”

“……”

他的眼睛蓦地瞪大,触电似的往后躲避,手护住自己的左侧锁骨,微微摇着头。

片段太细碎,从用胸针刺伤陈硕,秦述英又联想到秦太用绣花针挑他的锁骨侧。陆锦尧凝望着他,凝望到自己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最后克制不住地掐住对方的腰,不顾秦述英如鱼般剧烈地扑腾想要挣脱,一把拽开他的卫衣领口,在那颗暗红色的伤痕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

不是意料之中的尖锐疼痛,而是钝钝的,带着酥酥麻麻难以言说的感觉。秦述英皱了皱眉,想要推开,又感觉到疼痛的地方被轻轻舔吻着。

秦述英平静了很多,呼吸都放缓了。

多久没好好抱过他了?陆锦尧借着这个姿势,近乎贪婪地闻着秦述英颈窝的气息。明明以前随便一拉他的领带,或者搂住他的腰,就能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上,侧着脸蹭他下颌线优美的轮廓,闻到他身上总带着的同一款沐浴露的香味。

不知道这个举动到底救了谁。

陆锦尧就这样抱了他很久,久到秦述英僵了太长时间开始不适地挣动。陆锦秀说得没错,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陆锦尧所能奉上的一切都会成为刺向秦述英的利刃,猜他眼前的幻觉太难,破除幻觉的痛苦更难。

他只能暂时把秦述英放到一个磕碰不到的地方,起身去做晚饭。荔州人对正常的一日三餐有十分的执念,医生也说了秦述英现在瘦得太多需要调理。

人都站在厨房前了陆锦尧才想起自己擅长的全是秦述英不爱吃的,别到时候又给人激得失控了。陆锦尧不想让仆从来打扰两个人的空间,于是他问阿姨要了些家常菜的菜谱,坐回地毯上对着平板捣鼓。

身后忽然传来轻飘飘的温热。秦述英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半跪着靠在他身上,胸膛贴着脊背,双手垂着,像俯在什么柔软的大玩具上。

陆锦尧一动不敢动,以为出现幻觉的是自己。

“秦述英?”

他微微偏过头,发觉人趴在自己背上睡着了。一股受宠若惊的惊喜感涌了上来,陆锦尧托着他的头颅,轻轻地、尝试着让人靠到自己腿上。

秦述英真的像是累坏了,侧过身面朝里,蜷缩着把脸埋入身侧人的怀中。柔软的头发与微凉的皮肤隔着衣料,挠得陆锦尧深呼吸平复了好几次,才敢缓缓把手放在秦述英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哄人睡觉。

好乖。

陆锦尧弯下腰,在秦述英露出来的侧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

63 ? 趁人之危

◎你真把我当物件了吗?◎

秦述英来到陆锦尧家里之后变得没那么抗拒他,但也称不上亲密,甚至连原来有的交流都丧失了。不过还好,没有自伤和攻击行为,陆锦尧觉得在慢慢变好,逐渐也敢把他放到除了包裹得柔软的房间之外的空间里。

这天阳光被乌云遮蔽,天空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没了晒太阳补充能量的条件。陆锦尧在书房里开着暖灯,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盯着沙发上拿着空白笔记本发呆的秦述英。他的样子太专注,又在这么正式的环境里,恍然让陆锦尧产生了一种他下一秒就可以和自己谈工作、针锋相对,然后被调情刺激到耳根发红的错觉。

陆锦尧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笔。

一直盯着纸张看,此刻的幻觉一定和文字有关。他想试探着秦述英能不能把幻境里的内容写下来些,也想看看秦述英手腕的恢复程度。

在纸上落笔还是有些抖,秦述英凝视着陆锦尧的脸,看一会儿,写一句,像在誊抄。陆锦尧低下头去看——写的是耶里克的《秋》。

“已经能分辨季节和天气了吗……”陆锦尧望着他,突然想到什么,紧紧盯着秦述英的笔尖,却见他手下停顿,良久都没有写出陆锦尧期待的那句扩写。

“星斗也落下,于是不再孤独。”

陆锦尧尝试出声暗示他,秦述英一抖——他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意写。

秦述英又抬起头看着陆锦尧的脸,又像在抄写似的另起一行。这次是截然不同的诗歌,也曾出现在陆锦尧少年时代在图书馆里翻阅过的诗集中。

“夜正深沉

我因梦见你而醒来

星空灿烂静寂汹涌

我想爱你却无能

夜色把我围拢”

“原来这才是你的感觉吗……”

陆锦尧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字,像触摸着少年时代秦述英的心。

被包裹在暗无天日的困境里,一次次伸手却触碰不到。那是爱吗?又更像反复对抗命运的无能为力。

“醒不过来,是因为没梦见我吗?”陆锦尧伸手去碰秦述英的侧脸,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好像只是一阵风飘过脸颊边。

他没收了秦述英准备继续落在纸面上的笔,无法忍受对方一直把自己当诗集抄录的素材本。秦述英只是懵了一下,像是搞不清楚纸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过幻境切换得很快,什么都不稀奇。

陆锦尧把他抱起来,坐在书桌上,杵着桌沿将人困在臂膀间。秦述英的眼睛很空,明明在直直看着他,却不像在看一个人,失去了情绪的起伏。

陆锦尧凑上前去吻他的眼睫,清俊的眉眼微微颤动起来,像落下了一只蝴蝶。

“看我。”

还是那样没有焦距的空洞。

“……算了。”陆锦尧在心里主动降低期望值,“能安分些就好。”

安分地吃饭、睡觉,不抗拒和陆锦尧待在一起,还会偶尔靠在他肩膀上看没有内容的白纸。等到睡着了,再由陆锦尧颇具私心地将人换个位置,枕着臂弯或者抱在怀里。秦述英乖顺得要命,在把陆锦尧当摆件当空气的日子里逐渐被养得有气色了些。陆锦尧甚至有些变态地想着,要是一直这样也不错。

只是天天被他这样没防备地蹭着实在忍得要冒火。

其实秦述英根本没有什么主动的行为,甚至伸手拥抱都不存在。他只是把陆锦尧当一堵墙、一本书或者一个柔软的靠背,侧身倚靠着、直直凝望着,反正没有当过一个需要情感安抚的人。

越是这样陆锦尧越觉得热得发渴。

入了夜陆锦尧给秦述英放浴缸里洗好澡,拿绵柔的睡衣和浴巾裹了放床上,自己跳泳池里游泳。落地窗的窗帘没拉,抬起头就能看到秦述英在房间里的情况。陆锦尧特地放了一池子冷水,在秋夜里这么干颇有一种自虐的倾向。

在水里闷了很久,陆锦尧一仰头,秦述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到泳池边,他还捏着洁白的厚浴巾,细白的手紧紧揪着领口处,畏寒似的挡风,手顺着被陆锦尧翻涌起的浪花,微微触碰着池水。

“凉的。”

陆锦尧扶着泳池壁撑在他面前,水珠顺着流畅的肌理一路下滑,凉意离秦述英很近,仿佛身上的水珠要沁进秦述英包裹自己的浴巾里。

“……”他下意识又把自己裹紧了些,睡衣和浴巾都太厚,毛绒绒的一团,探出个脑袋垂着眼睛,忽闪忽闪的。

陆锦尧口渴得厉害:“能帮我把水拿过来吗?”

水杯就放在不远处的桌板上,陆锦尧一伸手就能够到。秦述英没有什么要动的意思,发愣似的看着蓝色的泳池,被风吹起微弱的水波褶皱。凉风卷着桂花香钻入鼻腔,秦述英皱着眉头,好像看见了漩涡,鬼使神差地盯着,突然作势要往下跳。

陆锦尧手上一个发力立刻掐住他的腰,只有小腿扑进了水里。陆锦尧把他被沾湿的裤脚卷起来,露出细瘦白皙的小腿肚。小腿浸在冷水里不自觉地发着抖,被陆锦尧握着,放在自己腰侧。

“为什么要往下跳?”陆锦尧问他,很平静,没有愠怒。

秦述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别怕。”

“……”

秦述英说完,愣了一下,又立刻自我否定地摇头,要往后缩,这时候才感觉到腰上的钳制力量大得离谱,怎么都动不了。陆锦尧按下他的脖颈,仰起头捉住秦述英的唇发泄似的咬着,又不敢力气太大,咬得人痛呼一声张开了牙关就迫不及待地探进去。

陆锦尧身上的水汽太凉,他不敢抱人太紧,于是转而紧握住秦述英泡在水里不断扑腾的小腿。唇舌被翻搅得比水花还汹涌,秦述英觉得自己快缺氧了,被淹没在海底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不敢呼吸,想闭紧嘴巴抵抗海水的侵袭。

陆锦尧放开一会儿,恶狠狠地咬一口他的喉结。

“张嘴。”

指腹在唇边摩挲着,稍微察觉到有一点张开的迹象就立刻顺着唇壁摸索进去。秦述英想咬,却被指节慢慢探入,抵在咽喉,微微抬着上颚。

太乖了。

陆锦尧眼眸一暗,再次覆盖上他的唇齿,狼吞虎咽似的把所有潮湿的气息都卷走。

卧室灯方才为了方便陆锦尧观察情况开得大亮,现在将秦述英表情的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疑。他看上去很懵,像是不理解在发生什么,为什么物件会动,为什么让人窒息的海水变成浮在他身上的海浪,天旋地转的,冰冷的触感霎时变得滚烫。

一向洁身自好的人住宅里不会放计生用品,现在秦述英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一点点疾病,连浑身被汗湿透陆锦尧都怕他着凉发烧。

他咬咬牙,灼热的呼吸喷在洁白的侧颈边,从脸颊到锁骨一路吻得很轻,湿淋淋的,沿着被扯开的衣襟探进去轻轻咬。

没有防备,也没有回应,陆锦尧吻着他甚至带上了些怒气。那些不趁人之危的底线都快被抛之脑后,陆锦尧在他身上磨了很久才稍微缓过来点,哑着嗓子问:“你真把我当物件了吗?”

问了也白问,说不定他还奇怪物件为什么会说话。

陆锦尧深深地在他颈窝吸了口气,忍耐着揽起他的腰:“腿并好。”

……

第二天清晨陆锦尧早早起来做早餐,Polaris娴熟地调出食谱开始念稿。陆锦尧皱了皱眉,拍拍机器人的头:“声音小点。”

Polaris又调低了一档音量,屏幕上的小圈圈转了两周:“叮——检测到对象睡眠质量不高,夜间有反复清醒和偏头痛症状,要注意哦。”

陆锦尧一愣,转过身去看房间里还在沉睡的人——一点都没向自己表现出来,只能靠机器才能监测到,这是有多能忍。

陆锦尧凑到他耳边,声音带上了沮丧:“你还在躲我。”

只不过换了种方式。原来是明显的逃避接触,现在是把陆锦尧当作幻境中的某个物品——可能是靠枕可能是书本,也可能是或平静或汹涌的海浪。这样就算他存在,也不影响秦述英的情绪。

陆锦尧胸口有些发闷。

一大早门口就传来敲门声,陈硕特意隔得远了些没进门,见陆锦尧像防猫跑似的把门掩上,陈硕一脸世界怎么还不毁灭的无语。

“什么事?”

“秦述荣要见你。”

陆锦尧平静地看他一眼,说的话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你没直接把他杀了?”

“……你们俩的恩怨要动手你自己动手,谁能杀谁不能动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别害我。”

“我担着。”

陈硕表情都扭曲了:“不是,你来真的?那你还是别去见他了,别一个克制不住把人给崩了又是一堆烂摊子。”

“要是有什么话讲,让他自己来找我,我没心情跑这么远的路听狗吠。”陆锦尧淡然道,“风讯的专车交通费也很高,如果实在是着急,就麻烦他打着钢板裹着纱布,自己爬过来。”

陈硕抽了抽嘴角:“看在你心情这么差的份上我就原话传达了。他如果真要来你打算在哪儿见他?守着秦述英寸步不离的,该不会让他来你家吧?”

陆锦尧冷冷瞟了他一眼,陈硕从善如流地闭嘴。

64 ? 寻仇

◎谁说我不想治好他?◎

筒子楼的住宅太密集,几场秋雨过后,道路湿滑,污水横流。过于老旧的住宅没有电梯,秦述荣一边嫌恶环境差,一边又不得不被仆从架着,狼狈且难堪地穿过小巷,上到六楼。

还好室内的空间没窄到连轮椅都放不下。陆锦尧垂下眸冷淡地扫了一眼:“真是辛苦秦大少了。”

“也是辛苦你了,费尽心思约在这么个地方,”秦述荣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嘲讽的冷笑,“怎么?陈真在这儿待了十多年,你要常来怀念一下?这么在乎旧情人,还绑着我弟弟不放干什么?”

陆锦尧突然在秦述荣脚边几寸的位置开了一枪,秦述荣吓了一跳,下意识躲避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几个保镖立刻掏出抢指着陆锦尧,一副要火拼的架势。

陆锦尧收了枪,面色不改地坐在沙发上,虽是平视,可总让秦述荣感到对方在睥睨。保镖们的枪口随着他的动作左右移动,反而像小丑似的被逗,示威的枪都不敢开。

秦述荣修复好表情,扬起脸来大度地摆摆手,虽然其中一只还缠着绷带,看上去有些滑稽:“九夏正式派代表来恒基谈管理层选任的事了,条件放宽了些,只要陆总愿意和恒基共享知识产权,九夏担保风讯的债务将延期四年,并按最低的利息标准计算。代表点名了要陆家和秦家各出一位代表进入管理层,爸爸年纪大了没有去首都奔波的意思。”

“所以要从风讯拿走核心技术,还要我和你平分权力。”陆锦尧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打算盘之前,也看看自己筹码够不够。”

秦述荣勾起唇角,往轮椅背后靠了靠:“阿英很乖吧?”

“……”

原本淡然的目光突然变得凛冽,敏锐的保镖们下意识地按紧了手里的枪。

“他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让他因为药物丢了性命?陈家不做这一行很久了,原本的地下斗兽场的药剂师和研究狂人被驱逐干净,猜猜是谁收留了他们?”

秦述荣指了指自己,看着陆锦尧逐渐阴沉下去的眼神,满意地笑了起来。

“听说陆总最近找了不少专家?LSD是违禁品,就算国外也是避之如猛兽,正经医疗机构给不了你治疗方案,但是我可以。”

低沉的气压像乌云一样压下来,秦述荣却并不在意,直勾勾盯着陆锦尧。

“当然摆在陆总面前的还有另一条路,证监会和警司都在查这次股市风暴里的违规行为。针对阿英的证据早就摆好了,就等着递出去。我知道陆总家大势大,可乱局总要有人负责。首都保你很简单,保对家是不是没什么理由?”

保秦述英就是害陆锦尧自己,退一万步讲就算陆锦尧愿意,陆维德夫妇和首都也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陆锦尧寒声道:“秦述英是病人,他没有接受调查的义务。”

“是不是病人,还不是我和爸爸一句话的事?”秦述荣眼睛里翻涌起妒意,“说实话,我还挺期待陆总选择和恒基九夏硬扛。阿英被警司带走,我再把他保出来。他现在这么听话还任人摆布,又这么痛恨你,他就应该回到我身边!”

陆锦尧目光一凝,微微偏头,藏在暗处的陈硕收到暗示立刻蹿出,跃起身踢翻两个保镖,一把将秦述荣从轮椅里拎起来扔出窗台。腰卡在石制围栏上,陈硕一只手随意地拽着秦大少的皮带,让人头冲着下方的六层楼。

秦述荣身上没好全的伤口齐刷刷裂开,血液刷地往脑门灌去,吓得浑身发抖。但凡他的皮带质量没那么好,但凡陈硕松手,他就要砸下去脑袋开花。

“陆锦尧——!你……我要是死在你手上你以为你还有得活吗!你当我是街头的蚂蚁想杀就杀吗!”

陆锦尧忽略他语无伦次的话语,冷漠地走上前。保镖爬起来拉开枪的保险直冲着陆锦尧的太阳穴,陆锦尧趁他还没站稳身形,手刀劈在保镖腕上瞬间卸了枪,顺着他上膛的动作冲秦述荣按下扳机。子弹几乎是擦着耳朵过去的,耳边血汪汪破了一大块皮。秦述荣痛苦地嚎叫,陈硕觉得好笑,手上捉弄似的松了半点,耳朵受不了秦大少惊恐的叫声又老老实实抓牢。

“就算是街头的普通人,你也没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陆锦尧声音很沉,“你应该庆幸,你手上还有点保命的东西。”

枪口还烫着,陈硕把人拽起来些,几乎和墙体呈九十度地平铺悬空着。陆锦尧把枪抵上离秦述荣的眼睛只有几寸的位置,滚烫的枪口冒着灼人的热气,像炮烙。

秦述荣眼珠剧烈地颤抖,陆锦尧猛地把枪口按在秦述荣侧脸上,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惨叫传来,纱布外头露着的儒雅皮囊被烫出狰狞的烙印,如同在施加羞辱刑。

“今天本来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现在你该用你手上的东西,换你的命。”

“世侄,稍安勿躁。”

陈硕微微一愣,陆锦尧却是意料之中。

“我就说秦大少爷哪儿来这么足的底气,原来是搬了家长来站台。”陆锦尧并没有给陈硕放人的指令,于是陈硕半松了手,又将秦述荣头朝下半挂在楼边。

陈硕懒洋洋道:“秦总倒是谈快点,我手上没劲,别一会儿摔了您家公子。”

秦竞声微微一笑,并不着急:“世侄是勋贵家的后代,别学这些江湖作风。传到首都去,你外公怎么和其他委员交代?”

陆锦尧语气平淡:“秦总倒是一身轻,父母横死岳父母跳楼,儿子的死活大概也不在乎吧?”

“怎么会?我正要问阿英在世侄那儿怎么样了。他们兄弟俩闹着玩,哪里会有哥哥看着弟弟受苦见死不救的?”

秦竞声年过六旬,体态却依然挺拔。单枪匹马站在那里带着阅历与气度的双重威压。他亲和得太像一个宽容的长辈,如果不是此刻他的亲儿子正被倒悬在空中而他无动于衷,真要让人轻信了他的伪装。

陆锦尧发话道:“提上来吧。”

陈硕手上一发力,把秦述荣拎起来扔在地板上。对于无法自己解决狼狈也没用狼狈换来点什么利益的人,秦竞声一向懒得施予眼神。

秦竞声不说话,保镖们也不敢上前扶起秦述荣。

“诊疗方案我会让阿荣拿出来,阿英在世侄那儿叨扰许久,今天就由我接回去吧。”

“这么兴师动众就为了把秦述英带走?我好像没有卖秦总面子的必要。”

“阿英姓秦,再怎么也是一家人。”秦竞声轻笑道,“他还要接受质询,世侄总得给九夏和警司面子。经商这么多年,神志不清的人无法接受调查这一点我还是懂的,所以放心吧,一定治好了再让他去。”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秦总,从今天开始,秦述英和贵府再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您硬要问原因,我不介意让财报和头版新闻都充满您的风流旧事,您大儿子滥用致幻剂谋害弟弟的证据也会被呈给警司,让公众和官方来评判。”

“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用得出来,世侄,你是真的对阿英不一般啊。”秦竞声状似讶异地感叹着,“花边新闻像一阵风,秦家代表阿英签谅解协议也是一句话的事。不过致幻剂过量导致人陷入幻觉神志不清,到最后甚至对自我身份产生认知偏差,持续的时间可不会短,说不准一辈子也有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放秦大少一命,已经是我给秦总和九夏最大的面子。”陆锦尧冷漠的语调中略带嘲弄,“如果九夏非要用这种人,我也不反对,尊重决策层的决定。”

陆锦尧撂下话就走,秦家的家仆也无人敢拦他。秦述荣双腿无力,上肢伤口裂开流着血,完全无法靠自己撑起来。

“爸爸……”

“阿英到你这种程度,还能自己站起来跟对手打好几场。”秦竞声冷漠地看着儿子在地上无力地扭动,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蠢货,你要是有阿英五分聪明,也不至于送上门给人家羞辱。”

“呵……多聪明?他送上门给人家玩弄感情,把自己赔进去!”秦述荣双目赤红,在极端的羞辱中爆发出剧烈的质问,“我哪里不如他!”

秦竞声面色温和地蹲下身,摸着他脸颊才被烫出来破了相的伤痕,抬起手甩了一巴掌。

“他能让陆锦尧动感情,就已经算完成他的任务了。”秦竞声摸着儿子被扇红的脸,“你呢?你有本事掌控你弟弟了吗?”

“……”

“都说你像我,”秦竞声摇摇头,“你母亲是我千挑万选出来,聪明又狠心的女人,怎么就生出个你?”

……

陈硕拉起安全带关上车门的时候都还在冒冷汗:“那可是秦竞声啊,他要是真要干什么,就凭咱俩还真够呛。”

“你怕他?”

“你比我清楚他是个什么阴狠的角色。你看看今天秦述荣那傻缺,差点就把自己私豢违禁药团队的证据捧你脸上了。他爹跑出来三言两语把危机解决了,还捏着你的痛处问你要秦述英。他倒是知道这俩儿子谁值钱。”

从地下黑市购买致幻剂和私自研究制造乃至调配比例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缺心眼的富二代图新鲜盖得住,后者是直接踩在首都治安管理和药物管控的底线上撒野。秦述荣要是真把豢养的团队暴露出来,他进监狱事小,恒基的社会信誉和在首都那儿的信用也得跟着清零。

陈硕劝道:“你要不再试试?这么大一把柄要是捏你手里,恒基和九夏还坐得住?就算你不想治秦述英也行……”

“谁说我不想治好他?”

陈硕不可置信道:“大哥你不是吧?现在秦述英是最受制于人的状态,符合您老人家当初说的‘拔除羽翼、不见天日、失去选择’。虽然你那房子采光挺好不至于看不见太阳。他要是真清醒了,又跟你闹起来,你还嫌风讯和融创被他搅得不够乱啊?”

陆锦尧沉默半晌:“先这样,等他身体好些我带他去挪威见爸爸妈妈。”

65 ? 认知错误

◎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你弟弟了。◎

陈硕不可置信道:“陆锦尧,当初是谁提醒我离秦又菱远点的?有些人你喜欢归喜欢,但要做相伴一生的人是不可能的。以陆先生和夫人的感情稳定程度,你亲自带人回去给他们看,意思是什么你不清楚吗?就算你真的是脑子抽风,先生和夫人也既愿意接受男的还能接受对家,秦述英愿意吗?你要带着个神志不清的人回去还是要捆着他见人?”

陆锦尧偏过头,藏起眼中的疲惫:“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硕认栽地咬牙点头:“行,陆锦尧我发现我真是要重新认识你了。还有秦竞声刚才那话,意思是秦述英还有继续恶化的可能。你打算怎么办?他现在还只是不想认你,等到之后他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天知道他会把自己当野兽还是当植物?我先说好啊,到时候秦述英无差别攻击我肯定先救我自己,你赶紧把你的格斗捡起来练练。”

陆锦尧忽略掉他的插科打诨,皱了皱眉:“所以秦竞声一直都知道秦述荣的心思,他很清楚秦述荣要对秦述英用致幻剂,甚至对后遗症都这么了解。”

陈硕一愣,一股寒意从脊柱蔓延开,冷汗冒得更多:“我靠,真有这么当爹的?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乱搞,也不在意死活。陈运辉都没绝到这个份上。”

陆锦尧不答,只是紧锁着眉心,看看手机上Polaris传来的数据和画面,命令道:“先送我回家,如果九夏代表今天要和风讯谈判,让秘书先顶着。”

“……这才出来两个小时不到,放只猫单独在家都不至于出问题吧?”陈硕看看表,带上墨镜藏起白眼,“好的大少爷。”

……

秦述英待在家里比猫还乖,都不带挪动的。桌上的早餐一口没动早已放凉,秦述英侧坐在落地窗边,隔着玻璃安静地盯着泳池泛起蓝色的波纹。

Polaris在旁边叽叽喳喳都快说没电了,自己挪到阳光底下补充点太阳能又滑回来继续叽叽喳喳。门口放着管家按吩咐备好的保暖衣物,和一个包装好的不透明纸袋。

陆锦尧把东西整理好,抱猫似的架着秦述英到地毯上坐好,一件一件比划着定制衣料的大小。还好没怎么瘦,都挺合身。

陆锦尧把人抱到身上,膝盖微微顶开他的双腿,在内侧轻轻揉着:“怎么不吃饭?不舒服吗?”

秦述英还是没有回应,径自站起身,跟不想理陆锦尧似的上了楼。

要是真不想理就好了。秦述英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他,不知道落在什么东西上,又想起了什么。Polairs也没有读心术,只能通过身体数据的起伏给陆锦尧传递点信息。

“对象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疼痛或情绪激动的迹象。”

陆锦尧握着被遗落在地毯上的Polairs,跟着秦述英上楼。先前秦述英身体实在不好的时候都是把他放在楼下客卧睡,后来他有力气些了,有时会自己上楼在书房静坐半天,会在阳光通透但全封闭的阳台上发呆。今天似乎也一样。

秦述英半跪着低头拨弄向日葵花瓣,秋日天高气爽的蓝天与阳光作背景,清新得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陆锦尧倚在门口看了很久,方才被秦述荣和秦竞声挑起来的怒火都被浇灭了,暖流融融地流淌过心房。

他悄悄拿过画板,借着门框的掩饰,在秦述英看不见的角落里,用笔把这副画一般的场景落在纸面上。

一直到日头高起又下落,陆锦尧中间强逼着人咽下几口粥和剃了骨的鱼,又回到角落勾线上色。

他总是画不好秦述英的眼神——不是纯粹的澄澈,而是卸下所有敌意后以最干净的姿态迎接一切。无论这种卸下是不是他的本意。

在Polairs无间断地播报秦述英的身体情况后,陆锦尧逐渐在细节的观察里发现了他隐忍疼痛时的状态——手会无意识地覆盖着手背上的伤疤,指甲嵌入腕上的皮肉,留下弯弯的月牙似的印痕,很快又放开。

每到这个时候,陆锦尧就会放下画笔凑过去,揉一下他的手腕或是太阳穴,仔细看看可能是哪里又不舒服了,根据情况沏来一杯暖胃的山楂茶、给人戴上毛绒绒防风的围巾、搬来柔软地垫子和腰靠。

就算被当摆件,陆锦尧也要秦述英意识到,有自己在身边,他会很安全很舒适,然后离不开温水煮青蛙似的温柔圈套。

秋分已过,夜晚逐渐侵蚀白昼,天黑得越来越早,云翳吞噬着霞光,照在向日葵上的光芒逐渐微弱。秦述英忽然一僵,Polairs的小屏幕立刻变成严肃的线条起伏。

“对象的心率在上升。”

陆锦尧赶紧放下笔,定睛一看,秦述英的手伸向了向日葵的枝茎,指尖像掐自己似的,狠狠折断枝干。

那不是只想摘一朵下来把玩的样子。陆锦尧走上前去,捏住了他的手腕,擦干净他指尖上的植物颜色和汁水。

“怎么了?”

秦述英皱着眉,抬起头看着陆锦尧的脸,目光在消逝的晚霞中,渐渐聚焦。

陆锦尧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心像缆车被高高吊起,下面是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江水奔腾。

“在花房,是吗?”陆锦尧问他,“我们种的向日葵,你为什么不要了?”

他语气有些酸涩,带上了几分委屈:“我淋着雨护着幼苗捧到你面前,你忘了吗?”

“……”

他轻轻抱着秦述英,把地上掉落的一片花瓣放在他手心,手包裹着秦述英的手背不让他扔掉:“看看我吧……”

“陆锦尧。”

陆锦尧怔住,立刻扶着他的肩膀望着秦述英的脸,如水的目光泛起期盼的涟漪。

“花房顶,是你故意弄坏的。”

“……”

陆锦尧无言以对,他差点忘了秦述英会在扭曲的幻境里不断抽丝剥茧地复盘曾经。陆锦尧想和幻觉博弈,想把自己塑造成呵护他的形象,秦述英也在不断地回顾那些曾经铭心刻骨的伤害,甚至在反复重演中发现很多不合理的细节。

秦述英并没有什么暴怒或失控的举动,这段时间的忍痛已经让他对痛觉麻木。他只是微微颤着眼睑,承受着又一次变得光怪陆离的幻觉。

“别想了……我们先回去,别想了……”

陆锦尧不知是在求自己还是求秦述英,他把人拉起来,绞尽脑汁寻找着四下能够转移秦述英注意力的东西。走得太急秦述英不小心绊倒了画板,未完成的肖像画倒在地上,人的面庞只有轮廓,眼睛擦擦改改,还没有画好。

秦述英身体突然僵住,幻境如疾风海啸般呼啸盘旋,许多伤人的字句划破了平静,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挤走。

Polaris的屏幕前亮起红光:“警报!对象的情绪产生大幅度波动!”

……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秦述英头一回产生激烈的抗拒,但不是指向陆锦尧,而是在和他自己缠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博弈,秦述英抱着自己蹲下,颤抖着、忍受着,任由自己的身体成为搏斗台,让幻觉撕扯他。

陆锦尧把Polaris扔开,让急切的警报声被隔绝在门外。他将人打横抱起放在主卧的床上,摸着秦述英的额头试探体温。

“……!”

秦述英突然攥紧了陆锦尧的衣服,红着眼睛抖着身体,求救似的看着陆锦尧。

“你想说什么?”陆锦尧紧紧扶着秦述英的肩膀,平稳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急切,“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锦尧。”秦述英开口无助地喊他,声音不大,却一声声听得陆锦尧心头发紧,“陆锦尧……陆锦尧……”

他逃避不了的。陆锦尧无处不在,守在他身边侵入他的脑海,还要掠夺似的侵占他从身体到灵魂的每一寸。

“是我,别怕。”

陆锦尧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着、安抚着。动作亲密得让人失控,陆锦尧从秦述英脑后抽出一个枕头垫在他腰下,另一个枕头稳稳放在颈部头下确保他平躺得舒适。衣料在亲吻中被彻底褪干净扔下床,凌乱了一地。

陆锦尧伸手去床头拆开纸袋,将液体在手心捂热,缱绻又不容抗拒地探索着,俯在秦述英颈窝,把他身体剧烈的起伏与胸膛间挤出的细碎呜咽都全数收尽。

他将自己温暖的身躯贴上对方微凉的肌肤,臂弯揽着的脊背,把秦述英紧紧包裹住,生怕他着凉。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纸袋里夹出方形的塑料片,咬在嘴里单手撕开。

夜灯将影子拉得很长,起伏得缠绵又凶狠。

要把噩梦和恐惧从秦述英身体里挤出去,缱绻地从他的眼中、口腔、皮肤的每一寸和身体深处铺满爱意,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秦述英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发抖,陆锦尧握着他的腰丝毫没有给人逃跑的余地,秦述英只能将床单和被子捏出褶皱,微微借力往上躲。

陆锦尧抓住了他的手,气息不稳地扑在秦述英耳边:“抱着我。”

被钳制住手的瞬间秦述英身体猛地绷紧,陆锦尧闷哼了一声,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抓着人乱动。

他双手箍着秦述英的手腕,按在两侧,微微抬起身,喘着气缓和了一会儿:“怎么了?”

秦述英愣神地看着他,问:“我是谁?”

“……”

惊惶如夜色弥漫开,秦述英在陆锦尧的僵硬中,缓缓把手抽出来,颤抖着,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

股市风暴后风讯首次召开股东大会,陆锦尧不出意料地被股东轮番开炮。他一个个应付着,给出的解决方案很完美,但一个字也不愿多施舍。搞得那帮喜欢把自己高高架起的老头子个个心头都不满地憋了一口气。

南之亦本想下了会问问秦述英的情况,谁曾想陆锦尧头都不回地拽着陈硕就走了,秘书再次追在后面求签文件失败,已然习惯生死看淡。

离开风讯大楼后陆锦尧并没有要陈硕开车送他的意思:“回家吧。”

“不是,走着去啊?”陈硕咬牙切齿,“虽然路程也不算太远,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你的人身安全?”

陆锦尧没说话,径直往前走。陈硕迫不得已地跟上,走出几百米才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不着急回去了?秦述英惹你生气啦?”

“……”

“还有南之亦刚刚明明想问你情况,你躲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回事?”

八卦的气息太浓烈,走路上也太无聊了,千年难得一见陆锦尧绕着人走的场景,陈硕决定拿陆大少爷寻下开心。

“……他最近状态不太对。”

陈硕想说秦述英什么时候状态对过,但为了贯彻陆锦秀当初让自己积点口德的指示,还是拐了个弯问:“是跟你互殴你舍不得打他所以躲出来,还是沉默得像石头你忍不了冷暴力了?不是我说你现在颇有一种结婚几十年怕老婆但又端着大男子主义的风范。”

“他对自己的认知确实出现障碍了。”

陈硕一愣,心道完了真给秦竞声那老东西说着了:“怎么说?”

陆锦尧下颚绷得很紧,沉默良久才开口:“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你弟弟了。”

“陈实啊?那也不奇怪致幻剂打多了是容易变傻子……”

“是陈真。”

“……”

陈硕先是确认了地上没坎也没井盖不至于让自己栽进去,然后在萧瑟的秋风中半晌说不出话。

到这份上陈硕也不管什么积口德的事了:“陆锦尧,你自己造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