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339 字 28天前

杨徽之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人会不会知晓墨竹擅追踪的本事,故意将尸体分散,好借此机会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从而拖延时间?”

陆眠兰越想越觉得心乱,收回视线时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会不会……这人很了解墨竹,也很了解你。这人知晓你会先放墨竹去探听消息,所以能想到这种法子去误导他,再让我们兜圈子?”

“而且,裴大人说,这匣子发现时是在野外,凶手可能是要准备烧掉的。若是得手,便是死无对证,连这具身体究竟是谁都无法辨认,更别说验什么伤痕……”

她话音未落,便见杨徽之面上有一刹那,飞快闪过了空白的神色,但也在瞬间反应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必须立刻告知裴大人,”他转身时沉声道,目光望向宜都的方向,“也要尽快告知墨竹,让他千万小心。这背后的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绝非善类。”

第46章 宿火

他们才入座茶楼的隔间,杨徽之这次连热茶都没心思喝,给裴霜和陆眠兰斟好了,自己面前的一口未动,白色雾气逐渐飘散了,冷得彻底。

木匣异味太大,放在那里估计还要平白招人骂,便让家仆先继续放在远处河边,他们来时下船的地方,留了几个办事利索的手下看守。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可能还跟墨竹墨玉有过接触?”裴霜微微皱眉,这简直是他这些天来说的最长的一串话:“单凭分尸这一点么?你们怎么肯定?”

他正说着,被家仆费了些心思拖上来的、此刻正蜷在他脚边,还在昏迷的穆歌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似有转醒的迹象。

但裴霜也只是低头瞥了一眼,目光飞快的从陆眠兰脸上掠过,看向杨徽之:“晋南那边,还有什么线索?”

杨徽之也觉得此事颇为怪异,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陆眠兰,才开口道:“嗯。凶手此举意在误导。他或许知晓墨竹擅于追踪,故布疑阵,将尸块分散,引我们四处奔波,拖延时间。甚至……此人可能对我们,尤其是墨竹的行事风格颇为熟悉。”

陆眠兰微微点头,裴霜下意识想反驳,却少见的无从开口。他还十分凝重的思索着,就听陆眠兰道:“裴大人,当务之急,是查明毒素来源。这类通过针孔注入的特定毒物,无论是在晋南还是宜都,似乎都并不常见。”

裴霜闻言,眉头皱的更深:“嗯,我已知晓此事。”他看向杨徽之:“刑部或大理寺的旧档中,是否能搜查出相关毒素记载?”

杨徽之立马道:“我方才已传信回阙都,让墨玉去调阅相关卷宗。”

裴霜略一颔首:“可。我会予你手令,方便他行事。”

等到陆眠兰又刚好想起,多问几句那位伯伯的事宜,穆歌也是在此刻悠悠转醒的。只是他上次昏迷之前,实在是被吓得不轻,此刻虽然眼睛睁开了,却还是神志不清的。

还没等陆眠兰开口,这位小鬼头的表情就变得无比惊恐,蹬着两条腿往后躲,胸口剧烈起伏。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啊!娘啊!头啊!头!死人啦……唔唔唔!”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凄厉,引得周遭路过的几位客人或小二纷纷侧目。也得亏身旁那两位家仆反应迅速,一个上手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掐断后半句。

另一个则对过路的几个被惊着的客人歉疚的拱手,面上带笑的指了指穆歌,又指了指太阳穴。

言下之意——这孩子是个傻子,说的都是疯话,各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啊。

好不容易等穆歌平静下来,家仆才小心翼翼的将手松开,犹豫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你起来。丢不丢人?”

“什么丢人!那是死人啊,死人!死人了啊!!”穆歌惊魂未定,但好歹已经恢复了神智,此刻看起来快哭了:“各位大人行行好,放我回家成吗?钱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我要回家啊……”

他此刻一想到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个什么”,就觉得一阵窒息,恨不得再昏死八百遍,不要醒来了才好。

这会儿终于舍得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穆歌连衣上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去,无比精准的抓上裴霜的袖口:“大人,大人您说句话啊……”

裴霜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脏手拿开。”

穆歌被他的语气吓到,手腕抖了一下,下意识撒开了手,又转而去抓杨徽之。后者得了经验,侧身一闪,就叫他扑了个空。

杨徽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别过来。”

穆歌:……

能别欺负老实人了吗。

陆眠兰等他欲哭无泪的站远些了,才延着刚才的想法,继续问道:“那个伯伯为何没抓到?他是谁?”

裴霜摇了摇头:“并非未曾抓到,是他压根不知道。”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穆歌过来。等那人又满脸破碎的走近了,才继续冷下声线:“说。一字一句的说。”

穆歌看起来是真的撑不住了,脸色苍白,好像下一秒又要昏厥过去:“我说,我说,大人您别瞪我……”他哭丧着脸一步一步走到陆眠兰眼前,压根不敢抬头:

“是,是我没见过那个伯伯的脸……”他说到这里,飞快的抬头观察了一眼陆眠兰的表情,见对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完全没有放下心来,还是哆哆嗦嗦的:

“那伯伯,呃,他是托人把我带的这个茶楼里,然后,他没有露面,我站在外面,是他在屋里说给我听的……”

即使是杨徽之这般耐心的人,此刻也被他颠三倒四的话惹得有些烦了:“意思是,你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他是隔了一层房门,吩咐你要办的事,是么?”

穆歌连连点头:“是,诶,是的。”

陆眠兰连烦躁都算不上了,如果此刻没有旁人,她甚至也想给这个小鬼头狠狠来上一脚。但可惜众目睽睽,此路不通。她捏了捏眉心:“那你一开始为何不说?”

穆歌嗫嚅:“你们一开始也没问……”

裴霜简直气笑了:“你……”他看着穆歌下意识一缩脖子,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只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啊。然后呢?”

“然后,然后……?”穆歌茫然的眨眼:“然后就是裴大人带着我延着街市走,呃,然后裴大人的手下来说了句什么,再然后,我们就到了野外,看到了那个箱子呀。”

身旁的裴霜叹了口气。陆眠兰没有看清他的神色,但潜意识里觉着,这人可能是翻了个白眼。

她不知该如何往下再问,倒先是裴霜开口,像是解释一般替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收了个尾:“凶手既选择了隔门传话,应当是怕被穆歌认出。那木匣内,就必然是需要立即销毁的关键证物。”

“我命手下去搜查抛尸焚毁最常见的几处,在城北荒地找到的。”他看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时越缩越远的穆歌,“经他描述,细节都对得上。”

真是难为了裴霜,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此刻千里迢迢奔波至此,还要说比以往七日加起来都要多的话,杨徽之都有些于心不忍。

“啊,对了。”杨徽之也是在此时出声,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虽然找到线索,但……墨竹不在,也不好确认头颅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又想到那个木匣。仅仅是这一瞬,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又立刻偏头咳了一声,想咳去涌上胸口的反胃感,“是否要……先将它带回阙都,再核验一下身份?”

裴霜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那墨竹发现的那双腿呢?”

在一旁瑟缩着偷听的穆歌:……

他两眼一翻,“咚”的一声又睡过去了。

“啊,大人,他又晕过去了!”家仆看着身旁满脸惊恐,怦然倒地的鹌鹑:“那个,要不要带他……”

“不用,”裴霜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不用管他”后,静静等着杨徽之的话。

只见杨徽之摇了摇头:“还未曾过问身份。”

陆眠兰却在此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着杨徽之道:“当时,墨竹是不是说了句‘味道是他’?”

杨徽之愣了一瞬,也很快便想起了她说的是哪件事:“嗯,墨竹的苍羽和其他几只犬兽,都是靠气味追踪的。”

“可是墨竹怎么会接触过夏侯昭?”陆眠兰每说一个字,心跳都要快上一拍:“他怎么会知道,夏侯昭是什么‘味道’?”

不知是不是窗外冷风卷过,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他有机会见到夏侯昭么?他见过么?”

这下连裴霜举起茶盏的手都微微一顿,又放了下去,凝神等着他们继续往下说。

杨徽之也皱起眉,思考再三后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机会见过,他这六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连我都没见过夏侯昭……”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过,九月初一那日,我才说过让墨竹和墨玉搜寻过夏侯昭的踪迹。彼时伶舟大人曾给过我,夏侯昭的贴身玉佩。说是……从他住处搜寻而来。”

裴霜微微倾身,垂眸间看见自己的面容在茶汤见波动一瞬,有些扭曲。他伸手将茶盏推远了,淡淡道:“所以,你让墨竹凭玉佩追踪气味?”

杨徽之点了点头,又沉声道:“可那时,尚不能断定,夏侯昭是否还活着。所以,若是墨竹凭此物追寻,那发现时,夏侯昭也理应还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活着的。”

但是在此之前,墨竹的说辞却是“同时在多个地方发现此人踪迹,他有分身术”。

只是,此刻按照那颗头颅的腐化来看,它的主人早就该死了十天半个月了。

虽没有仵作来查验,不能断定究竟是在哪一天,但杨徽之敢肯定的是,如果这颗头的主人确是夏侯昭无疑,那么从墨竹开始追查的那一天起,夏侯昭就应该是死得透透的了才对。

陆眠兰和裴霜显然也是在琢磨这一点。陆眠兰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带着点不确定道:“如果这个,和宜都的那双腿是……呃,是夏侯昭。那墨竹口中的那个‘味道’……应该,不是夏侯昭吧?”

天色近晚。裴霜垂着眸子,终于抬手呷了一口冷透的茶水,却什么都没说。这一番推断过后,杨徽之虽一语不发,但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一刻也不曾消下去过。

他多次看向窗外,陆眠兰不用想也能猜到,是放心不下墨竹。裴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茶喝过一口便不再动作,对他道:“你让墨竹带着……那双腿,先回来吧。他一个人留在宜都,恐生异变。”

杨徽之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霜抬手打断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自责,站起身道:“今日先到这。”

他看了一眼还昏着的穆歌,微微挑眉:“还不醒?那你就睡在这,我们回驿站了。”

只见地上那人这才慢慢坐起身,还假模假样的揉了揉眼,面上一脸茫然:“啊,裴大人,你们聊完了吗……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裴霜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以为,你要装睡到明日。”

穆歌此时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他看起来已经缓过神来,虽还是有些畏手畏脚,但好在不再似方才那般哀嚎了。只见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也可以走了吗?”

“你走哪去?”裴霜淡淡抛下这四个字,还嫌不够,继续道:“跟我走。”

他说罢不再看穆歌一眼,在后者生无可恋的表情中回头,“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显然是问陆眠兰和杨徽之的。

杨徽之闻言,轻叹了口气。只是他还在思考的间隙,陆眠兰已然答道:

“可能四处走走。来之前想起,有一位我父亲昔日旧部在此常住。我想去看看他。”

第47章 休问

暮色渐沉,晋南城的街巷笼罩在昏黄的余晖中,晋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似有微光的零星小雨,无声落在檐下街头。

裴霜带着被家仆强行拽走的穆歌,先一步回驿站去了。

一路上,穆歌频频回头,试图用眼神求救,甚至面目狰狞的无声呐喊,口型做了七八遍,脸颊酸得发疼。但陆眠兰和杨徽之二人,一个抬头看云飘过,一个盯着树枝发呆,谁也没动。

“假装看不见”这五个字,干脆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我们现在便去么?还不算晚。”等到裴霜和穆歌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杨徽之才将视线从树枝上收回,看向陆眠兰,轻声问道。

陆眠兰应了一声“嗯”,又想了想,迟疑道:“我与这个伯伯,只有年幼时见过几次。再后来,便是父亲走后。……多年不见,其实……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无妨,”杨徽之见她犹豫,轻笑了一声,安抚道:“提起岳父,他总该记得的。”

陆眠兰闻言也不再多纠结,二人便按照她记忆中的地址,在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弄里,寻找着陆庭松旧部的宅邸。

她这一路可谓思绪万千,提着才买来的、最贵的茶叶,走的每一步都心不在焉,想说的话再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却仍旧有些忐忑。

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杨徽之还试探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胛,低声道:“不用太过担心,就当是……寻常叙旧便好。”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粉墙有些斑驳。最终,他们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停下。铜制门环有些褪色,雕刻着简单的纹样,薄灰蒙上一层,更显得老旧。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她和杨徽之的耳边。

静等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出现在门后的,并非陆眠兰预想中那位饱经风霜的老将,而是一个年轻男子探出身来。

只见这位男子看起来,约莫与杨徽之年纪相仿,身形却比杨徽之矮了一点,也更为清瘦。简单的素色棉袍下,宽肩窄腰,依稀看得出薄肌一片,似乎比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都要纤细一些。

此刻他正斜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来客。这人生得剑眉星目,本是极英气的长相,那眉宇间却偏偏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丽。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但衔接至耳际处,却又勾勒出异常柔和的弧度。

陆眠兰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将准备的说辞吐出一个字,就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靠前的陆眠兰,还微微挑了下眉,呼出一口气:“呼。……美人。”

这声音清越如剑鸣,但尾音处,总不自觉地带上一缕难以捕捉的、琴韵般的微扬。

杨徽之皱了下眉,不动声色的上前两步,轻轻拽住陆眠兰的袖口,将她往自己身侧拉,想将人挡在身后。

……感觉看到了五年后的墨玉。

杨徽之和陆眠兰对视了一眼,两人此刻心底所想竟然出奇的一致。

“二位找谁?”他的神色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样子,像是性子懒散随意惯了,按理说若是乍一见陌生人,常人应当还要有几分戒备,可这人脸上非但半分警惕都无,甚至还有些饶有兴味的模样。

陆眠兰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打扰了。请问公子,陆庭松将军麾下的校尉莫望,莫伯伯,是否还住在此处?”

那年轻男子闻言,侧身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仔细打量了陆眠兰片刻,才缓缓道:“那你来得还真……可太迟了些。家父莫望,早已于八年前病故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用前半句,不轻不重的刺了陆眠兰一下。

杨徽之眉头皱得更深了,虽未开口,周身气场却莫名阴沉了许多。陆眠兰不明所以,扭头看见这人嘴唇微微抿起,不知又是何时惹了他烦心。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问,便看见面前这位男子顿了顿,看着陆眠兰缓缓黯淡下去的神色,补充道:“在下莫长歌。姑娘是……?”

陆眠兰难掩失落,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小女陆眠兰,家父正是陆庭松。多年前曾蒙莫伯伯照料,此次路过晋南,特来拜会,不想……”她的话语中带着轻微的叹息。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追忆唏嘘,就猛然惊醒似的想起,自己身边还站了一位。她略有些尴尬的瞥了杨徽之一眼,清了清喉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啊,这位是……是,是我夫君,杨徽之。”

“夫君”二字,被她咬的很轻,几乎是从唇边飞快溜走,含糊不清,恨不得刚出口就散在风里。但杨徽之何其敏锐,捕捉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嘴角便抑制不住的,轻轻扬了一下。

莫长歌这才看向杨徽之,与人对视时了然一笑:“原来是陆将军的千金……和女婿啊。”他侧身让开,“既是故人之后,请进来说话吧。寒舍简陋,还望勿怪。”

那笑容杨徽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只觉有一种软针刺过脊背般的难受。但见人神色毫无冒犯之意,他只当那眼神里微妙的探究没什么恶意,硬着头皮忽略了:“怎会怎会。突然造访,也是我们失礼在先。”

又一阵客套与道谢后,二人才跟随莫长歌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角种着几株翠竹,显得清幽雅致。只是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和石灰混合的奇特气味。

正屋的陈设也很简单,但书架上却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不少是医书,甚至还有一些……杨徽之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几本颇为古旧的、书脊上写着《洗冤录》、《验骨图》等字样的典籍。

书架旁边的墙角,还放着一个半开的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他在大理寺才常会见到的器物——银刀、镊子、探针,甚至还有折叠的皮尺,以及一些特质的工具。这些绝非是寻常郎中会用到的。

“莫公子,是行医之人?”杨徽之状似随意地问道。

莫长歌正为二人斟茶,闻言动作未停,语气平淡:“略通岐黄,糊口而已。”他将茶杯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陆眠兰盯着他斟茶的那双手,有片刻晃神。此人手指骨节带着力道,却修长得过分,像初春新发的竹枝。

“莫公子,我乃阙都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莫长歌,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恕我冒昧,我看您院中这些典籍和工具,似乎……并非寻常医家所用。您可是在衙门里当差?做的是……仵作行当?”

莫长歌斟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陆眠兰,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故作轻松:

“杨大人真是好眼力。”

他坦然承认,声音依旧平静,“在下确实在晋南府衙兼任仵作。家父去世后,我便四处讨生活,后来发现自己别无所长,也只能靠这点微末技艺,也算能为地方百姓尽一份心力。”

杨徽之与陆眠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真是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正为夏侯昭头颅的验看之事发愁,担心晋南本地的仵作能力不足或被收买,如今竟然遇到了故人之后,而且正是一位仵作。

陆眠兰心中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斟酌着开口道:“莫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除了拜访故人,也确实遇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借助您的专业之力。”

莫惊春眉头微蹙:“哦?不知是何案子?”

杨徽之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我们发现了一颗头颅,怀疑是失踪多时的夏侯昭。但头颅腐败严重,面容难辨,且耳后有疑似毒杀的针孔痕迹。

“……我们急需一位信得过的仵作,进行详细的检验,确认死因、身份,以及……死亡时间。”他看着莫长歌若有所思的神色,一时之间拿不准,也猜不透这人的心思。

莫长歌原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前面还插嘴一句“倒没听过夏侯昭这个人”,却在听到“毒杀”的描述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诧。他沉吟片刻,问道:“头颅现在何处?”

“因……气味实在太大,暂放在城外河边,有专人看守。”陆眠兰回道。

莫长歌点了点头,站起身:“既然事关重大,又是陆姑娘亲自前来,这个忙,我帮了。不过……”

他看向二人,语气严肃,“验看需要专门的场所和工具,头颅也需尽快处理,否则腐败加剧,很多线索就难以追寻了。我需向府衙报备,借用殓房。”

“嗯,”杨徽之应了一声,也站起身,体贴问道:“我和采茶回去后,也要向一同前来的裴大人禀告此事。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莫公子可要先歇息?”

莫长歌微微一愣:“裴大人又是……?”

“啊,是当今户部侍郎,我们来之前他先回去驿站了。”陆眠兰解释过后,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快要彻底暗下去的天色,语气里染上几分愧疚:“啊,真是对不住。莫公子,原说是要来叙旧的。不想却……”

莫长歌摇了摇头,看着陆眠兰似笑非笑,回道:“不用。”正当陆眠兰抬眼看他时,却听见这人的语气竟然变得有几分轻佻,那种懒散一扫而空:“甘为美人折腰啊。”

声音不大,落入某人耳中,可谓是刺耳至极。

这位某人,当然是姓杨名徽之,字则玉。

杨徽之:“……”

这好像是我夫人吧?

陆眠兰看起来也有几分茫然,她先是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的莫长歌,心底暗道这人看起来,像欠了十几二十桩风流债的模样。

再看杨徽之那笑都笑不出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这人下一秒就要抄起茶壶,往人头上砸一下了。

陆眠兰:“……”

你们没事吧?

这五个字,陆眠兰到底也没问出口,只因在这场莫名有几分电光闪过的沉默对峙之中,还是莫长歌先笑出了声,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杨大人,正事要紧。且先让我见一见那头颅,如何?”

第48章 骤雨

暮色彻底笼罩晋南城时,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原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化为一场急促淋漓。

疏檐滴梧叶,碎雨叩秋霜。细密的雨丝在府衙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斜斜洒过。裴霜得了杨徽之传讯赶来时,双肩还披了薄薄一层湿润夜雨。

他到了也并未多言,只亮出令牌,晋南府衙的官员便立刻腾出了一间僻静的殓房,还派人将河边那散发着恶臭的木匣慎重移送过来。

殓房内,烛火通明,但仍驱不散那股阴冷与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莫长歌已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仵作服,戴上了特制的面罩和手套,只露出那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眸子里流露出的,是与之气质不符的严肃与专注。

他此刻神情严肃而冷静,与先前在宅邸中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罩,压根抵挡不住浓烈的恶臭,正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杨徽之和陆眠兰都站得隔开几步,但莫长歌却仿佛毫无所觉,动作沉稳而精准。

他将杨徽之在院内看到过的器具都带了过来,在旁边的案几上依次排开,烛火下偶尔闪过捂不暖的寒光。

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屏息凝神地看着。

穆歌也被裴霜令人“请”了过来,美其名曰“增长见识”,实际是怕他独自在驿站又生出什么事端。

此刻他小脸煞白,紧紧捂着口鼻,躲在裴霜身后,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一阵一阵打着哆嗦,看着可怜兮兮的。

莫长歌也没再多说,开始时下手干脆利索。他先是仔仔细细观察过头颅的外部,反复测量几次尺寸,偶尔多看几眼腐败程度。

尔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头颅面部和颈部的污物,仔细检查骨骼结构、牙齿磨损情况。

“目前,仅根据齿和骨的程度来看,此人年约……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莫长歌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嗯……此人身形,根据颅骨推断,应在六尺二寸左右。这些……与你们说的夏侯昭大人的特征,倒是都吻合的。”

众人精神一振,陆眠兰率先开口:“可能确定是夏侯昭?”

然而,莫长歌只是将那颗头颅放了回去,再次开口时,说的话又让他们心下一沉。

只见莫长歌摇了摇头,语气严谨:“单凭一颗头颅,难以定论。根据骨骼轮廓与残存发质,与夏侯昭的年龄、记载的外貌特征有相符之处。而且……”

他顿了顿,“颅骨几处细微特征,与刑部存档的夏侯昭早年画像,又存在些许出入。除非能找到更多躯体部分,或者有其至亲、极为熟悉之人辨认,否则,我只能说,有可能是,但不可断定。”

“再者,”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刀,极其小心地剥离了耳后那片暗紫色皮肤下的少量组织,放在一个白瓷盘中仔细观察,边看边说道:

“我看这位裴大人给的卷宗上还说,夏侯昭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手套未褪,对着那薄薄一叠文书虚虚一指,“据那个上面所说,是他年少时习武所致。但这颗头颅的眉骨处,并无此类伤痕。”

杨徽之皱眉:“可有可能,是腐败导致痕迹消失?”

莫长歌摇头:“伤至骨头的旧疤,即便皮肉腐烂,骨上亦会留有浅痕。此头颅眉骨光滑平整,并无此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头颅断裂处并非利刃所致,像是被斧凿类工具反复砍剁分离,手法……颇为粗糙甚至泄愤。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这几日的气温推断,应在十至十二日前。”

“十至十二日前……”杨徽之眉头紧锁,那正是墨竹开始追踪夏侯昭玉佩气味,并回报“同时在多地出现踪迹”的时间。

陆眠兰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的呼吸变得轻浅急促,轻声问道:“可若这位不是夏侯昭大人,那之前,墨竹带回来的踪迹,又是谁的消息?可是有人假冒?”

裴霜在一旁轻轻点头:“嗯,此人若非夏侯昭,除替死鬼外,似乎别无可能。”

“那死因呢?”陆眠兰继续追问,“耳后的针孔,确定是毒杀吗?”

时隔多年,虽说不上执念深重,但她仍旧对“毒”这样的字眼十分敏锐,每次提到了,都不可避免的皱起眉。只是还未来得及深思,就见莫长歌已经点头确认。

“针孔深约半寸,直入血管。”莫长歌的声音依旧平稳,眉峰蹙起,答得认真:“确系毒杀无疑。但具体是何种毒素,需要进一步检验。”

一时间,关键的一步眼看就要迈出一步,却又在此时,卡在模糊不清的身份上。

莫长歌话音落下,见其余几人谁也没有发话,他也没再多说,却又转过身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耳后的毒杀痕迹上。

他用细针捻了捻那一小片泛着暗紫的肤色,再轻轻刮下一小块表皮,随后又取了些许颅腔内残留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

做完这些,他将那液体靠近烛火,凑近去看了片刻,又面不改色的嗅了几下,才将这些轻轻放回台上。

银针沾取他手边瓶瓶罐罐,其中某一个中的粉末,重新刺入那颗头颅而后再次拔出,莫长歌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情越发凝重。

殓房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几滴粘液滴落时,偶尔发出的黏腻水声,陆眠兰和杨徽之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两人原本站得隔了几步远,此时此刻屏气凝神,竟然连肩膀都快要贴在一起。

正当连裴霜都耐着那股腥臭味,走上前时,穆歌简直快要承不住这压抑的氛围,伸长了脖子想嚎叫几声,却恰好看见莫长歌将银针再取出时,手腕狠狠一抖。

只见莫长歌的动作,在那一刹那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连声音都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毒……”

“怎么了?”杨徽之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上前一步问道。

莫长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此毒名为‘见血封喉’。其性状独特,中毒者初时并无明显症状,但毒素会快速侵蚀五脏,不出半日便会发作,而一旦发作,便无力回天。”

他言至此,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陆眠兰,眉头越皱越深,语气也染上几分紧张:

“……关键在于,此毒配置极为复杂,所需几味主料极为罕见,近十几年来,我也只在卷宗上见过一次记载……”

他的目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国大将军陆庭松南下平定边疆战乱,毒箭穿心……”

“你说什么……?!”

陆眠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只觉浑身僵硬,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脱力一般险些跌坐在地。杨徽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后腰,这才不至于让她真的摔着。

这一揽好似救命稻草,陆眠兰被那句话当头劈得神情恍惚,眼前一瞬好像闪过模糊的重影,外头突然急促的雨似渗进房屋,从四面八方极速奔涌而来,灌满她的耳鼻与喉间,喘不上气来。

“见血封喉……”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宛若即将溺死之人浮出水面,抓不住近在眼前的木枝。

她重复过这四个字,猛然抬头,看像杨徽之。下唇被她自己死死咬住,泛白至快要破皮渗血,发丝胡乱贴在脸上,眼神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惊恐。

可此时此刻,杨徽之的面色也十分难看,心情更是好不到哪去。陆眠兰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都变得阴沉可怖。陆眠兰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这般的神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

“你是说,”杨徽之的声音已然比平时低沉许多,语气却平静地可怕:“这种毒,和当年岳父中的毒,是同一种?”

“你能确定么?”

他话音未落,莫长歌也未来得及回答。只因在这个瞬间,窗外黑云压在四方穹顶,一道刺眼电刃直直劈下,雷鞭笞重楼,如击鼓鸣冤,狠狠撕裂这如浓墨的夜幕。

乱珠跳青瓦,疾湍吞石阶。掣电照影,骤雨透骨寒,来时有摧千山之势。

就在这满室震惊,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殓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杨大人,裴大人!阙都急信,是墨玉公子传来的!”

杨徽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接过信件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经查,卷宗记载,唯有‘见血封喉’之毒,与大人所描述基本吻合。有关上一次的记录,为十四年前镇国大将军陆庭松一旧事。另,此毒调配需特殊技艺,疑似与西南巫医之术有关。玉。”

他将信纸递给裴霜和陆眠兰,声音沙哑:

“墨玉查阅了大理寺和刑部所有罕见毒杀案的密档……他也查到,‘见血封喉’,最近一次可疑的出现记录,只和岳父有关……”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低头看见陆眠兰捏着信纸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而且……这种毒的来源,指向当年我父亲平定战乱时所去的边疆。”陆眠兰嗓音发紧,将信纸递给裴霜。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甚至染上几分尖锐的尾音。

裴霜看完信,眼神锐利如冰刃。他看向那颗静静躺在验尸台上的头颅,又看向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

“所以,这颗头颅的主人,无论是不是夏侯昭,他都死于‘见血封喉’。而下毒之人,甚至可能是十四年前,害死陆将军的同一人,或者,至少掌握着同一种早已该绝迹的秘毒。”

雨声渐密,敲打着殓房的窗棂。穆歌不知何时已经缩到墙角,窗扇半开,瓢进的冷雨打在他侧脸和肩颈,看上去又是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

裴霜无暇看顾他。当下这颗头颅,还有他的躯干尸块分散四处,薛哲、贺琮和眼前这位不明身份之人的横死,甚至是数十年前的旧怨重重……

裴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洹。”

第49章 人厄

当晚回到驿站,陆眠兰几乎一夜未眠,父亲战死沙场的惨状与那诡异的毒名,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缠成越扯越大的无数死结。

更是心结。

杨徽之亦是辗转反侧,但他看着陆眠兰始终紧绷着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能出口。

墨竹从接到杨徽之传信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他来得很快,是翌日中午到的晋南,马蹄急促踏过青砖时,虽然雨停,但天色阴沉依旧,似是在酝酿下一场雷鸣。

他一路疾驰,带着一个密封的、散发着同样令人不安气味的箱笼,到了驿站门前时,陆眠兰甚至都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是那双从宜都带回来的人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竹单手抱着那个箱笼翻身下马,落地站好了以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陆眠兰身后几步的杨徽之,皱着眉道:

“有人,追着打我。”

他这一句话充满了孩子气,竟然有些告状般的委屈,配上他那张总带着凶气的脸,违和地诡异。

他说完见杨徽之匆匆走来,就抬手要把箱子递给他。

杨徽之偏头咳了几声,摆了摆手,没接,也没听清墨竹那句告状话。墨竹见状,又看向陆眠兰。

陆眠兰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还保持着下意识给杨徽之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她还以为是这箱子气味太大,惹了过路行人不满,这才让墨竹惹祸上身。也没多想,轻拍着杨徽之,还柔声安抚了一句:

“你没受伤吧?谁打你?他们真是坏人。”

跟哄采桑采薇一样。

墨竹见没人接这个箱子,又将手默默收了回来。他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裴霜此时正好下楼来了,身后又跟着精神萎靡的穆歌。

大抵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还受了惊吓。穆歌已经全然不见初见时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饿了几天后,又惨遭殴打一般,惨兮兮的蔫儿。平日里一件小事恨不得分成八段来说,此时见了人,竟然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那股十四五岁正调皮的年纪,就注定了他会是压抑不住天性的,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偶尔还是会偷偷瞄一眼墨竹,似乎在找机会上去搭话。

可是每当墨竹看过去,他又会在与墨竹对视的瞬间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可见裴霜是真的不会带孩子,把他养得很差。陆眠兰在心中大逆不道的点评。

裴霜看见墨竹后,怔了一瞬,也没什么寒暄招呼,直切主题:“在宜都如何?”

杨徽之脚尖一动,站得离陆眠兰更近一些。他嗅到陆眠兰发梢的兰花香气,也不咳了,静静等墨竹说。

“很多地方都有,这个。”墨竹晃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箱子,里面发出沉闷两声碰撞,认真道:“很残忍。官府搜查,一致的。”

杨徽之在几人迷茫的目光中,从善如流的翻译:“多地发现其他残躯,手段残忍,分尸手法一致。”

“其他的也都带回来了吗?都在宜都发现的?”陆眠兰问道。

墨竹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去,这次明显有了底气,甚至更加前言不搭后语:“官府害怕。说是巫术。”

杨徽之:“各地官衙没查到具体线索,都很恐慌。怀疑是什么邪教或组织杀人。”

墨竹再次点了点头,听杨徽之替他翻译的如此精准,眼睛都一点一点亮起来。这次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直接指了指那双腿,才慢吞吞吐出了几个字:“腿,府里。”

这下是真的有点过分了。连杨徽之都没听明白,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啊?”

“就是在府里。”墨竹重复了一遍,又指了一下。他见杨徽之还是一脸呆愣模样,将那箱子一把放在地上,直直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的一推,看着陆眠兰,对杨徽之道:“你说。”

根本没听懂、还被莫名其妙推了一把的杨徽之:“……”

连裴霜的眼神都带着问询。但陆眠兰明显看得出,这人就是压根没明白。她瞧着杨徽之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本不想再多问,毕竟这会儿自己的脑子也不算清明。只是众多信息一闪而过,她却敏锐的捕捉到一瞬停留。

“等等,我记得……我们之前在槐南查到的,夏侯昭户籍就在宜都宁州?”

话音刚落,屋内死寂一片,杨徽之也立刻从一片空白中抽身,清醒过来后,反应都变快了:

“所以,这双腿是在夏侯昭府里找到的?”

墨竹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种“总算可以松口气”的释然。

陆眠兰觉得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奔逃了么?怎么又回去了?”

“嗯。”裴霜应了一声,但应当是前一问。尔后他又垂下眼睫仔细思索:“而且之前就查探过,他的老家早已人去楼空。若非紧要事物,没必要回去。”

那这是谁?为什么死在夏侯昭的府里?那……夏侯昭呢?

一片死寂中,三个人脑海中竟然是同样的疑虑。

陆眠兰就在这样一片沉默中煎熬。她刚看向杨徽之,正巧见那人也抬眼望了过来,不知这会儿又在想些什么,面色复杂。四目相对之下,竟然相顾无言。

“先去找莫公子吧,问问他能不能确认死者的身份。”陆眠兰环顾四周,看见几个匆匆过客都掩着口鼻,对他们几个和那个箱子指指点点,有些尴尬。

杨徽之显然也注意到了,点了点头,又看向裴霜。裴霜没什么表情,直接踏出一步,扬了一下下巴,简洁干脆:“走。”

一直在他身后当哑巴的穆歌,也是此时开口的。他这次顾不上裴霜的脸色,一把抓住人的衣袖,语气急切地小声祈求:“裴大人,那我能走了吗?您看,我……我已经没什么用了,您就行行好,让我回去吧……”

裴霜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的脸,然后眼眸垂下,又看向他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始终一语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陆眠兰看着穆歌急得眼眶都泛红,但是又不得不怯怯的将手撒开,认命的垂下头。

杨徽之不知又是何时低下头正看着她的,方才也是顺着人的目光,将那个过程尽收眼底。此刻,他正慢慢的凑在陆眠兰耳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眠兰似是很不习惯他这种悄无声息的凑在自己身边的小动作,惊得险些跳起来,磕磕巴巴说了句“没什么没什么”,就匆匆溜的又离他远了一两步。

只是她明明都将人甩在身后了,却始终觉得自己脖颈和耳后那半寸皮肤上,还停留着如有实质的目光,烧的微微发烫。

——

一行人再次踏入府衙殓房,那混合着石灰与腐败的气息似乎已成了常态。莫长歌见到他们,一眼便看到了杨徽之身后跟着的墨竹。视线下移,再瞧见他手里拎着带来的那个箱笼时,眼里也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问,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站起身,示意墨竹将箱笼放在验尸台旁,然后利落地戴上手套和面罩,又一次研究起那双同样可怖的人腿,还有几个血肉模糊的肉块。

他仔仔细细将双腿与头颅的骨骼粗细、肤色、甚至细微的毛发特征比对一番,一时之间,空气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等了不知多久,莫长歌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扯下面罩时,第一眼便看向满脸紧张的陆眠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一一扫过众人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清了清嗓子,抱臂倚靠在案前,那股慵懒劲儿不合时宜的回来了,语气平淡地开口,“先听哪个?”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连裴霜的眼神都暗了一瞬,似是想扶额叹息。

“好消息。”杨徽之开口道。

“好消息是,”莫长歌指了指验尸台上的头颅和那双刚从箱笼里取出的腿,“这几部分,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这确实算是个好消息,至少没再多冒出来一个人又遇害了。陆眠兰在心底叹气,居然还能苦中作乐的扯一下嘴角。

“那……坏消息呢?”她见杨徽之不再开口,轻声问道,心中却已隐隐有什么预感。

莫长歌叹了口气,拿起旁边夏侯昭的卷宗,翻到记载身体特征的那一页:“坏消息就是,这人确实不是夏侯昭。”

他指向那双腿的膝盖部位,“此人膝关节磨损严重,且有陈年风湿迹象,应是常年居于潮湿之地,或从事重体力劳作。而夏侯昭出身世家,养尊处优,官至要职,卷宗明确记载他‘体健,无宿疾’。仅此一点,便可排除。”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而且,昨日验头时便发现眉骨无疤,今日验腿,又发现此人小腿骨曾有过陈旧性骨折,愈合不佳。这两点,都与夏侯昭的记录完全不符。”

殓房内一片寂静,墨竹大多没能听懂,从始至终也不曾说一句话,大概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也走上前来,无声地站在杨徽之身边。

所以,是在夏侯昭空置的府邸里,发现了一具被分尸的尸体,而这具尸体,还不是夏侯昭本人?

陆眠兰只想双眼一闭,学着穆歌前几天的样子,也一头栽倒,然后昏死过去。

“呃,还……分成那么多块?”穆歌躲在裴霜身后,哆哆嗦嗦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情形简直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凶手为何要将一具无关之人的尸体,特意搬运到夏侯昭的府邸进行分尸?又为何只留下头颅和双腿,其他部分散落他处?这是在挑衅,还是在传递什么?

裴霜的眉头拧成了结,他沉声道:“此地线索已断。无论这是嫁祸、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关键似乎都不在晋南,也不在宜都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接口道:“裴大人所言极是。夏侯昭失踪是关键,这具无名尸骸的出现更是将水搅浑。目前来看,无论是毒素来源,还是夏侯昭的去向,似乎最终都指向了阙都。”

他看向陆眠兰,眼神询问。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父亲旧事而翻涌的情绪,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阙都,又是阙都。

“既然如此,”杨徽之做出了决定,“我们即刻准备,返回阙都。”

裴霜没有异议:“我会安排行程。”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穆歌,“他也一并带回。”

穆歌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莫长歌在一旁静静听着,原是一言不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末了,眼见着一行人已与他行礼,就要跨过门槛时,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走在前面的陆眠兰脚步一顿,回头望去时,目光还越过身后自家夫君杨徽之的肩膀,“嗯?”

只见莫长歌挑眉一笑,眼神又看向同样回过头,静静等他开口的杨徽之。他与杨徽之对视片刻后,竟然无端带了几分挑衅似的痞气,语气悠悠:“美人儿,我也想去阙都。”

走在最前面的裴霜闻言,也停下脚步回望过来。

莫长歌继续看向陆眠兰,笑得无辜,歪头又道:“能带我一起么?你夫君……应该不会介意吧?”

墨竹没有回头,看不见莫长歌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听着,却正巧看见杨徽之身侧,原本自然垂落的手忽然攥紧,拳头青筋暴起,指骨都被捏的小小“咔”了一声。

第50章 潜危

回阙都的路途依旧选择了水路,在杨徽之努力保持微笑的脸上,他用自己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长歌,到底是没看住,让莫长歌也跟着上船来了。

更可气的是,明明原先说好了他与裴霜应在一处船舱,此刻居然还眯着眼笑得蔫坏:“哎呀,在下改主意了。想跟美人共处一室,我相信杨大人一定理解在下吧?”

杨徽之:我理解你大爷。

只是可怜他这般有涵养的体面人,端的就是一个优雅矜贵,自然不可能口吐这般粗鄙言语,在心底暗自气了半晌,面上的微笑都快扭曲成狞笑,还要咬牙切齿的客气道:“莫公子真是,说、笑、了……”

可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莫长歌明显不是说笑的模样,竟然又是睁着眼张口就来,对陆眠兰重复了一句:“你夫君,他不会介意的吧?”

陆眠兰:“……”

杨徽之:“……”

杨徽之只觉得快气昏过去了,后槽牙都险些咬碎,却还要面不改色的继续挤出微笑,下意识伸手揽住陆眠兰的肩膀。

陆眠兰只觉他这次的动作无比僵硬,仿佛自己是他手底下的人质。微微一愣,抬眼看上那人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几番,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她实在不会说什么哄人的好听甜蜜话儿来,只怕这时候再劝,可真是一不小心就会火上浇油。想了半天,才犹豫着轻轻碰了碰杨徽之另一只手的指尖,憋出一句:“我…夫君他……不介意,吧?”

事实证明,她还是很会哄人的。无论是不是误打误撞,但杨徽之真的很吃她喊夫君这套。前头压在心底积云似的阴郁,此刻竟然被她轻飘飘一句“我夫君”,就无比自然的熨帖,一丝眉间皱痕也没留下。

杨徽之心情大好,变脸速度极快,揽着陆眠兰的那只手紧了紧,一抬下巴。

尔后他又抬眼看向莫长歌,低低“嗯”了一声,慢悠悠道:“不介意。”

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莫长歌就是莫名看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

莫长歌:“……”你幼不幼稚。

他们还没暗暗较劲儿来,彼此眼中电光火石,噼里啪啦也没个着落,此时裴霜隔远了几步,似乎正思考着要不要走进来。

陆眠兰这次为了体谅某位娇贵的杨大人,怕他又晕船难受一路,坐在外侧一些。她最先看见船舱隔外,裴霜站在那一会儿没动,才拍了拍杨徽之,示意人将手放开,扬声喊他:“裴大人?”

裴霜闻言看了过来,正巧撞上她问询的眼神,终究不再犹疑,抬脚大步走了进来。

他这人身上那股气质太过凛然,才走进船舱内,气氛登时变得凝重几分。窗外是浩渺江水,连莫长歌都敛了神色,颔首示意后,扭头看向窗外。

“之前你们问南洹的事,刚好这会儿说。”他言简意赅,声音清冷。陆眠兰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啊,大人请说。”

“南洹,地处西南,山峦叠嶂,瘴疠横行。数十年来,与我大戠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役十余起,却回回皆是我朝手下败将。”

裴霜说话间,余光见莫长歌将自己衣摆朝里扯了一下,示意给他腾座,他也不会弯绕扭捏,低声道了句谢,便保持着分寸,坐在他身边,看着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

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悠远,似是虚望着远方那片充满怨怼的土地,往下道:“战败、纳贡、割地……积年累月,南洹王室与民间,对中原的嫉恨早已深入骨髓。”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南洹巫风盛行,其国内巫医的地位极高。他们世代钻研毒蛊之术,尤其擅长运用一种只生长在南洹与我朝接壤的边境深山中的毒草——‘腐肠草’。”

莫长歌不知何时,将视线收回,落在裴霜肩上。他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接口道:

“嗯,不错。此草汁液剧毒,提炼不易,但一旦成毒,便是‘见血封喉’这般霸道之物。据传,南洹大巫甚至能以此草操控人心,当然,此乃传闻,未可尽信。”

杨徽之眉头深锁:“所以,当年岳父和……所中之毒,以及如今这无名尸首身上的毒,源头都直指南洹。他们是贼心不死,意图卷土重来?”他下意识想带上自己的母亲,却又猛然刹住话头,及时将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陆眠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片刻沉默后,轻轻将放在膝上的手搭了过去,又试探着,迟疑的勾住他的手指。

杨徽之浑身一震,低下头去,看见那双洁白光滑的柔荑,心头忽然酸软的不像话。他喉结滚动,也试探着,一点一点用力,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隔着桌案,对面的裴霜和莫长歌看不到。但杨徽之柔和下来的眉眼却让两人觉得疑惑,但也并未多思。

“未必是明面上的战争,”陆眠兰在此时轻声道,和杨徽之牵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或许……是更阴险的渗透与破坏。利用毒药制造混乱,甚至……针对朝中重臣。”

她耳尖微红,余光看见杨徽之正直直盯着自己看,脖子僵硬,不敢扭头与他对视,却也没松开手。

裴霜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阴影如同江上的雾气,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诶,你身边那位墨竹呢?”莫长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杨徽之,问道。

“和穆歌在隔壁船舱,他们两个。”杨徽之答了,才觉得有些不严谨——那颗头颅和两条腿还和他们在一起,估摸着怎么算,也该是两个半人。

只是他才答过,墨竹的身影就已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外,陆眠兰又是最先看见的,再一次问道:“墨竹?怎么了?”

墨竹沉默地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杨徽之,道:“穆歌,晕了。”

多半是被熏晕的吧。陆眠兰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杨徽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霜就摇了下头:“不用管他,装的。”

墨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闭上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身欲走。

啊,果然。不爱你的人,就算是自挂东南枝了,对方也只会以为你在荡秋千。陆眠兰心中怜悯更甚,开口叫住了墨竹,却不是为穆歌说话:

“你在那个船舱,也很难受吧?要不在这里待会儿?”

墨竹迟疑了一下,他原本都转过身去了,闻言停住动作,又一次看向杨徽之。杨徽之不喜欢他这样,摆了摆手:“不是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处处等我说。”

墨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但船舱空间本就不大,没地方坐。他踌躇片刻,直接靠在一边角落,大马金刀的坐在地上后,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蜷起一条腿,将左臂搭在膝头。

陆眠兰眼尖,这时候看见他垂下来的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而长的血痕,一路延到腕骨还要往里,一直没入袖口。

应当是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很浅,正微微透出断断续续的血点,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肉,随便冲洗过就不碍事。

但陆眠兰还是提了一句。

“这里,怎么伤的?”她盯着那道血痕,点了点自己的手背,问道。

杨徽之这才侧过头去看,也瞧见了那道血痕,长入发梢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站起身,示意陆眠兰靠窗坐,自己走过去仔仔细细看了,沉声问道:“怎么又伤了?”

裴霜淡淡瞥了一眼,莫长歌也饶有兴味的看过去。

墨竹本人倒是毫不在意,看了一眼伤口,见有点渗血,随手用另一只手蹭掉了,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些人,追着我打。蹭到了。”

杨徽之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什么?谁打你?”

陆眠兰这才想起来,今日见到墨竹后,这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被追着打”,当时只当是木箱气味太浓烈,招惹到了旁人,没有深想,此刻却猛然惊醒似的:

“诶,对,他今天刚到晋南的时候就说,有人追着他打。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个箱子味道太大……”

杨徽之此刻何其敏锐,他听陆眠兰说完,蹲下身,看着墨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继续问道:“追着打的人,他们拿刀剑了吗?”

陆眠兰等人原本还觉着疑惑,却在听到墨竹的回答后,立刻明白了他为何要这样问。

只见墨竹点了点头,也认真回:“拿了。很多。”

陆眠兰:“……”

裴霜:“……”

莫长歌:“……”

杨徽之扶额苦笑。

“墨竹,那叫杀。不叫打,叫追杀。知道了吗?”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教一个不认字的孩子般充满耐心:“下次记住,好吗?”

“但是他们打不过我。”

“那也叫杀,听话。”

“哦。”

莫长歌挑眉,旁边的裴霜也是一脸凝重:“追杀?你被追杀了?”

墨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边想边说:“我从那边,回来这。路上有人追我。然后就打。”

“可有明确目标?”陆眠兰问道:“比如,是不是想要你手上的箱子?”

墨竹这次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想打死我。”

他这句“就是想打死我”说得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舱内几人都皱起了眉头。

“多少人?”裴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墨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在认真计算,然后伸出双手,翻了一下:“这么多。”

“八人?”杨徽之沉声问。

墨竹点了点头。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陆眠兰追问道:“衣着、口音、用的兵器有何特征?”

墨竹努力回忆着,语句依旧零碎,但在杨徽之的引导和补充下,众人渐渐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黑衣服的。和槐南一样。”

“槐南?”裴霜也看着他的眼睛,狠狠皱起眉:“你是说,和我们上次从槐南回阙都途中遇到的那两个人,是一样的?”

墨竹又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莫长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墨竹,你在夏侯昭的府邸里,除了这双腿,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打斗痕迹、血迹,或者其他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墨竹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很干净。只有这个箱子,放在桌子上。”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

裴霜捏了捏眉心,“若是故意要人发现,多半是在误导我们,放出夏侯昭已死的假消息,然后埋伏周围,把要去追查的人灭口。”

“但他们没料到,墨竹这么能打。”莫长歌在一旁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叹。

墨竹闻言,看了莫长歌一眼,居然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嗯。他们,很弱。”

众人:“……”

莫长歌:“小公子说话还挺……有嚼劲儿的。”

“此事回阙都再议。”

听到裴霜沉声宣判过后,杨徽之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一下墨竹手上的伤口:“注意点,不要碰水。”

————

船行数日,终于在是日傍晚,抵达阙都码头。一行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下了船,回到了这座繁华依旧,却暗流汹涌的阙都。

然而,刚踏入城门不久,还未来得及各自散去,裴霜的一名侍卫便匆匆赶来,面色难看地禀报:

“大人,穆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