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 又苹
◎秦家这是一大家子的大艺术家啊。◎
春城屹立在国家的南方一角,山峦环绕,四季如春,是一个远离斗争战场又不失人气的地方。
陈真三年来就没掺和过争端,节假日跟着姜小愚去景区人挤人,空闲时候自己去景区看猴,反正能离多远离多远。虽然很不放心,但也没有办法,陈硕把安置秦又苹的活交给了陈实。没想到这二傻子玩得可开心,已然乐不思蜀。
陈硕一下飞机就揪着弟弟的耳朵数落:“我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度假的。秦又苹人呢?”
“诶诶诶疼疼疼!我没说不干啊他好着呢,跟个自闭儿童似的自己跟自己玩也不用人操心,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自闭吧?不是哥我知道他是你准小舅子你也不能忘了亲弟弟……”
“滚!”陈硕松了手踹了他一脚,这傻子还不如靳林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又苹正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拉大提琴,旁边摆满了各式各样消遣的东西——书法、美术、散文小说,甚至几盘桌游。
“哥我跟你说你小舅子别的不行,吃喝玩乐确实很有水平,”陈实小声炫耀自己“刺探”来的情报,“他带我打游戏还上钻石了……哎哟你别打头!”
陈硕揍完弟弟抱着手在一边看:“秦家这是一大家子的大艺术家啊,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的齐了。这小子,精力都花这些东西上了,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有斗争精神的。”
陈实暗中咂舌:“不是每个人都跟你和锦尧似的,喜欢从秦家挑最难缠的待一块儿。”
陈硕作势又要打,陈实连忙闪避告饶:“不是我说的!二哥说的。”
秦又苹终于后知后觉听了动静,一看见杀神杵门口魂都快吓没了,按在琴弦上的手无处安放。
陈硕感觉现在让他过来估计得把他吓死,尽可能调整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虽然在秦又苹眼里并没有。
“秦又苹,聊聊?”陈硕按交际的惯性递给他一支烟。
秦又苹怯生生地回答:“……好的。但是谢谢,我不会抽烟。”
“……行,”陈硕把烟往后扔自家弟弟脑门上,“说说吧,你姐把你送我们手里,打算干嘛?”
秦又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服从姐姐的安排就行。”
“她没跟你交代什么?”
“没有,”他摇头,“甚至舅舅也不知道。她当天晚上突然让我收拾行李,后来急得行李都不收拾了就把我扔给你们了。”
陈硕一皱眉:“那天出什么事了吗?”
“舅舅把姐姐叫走,好像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秦又苹回忆了一下,“她还没去呢,就先急着给你打电话那我送走了。”
这小子,太老实了,有问必答的。陈硕暗自摇头,狼窝里怎么真养出只小白兔。
陈硕拿不定主意,当场给陆锦尧打了个视频电话,对面挂了。
“……装什么呢?”陈硕又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这回接了。
陈硕一听到接通就嚷道:“干嘛呢陆总?做什么十八禁活动呢让你看看秦又苹的情况你都不接视频。”
“阿英在旁边,别碍他眼。”
陈硕:“……我挂了。”
“有什么就说。”
陈硕忍着火气把情况说了一通,陆锦尧沉吟一会儿:“以你对秦又菱的了解,你觉得她更在乎亲人还是更想要权力?”
虽然秦又菱的野心肉眼可见,但陆锦尧确实没见过秦又菱和母亲弟弟相处的模式。秦又菱莫名其妙的举动像极了孤注一掷前托陈硕关照弟弟,她知道陆锦尧是不会伤及无辜的人,也知道秦竞声是最会利用无辜的人。
“你那边不有一个比我更清楚的人吗?问他啊。”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嫌你丢人。”
“陆锦尧你……”
秦述英在一旁边搭瓶中船边听了个大概,手上一顿,陆锦尧立马跟秦述英温声说:“没关系,不需要你费神。”
陈硕:“……”
秦述英把一块零件塞进瓶子,用长木条拨弄着位置:“没搬出秦家老宅之前,秦又菱很疼秦又苹,后来的事我不确定。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一直很融洽,但我总觉得,有些微妙。”
陆锦尧正要开口,陈硕在电话那头抢问:“怎么说?”
秦述英没继续,聪明人之间的留白的空档是要用筹码来填补的。
“陆锦尧解密了你的U盘发现你在查秦希音。”陈硕十分自然地把老板卖了,“现在能说了吗?”
陆锦尧:“……”
秦述英深深看了陆锦尧一眼,像拆穿,又像在骂他神经。
“秦希音和秦又菱在外人面前一向和谐,但从来没有过挽胳膊、依靠或者拥抱之类母女间的亲昵举动。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秦竞声面前时,秦希音总给我一种……在竞争的感觉,装扮、说话语调、做事,都要压女儿一头。”
陈硕和陆锦尧皆是一愣,秦述英摇摇头继续摆弄他的船体零件:“可能只是秦希音和秦竞声特殊的相处方式,也可能是母亲要在面对其他亲戚时对子女立威。”
陈硕就算对秦述英再没好感,对他的直觉和敏锐程度也是打心眼里认可。陆锦尧更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多事的人。
陆锦尧语气带了几分凝重:“你再问问秦又苹,看看能套出点什么。我去问南之亦。”
……
陆锦尧算了算时差,这个点给南之亦打视频电话不会太麻烦或冒犯。秦述英被瓶中船的复杂程度困住了,不弄出来又不甘心,于是专注地坐地毯上拼拼凑凑。
陆锦尧抱着电脑上楼,掩上门,接通视频。
南之亦看上去很疲惫,长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在肩头:“怎么了?”
“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你清楚吗?”
“什么关系?母女啊。伯母已经远离争端漩涡了,你怎么突然查她?陆锦尧我警告你,你和又菱的争端不要祸及家人,你自己是受过这种苦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她们的相处有不对劲的地方?”
南之亦一愣,一些曾经不受重视的片段闪过脑海。
陆锦尧皱了眉:“有是吗?”
“太碎了,描述出来也不会觉得奇怪。”南之亦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伯母看到又菱和男性相处太亲密会不满,小时候又菱化妆打扮和我出去逛街,她也会上下打量……这些行为并不超出母亲对女儿要求严格的范畴,可能是我自己不太喜欢用性缘的视角看人?总之我觉得挺不舒服的。”
一个人的想法可能有偏差,但秦述英和南之亦两个这么敏锐的人都有相同的感觉,说明不是巧合。
见陆锦尧陷入沉思,南之亦有些慌:“怎么突然这么问?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不用管,我会处理。”陆锦尧岔开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这么累?”
“不想帮你们任何一边,不如顺着秦述英留的线索去查查。秦竞声那个老东西十恶不赦,最该被法律制裁的就是他。”南之亦转着手里的U盘,有些发愁,“确实太难了,线索碎得警司根本不愿意接手,非得我去逼着。秦述英都查不实的事……罢了,我再努努力。”
秦竞声扶持秦又菱考虑得太周全——南红已经交到南之亦手上,在陆锦尧和秦又菱之间,她很难做出抉择。秦竞声自然而然再次把南红掰回了中立位置。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你确实更适合去做警司。”
“谢谢你,我也觉得。”南之亦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准备继续熬夜,“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陆锦尧往门外看了一眼——他进房间前特意虚掩着门,没有关上。想不想听、想不想露面,由秦述英自己决定。
门缝间的光被身影阻挡,陆锦尧知道他站在那儿,向门外开口问了一句:“要见见吗?”
南之亦莫名其妙:“什么?”
门被打开,灯光铺进来,南之亦看着镜头,愣了愣,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泪水随着讶异与牵挂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模糊了眼眶。
“之亦,”秦述英尽可能让表情看上去轻松,弯起一个安抚的笑,“好久不见。”
“他……找到你了?”
“……嗯。”
“你想跟他走吗?”
“他暂时没有逼我,”秦述英想了想,尽可能措辞不让南之亦担心,“我会考虑清楚。”
陆锦尧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南之亦眨眨眼,仰头呼出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这三年他找你找得快疯了,他想做的事,早晚都会做到的。”
“没关系,该看的风景该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很不忍,“我是想告诉你,留给你们的那些线索只是我整理出来可能有用的,不代表真的有用。你不要跟自己较劲,耗太多精力在上面……”
南之亦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要查。秦竞声爹妈和岳父岳母的死、南红和恒基的牵扯、何胜瑜的失踪秦太的蹊跷流产,甚至他和首都某位齐委员政敌的暗通款曲……我知道这些东西要是坐实了看起来像在帮陆锦尧铺路,但无所谓,我只要真相。线索我们俩各留了一份,陆锦尧查他的,我查我的。”
秦述英很不赞同:“这些东西全堆你身上会很危险。”
南之亦杵着下巴看着屏幕里的人:“你瘦了,好像还……温柔了很多,有点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挺好,说明三年前帮你离开的选择没做错。你怕我有危险,怎么不担心陆锦尧?他查得比我明目张胆多了,估计进展也不少。”
“我不想再卷入这些争端了,也不想跟他主动提起。他能查实这些事风讯就能彻底翻盘,我……”
“你就不欠他什么了,对不对?”南之亦替他把话补充完,又摇摇头,“我发现你们俩挺有意思,是不是都有个账本在上面加加减减,看看哪些算付出哪些算亏欠,账平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秦述英,感情不是这么算的,这几年我看陆锦尧是醒悟过来了,怎么你越活越回去了?”
“……”
“我说这些没有让你跟他走的意思,他怎么对你的你要不要原谅我都无从评判。只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内心,你做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
“我……不知道。”
南之亦叹息一声:“不知道还是不愿面对,你自己清楚。无论如何,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不是拎不清的人。”
她歪了歪头,看看陆锦尧没在镜头范围内,补充道:“我的联系方式没有变,如果你还想逃离他,可以随时找我帮忙。不过你别看他现在表面云淡风轻的,其实心思缜密得吓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被发现的概率太大了。这三年他……算了。总之,有困难随时找我。”
“之亦,”他喉头有些发涩,“谢谢你,照顾好自己。”
“你才是。”她看向屏幕的目光带着不舍和担忧,更多的是确认秦述英安全后的放松,“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瘦了。”
92 ? 姑姑
◎陆总,衣服脏了您报销吗?◎
视频挂断,闪动的屏光恢复平静。秦述英呆呆地盯了屏幕很久,看看电脑上没有什么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准备关机。
他忽然发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命名和他U盘中的照片收藏夹一样。他点开——果然全被陆锦尧拷贝到他电脑上了。
“……”怎么还偷人东西?
他把电脑“啪”地合上,拉开门正准备质问,却看到陆锦尧坐在楼下客厅的地毯上,摆弄着已经拼接好的瓶中船。彻底完成后秦述英才发现,小船的造型和他当年画给展览的,一模一样。
银河托举着船帆,星辰照耀着桅杆指引着方向,亟待乘风破浪,看上去意气风发,没那么孤单。
陆锦尧仰起头,晃了晃手中的成品:“我说过要送你礼物,从我们相遇到往后,每一年的生日。现在又缺了三年的空,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
秦述英走下楼,捧起独一无二的瓶中船,看了很久,最后安置在房间里,还离Polairs远远的,防止小东西横冲直撞一不小心撞碎了——虽然以Polairs的智能程度犯这种错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没回答,陆锦尧当他默认。
陆锦尧双臂伸向前,隔着秦述英去将瓶中船调整正,刚好将人圈怀里,离臂膀、胸膛都隔着一点点不冒犯的距离。
“要你喜欢才算。”陆锦尧凝视着他,一点点缩紧怀抱,“阿英,十七岁生日快乐。”
……
陈硕看着二傻子和自闭症快无聊崩溃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坐地上叫地价、谈判交易价格,有时候还要找银行举债,仔细一看是在玩大富翁,还玩得有来有往。
他看陈实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秦又苹反应慢半拍被坑了一把才后知后觉委委屈屈地反应过来。陈硕无语地抬头望天花板,想着要么还是出国找那俩活爹算了,看活爹玩大富翁都比这俩有意思。
中途陈实十分没素质地接了个电话出去混了,留秦又苹一个人对着还剩大半张地图的桌游发呆。他居然又拿起筛子,左手跟右手自己玩了起来。
“……不好这是真自闭症。”陈硕大骇。
“自己跟自己玩得这么熟练啊?”陈硕问他,“秦述荣秦述英那俩神经病不搭理你就算了,小时候你姐不陪你玩吗?”
“姐姐太聪明了,不跟我玩是让着我。”他抬头看看这个跟自家姐姐打得有来有往的人,缩了一下,“你放心我也不会找你玩的。”
陈硕一个白眼快翻上天去:“你放心你找了我也不答应你。你妈妈和你姐平常不管你吗?”
“她们都很忙,”他想了想,顺着骰子把小棋子又往前推了几步,“姐姐对我很好,妈妈也很好。但是她们凑在一起……不太好。”
陈硕蹙眉。
“虽然她们照顾我的感受没在我面前说过,但我听到过舅舅好几次骂荣哥没用。荣哥那么聪明的人舅舅都看不上,那我更是……没用也挺好,他们觉得没用的事我全学一遍,正好打发时间了。”
陈硕又扫了一眼秦又苹的房间——秦述英不能再画的画,秦又菱被勒令禁止的大提琴,柳哲媛再写不出来的文字……很多爱好陈硕也不清楚来自哪。这个“没用”的秦又苹,把这些人没用的爱好都汇集起来,就像捡起了这群被秦竞声赶进斗兽场的“动物”们留存的人味。
纯粹得有些犯傻的人。
陈硕又问他:“为什么姐姐和妈妈凑在一起不太好?”
秦又苹这个时候警觉了:“你不要为了我姐去伤害我妈妈!我知道你很喜欢姐姐,但是……但是她的人生不是能由你负责的,她自己有办法。”
陈硕愣了愣。
秦又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默默将桌游收回盒子,很久才开口:“她们已经分出胜负,休战了……”
“你确定吗?”陈硕面色阴沉,“母女之间为什么会有战争?柳哲媛那么心如蛇蝎的女人都能为了秦述荣去死,就连秦太和秦述英之间隔了深仇大恨,作为名义上的母子她也没想过置秦述英于死地。秦希音和她亲女儿斗什么?”
陈硕察觉到秦又菱不为人知的处境,他潜意识地慌了。
秦又苹摇着头,声音有些抖:“我……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理解妈妈和姐姐,但她们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陈硕拎着他的衣领骂道,“秦竞声折腾秦述英是有理吗?把亲儿子逼入绝境折磨疯了他有什么道理?秦希音和秦竞声是不是一路货色?她打算对又菱做什么?!”
“没有……妈妈不是……”
陈硕咬牙道:“秦又苹,没见过你这么懦弱的东西!”
……
岁末的回头湾被装扮得梦幻,各类展览走秀连着举办三天,矜贵的绅士贵妇打扮得典雅华贵,迎着终年温暖的阳光盛装出席。陆锦尧和秦述英挑的展品不乏顶奢名牌和名家制作,更多的却是来自意大利工匠的手工私房制品。独特的品味与创意吸引得阅展无数的富豪们频频驻足,靳林换了身妥帖的西装得意地游走在人群中,久违地获得了父母和叔叔的夸赞,并得到年后可以回家的恩准。
秦述英压根没换正装,衬衫配外套悠闲地躲角落里。来的人精太多,不乏曾卷入三年前风讯和恒基大战的商人政客,他不想露面。
“说是要入场,我还以为你要看秀给你留了好位置,没想到就缩在这儿。”靳林得了空在他身边嘀咕,“这么多展品你不看看嘛?有喜欢的我拍下来送你。”
“都喜欢,你都买吧。”
“你你你……”
“都拍下来不太现实太招摇了,每个展区各拍一件最有价值的,够吗?”
靳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陆总……”
陆锦尧端着蔬果汁放在秦述英面前:“你今天没怎么喝水,先喝点这个。”
靳林知道自己追人的差距在哪儿了,他没这么多钱。
秦述英沉着脸:“有钱没处花多给靳林投点,反正都是打水漂。”
靳林愣住,眨眨眼睛转向陆锦尧:“他是骂我呢是吧?”
陆锦尧很认真:“我说真的。展品都是你挑选过的,不说满意至少在及格以上。不如看看我能不能猜中各个展区里哪件是你最喜欢的?”
“……”
“算一件,”陆锦尧轻笑,“不会一次性把礼物耗完的。十八岁不应该隆重一点吗?”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靳林本就不太能转的脑子被谜语人搅晕了,“不是,陆总就算你都要去竞拍,那晚礼服秀场你也要订吗?全是裙子……”
本来是个不需要考虑就直接被否定的问题,话一出口靳林不受控制地往秦述英身上打量——这人又高又瘦比例好样貌还清秀,锁骨长得比珠宝展的模特还精致……
与此同时陆锦尧也顺着靳林的目光看,以一种非常平和、探寻与评价模特的专业眼光,肆无忌惮地看。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拿起蔬果汁,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猝不及防扇巴掌似的泼俩人脸上。
“……”
“有性别认知障碍就换个国家生活。”
秦述英撂下话扭头就走。靳林抹了一把脸:“陆总,衣服脏了您报销吗?”
陆锦尧用纸巾擦了擦脸和脖颈,显然那杯果汁是直冲着他来的,靳林只是被警告和波及。他十分平静:“你挑起来的,不报。先换衣服去吧。”
“……”怎么又变抠了?
晚场的礼服秀已然开始,高挑的模特们身着风格各异的华贵礼服,昂首阔步地从容展示着。聚光灯都打在T台上,观众席一片黑。前排的千金们正对着高定服装评头论足窃窃私语,略微靠后较高视野更好的观展位却只坐了一个人。
秦述英趁着陆锦尧去换衣服的空档,从人群忽略的阴影处一路绕到那人身边。
“姑姑。”
秦希音怔住,惊异地回过头,借闪烁的秀场灯光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她更诧异了,却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
除了陆锦尧之外,所有伤害过秦述英的人都会对他抱有天然的戒备和警惕。秦希音的手按在包中的袖珍手枪上,眼眸微微眯起。
“秀场是我策划的,我没道理砸自己的场子。”秦述英淡淡瞟了一眼她的包,无甚所谓地坐下,“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秦希音冷静下来,轻靠在椅背上:“我带了保镖,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绑起来带回淞城见哥哥。”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秦述英凑上前,不怕她抓似的,“不是已经退出争端了吗?还带着那么多保镖,是在防谁?”
秦希音不答,沉默良久,退开了些。T台上正随着模特的步伐展出几套黄色的礼服长裙,步步摇曳,像跃动的花瓣。见惯了华美服饰的太太小姐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秦希音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
秦述英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很像菱姐在九夏晚宴上穿的那件。”
秦希音面色微微一变。
“我见过很多种母子相处的模式,有溺爱到恨不得替孩子去死的,有面冷心热乃至违背女儿意愿为她考量的,有慈爱温和包容一切却暗中担忧的,也有……权衡利弊后放弃的。”秦述英顿了顿,看向秦希音的目光满是冷然,“但嫉妒乃至和女儿竞争的母亲,我是头一次见。”
93 ? 维护
◎咱们家最没有感情的人,开始为害过他的人做辩护了吗?◎
秦希音不语,目光追随着那条裙子,直到它消失在聚光灯下。她摇摇头,惋惜道:“还是不如她的好。设计有余,贵气不足。”
“秦希音,她是你女儿,是你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
“以你现在不尊重长辈直呼其名的态度,我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你暴露出去。我没必要动手,有得是人想抓你、杀你。”
秦述英没回应。秦希音轻裹貂裘,语气平静:“我现在的一切都给又菱了,也懒得惹一身腥。你赶紧走,我还能网开一面放你一马。”
“是交给她,还是暂时由她保管,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从她那里抢回来?”
秦希音一笑:“二小子,我懂你的意思,寻求一点筹码自保是人之常情。你找我也算找对人了。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过来,我告诉你。”
秦述英没有动,黝黑的眼睛冷冷看着她:“你觉得我会被重新卷进去,然后帮你对付你女儿?”
“博得男人的欢心,你就无处可逃了。”她柔柔笑着,笑颜和秦又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今天好像陆锦尧也来了?怪不得,你会为他死心塌地的。”
“你的眼睛是不是只看得到男人?在你眼里,菱姐漂亮、聪明、讨人喜欢都是你的威胁。她比你更能得丈夫的关心,也取代了你在秦竞声那里的地位,所以你嫉妒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秦竞声的圈套,在菱姐眼里那两个拖后腿的没用爹根本无所谓,如今还有谁在乎秦又菱的父亲是谁?”
秦希音目光一冷愤怒起来:“你懂什么?你见过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丈夫全家都围着她转不管我的样子吗?亲生父亲也就算了,比起亲儿子又苹,继父居然更喜欢她。我为哥哥鞍前马后几十年,她才一年就靠着陈硕扶摇直上。她天生就会勾引人,小姐身,娼妓命!”
她对亲生女儿的恶言恶语让秦述英不禁皱眉,厌恶的神色在面上浮现。秦希音看着他,嗤笑道:“怎么了?觉得难堪?能成功的女人不就是这样?当然有些男人也是,比如你。不过你这种没感受过亲爹疼爱、早早被亲妈抛弃,又被男人骗得团团转的怪物,不能理解倒也正常。”
秦述英早就习惯了他们冲自己的恶语,正要忽略后重新开口,突然被人拉向身后阻隔了秦希音恶意而嘲讽的视线。
陆锦尧西装的领口还残留着污渍,他并没有回去换衣服。
“秦女士,说话注意言辞。”平静无波的眼眸下藏着怒意,陆锦尧手中的枪已然拉开了保险,枪口带着消音器,在喧嚣的秀场中直指秦希音的眉心,“我可以让您走不出这个门。”
秦希音冷笑,再次将手探入包内:“你要为了他杀人吗?”
“首先,不是为谁,是因为你冒犯在先。其次,您要不要猜猜枪里是麻醉剂还是子弹,我会打中您的脑门还是四肢?”
“……”
陆锦尧伸出手,语气很平和:“枪给我。”
这么久了都没有保镖冲进来,陆锦尧显然是冲着她来的。秦希音悻悻地别开目光,将包里的袖珍枪扔到他脚边。
秦述英瞪了陆锦尧一眼,对方颇为无辜地放下枪。他弯腰捡起那支巴掌大的枪来回翻看,在尾端处摸到一处英文镌刻。
“Mom & Ling.”
秦述英沉默良久:“这是菱姐送给你的。”
他卸了弹夹将子弹掏空,又完整地还给秦希音。
秦希音自嘲地一笑:“咱们家最没有感情的人,开始为害过他的人做辩护了吗?秦述英,你真不愧是何胜瑜的儿子,哥哥熬你那么久都被把你熬变样。孩子像妈妈……像妈妈,呵……像我一样用身体、感情乃至婚姻留住男人,再留住他们身上的权柄。只要有男人的偏爱,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都会获得特权。”
陆锦尧打断她:“秦女士,澄清一下,虽然秦又菱很麻烦,恒基怎么嚼舌根我不知道,但风讯上下对秦小姐的个人能力都很认可。商界对女性有刻板印象的苛责和压迫,导致她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才能达到和男人一样的高度,这些在秦小姐身上显得无可厚非。因为无论换了任何人在她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做得比她更好。”
秦希音愣住,似乎很难理解他们为仇人或是对手说话的行为。她旋即又笑了,三言两语显然不能撼动她早已根深蒂固的观念。
“我的哥哥,就是那个能赋予特权的人。他的每个女人,乃至亲人,都要付出一部分东西留住他。”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一个个数着,“林朝碧给他家世和体面,柳哲媛作军师帮他清理阴暗面,何胜瑜是红颜知己给他提供最聪明最倔强的鹰犬,我用一次次联姻帮他栓住暂时的利益。”
整个秦家像一个巨大的棋盘,各类动物轮番登场供主人驱策,互相撕咬还是互有联合,全在棋手一念之间。秦竞声要做顶尖的操盘手,就从操纵这些烈性难驯又能力强劲的亲人开始。
陆锦尧不禁一阵脊背发冷——秦述英就是在这样的斗兽场里被不断撕咬,靠自己的血肉之躯挣扎出一席之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庭?没有一个正常人,根本算不上“家”,像囚笼,是地狱。
秦述英黝黑的眼眸盯着秦希音,并没有被她发泄情绪的言语扰乱思路:“三年前撤出,最近又在国外几番动作,你想干什么?”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摇摇头,遗憾地否定,“哥哥什么样的助力都有了,还缺什么呢?这些女人里有能帮他在淞城乃至全国的市场里冲锋陷阵的吗?”
秦述英身体蓦地一僵,陆锦尧也反应过来,一些不寻常的片段齐刷刷涌入脑海,带来一身的冷汗。
她浅笑着,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还有一个是谁啊?真难猜呢。这枚棋子久久不动,你不帮哥哥拨弄,就只有让又菱去了。我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友情和偏爱,她怎么会有呢?”
秀场舒缓而灵动的音乐仍在继续,光影在人群间来回逡巡,明暗交替。秦希音与他们沉默对峙着,志得意满。
她朝秦述英的方向走了两步,陆锦尧下意识挡住。她轻笑:“这就是你要的筹码,满意吗?”
秦述英的侧脸在光影间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陆锦尧知道他在挣扎。
秦希音将貂裘悠悠然挽到臂间,露出贵气而柔媚的风情:“陆总,我可以走了吗?”
陆锦尧轻轻握着秦述英的臂膀,侧身冷然道:“慢走不送。”
等秦希音走远,门外严阵以待的保镖都撤走,秦述英才从震悚中回神,目光落到陆锦尧沾了污渍的衣襟上。
陆锦尧低头看看:“先陪我去换衣服。”
更衣间是单独的,备用的西服和衬衫熨烫妥帖挂好,陆锦尧把衣服取下来,看着面朝自己正低头出神的秦述英,有些犹豫。
“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秦述英一愣,难以理解地抬起头。都是男的还怕看吗?就算怕又不是没看过。
他还是乖乖转过身,等听到衣料摩挲脱下的声音后又理所当然地转了回来。
陆锦尧正背对着他抬起手拿新的衬衫,裸露的脊背线条流畅,背肌宽阔而紧实,只是除了三年前在临城留下的枪伤以外,又多了几道来自弹片和利刃的伤痕。
这不是金贵的少爷身上该出现的。秦述英恍然,惊觉陆锦尧已经没有了父亲,成了真正孤独的、要独立面对危机四伏的陆家掌权人了。
陆锦尧披上衬衫还没系扣子,转过身找领带,正好和秦述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秦述英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自下而上一颗颗帮他扣扣子。秦述英的视线专注地落在纽扣上,甚至没有稍微倾斜一点去看陆锦尧的腹肌与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像关闭一个礼盒,认真地系上带子,对其中的礼物毫无兴趣。
离得太近,秦述英感觉到陆锦尧胸膛微微的起伏,和喷在自己耳畔的呼吸。
他开口问:“这么危险吗?”
直接对抗九夏,甚至和首都对着干,残酷程度远超陆秦两家的对垒。秦竞声不敢明目张胆杀陆锦尧,但是九夏那帮被动了利益、位高权重的老头子敢。
“还好。”
陆锦尧其实想说没有你现在的行为危险。
“我跟你回国。”
“可以,但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秦希音的话不完全可信,我会面对面和红姑确认。”
“怎么?看我三年不参与这些事,不信任我?”
陆锦尧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才体会到一点自由,谁都不能剥夺。”
“……”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陆锦尧将领带递给秦述英:“有我在。”
他将领子翻起来,很自觉地等待着秦述英帮他系领带。秦述英犹豫一会儿,还是凑上去将领带绕一圈,离得很近地打着结。
陆锦尧微微低下头,呼吸交错,鼻翼几乎相碰,双唇的触碰近在眼前。
秦述英没躲,手上的动作不禁放慢。
但是陆锦尧直起身,温热的气息抽离得很慢,秦述英还在发愣,就感到手上一阵暖——陆锦尧牵着他的手将领带往下一拉,整理好。
94 ? 锁
◎是秦述英的潜意识一直以为陆锦尧落了锁。◎
秀场后半程相安无事。展会结束,陆锦尧居然真的财大气粗地往每个展区竞拍了一件展品。胸针、怀表、珠宝摆件、挂画……能把人装饰成圣诞树,也能把客厅填成藏宝洞。
靳林看着礼单瞠目结舌,最下面还有一份高定礼服签约的合同,预览图是一条重叠如玫瑰的红色长裙。
靳林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正在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粥的秦述英,又看了看裙子,吞了口唾沫。
然后饭也不吃了去抽屉里扒拉软尺。
秦述英莫名其妙:“你干嘛呢?”
靳林:“给你量身材我要看你穿……”
陆锦尧赶在秦述英手搭在粥碗壁上、出现要泼的风险之前把靳林拽到一边。
“帮南之亦给秦又菱订的,好像是她生日快到了。”陆锦尧解释,把粥碗撤了,放了一盘搭配好的布拉塔配无花果火腿在他面前,“你需要补充点蛋白质。”
秦述英停顿了一下,切开了奶酪。圆滚滚包子似的奶皮下绽出柔软的芝士,去了腥味只留奶香,搭配着清甜和咸香,连橄榄油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口感刚刚好。
陆锦尧坐回原位,和秦述英面对着,靳林坐他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刚好看到秦述英咬了两口放下刀叉,抬起黝黑的眼睛沉静而认真地看着陆锦尧。
靳林立马蹿到陆锦尧身边,以一种自己为静悄悄实则大声密谋的音量说道:“注意,这种表情出现就是要跟你摊牌的意思。”
秦述英:“……”
陆锦尧故作惊讶:“哦?他跟你摊牌过什么?”
“他拒绝当我男朋友并且说我是个好人。”
“……”
“……”
秦述英感觉额头上的筋都在跳:“……你先上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靳林好就好在有眼力见,捧着还没吃完的饭一溜烟跑上楼,且非常识时务地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秦述英不跟他绕弯子:“回国后把你们查到的恒基线索都交给我,之亦那边的也让她给我。”
“好的,拷贝给你一份。”
“别跟我装傻,那些东西留你们身边多一天都是雷,秦竞声就等着你们查到最后一步然后一网打尽。”
“那你当初留给我干什么?准备害我们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当时谁知道红姑和秦竞声有感情上的牵扯,谁知道之亦的身世随时会被他牵扯进来?”
“哦,那就是关心我在帮我。”
“……”
拳头打在棉花上也就算了,这是要搅和成棉花糖腻死人。
秦述英阴着脸:“我没功夫跟你闹,之亦现在很危险,如果秦希音说的是真的,她接受不了的。陆锦尧,她也是你的朋友,她帮了你这么多。还是说你对她也像对我一样,非要等到羽翼都被折断了才不紧不慢地收紧绳索,非要人涨点教训不敢再违逆你?”
陆锦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好像很温柔,却在平静无风下藏着暗流。
秦述英几乎瞬间就断定了陆锦尧在生气。
但是秦述英没力气哄他,比起陆锦尧生不生气,陆锦尧和南之亦的安危更重要——尤其是在他看见陆锦尧背后那一身伤的时候,这种确信被加剧。
“我跟你说实话,在你来的前两周,我就已经有回国的计划了,或早或晚的事。因为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虽然没什么大病,但也懒得治,状况不好的时候能不能熬过太冷的冬天都难说。我犯了这么多错,这辈子过得这么狼狈,最后这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算是我赚到了。找秦希音要所谓的筹码并不是我想给自己搏得什么,而是我想要一个真相,我想知道困我一辈子牢笼的全貌。至于最后这些筹码送给谁……”
秦述英顿住,垂下鸦黑的眼睫,掩藏着眸光的闪动:“看心情吧,只要能结束,怎样都行。”
真的是怎样都行吗?答案早已写明。或许没有赢家,但秦述英一定不想让陆锦尧输。可能在秦述英眼里自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爱或恨都放下了,只剩对陆锦尧能力的信任——相信他可以保护好所有人,相信他会将混乱的局势扭转到正轨上来。
“先吃饭。”
“……我没跟你开玩笑。”陆锦尧一句话不好好回,也不给个定论,秦述英是真的有点疲惫了,“东西给我。就算现在首都认可你、恒基和九夏都被你压制住,可他们反扑是一瞬间的事。你不应该耗费太多精力在这些无意义的消耗上。”
陆锦尧还是不松口:“吃完,不然我怕你一会儿没力气。”
“……?”
秦述英明显感觉到陆锦尧身上的怒气未消。无喜无悲收敛全部精力,积蓄力量就为精准打击一件事——他体会了这么久,再不知道陆锦尧真正动怒是什么样,真就白活了。
话又讲得暧昧,就算秦述英努力告诉自己这种紧张的时候陆锦尧不会有那种怪心思,但身体的条件反射还是让他微微后缩,准备逃离。
在他将要起身的一瞬间突然天旋地转,本就容易眩晕的脑袋被搅得方向都辨认不清,等他意识到自己是被陆锦尧拦腰抱起扛在肩上之后,呼救都来不及了。
开玩笑,靳林还在楼上,大呼小叫的,陆锦尧不要脸他还要。
他只能奋力地挣扎着,不顾可能被摔地上的风险拼命挣脱。奈何疾病缠身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精力,面对长期保持体能训练的人已然失去了还手之力。被扔上车系上安全带落下锁之后秦述英都无语了,微微喘着气,越想越觉得以他目前的体力和耐力,再不赶紧回去收拾烂摊子,可能只有被收拾的份了。
车上的暖气被拧开,秦述英还在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计划,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
触感从猝不及防的刺激,变成随着暖气蒸腾的欲望。冬日的凉夜被隔绝在车窗之外,清风隔着玻璃悄然窥视着微弱的挣扎与温柔的压制。
“你放开……别动……”
陆锦尧充耳不闻,很轻,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触碰衣料。他体会到的颤抖也只是布料掀起的涟漪。
“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陆锦尧问得很真诚,不带任何埋怨的,只想得到答案似的。
“……”
“不想活下去,想回到何胜瑜的故乡春城长眠,想彻底地不被我找到。是不是我再晚发现你几个月,你就要得逞了。”
“我……啊——!”
陆锦尧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捏得很紧,抚摸得猝不及防。
“这三年你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你一直在算,在争分夺秒,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耗尽自己。是不是?”
手上磨人的动作停了,却如同利剑般悬着,带起皮肤的战栗。秦述英知道这个空档很短,回答不容出错。
“……算是吧,但……呃!不要……”
秦述英不想再求他了,咬着下唇闭上眼,自暴自弃地起伏着胸膛。陆锦尧很温和地抽出柔软的纸,一点点擦着他头上冒出的细汗,擦到脸颊、脖颈,探入伤痕永不消退的锁骨边,解开领口的几颗扣子,欲盖弥彰。
“如果没有今天的变故,即使我已经找到你了,你也要把筹码扔给我然后去自生自灭。”
汗浸湿的纸张被扔在一边,陆锦尧摘下领带,很缱绻地用它替代手帕继续擦着残余的汗液,再隔着丝制的柔软,轻轻抬起秦述英的下巴:“睁眼。”
“……”
黑色的眼眸被生理泪水浸得潮湿,不至于失焦,但视线有些迷茫。
“为什么呢?这么无欲无求,为什么要替我考虑这么多?”
闭嘴或许是最简单的逃避,可陆锦尧的手指被凉丝丝的领带覆盖着,从脸颊边,移动到唇角,撬开探入的意味好明显。
缠绵的折磨变本加厉,秦述英难耐地仰起头,露出起伏的、脆弱的喉结,胸腔可怜地挤出压制不住的呻吟。
“阿英,是我离不开你,是我爱你。”
耳边嗡嗡作响,秦述英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顺理成章地要把这句话过滤。
“你要真相,我不会捧到你面前,我陪你一起去找。”陆锦尧靠得更近,贴着他的耳畔,字字句句随着灼热的气息钻入耳朵,电流一般激起战栗,提醒着大脑认真听,“前提是不要伤害到你自己,你要自由。”
“阿英,我很想你,我很爱你。”
秦述英好像看见了离别前夕的极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道浮动在天际的绿光,像陆锦尧平静的眼睛——他只能感知到陆锦尧。
磨人的缱绻随着他无声的震颤归于平静。他敏感得浑身发痛,气息拂过都像针扎入毛孔,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入侵。
陆锦尧往下靠了些,俯在他身上,隔着一点点距离。眉眼在他眼前放大,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亲吻似乎随时会落下,也该理所应当地落下。
严阵以待换来的是一场空。
秦述英突然有些委屈——得不到陆锦尧安抚的拥抱,也没有获得亲昵的亲吻。秦述英知道是自己拒绝的,于是他敛起情绪。情愫没得到抚平或宣泄,只能压回心口。
可陆锦尧的手又覆上来,更过分地刺激着敏感又压抑的身体。秦述英崩溃地想咬他,陆锦尧躲开,抓着他的手很温柔地提醒:“安全带锁了吗?”
秦述英一愣。陆锦尧的动作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秦述英脑袋发昏,颤抖着按上安全扣。
“啪嗒。”
能按开,没有锁。
是秦述英的潜意识一直以为陆锦尧落了锁。
在身体获得自由的一瞬间,秦述英一巴掌扇到陆锦尧脸上,力道没那么大,更像泄愤,但足够让他停止暴行。
陆锦尧受了这一巴掌却毫无芥蒂,他撑在秦述英身上,隔开了些距离,侵略的气息逐渐褪去,他很认真地开口:“我不是秦竞声那样的人。”
“……”
“我不会束缚你,你什么时候想停止,想逃离,都可以。”
脸颊上还有火辣辣的痛感,陆锦尧低下身,双唇相距得很近,安抚的拥抱近在咫尺。
陆锦尧还要问他:“可以吗?”
秦述英沉默了很久,还有些发颤的手抚上陆锦尧有些发红的侧脸,指节与脸颊上的痕迹严丝合缝地贴合。
虽然很想,但是秦述英更想试试真假。
他说:“不可以。”
陆锦尧很干脆地从他身上离开,将他抱起来越过中控台,稳稳放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暧昧的气息一扫而空,秦述英后知后觉,刚才陆锦尧根本没有接触过他的皮肤,都是隔着布料在触碰。冒昧又装腔作势的绅士。
“好的,”陆锦尧面色沉静地发动车,“回我那儿。你该洗个澡,补点糖。”
95 ? 春城
◎林荫路37号,何胜瑜成年前的家。◎
私人飞机在第二天中午飞往春城,陆锦尧给秦述英留足了休息的时间,并贴心地提醒他打电话跟靳林告别。睡得迷迷瞪瞪的小少爷一听这话瞬间清醒,“怎么不让我来送”的惨叫还没出口,陆锦尧就十分温和地帮他按掉通话:“该起飞了。”
说实话秦述英脑袋还有些发昏,虽然距离被逼迫的生理行为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但他的身体状况显然没有恢复到不需要注意的程度。
更何况他还自讨苦吃地憋了一口气,所谓的纾解反而成了压抑。
陆锦尧往他手里塞了一盒巧克力,铝箔纸包着的,缓解低血糖和能量不足的眩晕最合适。
秦述英不爱吃巧克力,这是一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喜欢和不喜欢没什么分别,从前是别饿死就行,现在是死了也行。
所以他剥开铝箔纸的时候没想其他,起飞的耳鸣冲撞得他头晕,含点糖缓解一下,别晕在飞机上多尴尬。铝箔纸内部用俗套的方式写着情话,他本来以为是巧克力包装自带,仔细一看写的是诗,很眼熟的诗。
再一看,铝箔纸里包的是牛轧糖。
他默默地咬下一半,不粘牙,奶香和花生的清甜在嘴里弥漫开。还没吃完,鬼使神差地拆开下一颗。
不一样的诗,一样眼熟,这次是一颗太妃糖。
挨个捏它们的质地,什么糖果都有,就是没有巧克力。
秦述英把盒子合上,偏头看向舷窗外的云层。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地飞行,糖份的摄入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些,没那么晕。但又好像踩在云层一般的棉花上,不真实。
陆锦尧问他:“不再多含两块了吗?”
秦述英懒得搭理,顺嘴挑了个烂理由:“牙疼。”
陆锦尧不语,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铝箔纸颜色各异,他挑出其中一块蓝色包装的,展开塞到秦述英嘴里。
“……”
糯米糖。
这么精准地挑出来,又是这种市场上基本买不到的东西——陆锦尧是自己一颗颗包起来,甚至自己熬了某些糖。
秦述英默默咬着,闷闷地开口:“你好闲。”
“你喜欢就好。”
航班飞行时间太长,秦述英有些犯困,靠着窗沿闭上眼。私人航班里有沙发和小床,他下意识认为那是陆锦尧的空间,他不想沾染。
舷窗外白云刺眼日光明亮。陆锦尧伸手挡在他眼前,阻隔了视线的不适。
“……”
秦述英很无语地睁开眼拍掉他的手,拉下遮光板,抱着手微微蜷缩着重新闭上眼。
“别做多余又没用的事。”
秦述英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睡眠般的沉静。陆锦尧很无奈,取来毯子和软枕把人裹严实,又放下座椅让他躺得舒适些。这些动作挺轻,但肯定能让浅眠的人惊醒。
可是秦述英睡得一直很沉。
“忘了告诉你,糯米糖里被我放了点安定。”陆锦尧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撑着手肘在一边很温柔地看着,说些睡梦中的人根本听不见的话,“好好睡一觉。回去就不允许用药了,会成瘾的。”
……
春城的冬日是和煦的,偶尔也会有降温和雨雪。秦述英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落地窗外跃动的湖面,和盘旋啄食的海鸥。
Polairs再度被放在床头,它摇摇脑袋播报起情况:“这里是春城,今日最高气温十五摄氏度,有些冷,记得绒卫衣和厚外套!窗台边可以喂海鸥,出门左转走几百米就是奔来湖的环湖步道,散步骑自行车都可以,如果出门要让司机师傅送你哦!阿姨在熬米布啦,如果嫌家里的味道不正,让陈实带你去市区,不过要少吃点哦,你的肠胃受不了,正餐还是得回家吃。”
秦述英看看表,再算算起飞降落再到别墅落脚的时间,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药晕过去了。
“……”
陈实在门口探头探脑,知道他醒了又不敢进去。先不说自己不明陈真失踪真相的时候当众指着秦述英破口大骂,单就秦述英的难缠和发疯程度,陈实都不敢靠他太近。
“进来吧,”秦述英叹了口气,“陆锦尧去哪儿了?”
陈实还是不敢进去:“锦尧回荔州了,他说去见人,但不告诉我见谁他说你知道……”
南苑红放权给南之亦之后就长期待在荔州,名为退居二线实则在关键决策的时候牢牢掌控着南红。南之亦心思也不在证券市场上,母女俩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锦尧也说过,他会第一时间去找红姑求证她和秦竞声的关系,以及南之亦的身世。
“就这么不想让我掺和?”秦述英冷笑一声,看得陈实心里发毛,“秦又苹呢?我要见他。”
“楼……楼下。自己跟自己玩呢,我把他喊上来。”
秦述英掀开被子套上外衣:“不用了,我下去找他。”
秦又苹正在目光柔和地给他刚做好的干花喷干燥剂。冰蓝色调,像冬日春城的奔来湖。
“英哥?你醒啦?”他摇摇手中的花,“送你的。”
秦又苹对这个堂哥没那么畏惧,儿时是怜悯与敬而远之,现在懂事些了,更多了亲近和下意识的照顾。
秦述英了解这个无辜的堂弟,面对他时内心没有对秦述荣一般的防备和恶寒,只有一阵阵的心慌。
“秦又苹,”秦述英突然喊他全名让人一惊,“让陆锦尧赶紧帮你联系出国,回你母亲身边去。”
话一出口陈实那个二傻子先愣了:“你干嘛啊这是秦又菱送上门来的人质诶,你就这么把人送出去了?”
秦又苹怔住,温和的面庞逐渐僵硬:“人质?”
秦述英扶额:“你哥呢?让他过来跟我说。”
陈实克服了巨大的恐惧颤抖着开口:“那个我跟你解释清楚哈,我二哥跟锦尧这三年什么都没有甚至没见过几次面,他天天跟姜小愚跑出去玩……”
面对这种智商的人秦述英真的有点烦了:“我说陈硕!”
“哦哦……他那天吼了秦又苹一通着急忙慌回淞城去了,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
秦述英一僵:“陆锦尧知道他回去的事吗?”
“知道……吧?我哥去哪儿都得跟锦尧汇报的,在融创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
秦述英稍微松了口气,冷静下来想想陈硕不是会为了秦又菱感情用事的人,不是谁都像他秦述英——极端的爱恨,为了一个人可以不择手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可以把所有人都搞得狼狈。
阿姨是在淞城和荔州就见过的那位,彼此都很熟悉。她端着热腾腾的米布过来打了个岔:“秦先生,您刚醒先吃点东西吧。少爷交代过,您想去哪儿都行,有什么事随时打他电话。”
秦述英不想让阿姨为难,没什么胃口还是坐下吃了两口。
秦述英问她:“听说您是春城人?”
阿姨笑了笑:“是的,春城什么都好,就是不适合年轻人待。我年轻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就去荔州打工了,在少爷家一待就是几十年。”
正是冬日阳光和煦的午后,秦述英感觉恢复了点精力就往外走。小别墅就在奔来湖畔——这汪高原上的清泉一望无际,天气晴好的时候像一块剔透的海蓝宝。
何胜瑜遗留不多的艺术品中,时常出现奔来湖与海鸥。她总把平静的湖面与腾跃的候鸟比做星空,候鸟只来一季,而仰头看着满天星辰,一年四季都可以想到哺育自己的家乡。
阿姨对春城很熟,陪着他也不会让他感觉不自在。下午的海鸥都吃饱了,对人手上的鸥粮和面包都兴致缺缺。步道尽头是一处分岔路口,路标上的地名让秦述英不自觉地驻足。
林荫路37号,何胜瑜成年前的家。
老破小已经拆迁改造成了沿湖的咖啡屋一条街,生活的气息被城建推平,当年的何胜瑜领了一笔拆迁赔偿款,毫无留恋、不留后路地离开了故土。
秦述英沿着路牌的指引走进去,熟悉的装修风格让他不禁停下脚步——镜面拓展视觉空间,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与盘旋往上的橡木色楼梯。墙壁上挂满了从淞城那家艺术馆里出自何胜瑜之手的画作,摆件雕刻用玻璃罩悉心地保护好,小店中央是那尊破碎又被拼合起来的垂泪白玉观音。
有迷信的客人盯了它好久,忍不住和女友抱怨:“碎了的玉多不吉利,还不伦不类地雕个眼泪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