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伴小声道:“啊?我觉得还挺好看挺艺术的。”
“艺术什么?这叫亵渎神明动不动?玉是给人挡灾的,碎了就成了邪物……”
本质上是男人在跟女友炫耀狗屁不通的学识。阿姨听得皱了眉,正欲打断,老板的声音却突然暴起。
“喂喂喂!蛐蛐什么呢?你懂什么这可是正经和田玉,出自名家大师之手,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还挡灾,老子就是你今天的灾!嫌不吉利就滚,不接待你这种人!妹妹啊,听哥哥一句劝,这种普通且自信的男人不能要。”
男客人脸都憋红了,其他客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老板大手一挥,用他有些尖细的嗓子喊出最豪横的话:“今天在场的客人咖啡免单,沾沾我家白玉观音的福气。乱蛐蛐的人没份哈赶紧滚。”
秦述英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分明是当年在荔州给自己打银饰的老板,何胜瑜不知道上哪儿收来的便宜徒弟。
秦述英摇摇头:“这么张扬,你马上要上社交媒体同城头条了。”
小老板如今变成了老老板,他见了秦述英,眼前一亮:“小帅哥是你!怎么样当年给你做的项链和袖扣是不是让你念念不忘又来找我啦?”
一个剖开了他的神经,一个被他亲手抛弃。
96 ? 背弃
◎如果说你们有什么相同点,那就是把背叛当家常便饭。◎
秦述英回避了这个话题:“你怎么到春城来了?”
“荔州地价太高了租不起。”老板托着下巴,四十多的人了脸上还是一派直来直往的单纯样,“三年前刚好有个老板来找我,带了好多师父的作品给我看,问我愿不愿意去春城守店。我这人没什么能耐,只有师父教我的手艺。这辈子守着师父的东西,足够啦!”
秦述英沉默,低头凝望着柜台里的银饰。星星、小船、纷飞的海鸥、抱着尾巴入睡的小猫……
“这是那位老板打的,他说要送人,也没说送谁,全寄存在我这儿了。小帅哥我跟你说那位老板是个大帅哥,当年在荔州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看着气质怪吓人的其实人蛮好……”
秦述英已经听不见他在絮叨什么了,阿姨见他久久出神,劝道:“秦先生累了吗?坐下来喝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窗边正对着通向奔来湖的巷道,可以看到湖畔的风景。老板殷勤地磨了手冲咖啡来,按照阿姨的要求,少些咖啡液,多加点椰乳,不要冰。
“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搬过来的?”
“三年前。”阿姨答道,“少爷说淞城那个地方算不上何女士的家,搬回这里合适些。”
“……那艺术馆他怎么处理的?”
“空置着,说等您回来决定。”
秦述英轻笑一声:“他这么确定我会回来啊?”
阿姨一噎,不确定秦述英这话是怨言还是释怀。
其实都没有,秦述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远离争斗的漩涡哪有这么容易,要么被重新拖拽进去,要么死亡。
秦述英曾经给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后者,他的生命进度条在那不勒斯的时候就已经见了底。随时会到来的晕厥、越来越难以回暖的身体。他曾经预感自己会在来年的倒春寒中,于某次不被人发现的昏迷中长眠。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找到了秦希音、留下了可供陆锦尧抵抗秦竞声的筹码。
只是他没想到,筹码自始至终都握在秦竞声手里,随时可能被推入深渊的人还是他唯一的朋友。
或许是天意吧。秦述英微微仰起头,叹了一口气。
……
在春城的日子相安无事,秦述英不去惹陈实,没心没肺的小少爷放松下来又开始肆无忌惮。秦又苹很关切秦述英的情况,常常找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偏方和食补,还想总拿着画请秦述英看。
与此同时秦述英躲在房间的阳台上听陆锦尧的电话。
“红姑承认了。”
“那之亦……”
“是。”
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湖面。
秦述英有些焦躁,手不自觉地去摸烟,可陆锦尧早就命令方圆几公里内都不许见烟草。
“去了这么久,”夜风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红姑一直不愿面对吗?”
陆锦尧顿了一会儿:“你进屋去。”
“……”
“我听见风声了。”
听到窗台落锁陆锦尧才重新开口:“她一直在强调之亦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南红好不容易才重新保持中立,她那么敏锐,肯定能察觉到一旦南红倒向我们,秦竞声随时会拿之亦开刀。”
利用女人、让血亲之间产生异样的情感又相互残杀,除了这两招秦竞声还会什么!
偏偏真的踩在每个人的死穴上。
“春城不见得安全,你赶紧把秦又苹送出国。秦又菱那个态度,她对之亦的身世肯定有所察觉。之亦那边……我去说。”
陆锦尧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又是准备动她又察觉到她在查恒基的内幕,秦竞声现在肯定盯之亦很紧。她的动向受监控的可能性太大了,你会被秦竞声和九夏那帮人发现的。”
这种事必须当面确认南之亦的情绪和态度,甚至需要当场决定她下一步的去留。陆锦尧抢道:“我直接从荔州转淞城去见她,让她把线索都交给我然后安排她离开。但是以她的脾气我怕她接受不了,还是缓缓……”
“陆锦尧,”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相信她。”
陆锦尧沉默。
“并且你迟迟不回来,也是拿不准红姑的想法吧?她就这一个女儿,苦心经营多年都是为了之亦在盘算。她怕秦竞声发难,也怕你利用。”
人心隔肚皮,陆锦尧不是什么纯善的人,南苑红早有领略。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不可能给出信任同意陆锦尧把南之亦带走,只能靠南之亦自己的态度。
“可是之亦现在追着恒基的线索不放,她不会愿意走的。她要是知道自己是秦竞声的女儿说不定会更……”
“我们在这儿猜没有意义!你先是在国外露面,又在荔州停留这么久后贸然回淞城,你当秦又菱和九夏那帮老头子是傻的吗?秦竞声在利用之亦盘算你什么你想过吗?你不能为了保护我就罔顾你和之亦的安危!”
“……”
秦述英继续道:“只有我。他们暂时还没发现我回来了,就算发现了注意力被转移到我身上也能给之亦争取考虑和离开的时间。你是商人权衡利弊是基本功,你到底是怎么了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你别激动,”陆锦尧的声音平静且关切,丝毫没有被莫名其妙喷一顿的愠怒,“现在情绪大起伏还会晕吗?晕的话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是不舒服就让阿姨给你熬点甜汤。”
“……陆锦尧我在跟你说正事。”
“等我回来再说。”陆锦尧安慰道,“看不到你的状态我不敢说。”
“你……”
“等我回来,很快。”
秦述英对着通话已挂断的屏幕陷入沉默,半分钟后恼火地把手机往床上一砸。
Polaris立刻亮起灯:“叮——阿英别生气,陆冰糕若有惹你生气的行径你可以采取以下途径解决:1.呼叫风讯研发部拖住他加班不让他进门;2.转接行政秘书在工作日程上加一条:写三千字反思报告,未经你签字认可不通过;3.打电话给陆妈妈和美丽的陆大小姐让她们收拾他,Polairs可为你自动拨号。”
“……”
秦述英:“关机。”
Polairs十分委屈:“好的,关机后Poalris的数据会进行重置并无法连接阿英和陆冰糕的信号,再次开机需要一边补充太阳能一边飞速恢复数据信息,一不小心会有数据崩盘的风险需要美丽的陆大小姐熬夜维护……”
“……”什么质量的机器人?关个机怎么关出要报废的架势了?以前也不这样啊?
秦述英彻底无语了:“那你开着吧。”
他在机器人跳动的屏光和小台灯下一点点比对着陆锦尧和南之亦收集到的线索。陆锦尧在暗线查,事无巨细,收集到的材料很多,需要花极大的功夫整理,并且非法取证也很难作为呈堂正供,只能作为博弈的筹码。
而南之亦依托警司,顺着蛛丝马迹,竟然已经把其中的荔州安置房爆炸案从明面上查了个七七八八,只缺直接证据。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调卷宗、跑现场,她早就被秦竞声盯上了。
两份都是拷贝来的,只能做参考,还是需要原件。秦述英浏览完后挨个记下,将浏览的记录删干净,又把信息粉碎了,防止被除他们三个之外的人发觉。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让他头又疼起来,秦述英揉着太阳穴,在Polairs反复叽叽喳喳地提醒下准备先睡觉。
“啊——!”
楼下一阵惨叫传来,来自陈实。
秦述英立马警觉地绷起身体蓄力待发,抄起桌上的花盆就冲破门而入的人头上砸去。那人灵活地一偏头躲开,掩着面在黑夜里看不清样貌。飞溅的陶瓷碎片被秦述英捏在手里,用尖锐的一端扑身上前直取面门。那人生生受了手臂被瓷片划开的剧痛,顺势闪到秦述英身后,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往前扎。
“陈硕。”
银刃一顿,秦述英瞬间往后肘击让人失去平衡,陶瓷片直抵对方的咽喉。
“我当初用碎眼镜片都能划开秦述荣手下的喉咙,”他冷声道,“你们土匪会用的招,我也会。”
对方还想上前,秦述英抵得更深,碎片尖端已经扎进了他脖颈的皮肤,往外一拉就能割开咽喉。他同时迅速开口:“秦又菱告诉你南之亦的父亲是秦竞声了吗?”
陶瓷片凿进的皮肤猛地一颤,秦述英冷笑:“看来没有。她连底都没跟你交,陆锦尧才从红姑嘴里知道,马上就要去淞城找你,跟你商量怎么解决这件事。十五年了,你还是没搞清楚谁能信谁不能信。”
“……”
“秦又菱是聪明又有手腕,但她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和挚友走上不可挽回的路,跟你终究不是一路人。如果说你们有什么能走到一起的相同点,那就是把反水背叛当家常便饭。只不过她比你聪明,两头不得罪,你是谁都得罪。”
相顾沉默,血顺着陶瓷片爬上秦述英的指节与虎口,遮蔽着陈伤未愈带来的颤抖。秦述英在紧张,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具备和陈硕搏命的可能。
97 ? 暗涌
◎你觉得他重要,可他呢?他拿你当什么?!◎
陈硕松懈下来,把藏在袖口里的镇定针扔了,揭下蒙面,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捏掉瓷片:“行了别抖了,怪可怜的。”
陈硕从进门就没下死手,连匕首都是避开要害刺出来的,他的目的只是把秦述英迷晕带走。
楼下一片寂静,秦述英攥着瓷片不松手,锋利的边缘把他手心扎出血,他跟察觉不到疼似的。
“靠,你把手松开,别到时候手废了又赖上我。”
陈硕把匕首扔得远远的,秦述英才松了口气似的放开手。
陈硕冷着脸四处翻着碘酒和纱布,不情不愿地给秦述英包扎手:“怎么发现的?”
“陆锦尧压根没在春城停留过直接去荔州了,秦又苹是被你们藏在这儿的,谁闲着没事绑陈实玩。”秦述英低头看他,向来懒散的土匪头子在暗夜里很疲惫,“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你和陆锦尧,陆锦尧肯定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能一路平顺走进来悄无声息放倒仆从的也就只有你了。呵,还往陈实身上扎一刀洗清自己嫌疑,够拙劣的。”
“说出来你也不信,陆锦尧没在这儿设重兵把守,他只留了几个身手好的保镖。以你的脑子,随时都能跑。”
秦述英愣住。
陈硕帮他包扎好,秦述英给他拉开椅子开了台灯,自己坐在床上面对着他:“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现在就剩我把你捅死扔外面和我被陆锦尧追杀两条路。”
“那你还不动手?”
陈硕不语,掏出烟在夜色里点起橘色的火花。
安静了很久,陈硕才开口:“我承认陈家挺对不起你的,不只是陈运辉那个老东西,我和陈真都欠你的。”
如果不是陈硕为了灭口拖延时间,秦述英不至于废了右手九死一生。如果没有秦述英,陈真早就死了。
秦述英问他要了烟和火,陈硕已经有了违背陆锦尧的自觉,很顺畅地给了。
“秦又菱跟你说什么了?”
烟雾缭绕,陈硕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找她的时候,撞见她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秦述英皱起眉头,“秦希音放去的?”
“那男的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出国躲债,现在穷困潦倒尊严和道德都不要了,几经辗转找到秦希音,又被她扔回来对付自己的女儿。”
那天淞城很冷,下着快冻结成冰的雨。陈硕听见利刃一刀刀凿进皮肉的闷响,看见秦又菱被冻得哆嗦着身体,麻木地杀死自己的父亲,直到他的惨叫化为哀嚎、呻吟、抽搐的呕血,再也听不见。
“死老头子当初自己好高骛远投资失败,秦家兄妹看他不顺眼正好一脚踢开。他绑架了又菱问秦希音要钱,秦希音对着又菱说,‘你爸爸不是最喜欢你了吗?’然后扭头就走。”陈硕吐出一口烟雾,像浓重的叹息,“她那时候只有十三岁。”
“怎么还有这件事?”秦述英对秦又菱被绑架有印象,“我记得菱姐被绑架过,但没说是她亲生父亲。并且当初秦希音回老宅求了秦竞声很久,求他救自己女儿……”
“我看她是鳄鱼的眼泪,假慈悲。但是又菱搞不懂她,一边被她嫉妒忽视,一边又被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总之她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没人站在她这边。”
秦述英感到一阵悲哀:“所以她突然让你来对付我,是秦竞声给她施压了?”
“不是让我来,是求我救救她。她在大雨里浑身是血还发着抖,我给她披外套她也不要,我从没见过她眼神那么怨毒,又无助。她对付不了锦尧,秦竞声已经要拿她当废棋召回秦希音了。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我带回秦家替代她,算是她的功劳,也能为她分担火力。大不了就是回到像我和秦述荣两个人对付陆锦尧的状态,一边纠缠一边制衡,反正谁也不会死对吗?”秦述英冷然道,“你说秦希音是鳄鱼的眼泪,那秦又菱呢?你怎么确定她不是故意做给你看?”
陈硕一愣,随即恼怒:“你说什么?!”
“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以退为进是她的保命本能。我不怀疑秦竞声和秦希音夹击她逼得她走投无路,但我不相信秦希音当初能放下尊严求秦竞声,现在就真的会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秦希音心理变态成什么样……”
“你是不是忘了,”秦述英打断他,“秦又苹说秦又菱接到了秦竞声的任务,慌得连夜把他送走投奔你。在任务完成之前,秦竞声为什么要横岔一下逼死秦又菱?”
陈硕身体猛地一僵。
秦述英语气阴沉,声声清晰:“秦竞声不是在用秦又菱的性命逼她,而用这项任务本身。能栓住秦又菱的只有弟弟和南之亦。秦又苹被她送到我们手里,会被卷进这项任务只有南之亦。”
“……”
“从你突然去欧洲又突然回来,秦又菱已经起疑了。她恨杀生父是真,用这个场景刺激你逼你露出破绽也是真。”秦述英不自觉地胸膛起伏语气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愤恨。
“你了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吗?她扮扮可怜三言两语你就敢信,不顾一切把身家性命都搭给她。你知不知道你背后还有多少人?陈真、陈实,整个陈氏跟随你的元老和无辜的手下,你背叛陆锦尧又被秦又菱利用,他们怎么办?你觉得她重要,不管对抗还是帮助都能为她拼尽所有,可她呢?她拿你当什么?!”
陈硕脊背发凉,被心爱人算计的恐惧压过了愤怒,可当他看向秦述英时,又只余满眼的悲哀。
“你……就这么想锦尧的?”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我就真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和差点没的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向陆锦尧告发你,今天的变故我会解释成是我自己想跑。你到底是要继续帮秦又菱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陆锦尧身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硕皱眉:“理由?”
“我要你带我去淞城,见南之亦。”
听到这个要求后陈硕一愣:“你要干什么?”
如果是想跑,直接出这个门或者让陈硕帮忙就行。淞城现在是虎狼窝,秦述英一头扎进去难保不被生吞活剥。
“不用你管,在我见完她之后你立刻备好路线把她转移走,就去回头湾,让靳林关照她一段时间。”
再以后的事,秦述英也管不了了,他只能送到这一步。
与虎谋皮以命相搏,在绝处寻求机会反击,还是他熟悉的秦述英的风格。如果不是眼前的人现在身体孱弱到稍微情绪起伏大点就需要停下来缓口气的话,陈硕都要恍惚今夕是何年。
秦述英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撑着身子去床头找糖盒,剥开糖纸后下意识看了一眼诗句又折好放回盒子,含着糖提醒陈硕:“既然是试探你的行踪,估计我也会很快被他们发现,你赶紧把秦又苹和陈实转移走,然后我们立刻去淞城……”
“嗖——”
陈硕的耳朵在黑夜里异常灵敏,他一把按着秦述英低下头,躲开了直冲他们方向而来的麻醉针,又拽着他弯下身避开窗户——直觉让他躲避窗外可能存在的狙击手。
“来这么快……”陈硕咬紧牙关拔出枪,趁着杀手刚进门一枪打在对方腿上,飞身上前踩住他的手腕卸了枪。
“接着,”陈硕把枪扔给秦述英,“还能开枪吗?”
说话间秦述英立刻上膛冲着门口连开两枪,擦着陈硕耳边过去的,能打中人却无法瞄准要害,给陈硕吓了一跳赶紧勒着两个杀手把人放倒:“祖宗要么还是别开枪了。”
秦述英叹了口气,一只手握着手腕也稳不住:“下面保镖应该反应过来了,先走。”
“不对。”陈硕警觉地皱起眉头,“有雇佣兵,但是好像对一层的人都没兴趣,直冲着你来的。”
秦述英目光一凛,趁人不备越过陈硕就往外跃下楼梯破窗而出,果然杀手都惊惶地失去了方向,乱了半天才都被引走。
陈硕大惊地往前追:“你不要命了!”
总算到了户外,离陆锦尧购置的别墅远了些,冷风迎着他拼命外逃的速度刀割似的刮在脸上。秦述英撑着没什么体力的身体绕进巷口躲避子弹,在眼前发黑的间隙捋着思路——秦又菱既要针对南之亦又这么快要杀自己,难道秦竞声早就有了计划就等自己露面?还非要急着在陆锦尧的地盘杀人,陷害的意图太明显,可这样没头没尾的栽赃能得到什么?
脚步与弹药破空的声音逐渐逼近,雇佣兵的身手和装备远不是几个保镖能压制的,秦述英只能尽可能往偏僻的地方跑,把他们用自己的死栽赃陆锦尧的可能性磨得越小越好。反正陈硕也反应过来了,反正他的筹码也留下来了,人刚好还在春城。和最初设想的结局也差不多。
倏而眼前一黑,秦述英以为是要晕厥或是中弹的生理反应。
可意识清醒没有疼痛,反而被温热的怀抱包裹,抵挡了单薄衣衫无法阻隔的寒冷。
98 ? 心软
◎强忍靠近与亲密的不止陆锦尧一个。◎
陆锦尧左手臂还渗着血,他目光冷峻地举着枪,已然精准命中了两个雇佣兵的眉心,还剩最后一个。
他们不敢贸然杀陆锦尧,片刻的犹豫就会葬身于陆锦尧带着冷意与怒火的枪口下。
“什么目的?”
陆锦尧冷冽地开口问,枪管一步步逼近,雇佣兵无法完成目标任务枪口惊疑不定,在准备孤注一掷扣下扳机前,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血腥味散开,危险却被清干净了。
“你不是在荔州吗?怎么回……”
突然间,陆锦尧失去重心倒下去,沉沉扑在秦述英身上。
秦述英感觉到胸前的湿润与血腥味,蓦地瞪大眼。
“陆锦尧?陆锦尧!”秦述英拍着他的脸颊,捂着他胸口的枪伤——还好偏离了要害,顺着空腔打出一个血洞。方才一路外逃七拐八绕几乎到了湿地边缘,也亏得陆锦尧比陈硕反应还快,能找得到跟来。
秦述英把他拖到墙边,掏出他的手机给保镖发定位。
陆锦尧动了动手,一阵撕裂的剧痛:“弹片竖着卡在关节里了……”
秦述英一愣,赶紧四下找麻醉枪。这种情况不快些挖出来手就废了。可这几个雇佣兵身上都只有杀器没有麻醉设备。
陆锦尧拉住他:“阿英,直接挖,没事的。”
“不行……你坚持一会儿,等保镖带医生来。”
“没事,我想看看你手的恢复情况……”
“你有病是不是!”秦述英红着眼睛吼他,刚才就被胸口炸开的血渍吓了一跳,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快点……万一陈硕又反叛我动不了不行……”
“……”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抽出雇佣兵身上的匕首和烈度酒,将纱布裹成一团塞陆锦尧嘴里。
剜血肉的感觉太惊心了,秦述英竭力稳着手也控制不住神经受损的后遗症。陆锦尧压在喉咙里的痛嚎刺激着他,他不能一刀下去还手软。
于是他拿起蝴蝶刀,顺着匕首刀刃的痕迹一剜,将弹片带出靠近骨骼间隙的位置,迅速用双刃夹出来,颤抖着再淋上酒精飞速扯过纱布包裹。每一步都伴随着陆锦尧难以抑制的抽搐,秦述英扎紧纱布后整个人几乎虚脱,手无力地攀上陆锦尧的胸膛,堵着溢出鲜血的伤口。
陆锦尧反而安抚似的握着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
“还好吗?”秦述英看他脸色惨白,自己的面容也好不了多少。
“不好。你的手也没恢复好。”陆锦尧摇了摇头,“你当时该有多疼……”
“……”
被陆锦尧一枪打在手臂上,被秦竞声生生剜出弹片。生父把心理的伤痕异化到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上,彻底让秦述英对陆锦尧失去希望。
“我说了别做多余又没用的事!”秦述英怒吼道,“你自虐地体会我疼不疼有什么意义?都过去了,你能不能看看现在生取子弹有多危险!”
陆锦尧喘着气忍着疼痛,很温柔地道歉:“我错了,别生气。只要你以后别再拿命去拼,我也不会做极端的事,好不好?”
湿地小径路窄泥泞,救护车辆进不来,保镖和医生在不远处下车,汽笛与闪烁的车灯象征着他们已经安全。
“其实这几年没少被九夏追杀,我都快习惯了……但我突然觉得习惯伤害是一种很可怕的事,你不要习以为常。”
陆锦尧捏着他的手腕,一点点重新抚摸那道蜿蜒的疤痕。
他看着秦述英的眼睛,心疼、又怆然地说:“真的很疼,没有人能习惯这种疼。”
秦述英想起他身上的伤口,被血浸湿的指节都僵硬了:“这三年,这么难吗?”
“如果是让我们都自由的必经之路,”陆锦尧呼出一口气缓解疼痛,伸出手紧紧将秦述英抱在怀里,“我都接受。”
秦述英微微坐起身,靠得更近,几乎是用全身为数不多的力量堵着伤口。熟悉的沐浴香会从血腥的缝隙间钻出来,萦绕在几乎相抵的鼻尖。
陆锦尧没有靠上前,不知是故意还是没了力气。
他搂着秦述英的后背,很小声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
在保镖与医护急促的灯光照到他们身上之前,秦述英仰起头,深深地吻上了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唇。
虚无缥缈抓不住的暧昧、没有得到的安抚、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全被抚平。
……
陈实在楼下捂着胳膊惨叫,吓得清理伤口的医生以为治错人了。
“没事,”陆锦尧安慰道,“您继续。”
房间门紧闭,除了陈实那种鬼哭狼嚎其他声音都能被隔绝。陈硕十分老实地把自己关楼下隔间,长期跟着他的手下一时都面露难色。
秦述英看清创差不多了,问他:“你打算拿陈硕怎么样?”
“闯进来的人手里有麻醉枪,但又要直接在这里杀了你,估计是想放倒陈硕营造出我指使他他杀了你的假象。”陆锦尧思考着,“秦又菱从来没有把他划入自己阵营的想法。”
“我倾向于给他次机会,毕竟他没下死手还有顾忌。”秦述英沉默半晌,“不过还是看你。”
陆锦尧对陈硕的性格早有把控:“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教训总得给。太强大的鹰犬,是谈不了绝对忠诚的。”
秦述英不置可否。医生敷好药就掩门出去了,秦述英感觉一道视线直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要盯出个洞。
“……你要干嘛?”
“我听了Polaris的录音,你说‘再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就真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和差点没的命了’。”
“……”
秦述英僵硬着移开目光,昨天这么惊险的时刻他没做错什么决定,唯一错的就是一时心软没给Polairs关机。
“你说得没错,比起你给我的,我这些真的只能算小恩小惠。”
秦述英唇抿成一条线:“也不能这么说,你挺舍得花钱的。”
陆锦尧没忍住笑了一下,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起来。他表情看着强忍着很痛,秦述英赶紧过来看。
腰上一沉,陆锦尧按着他的后腰,把人压向自己,秦述英立刻撑着床沿吓出一身冷汗,怒道:“有没有点分寸?压到伤口怎么办?”
“重新包扎,还能怎么办?”
“……我把医生叫进来你再跟她说一遍。”
陆锦尧摇摇头,亲昵地将头埋在他颈窝。很久没有这样过了,秦述英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撑在人身上的姿势,怕压到他,只能任由他抱。
陆锦尧好像确实喜欢这样,一些回忆浮现心头——要专注地看秦述英眼睛、确认他的情绪的时候会把他抱到高一些的桌子上坐着;要接吻就仰起头,双手杵在两边温柔地禁锢着。
纱布覆盖着伤口绕过肩膀和胸膛,他靠得很近,几乎可以听见心跳。左肩上残留着三年前遭遇刺杀的陈伤,秦述英伸手抚摸着,明明手有些凉,接触到的皮肤却体温骤然上升,从他指尖蔓延开。
秦述英好像没发现这种变化:“我问过你当时刺杀你的人是谁,你告诉我很可能是秦又菱。她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我也想不通,线索是陈硕当初在秦又菱住处发现的。”陆锦尧深吸一口气,竭力忽略他指尖在敏感的伤口带起的酥麻,“袖珍手枪,定制款。和我们后来在秦希音那儿看到的那款一样,但是没有刻字。现在想想,可能是秦竞声对这母女俩的服从性测试。这种做了毫无意义暴露了就要死的事,一边要展示忠心一边又不能真的出人命,说不定秦希音不敢,或者输给了女儿,最终秦竞声选择了秦又菱……嘶——”
陆锦尧按住秦述英在他每一道伤痕作乱的手。他不光触摸,还轻轻按压着试深浅、用两指捏着测长度,像是要确认这些伤口的严重程度。
陆锦尧苦笑:“你是要刑讯逼供吗?”
“检查一下罢了,”秦述英抽出手,“你身上好烫。”
……故意的。
陆锦尧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可能是发烧了。”
秦述英看看他,没有用手去测额头的温度,而是俯下身,侧脸贴着陆锦尧的脸颊去试探体温的差距。
“……”
秦述英重新起身:“没有吧?要么给你找个温度计来?”
陆锦尧看着他的眼神很沉静,一开口却声音沙哑:“你身体不好。”
“你现在好像也是。所以老实点陆总,”秦述英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和当初陆锦尧对他的逗弄如出一辙,“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自持的人开始有了颤抖:“想怎么样?”
秦述英把陆锦尧趁人之危的谈判技巧学得有板有眼:“等你好些了立马让我去淞城见之亦,或者现在就让我去也行,你在这儿养着。”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秦述英抬起他的下巴:“那试试?”
在漫长的追逐与拉扯中,强忍靠近与亲密的不止陆锦尧一个。
眼前清秀的面容逐渐放大,又冲着喉结而去,这次是要下大力气去咬。陆锦尧低下头抢先咬住他的唇瓣,逼着人抬头接受唇齿的交|缠和噬咬。
缺氧朦胧间陆锦尧把手伸进了秦述英的衣摆,顺着腰窝和腹部一路往上探寻着抚摸。秦述英一惊,要向后按住他的手,又被叼着唇舌拖回来。
“你有病吗真要来?等会儿伤口崩……唔!”
陈旧的伤痕被一一抚摸,确认没有新的伤痕后陆锦尧才放开他:“检查一下。”
陆锦尧把糖盒打开,塞了一块在秦述英嘴里:“明天我就带你去淞城。”
虽然谈判成功了,但这句话出现在被按着乱摸了一通之后怎么都不对劲。
99 ? 回归
◎就这点自制力。◎
“你可以吗?”秦述英有些担忧陆锦尧的身体情况,“可以先让之亦别妄动,晚几天应该不影响。”
“这么要紧的事情,省得夜长梦多。说不定我们现在回去还能打恒基个措手不及。”
陆锦尧站起身,试探了一下只要没有大动作身体不会出现什么异常。他套上黑色的衬衫防止血溢出来太明显,迅速拒绝了秦述英要帮忙的举动。
秦述英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的帮他扣着扣子:“就这点自制力。”
“……”
衣扣整理好后陆锦尧打开了保密柜,里面没有什么重要文件,只有一个绒面盒,装着两枚熟悉的星辰袖扣。
“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戴,怕你又给我扔了。”陆锦尧递到秦述英面前,“能再帮我戴一次吗?这回说好,谁都不能扔它了。”
秦述英凝望了它们许久,将盒子盖上,掩盖了银色的光辉。
他感到陆锦尧一僵。
“先把正事办完,我现在没心情思考这些。”
陆锦尧有些委屈:“可是你都亲我了。”
“……”
秦述英扯出一个微笑:“是啊,那又如何?”
“……”
“有些人睡了整整三天嘴里也没一句实话,我为什么要负这个责?”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天你愿意跟我上床了也不算原谅我吗?”
“你……”秦述英想骂人,又生生忍回去,“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
会觉得陆锦尧脑子里没正经的应该也只有秦述英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继续追你的。”
语气很平静,但秦述英怎么会听出一种被渣男始乱终弃的味道?
陆锦尧笑了笑,温声哄道:“好了,不闹了。我让阿姨给你熬点甜汤,等会儿记得把今天的药吃了。我先去跟陈硕聊聊,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又头晕的话要及时跟医生说。”
“……”秦述英真的很想说我现在脑子很清醒不需要你像带小孩一样哄。
……
陈硕在隔间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充斥着浓烈的烟草味。
陆锦尧不禁皱起眉。
“不跑吗?”
“往哪儿跑?俩二百五弟弟都在你手上。”陈硕把烟头一扔,“看在给你当了十几年狗的份上,杀我一个就够了。”
陆锦尧平淡道:“你不是这种人,就算真死到临头也会抓着秦又菱问个明白,别试探了。”
陈硕沉默着,上位者对下属的第一要求是忠诚,他不认为陆锦尧会草草揭过,特别这次针对的还是秦述英。
“其实你会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秦又菱,而是你心里本身就有疑虑。阿英一向针对陈家,即使斗兽场是陈运辉逼你运作的,即便是缓兵之计,当年放任陈家老二在学校放肆、拖时间引发斗兽场动乱,你都逃不了责任。”
如果秦述英愿意留在陆锦尧身边,他完全有可能成为最忠实又最强悍的鹰犬,取代陈硕轻而易举。如果他不愿意留,只要在漩涡中心一天,秦述英就完全有可能再用陈氏对陆锦尧发难。
“所以不要把责任都推倒秦又菱的引诱上,”陆锦尧垂下眼冷淡地看着他,“你自己也动了心思。”
陈硕嗤笑一声:“反复背叛,不听指挥,劣迹斑斑,我难道不该有疑虑吗?你早就有所察觉了吧?为什么迟迟不动手,非要触及你的底线了才清理门户?雷厉风行可不比循序渐进好。”
陆锦尧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我从来没想过夺你的权,更没想过什么清理门户。”
陈硕抽出烟的动作顿住。
“陈硕,我拿你当朋友。”
“……”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陆家的操控,我会扒陈氏一层皮但留你的命,让你安全且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如果你想投靠别人继续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我依然不会杀你,但我不会太赞同。你在我手下这么些年,我已经竭力在帮你留退路了,别的主家大概率不会这么做。你说得对,雷厉风行不比循序渐进好。”
在轮船上的杀戮只能图一时的安全,随时都有重新暴雷的可能。而陈氏的建立费了陆锦尧不知道多少心血,他曾一点点帮陈硕从深渊里抽身。
陈硕一直把这份情谊理解为陆锦尧对陈真的愧疚和思念,后来发现站在陆锦尧心尖上的人是秦述英,他也没有再深究情谊从何而来。
已经习惯了,还以为那是陆锦尧处世原则的体现。
陈硕继续点起烟,烟尾的灰烬在空气中颤抖、浮动。他声音沙哑,不复慵懒的平稳:“所以现在我伤了秦述英,你失望了,不打算再拿我当朋友了?”
“刚才在楼上,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人是阿英。”
陈硕僵住,抬头都有些艰难,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当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他更是个不会苛责别人的人。”陆锦尧低下头,眼波翻涌,“他只苛责他自己。”
陈硕深深吸了口烟,雾气从口鼻中四散。其实早有察觉的,身体负荷到极限也不抛下陈真,对陆锦尧恨得要死的时候也没动过杀心。除了秦述荣有杀陆锦尧和阿婆的危险,被他亲手送上黄泉路之外,对秦太、柳哲媛、秦希音乃至秦又菱,他只是疯狂地剥离她们身上的权柄,从没以报复之名对谁喊打喊杀。
狠戾是他张牙舞爪地伪装,掩藏刺猬一般的皮囊下,被踩得稀烂的骨头。
“但我也说了要给你教训。淞城你不用回去了,我会把陈真叫回来,接替你。”
陈硕一愣,急道:“陈真太久不参与这些事他不了解,他也压不住……”
“他压不住,我帮他压。既不想陈氏变天,又怀疑你的忠诚度,我只能这样。”陆锦尧坦然道,“况且说是为了替你将功折罪,陈真会回来的。他只是懒,又不是蠢。”
陆锦尧还是太知道陈硕的软肋在哪。把已经彻底逃离漩涡的弟弟卷进来,放在险境里周旋,是对陈硕最大的折磨与提醒。
“你现在带着伤,秦述英又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贸然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陈硕急切得都带上了几分哀求,“再相信我一次,我跟你们回去,秦又菱交给我去对付。我离秦述英远远的……”
“再说吧。”陆锦尧不置可否,“秦又苹我会让人送出国,不用你插手。你就待在淞城,陪陈实几天吧。”
是夺权也是保护,是威胁也是给他时间冷静。陈硕了解陆锦尧说一不二的作风,完全泄了气。
出门前,陆锦尧微微侧过身对他说:“以后别在阿英面前抽烟了。”
这算是判决了——还有以后。
……
淞城的这个冬日格外寒冷,冷风裹挟着水汽无孔不入,天气预报发布了大雪预警,这座奢靡又繁忙的城市将在年初迎来二十年不遇的大雪。
股市的曲线没什么异常,只有金融街区各栋商务大楼的顶层掌握着最核心的机密。九夏再次派专员进驻淞城各大头部集团,他们在接触、密谋,也在慌乱。
风讯的成绩太好,欧洲的智造联合已经被年轻的集团掌门人完全拿下。带来行业变革效应的智能技术眼看就要取得成功甚至打开国际市场,首都权衡的天平已然倒向了陆锦尧。
陆锦尧走进南红分部时正撞上秦又菱带着九夏专员出来,专员的脸色并不好,秦又菱的笑容也有些僵。
向来开朗的交际花先开口:“陆总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淞城几次企业家大会您都没出席,舅舅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呢。”
陆锦尧当着专员的面也不留面子:“嗯,回来了,秦小姐可以猜猜为什么我可以回来得这么快。被你使唤过去的人,下场如何。”
秦又菱偏头轻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陆总,”专员板着脸,严肃道,“九夏给你发过很多次邀约但是没得到回应,现在我面对面跟你说。请你去首都见决策层,我们会邀请齐委员出席。还有得谈。”
“九夏慌作一团,还要在我面前耍威风。”陆锦尧淡淡道,“刺杀我这么多次都没见你们成功,如今临门一脚,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行百里者半九十,陆总不要开香槟太早,溅了自己一身脏。”专员冷哼一声,也不顾及秦又菱,在助理的陪伴下径直上了车。
秦又菱脸上的礼貌与柔媚逐渐褪去,眼底染上寒意:“你把陈硕怎么了?”
“这是承认你故意支使他了?”陆锦尧没有正面回答,“还以为你不在乎他的死活。”
“阿英在你那里。”
“他想在哪里都可以。”
秦又菱微笑道:“那陆总可得看紧了。”
陆锦尧淡然回应:“让秦竞声看紧他自己的命,没几年好蹦哒了。”
秦又菱轻轻一笑:“陆总这么有自信,倒是让我有些慌了。”
陆锦尧扫视她一眼:“秦小姐想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总走的不一向是绝路?”秦又菱反问,“我只是在效仿您。”
陆锦尧不想再搭理,准备往楼上走去。秦又菱叫住他:“之亦不在,陆总改天跟她约吧。”
秦又菱走向门外,见陆锦尧的那辆宾利正停在楼下。车窗紧闭看不见其中空间,秦又菱深深望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怨恨,也肯定同悲悯不沾边。
秦述英隔着车窗看她离开,垂下眼,黝黑的瞳仁微微闪动着,敛起复杂的情绪。
100 ? 画地为牢
◎他没想到,自己将迎来人生中最漫长、最难捱的一段时光。◎
南之亦的工作电话和私人号码都一直无法接通,赵雪不知道她最近的行程,连警司那边也没她的消息。陆锦尧回到驾驶位:“她没在公司,我们先回家。”
秦述英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当着陆锦尧的面默默拨通了南之亦留给他的私人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陆锦尧挑了挑眉,边发动车边用余光仔细盯着。
南之亦一接起电话语气就有些着急,以为是又出事了:“怎么了?”
“我想见你一面,”秦述英停顿一会儿,“我回淞城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南之亦很用力地克制着情绪:“陆锦尧逼你回来的?”
陆锦尧立刻抢答:“没有。”
秦述英:“……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你们有病是不是?淞城有个秦家杵着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九夏还派人来无孔不入地盯着,你要真想被秦竞声抓回去干嘛兜这么大一个圈!”
“我有急事要见你,就一面,越快越好。你拖得时间越久我越离不开淞城。”
南之亦无奈,心里大概知道秦述英要来管自己要回线索。现在淞城乱成一锅粥,这也不是她接触陆锦尧的合适时机。
可秦述英那个脾气,她又不得不去,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吐出两个字:“地址。”
陆锦尧再次抢答:“我家。”
秦述英:“……”
“行。”南之亦干脆地挂了电话。
可是陆锦尧并没有驶向风讯附近的小洋楼,而是一路往城郊开,离淞城市中心越来越远。
路径又陌生又熟悉的,秦述英忍不住开口问:“你换房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过了三年,住户已经陆陆续续搬了进来。在淞城购置一套离中心城区有些距离的平层已经很考验家底了,但那可是风讯的执行官,他要是想,给他在淞江穿市中心段的沿岸盖一座水晶宫都不为过。
且在秦述英的印象里陆锦尧从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
真到门牌号底下的时候秦述英无语地闭上眼,果然是他自己三年前在淞城傍山买的那一套平层。
“你怎么还有抢别人住宅的习惯?”
不仅抢了,还昭告天下,一听陆锦尧说“我家”,谁都知道在哪。
推开门,落地窗映出冬日的景象,采光很好,亮得不需要开灯。基本的装修没动过,摆件陈设多了许多。电视柜一排宽敞的空间摆满了小画框,每一幅曾经描摹陆锦尧的画稿旁,都摆了一张陆锦尧画的秦述英。
秦述英一愣,走上前去想拿起,但面对这么多自己的容颜还是有种莫名的畏惧感——仿佛在提醒他自己曾经走过些什么路。
藏在一个个场景、一副副表情背后的,是一段还算看得过去的故事。但如果深究故事的内容,欺骗与无地自容又深埋其中。是爱还是恨,秦述英自己都分不清。
他终究没有触碰那一排画框。
“当初头一回来这儿跟陆锦尧谈工作,看见这一排画都给我搞无语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南之亦来得很快。室内地暖开得很足,她脱了御寒的外套放下背包,很自然地走到秦述英面前坐下。
“我老家有个侄女前几年刚上初中,最喜欢的事就是买喜欢的情侣角色徽章和卡片,一比一配平放柜子里。”南之亦摇摇头,“很难理解十三岁的小女孩,也很难理解陆锦尧。”
“……”
陆锦尧笑了笑,给他们倒好水腾出干净的桌面,转身进房间把门关上:“你们先聊。”
客厅中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坐,秦述英半天不开口,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寒暄的话。南之亦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毫无疑惑与不耐烦。
秦述英终究还是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个硬壳,里面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
“我觉得不能瞒你,确认之后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当面。”话虽然这么说,秦述英还是紧紧攥着外壳,“你看完可能会想明白很多事,也可能会更……迷茫吧。但我希望你冷静,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秦述英不是扭捏犹豫的人,南之亦看他这样,竟然在温暖的房屋中感到一股直蹿脊背的寒凉。她下意识地对壳中的内容感到恐惧。
可南之亦从来不是因为恐惧就畏手畏脚的人。
她将文件抽过来,翻开看。秦述英无措地想别开目光,却不得不紧紧注视着南之亦的反应,决定接下来他要怎么开口、采取什么样的表达方式。
他看到南之亦白皙沉静的面庞一点点褪去血色,英气的眉目蒙上灰翳,光泽褪去,瞳孔的颤抖像一场地震,崩塌、粉碎。
“委托鉴定人:秦竞声。”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支持秦竞声为南之亦的生物学父亲。”
鉴定时间距离现在不远。这份报告被塞入信封,收件人是南苑红。
她完全无法压抑喉头的颤抖,四个字破碎得难以拼接。
“怎么来的?”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和陆锦尧见了秦希音,她话没说明白但有所暗示。我们不敢信她的一面之词,陆锦尧又回荔州去找红姑求证。”
秦述英看到她这样,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安抚的时候:“本来红姑不愿意承认,陆锦尧在荔州耗了好几天,直到刚好遇到鉴定报告送上门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慌乱和惊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在扭曲地挤压胃袋与食道,南之亦一阵阵地犯恶心,身体中流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带着毒液的。
“偏偏这个时候秦竞声要威胁红姑向你发难,之亦,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你早就被他监控起来,就等着最后时刻公布,把你的心血毁于一旦!线索的原件给我,陆锦尧会送你出国避一避。”
南之亦想把报告单夹回去,却错位了一次又一次。金属边缘并不锋利,却还是划伤了她的手。硬壳合上,又不小心带到旁边的水杯,纸张、盒子、玻璃洒落一地,被尚余温热的水泼得面目全非。
陆锦尧听了动静立刻打开门将他们推到一边:“别被玻璃扎到。”
南之亦的反应意料之中地剧烈,可也没有配合他们的意思。陆锦尧和秦述英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又怎么样呢?”
秦述英一愣,看着眼泪从南之亦眼眶滑落,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擦去。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
“他没有养过我一天,对我而言他就是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亟待被法律处决的罪犯。”南之亦凄怆地冷笑,“我只有妈妈,没有父亲。”
陆锦尧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们知道,可是我们能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警司会因为亲属关系拒绝使用你的证据,股市风向也会因此而改变。秦竞声的地位摆在那里,就连南红的资本也会被视作秦竞声关照后的产物。红姑打拼多年却不敢跟秦竞声摊牌,保持中立也还要为他所用,怕的就是这个。”
她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目倔强:“别人怎么想,与我无关。今天有人约了我说有三年前荔州爆炸案的线索,甚至直接说了跟秦竞声有关系,我要去见一面。”
秦述英急切地拉住她:“荔州出的事,线索怎么会跑到淞城!三年沉寂一言不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引你进陷阱的企图还不明显吗?!”
“我能确认它是真实的,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就像你们说的,秦竞声随时会发难,我没多少时间了。”
秦述英坚决道:“我替你去。”
南之亦红着眼睛瞪陆锦尧一眼:“你同意吗?不同意就赶紧把他拉走!病怏怏的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荔州去!”
“我跟你去,”陆锦尧打断她,将秦述英往身后拉了拉严实挡住,“东西拿到后不管是真是假有没有用,立刻跟我们走。”
南之亦没答应,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微微回头。
“秦述英,你能尊重我愿意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交错朋友。”
停顿的间隙被苦涩填满,南之亦深吸一口气,扬起头:“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没人可以挡在我面前。”
南之亦拉开门就往外疾速下楼。陆锦尧立刻准备追上,临走前嘱咐秦述英:“风讯的事有职业经理人在,你不要管,Polaris随时开着。陈真马上就会赶回来接替陈硕的位置,我会给他发定位,没事的。”
秦述英根本来不及开口,陆锦尧离开得很匆忙。宾利追着酒红色的奔驰疾驰而去。骤降的气温与水汽相遇,天空纷纷扬扬飘起小雪来。寒风越来越大,温度冻结成冰,这场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一阵胸闷,压得胸口快喘不过气。秦述英已经分辨不清这是情绪的起伏还是疾病发作,只能在陆锦尧给他画地为牢的圆圈内,焦急又无能为力地等待着。
他没想到,自己将迎来人生中最漫长、最难捱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