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回望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英。◎
陆锦尧没反驳,两人缄默地走着,工作日的步道人迹罕至,顺着江畔蜿蜒着通向静谧的住宅区。把人安全送到家门口陈硕就走了,可按捺不住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陆锦尧走进家门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将室内充盈得明亮,秦述英本来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油画册,见他靠近自己,下意识地斜倚在扶手上,咬着棒棒糖懒散地将画册撑在桌上,侧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恣意又矜贵。
“……”陈硕转过身去,抽着烟走得飞快。
消磨十多年,现在的陈真每天在家不是逗陈实玩就是做家务倒腾厨房收拾东西,对商场和灰色地带的诡谲云涌、富足华贵的纸醉金迷早就没了兴趣,连陈硕都不奢求曾经的陈真能回来。
这副画面太过诡异,也太让人恍惚,一眼看过去陈硕都能感觉到他含着的棒棒糖是海盐味的。
陆锦尧坐在他身边,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喊他:“秦述英。”
秦述英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反应,落在陆锦尧身上的目光自矜又充满憧憬。
“……我没有喜欢过陈真,也从没把你当成过他。”从喉咙挤出的声音带着艰涩,“我骗你的。”
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不理解:“谁?”
“……”
Polaris滑动着凑过来,用小耳朵触碰了一下秦述英的皮肤:“对象的情绪和体征平稳,没有大幅度波动。”
陆锦尧把Polaris抬起来:“要叫名字。”
Polaris的屏幕转了两圈,识别到指令后显示填空。陆锦尧深深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阿英。”
秦述英翻画册的手一滞。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英。”
屏幕加载一会儿画了个小勾,Polaris立刻滑到秦述英跟前开始小喇叭似的喊他、单方面和他聊天。
像是被扰得不胜其烦,秦述英皱了皱眉,摇摇脑袋从纷繁复杂的碎片记忆里挑出符合当下情景的,问了出来:“你不是说你从没骗过我吗?”
“……”
陆锦尧现在真的很烦秦述英强大的记忆力。
借着这句话,陆锦尧又引导似的问他:“我说我没骗过谁?”
“……”
引导秦述英识别自己的身份再次失败,他太抗拒了,不是抗拒认清自己是谁,而是依然在抗拒陆锦尧。
从明显的逃避,到忽视,再到如今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秦述英说得没错,他的天性就是争斗,即使陷在幻境和混乱里无法自拔,也要在潜意识里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真的快成功了,成功地让陆锦尧不敢面对他。看到秦述英下意识地模仿陈真,陆锦尧就想起自己是怎么用言语和行为暗示他引导他,把他的心捏得稀碎,又冠冕堂皇地说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陆锦尧起身,准备退开,却在秦述英放松些的时候猛然抱住对方,细细嗅着他的气息,寻找着再也寻不到的烟草淡香,甚至抚摸他手腕上的伤疤,忙乱地确认着。
陆锦尧揽着他的脑袋,轻轻吻着侧脸:“我不会放弃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逃不开我。”陆锦尧的声音带上了偏执,“醒过来吧,看看我,再相信我一次。阿英,只要你清醒着说一句喜欢我,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就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好不好……”
秦述英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微微有了些反应,陆锦尧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不抱希望地期待着。
幻境旋转成一条漫长的道路,从冬日大雪纷飞,走到春天的落英缤纷。炎炎酷暑转瞬落成倾盆大雨,直至秋天万物沉寂,被一阵风扫去。
往前试探一步,道路便像枯枝落叶被踩碎似的分崩离析,离万丈深渊一步之遥。
他站在原地,无法后退陷入四季纷乱的疾风骤雨,也不想向前坠入无尽的黑夜。
秦述英任由他抱着,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神不属于他自己,是他被逼迫到进退两难的伪装。
陆锦尧最终还是放开了他。
Polairs徒劳地喊着他的名字,自说自话地跟他聊回忆,聊当下。陆锦尧走上楼,在楼梯上杵了很久,垂眸凝望着让自己无力的人。
回到书房,他开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倚着门框点起烟,在燃尽之后,给秦又菱打去电话。
向来在名利场作解语花的秦小姐接电话很快:“稀客呀,陆总。有什么吩咐吗?”
“心情不好,想拿个人开刀。”
电话那头传来捂嘴轻笑的笑语:“听上去该找陈大少,不应该来找我。”
“秦小姐想要什么,心里清楚。”陆锦尧用茶水将烟浇灭,话语平淡,像在讨论什么不重要的家常,“对付他就是在帮你。”
秦又菱沉默一会儿,笑道:“看来陈硕又把我卖了呢。好吧陆总,既然您都看穿了,不如我们谈谈条件?”
“我们的目的一样,”沉静如海的眼眸翻涌起一瞬的波浪,“只不过我希望秦述荣死得越惨越好。”
……
新的一个交易日,淞城的市场风平浪静,正常得让证监部门和警司都有点坐立难安。以为神仙打架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试探着向恒基和风讯发出配合调查的函件,没想到风讯配合得没边,各种涉密文件一律公开备查,部门经理和负责人随时预备接受谈话,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份调查报告。
除了意料之中指控恒基的市场违规行为,风讯竟然直接以公司的名义,将矛头直指秦述荣个人。
监管部门在调查阶段没少吃这几家巨头的闭门羹,正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风讯的这份报告递上去,就像是在指挥他们该往哪儿打,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了手里。
报告配合文件和证人证言,严丝合缝,无懈可击。恒基想冷处理把责任推倒秦述英身上,陆锦尧偏要以“受害人”的身份,把秦述英摘出去,把秦述荣揪出来。
事情牵扯到恒基的太子爷,警司也不敢妄动,但也不能就此作罢,于是请了相熟的南之亦来看看情况。南之亦翻着风讯提供的调查报告,越看越心惊。
“陆锦尧这是要把秦述荣往死里逼啊。操纵股市背弃股东,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垄断竞争,传播不正当言论破坏营商环境……”南之亦一一核对着证据链条,虽然恒基为了撇清自家太子爷把直接证据藏得很好,但陆锦尧就是有本事通过铺陈间接证据和言辞引导,不下结论但让监管部门相信。
负责当传话筒的陈硕冷冷一笑:“这可是陆大少爷看着秦述英精神状态不稳定,憋着一股火亲自写的。陆锦尧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越恼火越冷静。就算是秦竞声亲自来了,也别想反驳半个字。”
“秦述英怎么又状态不稳定了?”南之亦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上回我要问陆锦尧他还躲我,什么情况?”
陈硕给了自己嘴一巴掌:“我没说过,我不知道。”
南之亦剜了他一眼:“改天再跟你们算账。”
“他刚到淞城的时候说过,风讯不玩阴谋诡计。现在好了,大少爷不用我们土匪作威胁,开始通过官方部门走正当程序。他是真的要对秦述荣动手了。”
南之亦叹息一声,把报告合上,对警司朋友道:“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这几家大公司愿意走正当途径最好,就按程序来吧。”
“可是这是恒基的接班人啊,据说九夏也在接触他。”警司有些为难,“万一调查他引发淞城乃至首都的市场再次动荡,我们……”
“秦述英你们想抓就抓想查就查,对着陆锦尧和秦述荣你们连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南之亦站起身,冷冷地把文件夹拍回警司怀里,“当初你要在秦述英生病的时候去调查他我都没反对过,现在需要查证据确凿的秦述荣我更不会反对。自己看着办吧,警司!”
陈硕看着南之亦利落离开的背影,拍了拍愣神的警司:“南小姐是最在乎公义的人,她的意见作为土匪我有时候都得听一听。当然,如果贵司实在害怕担责,或者认为南红目前是风讯的大股东所言不足为信也可以,看你们咯。”
警司深深提着一口气,对职业的坚守还是战胜了畏惧:“我会在委员会上据理力争的。陆总现在方便吗?我有些问题想跟他核实一下。”
“你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但是人不在淞城。”陈硕想想就有翻白眼的冲动,“回荔州去了。建议你们也别联系那边的警司跟他面谈,不然看着他随身携带个病人你们多尴尬。”
……
荔州的秋天没那么冷,暖融融的适合养病。贵族学校经过十余年的岁月早已更新迭代,从教学用具到外部设施都换成了最先进的电子化设备,除了古朴又不失华丽的枣红色建筑和一如既往的林荫道,同当年比起来已经是大变样了。
陆锦尧也不知道带秦述英回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在这里没有结交过朋友,甚至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或许是陆锦尧自己想来,想带着不一样的心情,看看秦述英当年是怎么在被他忽视的角落里,充满爱意地凝望着自己。
刚走进校门的时候秦述英一股脑就要转向台球室和陈真常待的咖啡厅,被陆锦尧一把捞着腰带回来。曾经的展览厅已经改建成学生研究互联网平台的讨论空间,陆锦尧竟一时找不到可以带秦述英去的地方。
“算了,”陆锦尧拉好他的领口防秋日的大风,“我暂时离你远一点,你别跑太远。”
说是这么说,放在秦述英衣兜里的Polaris在监控着位置和身体情况,身边跟着的几个保镖也在时时刻刻保护着安全,更何况还有个陆锦尧站不远不近处盯着。
陆锦尧也就能在秦述英不甚清醒的时候在他身边放这么多监视的人,不然以他平常的反侦察能力,一溜烟就能跑没影。
秦述英没什么在校园内停留的意思,转过街绕了好几个狭窄的巷口,最终在一片夹在改造房中的老旧小屋前兜兜转转,放慢了脚步。
他站定,意识好像清明了一瞬间,又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处在这里。
67 ? 应激
◎陆锦尧终于在那一刻明白了,是谁离不开谁。◎
秦述英循着习惯往前走,看小屋的铁皮门掩着,抬手要敲。陆锦尧怕他惊扰了居民正准备上前拦,可里面传来声响,颤颤巍巍走出一位面容沧桑但慈祥的阿婆。
阿婆身形佝偻,抬眼看了秦述英很久,忽然笑起来:“阿仔又来啦?”
陆锦尧退开些,在巷口边静静看着。阿婆看上去很老了,只会讲荔州话,说话有些模糊,记忆大概也是如此。秦述英看着她的眼神很懵,像认识,又不知道怎么搭话。
阿婆四下看看:“妹仔呢?啊,是不是又被那个死飞仔追,害怕得躲起来了?阿仔听话,遇到那种混混就避一避,不要再跟人打架了。”
她的手像枯木似的,在空气中舀着什么,又捏了捏,包裹起来,自言自语道:“妹仔躲这么久肯定饿了,你也还没吃饭喏。给你们包大一点的……”
秦述英脑子嗡嗡作响,幻觉碎开一道缝隙,投进十二年前与现在交汇的一道阳光。原本应该热腾腾捧到自己面前的荷叶糯米变成阿婆手中的空荡荡,他捂着脑袋摇头,微微向后退开了几步。
“阿仔?怎么了?”阿婆抖着手拉着秦述英的胳膊,努力直起身子踮着脚,“头痛要去看医生,要快去看医生……”
陆锦尧怕老人摔着,连忙上前扶着她将她和秦述英分开。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颤巍巍地拉着秦述英挡在身后:“你是不是那个欺负妹仔的混混啊!你打人绑票是犯法的,你把妹仔交出来,不要欺负阿仔,你走……”
老人家没什么力气,推搡着陆锦尧却撼动不了,混浊的眼珠里淌出无能为力的眼泪,只死死抓着秦述英的胳膊生怕他被坏人带走。
“阿婆,我不是,”陆锦尧没有任何恼怒,平静地安抚着老人,让准备围上来的保镖退远些,“我是他的……小朋友。”
秦述英身体一僵,阿婆年纪大了像老小孩,抹抹眼泪絮絮叨叨:“条仔才是最会欺负人,阿仔怎么找个这样的……”
陆锦尧好不容易才把老人安抚住,转而沉静地看着秦述英:“过来。”
秦述英脚步一顿,还是乖乖听了他的指令。
离开巷口后陆锦尧带人去校门外的甜水铺,问老板要了碗常温的糖水,怕秦述英刚刚情绪波动大产生眩晕,又怕太凉的东西喝下去伤胃。
管理巷口的工作人员得知情况后连忙赶来道歉,陆锦尧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阿婆年纪这么大了,这一片又在棚户区改造的范围内,怎么没人重新安置她?”
工作人员摇摇头:“阿婆的老伴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十多年前儿子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了头,当时只是头晕不重视,后来脑出血去世了。没有收入来源她就一直在这附近卖小吃,什么糯米团、糯米鸡、甜豆浆……靠近学校生意还不错,可您也知道,贵族学校的家长……总之就是嫌不卫生,赶过她好几次。前几年改造的时候她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了,没有家属,她自己的签字也没有法律效力,并且也搞不清楚搬迁是什么。”
“我们上门慰问过好多次,她好像一直念叨着要出摊,说阿仔和妹仔好久没来了。我们还以为说的是她儿子。”
陆锦尧低头看了一眼秦述英只动了两口就放下的糖水,突然想起什么,问老板:“请问有凉虾吗?”
“有的。”
老板捞了一勺糯米作的凉虾放糖水里,秦述英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愿意拿起勺子就着糯米喝下去。
陆锦尧松了口气,对工作人员道:“房子太老了不安全,夹在高楼中间又暗又湿对老人身体不好。麻烦在这附近融创的回迁楼盘里帮她找一处带电梯的中低楼层吧,太低回南天又容易渗水。”
工作人员愣了愣,陆锦尧补充道:“按你们的政策来,价格的事情不用操心,签字由我本人代签。以后有什么法律纠纷,直接发函给融创,会送到我这里。”
荔州地界谁不认识陆家,工作人员连忙点头,陆锦尧微笑着回应:“麻烦了。”
荔州的晚霞很美,白日被云霞层层染成鎏金与姹紫,陆锦尧陪着秦述英坐在天台上,静静地看日落。
“之亦说念书的时候你常待在这里。”陆锦尧偏过头去看他,“在这里做什么?”
秦述英从今天见了阿婆之后一直很懵,突然出现的故人搅晕了他的自我认知,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星星,画画,还有帮南之亦包扎。”陆锦尧数着从南之亦口中知道的信息,莫名其妙带上了酸味,“你把玻璃片扎到我肩膀里,都没问过我一句。”
即使现在秦述英脑子不清醒也被这句话刺激得一激灵。
于是陆锦尧变本加厉:“你待在天台上偷看我又不让我知道,悄悄跟踪我替我解决麻烦也不告诉我,给我投稿、送音乐都不署名。我怎么找得到你?”
“我给你的联系方式,你转身扔进垃圾桶。让你来参加我的展览策划你也不搭理我。阿英,我们错过这么多次,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这些倒打一耙的话陆锦尧也只敢在秦述英不搭理他的时候说,没办法,陆锦尧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平常端得很高,表情和心态像平静无风的湖面。但遇到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耍无赖。
陆锦尧贴近他的肩膀,伸出手把人揽入怀里。
“你还悄悄抄我找的诗,天天去看展览,给我画画。你画过我是吗?可是我一幅都没见到过。”
除了那些刻骨铭心的错误和伤害,陆锦尧又错过了多少岁月,遗漏了多少秦述英对他丝丝缕缕的爱。
衣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陆锦尧以保暖的名义贴得更近,揽着秦述英的后脑,让他挨在自己胸前。
“醒过来吧,给我个见到它们的机会,我就原谅你了。”
“作为交换,你也原谅我吧。”
贴近他的心脏,倾听他的心跳,能不能让秦述英感知到自己的真心。
陆锦尧轻吻着秦述英的额头,又深深埋在他颈侧呼吸,真挚地、悔恨地说:“阿英,对不起。”
怀中的身躯逐渐紧绷,不知道自己是幻听还是真切地得到了陆锦尧的道歉。
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怎么能抵偿十余载的纠缠与疼痛。
“阿英,对你好的人,我会对他们更好。你有什么遗憾,我会陪着你一起去弥补。你想要和我站在一起,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陆锦尧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奉上,他说过秦述英要什么都会给他,生怕他误以为是对陈真说的,每一个承诺都要加上他的名字。
秦述英抬起头,挣脱他的怀抱,走向天台的边缘,任由风将自己的衣摆吹起,像拂去一片飘零的枯叶。
“我什么都不要。”
秦述英望着远方,离群的飞鸟嘶鸣着扑向丛林,摇动枝叶后不见痕迹。
他没有对着陆锦尧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飘在空中被风清晰地卷入陆锦尧的耳朵。
“我要离开陆锦尧。”
如果反抗的结局是无法反抗呢?
秦述英张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陆锦尧呼吸都快停滞了,扑身上前把人拉回来死死抱在怀里。差点看着秦述英坠楼的恐惧压得陆锦尧快要窒息,他不自觉地发着抖,耳边再次传来海难那天秦述英在他脚下的悲鸣。
陆锦尧终于在那一刻明白了,是谁离不开谁。
……
陈硕打来电话的时候陆锦尧正在给自己打镇定药物。
他应激得厉害,两颗抗焦虑药片咽下去毫无作用,勉强把秦述英带回家后浑身再也控制不住发抖。他让保镖离得远远的,让家仆去看着秦述英的情况,手边放着平板分屏监控着淞城的情况和Polairs回传的身体指标,针头推了好几次才把镇定剂打进去。
肌肉注射的反应来得很快,过不久他就昏昏欲睡。但手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陆锦尧稳定了情绪,又去找咖啡因和尼古丁麻痹神经,在完全平复好后才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陈硕在那头急得太久,一听到电话接起来才放下心,“我靠你干嘛去了?专线半天不接,秦述英现在脑子不清醒你多少讲点道德底线别乱来。”
“……什么事?”
“有个意想不到的人从淞城大老远跑荔州去找你,估计明天就到。”
陆锦尧揉着太阳穴,重影的眼睛渐渐恢复正常,看了眼平板上的显示状况都在可控范围内,才淡淡开口:“柳哲媛要来?”
“……你是鬼变的啊这都想得到。”
“亲儿子快被压死了,当爹的不管,当妈的总得有点表示。”陆锦尧端起水杯清了清嘴里的苦味,嗓子还是有些哑,“秦又菱还说什么了?”
陈硕确认陆锦尧是鬼变的了,人在荔州,魂魄还幽幽地飘在淞城上空,甚至飘他头顶监视着:“说柳哲媛快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柔柔弱弱的不禁吓,你别给人吓出个好歹来秦竞声讹上你。”
“在法律上他们没有夫妻关系,他讹不到。”陆锦尧对秦又菱的提醒并不买账,“让人看着,要过来之前提前告诉我,不能让阿英见到她。”
陈硕听这称呼嘴角抽搐了一下:“行。诶听说你今天被一老太太揪着说打人绑票,还问秦述英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条仔。虽然初听很搞笑,但仔细想你目前的行径和绑票差不多了,诶往情人身上开枪算家暴吗?”
“……”
陈硕一顿,收了玩笑的语气:“你怎么了?受伤了?”
陆锦尧甩了甩脑袋,试图把大脑里的嗡鸣甩出去:“没事,有点累了。在淞城盯好秦述荣,防着点秦竞声搞小动作,挂了。”
68 ? 潜意识
◎你还是舍不得我难受对不对?◎
电话挂断后陆锦尧杵着桌台缓了很久,镇定剂和咖啡因对冲的感觉太矛盾了,被强行压制的颤抖和焦虑像被一层布盖住,暂时看不见,却时刻有破土而出的危险。
陆锦尧闭了闭眼,深吸气确定压抑住了,才拧开书房门走出去。
陆家在荔州的宅邸很宽敞,是陆维德夫妇为了容纳两个小孩乱跑专门请设计师调整过的。陆锦尧本想带着秦述英一间间走完,让他感受这座房屋的温度。
——冷风刮起时可以坐在壁炉边取暖,阳光正好时能在玻璃房中和植物一起呼吸,窝在毛绒沙发里或者裹着毯子,在柔软中小憩,告诉他自己怎样在这里从赤脚满地跑的孩童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
可是变故陡生,陆锦尧能先安抚好自己,再照顾好秦述英的情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秦述英还没睡,正睁着黝黑的眼睛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陆锦尧揉揉他的头发,把人塞进被窝里,紧紧地抱好。感受到怀里熟悉的气息,陆锦尧心头的焦虑才压制下去一点。
他箍着秦述英的腰,怕他睡着了人又跑了,更怕抱太紧让秦述英难受。陆锦尧此刻已经疲惫到想着干脆打一针镇定剂让人安分一晚上算了,但想到秦述英对注射的恐惧,又把人往怀里揽了些,手轻轻摩挲安抚着秦述英的小臂。
可到了半夜不安分的是陆锦尧自己。镇定的药效一过,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做噩梦。
耳边绝望的呼号再次袭来,胃也跟着应激痉挛,翻江倒海似的,眩晕到浑身冒冷汗,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潜意识提醒自己不能打扰秦述英的睡眠,他连被噩梦惊醒时都不敢发出急促的喘息。
只有确定秦述英好好地躺在自己身边,陆锦尧才有一点点现在是十二年后而非陈家游轮上的实感。担心惊扰到秦述英,陆锦尧又不舍地将手臂从秦述英腰上松开,小心翼翼下床去客卧,留着Polairs在房间内观察情况。
吞下一片右佐匹克隆前陆锦尧给自己定好了闹钟,还安排家仆无论如何要在六点把自己叫醒。可惜他实在高估了药效和自己的精神稳定程度,回忆闪现般的噩梦缠着他不放。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畔的动静,陆锦尧立刻睁开眼,手飞速往上探要掏出床头的枪,却先感受到了耳畔的触感和乐声。
早就该被淘汰的有线耳机不知何时塞进了他的耳朵,床头的灯光开得很暗,是让人不惧漆黑又能安眠的亮度。秦述英坐在床边半俯着身体,凑到陆锦尧眼前,像猫似的,隔着一段距离探着陆锦尧的气息。
陆锦尧的瞳孔微微放大。
感觉到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秦述英转头看看床头的牛奶,问他:“要喝一点吗?”
陆锦尧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像做梦一样,缓缓抚上秦述英的后颈,生怕力气大了、动作快了,眼前的身影就会消散,让陆锦尧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还好,手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陆锦尧这时候才能恢复点其他感官,耳机里传来的是《you have loved enough》的旋律,展览的最后一首。他的心又沉下去半截,可他知道这不是“陈真”会做的事,这是秦述英才知道的模仿方式。
“阿英,”他揽着人的后颈靠向自己,“换一首好不好?”
陆锦尧牵着人的手,按下了下一首播放键,正好能循环到那首陆锦尧弹的钢琴曲。
旋律响起的一瞬间,陆锦尧按着秦述英的脖颈吻上去。不管秦述英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他知不知道其中的含义,陆锦尧也要重新在秦述英爱的旋律里吻他。
他把一只耳机挂在秦述英耳边,拥着此刻毫无抗拒的人倒在柔软的床铺里,紧紧拥着他入眠,再无噩梦。
安然入睡的前一刻陆锦尧吻着秦述英的耳畔:“你还是舍不得我难受对不对?”
“阿英,什么时候说你爱我。”
……
第二天一早,暂时摆脱了应激反应的陆锦尧早早地醒了过来,看看Polaris显示秦述英的睡眠质量竟然出奇地好,蒙着云翳的心情总算透进来些阳光。
他问了阿姨昨晚秦述英怎么会突然出现,慈祥温和的女人正收拾着冰箱里的食材准备做早饭。
“昨天您让我们退下去把自己关书房的时候,秦先生突然跟着您站在门外。我看他没什么异样,您也说别拘束他,就没让他回去。”
陆锦尧愣了愣。
阿姨继续说着:“到了晚些时候,秦先生忽然醒了,在书房翻着什么,拿着您的随身听呆了很久。我看灯亮着就过去问,他问我要了杯牛奶,我还以为是他睡不着。”
“嗯。”
陆锦尧淡淡回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可从小看着陆锦尧长大的阿姨一眼就看出他心情转晴。
“下午我有些事要出门,还得麻烦您照顾他。他现在很乖,大部分时候就静静地自己待着,很好带。”
阿姨愣住,心道怎么像嘱咐带小孩似的。
“如果他不排斥跟您交流,就……带他去我房间和书房,看看相册,东西随便他翻,跟他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嗯,成年以后的就避开吧。”
“啊……好的少爷。”
陆锦尧天生领地意识极强,父母观念开放向来尊重一双儿女的个人空间。陆锦尧的私人空间鲜少允许人闯入,有时候连陆锦秀跟他闹都会被拎着后领扔出来。
平板的显示屏又亮起来,Polaris回传的身体状况很及时,陆锦尧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卧室看人起床。
耳机还挂了一只在他耳边,陆锦尧揉揉他的耳朵问:“疼吗?”
秦述英没作回答,自己把耳机摘下来,线绕在随身听上,整齐地放好。
陆锦尧发现了,秦述英骨子里还是个讲理且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格,如果换作他清醒且带着伪装的时候,早冷着脸随手把东西扔陆锦尧脸上了。
陆锦尧甚至想好了等秦述英醒过来再张牙舞爪地犯浑,就用这些小事戳破他的伪装。秦述英心虚的时候耳根会不自觉地泛起红,黝黑的眼眸会躲开直接的对视,暂时放弃对抗,选择东拉西扯或者转移话题来遮掩,很可爱。
从细微的反应中窥见秦述英潜意识里对自己的在乎,陆锦尧期待着他的醒来,期待把一切都从头弥补。
心情好了不少的陆少爷去见柳哲媛时也难得能装出几分好脸色。常年不受风吹日晒的女人依然肤白如雪,书卷气很浓,长发妥帖地盘在脑后,看上去温雅柔弱,毫无攻击性。
岁月并未在这位才女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她近日来的焦虑。她将同陆锦尧见面的地方约在荔州一家有名的茶楼,私密性很好,只是她似乎太久不知如何迎来送往,连怎么挑选茶水都犯了难。
陆锦尧静静看着她纠结,在自己面前作出一副不懂世故的模样。
先前在陪秦述英查何胜瑜的时候,陆锦尧已然知晓她是什么人,他懒得再去仔细观察什么,翻出Polaris的界面观察秦述英的身体状况就开始打发时间。
柳哲媛见他心不在焉,温声道:“陆总是很忙吗?我不着急的可以再约您方便的时间……”
陆锦尧抬起头,淡然回应:“柳女士都这么着急从淞城只身赶过来,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柳哲媛一愣,垂下如水般温和的眼眸,敛起其间的情绪:“听人家叫我二太太习惯了,陆总这么称呼我,我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法律规定的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制,没有什么大小之分。无论您和秦竞声的关系如何,您有自己的独立的身份,我应当尊重您。”
柳哲媛笑了笑,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她沉吟一会儿,还是决定直言:“我想请您放过阿荣。我不懂他们那些生意,只知道他对阿英确实做了不好的事。如果陆总是因为这个介意,我可以当面向阿英道歉并且接他回去治疗。我……”
“柳女士为什么觉得秦家照顾他会比我更好?”
柳哲媛恳切道:“毕竟是亲人,同气连枝,我知道阿荣有办法,我会让他拿出来。”
“您作为母亲,知道秦述荣究竟做了什么吗?”
柳哲媛一怔,轻轻摇头:“我只是一个依靠丈夫和儿子的妇人,他们做的决定,我向来是不过问也没资格问的。”
陆锦尧轻笑:“您既说可以让秦述荣拿出治疗方案,又说您没资格插手秦家的事务,两句话就前后矛盾,柳女士,您没什么诚意。”
柳哲媛被噎了一下,正欲再开口,陆锦尧打断道:“连夜从淞城赶到荔州,我不信您是连腹稿都不打的人,更不信您连筹码也不带。况且也不是我要动秦述荣,是他自己犯了罪被官方追究。柳女士,我现在很忙,没功夫看人演戏。失陪。”
柳哲媛见势不对,一改方才的温吞,立刻道:“我要见阿英。”
陆锦尧冷冷撂下两个字:“不行。”
“……”
69 ? 毒蛇
◎少爷说您可以随便挑,什么都可以给您。◎
陆锦尧大步迈出茶楼,让助理结了费用,顺便派人盯着柳哲媛。这条毒蛇弯弯绕绕半天,不知是在拖时间还是想套话,逼急了才泄露出一星半点急切。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安置阿婆的回迁房。工作人员安排得很快,就选在融创新开发的楼盘,未来和陆锦尧沟通协议和政策方面的问题也方便。
房子安排在五层,小巧玲珑的一居室,五脏俱全。当初在设计这期楼盘时特意考虑了失能老人的通行和日常安全,直接入住一点问题都没有。
陆锦尧帮阿婆放好本就不多的东西,老人循着记忆开了厨房的火,热腾腾蒸起一锅糯米,冒着烟等着熟。患病的老人家记忆是碎片的,看着陆锦尧却想不起来人,只一味地问着:“阿仔呢?”
“他和阿婆一样,需要时间收拾一下。”陆锦尧折叠轮椅打开,扶老人坐好,“改天来看您。”
老人的包裹里有一个木盒子,不太重,晃了晃不像什么易碎品。阿婆把盒子搂在怀里,说这是阿仔和妹仔的东西。
“我可以看看吗?”
或许是带着真诚忙前忙后赢得了老人的信任,阿婆犹豫一会儿,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几幅素描画,几颗糯米糖,和彩印在A4纸上有些色彩失真的照片。
与此同时,秦述英在阿姨的陪伴下翻开了陆锦尧房间里的相册。他一开始兴致缺缺,偏着头看窗外麻雀争食,阿姨也不恼,耐心地指着照片娓娓道来。
“少爷刚出生的之后,先生和夫人都很忙,来不及给他拍照,后来有了小姐,先生非要年年拍张全家福,说到老了翻起来有成就感。”
Polaris在一边张着嘴巴补充:“陆冰糕每次抱美丽的陆大小姐都要恐吓她!非得往上抛一下,搞得美丽的陆大小姐后来最容易上手的极限运动是蹦极。”
……
阿婆小心地将素描画捧起来,阳光把薄纸映成透明,铅笔的痕迹显得厚重。十二年前的阿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目光炯炯,即使被苦难压弯身体也有使不完的劲。寥寥几笔勾勒出木桶与竹编的盖,看不到食材,却能顺着被蒸腾起热气的木边框闻到米香。
陆锦尧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秦述英的画风。
……
相册中有陆锦尧很多获奖的照片,奥数、建模、体育竞赛,他的表情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变化,面对荣誉习以为常。为数不多几张鲜活的表情,来自于陪伴妹妹,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坐在秋千上睡觉。
秦述英的目光慢慢移动到照片上——毫无防备的、享受着阳光与手边温软的陆锦尧,好熟悉,他似乎见过好多次,在某个还未戳破谎言的夜晚,他睡不着醒过来,借着月光看见陆锦尧的侧颜,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Polaris来劲了:“这是陆冰糕亲手喂大的,名字也不起就叫猫。美丽的陆大小姐说这猫被他喂得跟染色的猪似的,后来寿终正寝啦!陆冰糕表面上没什么,实际背地里在葬小猫的树下偷偷待了好几个晚上。他还是挺重感情的……吧?”
阿姨温和地问秦述英:“秦先生想要这张照片吗?少爷说您可以随便挑,什么都可以给您。”
秦述英一愣,手收了回来,翻开下一页。
……
画厚厚的一摞,很多是林敏和阿婆的单人像。画面上的林敏比那唯一留下的证件照鲜明太多,她很漂亮,五官比美术生的模特还标致,眼神总是愣愣地看向远方,手上小小的演算本不离身。秦述英会画一些细节,她演算本上的公式远超出了那个年龄学习的范畴。原来那也是一位颇有天赋的少女。
只是身世不同命运歧路,有人挡在身前负责的陆锦秀可以一路坦途,而秦述英竭力庇护也难以抵挡淋在林敏身上的风雨。
阿婆抚摸着画上的面庞:“妹仔,好乖。最乖的就是妹仔,可她太乖了,老是受人欺负。阿仔就好些,可是阿仔也待人好呀。为什么待人好就要被赶走……”
阿婆的记忆已经错乱了,她只知道三个人都曾热忱地对待这个世界,却都遭遇了不同的不公。
陆锦尧低声道:“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会有人像他对别人一样,待他很好的。”
……
相册翻过陆锦尧高中时代后,阿姨不动声色地拿开。秦述英没有什么留恋的意思,径自走开。Polaris不死心地跟着,每感知到一个关键物件就要和秦述英大肆介绍,把陆锦尧成长的点点滴滴全灌进秦述英脑海里。
他在一幅未完成的设计图前停住了脚步。
“陆冰糕很喜欢收藏腕表,但是眼高于顶真正看上的没几块。之前还突发奇想要自己设计表盘,还说找不到人没法给知识产权费。啊!最近他好像又在重新画设计图了。”
Polaris的认知是基于陆锦秀对陆锦尧的了解,整合了些日常的相处片段和互联网信息。但是“最近”陆锦秀并没有在陆锦尧身边,这句话是陆锦尧自己录进去的。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把夹在书页里的设计图抽出来,像拆开一个亟待收到的礼物。
融化的星星和孤单的小船,星轨构成时间的流逝,月亮随着图像变化若隐若现。
他看了很久,手搭在页面上,按出一道褶皱,一个用力就要将纸张撕裂。
“秦先生……”阿姨惊呼,却想起陆锦尧的嘱托,又收了话头。
……
傍晚回到家时陆锦尧先没管门口的来客,径直走上楼去,急匆匆的,让管家和阿姨有些不解。秦述英晚饭还没动,阿姨才把粥放上桌。
陆锦尧从怀里掏出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饭团,还冒着热气,是没有任何馅料的纯糯米。
熟悉的团捏方式让秦述英有些恍惚,陆锦尧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让他快些吃饭,就忙着下楼处理工作去了。
陆维德病重且人在国外,荔州这边刚经历过动荡,每个工作日晚间都有不少熟识的商业合作伙伴过来,名为慰问实为打探消息,回荔州的生活有时比在淞城还忙几分。
晚间的应酬相对放松些,陆锦尧陪宾客在一层会客厅聊天。人群往来络绎不绝,为表示礼貌,见到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车驾基本不会拦。就在快要散场的时候,不速之客却突然到来。
柳哲媛踏入正厅时有些拘谨,无措地捋着头发。声名在外的才女很快引来一些好事者的打量与恭维,常年不出席公开活动,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一时所有人都投来探寻和好奇的眼光。
陆锦尧察觉到不对,微微蹙眉上前,准备请人去偏厅谈。
柳哲媛在陆锦尧走到她面前的瞬间突然直直跪了下去。
宾客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锦尧没料到她来这出,但这蛰伏的毒蛇一般的女人做什么都不奇怪。他淡然道:“柳女士这是做什么?管家,扶人起来。”
柳哲媛避开了管家的触碰,腰弯得更低,一副低眉顺眼却不动声色拒绝了扶她起来的可能。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太难看,她太知道这一点。
“陆总,我想见阿英。”她说得凄楚,“阿荣做错了事我绝不包庇也包庇不了,我不懂那些。但当时是他们兄弟俩一起在做生意,我想问问阿英……”
宾客讶异,窃语着:“什么?秦述英在陆总这儿?”
“他不是帮秦述荣在二级市场收购风讯吗?怎么会……”
柳哲媛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又无辜,实则三言两语挑起人的疑心。本该是对立面的秦述英和陆锦尧此刻却站在一起,柳哲媛和秦述荣的名声又太好,很难不让人想到是陆锦尧和秦述英联手在陷害恒基。
在楼上的阿姨忧心忡忡,拉着听到动静在栏杆边看的秦述英:“秦先生,先回屋休息吧。”
陆锦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柳哲媛演,直到她自说自话哭哭啼啼半天,也没有回应。
大厅重新陷入寂静。柳哲媛也没了话语。她不站起来,陆锦尧也就任由她跪。
“……”柳哲媛自觉尴尬,只能用手帕擦拭着眼角,不住抽噎。
陆锦尧不想把秦述英牵扯进来,更不想暴露他的身体状况。好整以暇地看她没戏演了,才挥挥手:“送客吧。”
毫不在意,无所回应,就像打发一场闹剧。
柳哲媛向前膝行两步,揪着陆锦尧的衣摆,惹得对方不禁皱起眉头。
“陆总,求求您,我不懂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我只身来荔州是唐突了可求您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我只想要一个真相。阿荣如果有错别说警司,老爷也不会放过他的……”
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得这么难看,柳哲媛是摆明了不想让任何人下得了台。
陆锦尧心道这个台不下也罢,丢次人遭次非议,比起秦述英的安宁,还是后者比较重要。
他正要让阿姨将柳哲媛架走,突然身边一阵风似的掠过。秦述英从保镖腰间掏出配枪,直抵上柳哲媛的脑门。
“——!”
“阿英,你……”
“啪嗒。”
还不待柳哲媛开口,秦述英拉开了枪的保险。
枪离了保险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额头被枪口指着,紧绷的生理性惊恐瞬间蔓延。柳哲媛瞪大了眼,秦述英越抵越紧,她只能站起身颤抖着往后退。
濒死的惶恐彻底撕裂了她那副楚楚可怜的伪装,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能从柳哲媛控制不住的表情中看到恨意和厌恶。
危险逼近,柳哲媛带的保镖也冲了进来,被她抬手止住。
孤身前来的可怜谎话不攻自破。
70 ? 反戈一击
◎阿英,开门吧。这种程度的锁,拦得住谁呢?◎
在震惊的目光与一片死寂中,秦述英一步步将人逼到门口。陆锦尧跟上前,一把卸了秦述英手里的枪,扔回去给自家的保镖,冷着脸问:“谁让你们在他面前配枪的?”
以秦述英现在的精神情况,要是夺了枪自杀,他救都来不及救。锐器早就被收走,这会儿又发现一个危险源。
管家立刻道歉:“对不起少爷,我这就提醒他们。”
“天色不早了,各位请回吧。”
平静了一晚上,这会儿陆锦尧终于有些动怒了。因为秦述英可能有危险而动怒。
复杂的关系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看了这出热闹的宾客慌忙告辞,估计明天流言就要传遍大半个圈子。陆锦尧懒得管,拥着秦述英上楼回房间了。
门一关上,陆锦尧就带着几分怨怼开口:“你就这么不信我能保护好你吗?”
秦述英从桌上拿了糯米饭团,背对着陆锦尧,打开塑料包装咬着,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
陆锦尧绕到他身前,伸出手:“掰一半给我。”
秦述英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很久没出现过的眼神了,越来越接近还在清醒时候的秦述英。陆锦尧有种预感,药效的副作用在他的轮番刺激下逐渐减弱,秦述英离恢复已经不远了。
这个认知让陆锦尧的火消了些,于是又可以理所当然地耍无赖了:“我给阿婆画了幅画,花了我一个下午才换来的糯米团,你不应该分我一点吗?”
“……”
“四分之一也行。”
秦述英受不了了似的,直接把才咬了一小口的饭团塞陆锦尧手里,自己去拆另一个。
气消了陆锦尧也能更理性地思考了——秦述英潜意识里一定是厌恶柳哲媛的,但不至于到要威胁杀人的地步。他在楼上看了半天闹剧,明明以他的精神状况会嫌烦乱而避开,那让他下楼的本能是什么?
陆锦尧又绕了半圈面对着秦述英:“你还是舍不得看我为难。”
舍不得陆锦尧难过,怕他难受陷入两难,更恐惧他落入危险。抛开狠戾的外壳与想要完全掌控陆锦尧的执念,这些才是秦述英对陆锦尧真正的感情。
“那坏了,”陆锦尧抱着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你一心软,就更逃不开我了。”
书柜上的表盘设计图露出褶皱的一角,陆锦尧站起身把它抽出来——依然是完整的。
“还好你没撕了,不然我这儿还有好几幅,一张张全塞书里,你撕不完。”陆锦尧重新坐在他身边,靠在人肩膀上将纸张抚平,“撕完了也没事,我还有电子稿。”
“……”
陆锦尧变本加厉地枕在人腿上,感觉到身躯僵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推开自己。
“阿英,我想送你礼物。从十六岁到现在,每一年,独一无二的。我要给你补齐,以后再也不会缺席。”
他感觉到秦述英深深吸了一口气。
停滞很久,秦述英开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秦又菱不可信。”
“陈硕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果然在外面听着。”陆锦尧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知道他现在就是想到哪儿说哪儿,并不介意,“你这是跟踪我成习惯了还是担心我啊?”
秦述英皱了皱眉,摇摇脑袋想赶走眼前混乱的画面,不自觉地描述出来:“看上去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没防备的时候就会被她啄眼睛。”
陆锦尧一听就是他又出现幻觉了,笑道:“你怎么出幻觉也带预言功能?那柳哲媛呢?”
秦述英回想了一会儿方才夺枪时眼前的情状:“草丛里的兔子,突然变成毒蛇,弹簧似的往前咬。”
陆锦尧心态非常好,仰起头问他:“那我呢?”
“……”
秦述英没说话,腿都被陆锦尧压麻了,把人往外一推滚到地毯上,起身就走。
陆锦尧捂着被硌疼的肩膀自语:“力气这么大,看样子真是快好了。”
他坐起身,看着秦述英走出房间,Polaris又跟班似的滑着小轮胎摇头晃脑地跟上,甩也甩不掉。
陆锦尧低头看看手机亮起,陆锦秀发来了和父母一起在山间看峡湾的视频,很幸福无忧。陆维德坐在轮椅上含笑,陆锦尧抚过屏幕,眼眸微动。
他按熄了显示屏,喃喃自语:“阿英,别让我等太久。”
……
过了几天不出所料,柳哲媛再次上门。这回陆锦尧把人放门外吹了半天的风,等安排好保镖把秦述英送出门去陪阿婆,才请人进来。
陆锦尧淡淡扫了她一眼:“柳女士真是入错行了,光弹琴画画写散文实在是屈才,该去当演员。”
柳哲媛看上去很是疲惫,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
“绕了这么久,您想要的筹码也没赚到,想搅的局也没搅成,”陆锦尧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碰着杯壁,“不如直说,省大家的时间。”
“我是真没想到,阿英会和您站在一边,”她苦笑道,“明明他和阿荣都挣脱不了……陆总,您不可能察觉不到,让这两个孩子无休止地陷入争斗的人,究竟是谁。”
陆锦尧不语,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您和阿英这么亲密,应该知道有一个人的存在,”柳哲媛放缓了语速,“何胜瑜。”
陆锦尧唤人来添茶,等着她的下文。
柳哲媛立刻道:“从最开始相识、相恋到生下孩子,秦竞声早就算计好了每一步。他把女人当货物似的精挑细选,只不过是想要得到能助力他的棋子罢了。”
“我和胜瑜是一样的人,阿荣和阿英也是。如今秦竞声要舍弃一枚棋子,相伴而来的就是另一枚棋子会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陆总,如果您真的在乎阿英,矛头对准的就不应该是阿荣,而是操纵他们的人。”
陆锦尧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绕进去的人:“按照您的说法,对亲生兄弟图谋不轨的不是秦述荣,私豢致幻剂研究团队导致阿英神志不清的也不是秦述荣,恒基对风讯的攻击和秦述荣没有半点关系?”
这些结论太离谱,诡辩瞬间被戳穿,柳哲媛一愣,只能佯装讶异道:“陆总在说什么?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知道的话,现在知道了。”陆锦尧冷然起身,“柳女士,绕弯子到这份上我实在没心情陪您演。不用再在荔州停留了,您该回秦家老宅去。”
“何胜瑜离开秦家另有隐情!”
陆锦尧脚步一顿。
柳哲媛似是被逼出了底牌:“您撤回风讯对阿荣个人的指控,我给您秦太流产时的录像。”
不是监控,而是录像,说明有另一个角度的真相。
陆锦尧不为所动。柳哲媛咬咬牙:“白连城和何胜瑜争执的前因后果,我都留有记录。我可以作为证人永远留在荔州供您差遣,这些东西足以让秦竞声身败名裂。”
“二三十年前刚入局就开始布局,柳女士确实不一般。”陆锦尧轻笑,“说您是棋子,我还真不太相信。”
“所有东西我都备份带来了荔州,您大可以去查实。”她低垂下眼眸,又恢复成那副温顺的模样,“我知道陆家本事通天,只要知道了前因后果就能搜查证据,我手上的东西就成了废品。所以请您先拟撤回指控的文件。”
陆锦尧不置可否:“请回吧。”
柳哲媛绞紧了衣摆,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吞下:“我等您答复。”
等人走后,陆锦尧唤来家仆:“柳哲媛在荔州住在哪?”
“之前是酒店,刚租了一处小公寓,还是融创新开发的。”
陆锦尧眉头一皱,接过电子地图查看——和社区安置阿婆的楼盘在一处。
太不对劲了,柳哲媛的话半真半假,抛出的筹码诱惑又足够大。
“少爷,要不要派人去查一下?”
秦述英那句“秦又菱不可信”又在他脑海里闪过。
“柳哲媛去哪儿了?回住处了吗?”
家仆摇摇头:“她每天午间都要去走动关系,又是个信佛的,掐准日子和时间得去求神拜佛。现在朝着城东据说最灵验的那家寺庙去了。”
想到秦述英还在阿婆那儿,陆锦尧心头一跳:“你安排一下,我亲自去,就现在。”
……
秦述英在迈入阿婆的小公寓时察觉到一丝不对,他警惕地四下查看,还未完全恢复的感官模糊了他的判断,反而头痛得不舒服。
阿婆坐在轮椅上,戴着刚配好的眼镜看手中的画——是陆锦尧在淞城时画的,蹲在阳台上看向日葵的秦述英。
这次他补上了眼睛,终于画准了他放空时干净的眼神。阳光暖洋洋地流淌着,画面上的人竟比阳光还清澈。
这幅曾因为缺少了面容而让秦述英产生身份认知错误的画,终于在此刻完整,告诉他,他是谁。
“阿仔画了好多阿婆和妹仔,就是没画自己。”阿婆念叨着,“再不回来,阿婆就要忘了阿仔的样子了……”
秦述英缓缓蹲在轮椅前,仰头看着阿婆慈祥的面容。或许同样记忆混乱的人能在错乱的幻觉中相逢,他感到蒙在眼前那张反射得光怪陆离的箔纸在逐渐被撕开。
感官逐渐明了了些,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危险的气息不是幻觉。周遭没有可以防身的东西,面前需要保护的人让他迫切地想要挣脱眼前幻觉的束缚。
“阿仔怎么了?头又疼了?”
闻讯赶来的保镖连忙蹲下去扶他,秦述英捂着脑袋,痛苦地咬着牙,跟着直觉的指引往门外电箱处走去。
“怎么有烧焦味?”保镖也发现了不对,“保险丝断了吗?啊!——”
贴身的保镖没有配枪,装备齐全的都在外围。没人能想到威胁竟然这么近。
下意识的反应让秦述英抓着被枪击中后背的保镖躲回屋内,一把将门砸上,隔绝了来人。他头疼得厉害,意识模糊已经分不清是要按着保镖的伤口还是捂自己的脑袋。
枪声将老人吓得不轻,她颤巍巍地扶着轮椅往前:“阿仔?阿仔?”
“别过来……”
秦述英从嗓子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引得门外人一声轻笑。
“阿英,开门吧。这种程度的锁,拦得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