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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339 字 17天前

第41章 旧事十六 绝处逢生……

墨玉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脖颈后的闷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才睁眼时,尚还不清明。首先感知到的,是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血腥、汗臭、霉烂,还有某种野兽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吸入一口都觉得脏腑不适。

四周漆黑一片,并非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彻底、绝望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浓稠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中,任谁来都无法感知时间的流淌。

他动了动,周身立刻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冰冷、坚硬又沉重的触感从手腕、脚踝传来,他低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慢慢摸索,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缚着。

墨玉下意识抬手,抓住面前的铁杆。锁链沉甸甸的压着,晃动间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哗响。

他立刻放轻了动作,指尖滑过粗糙的布料,墨玉便明白过来,大概是这个笼子外面,被覆上了一层遮光的黑布。

墨玉抬手摁上还在抽痛的后脑,缓过那阵似烧红的钢针在颅内翻搅的剧烈耳鸣后,才慢慢琢磨自己此刻的处境。

身下的空间极其狭小,他蹬了蹬腿,甚至连伸直双腿都觉得勉强,只能以一种极其蜷缩别扭的姿势,挤在冰冷的硬物上——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其窄小的笼子,身下硌着骨头的,就是一根一根铁栏杆。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他幼小的身躯。他记得最后的情景——

父亲倒在血泊中,自己被高大凶恶的乌洛侯人拎着后颈拖拽到首领面前,听了一段完全不知其意的交谈后,后脑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爹……爹怎么样了?这里是哪里?

他一想到那个画面,就狠狠打了个哆嗦,眼泪成串的掉下来,却又因为害怕,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来。

周身剧烈的酸痛让他连试图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思绪也变得极其迟钝。他无声的哭了片刻,却突然听见不远处急躁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是木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墨玉下意识往后一缩,所幸方才的动静太大,掩盖住他身下锁链摩擦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自己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听见胸腔中心脏跳的又重又快,每一下都牵扯出他紊乱而又急促的呼吸。

墨玉一动也不敢动。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手心沁出滑腻的汗,背后也湿了一片。只听大约离他三五步的不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那两个人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乌洛侯语,语速又快。墨玉这几年只跟着墨承瑾学过几次,大半都听不懂。

但他还是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仔细细的去辨认,胡乱拼凑着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正确的只言片语:

“你……看清楚!他身上连……都没有!怎么可能是……那个杂种?”一个粗糙的声音急躁地低吼。

“……可这脸,简直是……!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喊着什么‘斯阑’‘爹’……”另一个声音似乎对那人十分恭敬,慌乱辩解着。

“蠢货!……里面那个……!你再看看这个!”粗糙声音的主人似乎极其恼怒,“抓错人了!但这他娘的长得也太像了……真是活见鬼!”

“那……那现在怎么办?那小子知道了我们……要是放出去……”

“放?进了这里,还想出去?”粗糙声音冷笑一声,带着残忍的意味,“只能算他运气差。”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又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墨玉唯一能完完全全听懂的,只有最后那一句。一瞬间,他只觉脑内思绪纷杂,如沸水翻滚,但浑身却是冰冷彻骨,连颤抖都忘了。

他狠狠掐上自己的手腕,用了八分力气拧了一把,想用剧痛强迫着自己清醒起来,而后又深吸一口气,随着吐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墨玉仔仔细细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敏锐的捕捉到几个关键——“长得像”、“抓错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是因为和另一个人有着相似的容貌,所以被错认成了那个人,这才被抓紧来的?那个和他容貌相似的人,会是哥哥吗?

这个想法似微弱的烛火,将将擦过他心头时,他先是用力摇了摇头,自嘲的掐灭了这个想法——天地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但心底那股隐隐的希望,却怎么也无法吹熄,烫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急躁。

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越想越头痛,才被压下去的耳鸣,此刻又隐隐有了更剧烈的趋势。还未等他再深想下去,门口又是一阵脚步。

这次不一样的是,那脚步声平稳,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仿佛这个主人是要来逗弄什么小动物一般的轻快。墨玉又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他睁大眼睛,试图将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盯出一个洞来。

另一个不一样的是,这次墨玉没那么好运。他才刚警惕的又往后缩去,蒙在笼子上的黑布就猛地被那来人抽去。刺眼的光顷刻砸进铁杆缝隙,割开方才令人心慌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墨玉双眼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立马紧闭双眼,下意识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好一会儿才敢适应着,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逆光中,一个高大异常的身影轮廓立在笼前,挡住了部分光源,投下大片阴影。那人穿着华贵厚重的皮袍,边缘缀着暗色的兽毛。他方才推门而入时,墨玉就闻到一股直冲鼻腔的香料气息,带着让人难以适应的辛辣味道。

此刻他越走越近了,墨玉的眉头就越皱越深,直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他被熏的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看上去慵懒又兴致缺缺,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的目光,上下扫了一圈,打量着蜷缩在笼中的墨玉。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佻和残忍,只让墨玉感到浑身冰凉。但他面上不曾露怯,只是仰着头和他对视,衣袖下的小臂被他自己掐的青紫一片,也不敢松手。

片刻后,那人侧头,扬声对身后阴影处喊了一句不知是什么的话。一个穿着简朴、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小步快跑上前,垂首恭立。

“醒了正好。”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墨玉能勉强听懂。他视线一转,看到那仆从手里原本还提着一桶水,此刻正放在脚步。

那桶水是给谁用的、用来做什么的,墨玉一点也不想知道。

“告诉他,”那人看着墨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用乌洛侯语对那中年男人说,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他们戠狗的话说。”

那中年仆从身体微微一颤,转向墨玉,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大戠语磕磕绊绊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卑微:“小、小公子。这里是‘搏兽窟’。他们的话叫……‘血牢’。要……要和野兽抢吃的,才能活。”

他一边哆哆嗦嗦的说着,一边还要小心翼翼的观察旁边人的神色,末了还小声的提醒了一句:“面前这位是……帕尔哈提大人。”

墨玉安安静静的垂眸听着,直到那仆从说完了,他才抬起眼帘,眼神里写满了强装的不屑和叛逆,盯着那位帕尔哈提,从鼻腔里挤出“哼”的一声嗤笑。

他那个神色实在太过叛逆,仆从见状,整个吓得呆愣住了。

帕尔哈提倒是没和他计较,面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来。他扬了扬下巴,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一句什么。

仆从躬身闻言,继续翻译着帕尔哈提的话,声音发抖:“你的父亲还没有死,但是你如果不好好配合的话,就会……”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玉连听都没听完,双手立刻抓上铁杆,狠狠掰了几下,撞的肩膀生疼。他的声音里全是硬撑出来的骨气,盖不过剧烈的颤抖和破音:“我爹呢?!我要见我爹!!!”

帕尔哈提脚尖一动,嘴角笑意更深。他冷冷的看着挣扎扑腾到筋疲力尽的墨玉,似乎在逗弄一只才断奶的幼兽般讨趣儿。

他嫌仆从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太过丢面子,亲自走到笼边,俯下身,尽管隔着铁栏,那股压迫感依旧让墨玉窒息。

他通过仆从之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急,小戠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掸去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带他去后面看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血牢’里该有的样子,也好提前适应一下。”

笼门被粗暴地打开,墨玉身上的锁链并未褪下,只是被两个壮汉像提小鸡一样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铁链沉重,他根本无法自己行走,被半拖半拽地跟着帕尔哈提,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一路上,他听见各种野兽嚎叫嘶吼的声音,即使被两边斑驳的墙壁隔开,显得有些沉闷,却也让墨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疯狂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高台后方,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巨大的圆形沙场。

场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与一头龇着獠牙、比他大上整整两倍的饿狼周旋。少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动作却异常敏捷凶狠,手中短刀几次划过饿狼的四肢。

墨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饿狼的獠牙擦过他的大腿时,墨玉呼吸都变得急促,下意识咬牙闭眼,偏过头去不敢多看,却又被大汉硬生生掰着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

看台上座无虚席,乌洛侯的贵族们穿着华服,兴奋地呐喊、咒骂、下注。那些嘈杂的声音被一阵血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疯狂涌入墨玉的口鼻。

顷刻间,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带着抗拒,想要往后退一步。

只是,那一步还未完全迈出去,他就被身后的壮汉狠狠一推,踉跄间若不是被围栏挡了一下,险些整个摔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恰好那少年为了躲避饿狼扑击,猛地侧身翻滚,脸孔正朝着墨玉所在方向的瞬间——光线照亮了他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大半脸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帕尔哈提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宛如蟒蛇吐信:“看清了吗?真的很像,对不对?”

墨玉闻言呆愣的看去,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头得皮一炸,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场内那个少年似乎是有所感应,干脆利索的将手中短刀插进饿狼咽喉后,趁着饿狼呜咽惨叫,还未彻底断气的间隙里,抬头朝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墨玉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42章 旧事十七 故地客来

那匹饿狼最终在沙地上抽搐着咽了气,看台上爆发出混杂着喝彩与咒骂的喧嚣。

那少年漠然拔出短刀,甚至没有多看那野兽一眼,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留下更深的污痕。他被两个监工模样的壮汉粗鲁地带着,离开了沙场。

帕尔哈提似乎对这场带有引导意味的“教育”效果很是满意。他瞥了一眼站在身旁,脸色惨白的墨玉,挥了挥手。

于是,墨玉被重新拖拽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最终被扔进了一间比之前那个笼子稍大、但同样阴暗肮脏的石牢。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墨玉瘫坐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那张脸……除了哥哥,他想不到其他任何。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被推了进来,门又被迅速锁上。墨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浑身脏兮兮的,破烂到只能勉强蔽体的衣物之下,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甚至还未完全愈合,就又被撕裂,正一股一股往外渗血。

墨竹此刻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着,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汗味。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墨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块石头,然后便沉默地滑坐到地上,开始检查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墨玉的心脏狂跳,手心被攥出的汗湿滑黏腻。他张了张嘴,想喊“哥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看着墨竹那副漠然、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他鼓起勇气,用带着颤抖的大戠语,小心翼翼地开口:“……琉勒?”

墨竹检查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玉。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似乎努力在辨认墨玉的话,然后,用一种非常生硬、带着浓重乌洛侯口音,且词汇贫乏的大戠语,缓慢地回应:“……你……认得,我?”

墨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墨竹从小在乌洛侯长大,恐怕没怎么学过戠话,能听懂和说一点简单的,可能已经是极限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叫出口,而是换了句话,放慢了语速,尽量用简单的词,指了指墨竹手臂上的伤:“伤,痛吗?”

墨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墨玉。片刻后,他迟疑着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痛。”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短暂的交流后,又是一阵沉默。墨玉有千言万语想问,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哥哥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但他看着墨竹那封闭而疲惫的样子,问题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最终还是墨竹先开了口,他盯着墨玉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审视,用混杂着乌洛侯语和简单戠话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问:“你……谁?为什么……像我?知道……名字?”

前言不搭后语,但墨玉就是莫名其妙的听懂了——墨竹不记得他了。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斯阑,墨玉。阿加,阿加……墨承瑾。”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上胡乱指了指,然后认真观察着墨竹的表情。

他分明看到墨竹在听到“墨承瑾”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墨玉急切地继续比划:“你,琉勒,对吗?墨竹,对不对?你是哥哥。我们是……兄弟。” 他这次先是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努力表达着“两个”和“一样”的意思。

墨竹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信息。他盯着墨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墨玉以为他根本不相信,或者无法理解。

墨玉等得着急,又手忙脚乱的比划着,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那个什么帕什么……他说了,阿加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墨竹终于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用乌洛侯语喃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反复念了几遍,才看向墨玉的眼睛:

“不怕。我,琉勒。我是,哥哥,我,保护你。”

他艰难的将这句话说完后,墨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将自己刚才那句“帕什么”,误解成了“我害怕”。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覆盖原先还未干透的泪痕。

但墨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墨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麻木和疑惑之外的情绪——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他似乎终于将眼前这个干净却惊恐的男孩,与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联系了起来。

墨竹低下头,用生硬的戠话,夹杂着乌洛侯语,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加。……死了。我看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摇了摇头,墨玉便立刻会意,意思是墨承瑾的结局他已目睹:“帕尔哈提,骗你。”

墨玉闻言,如同被重锤击中,小脸瞬间失去血色,眼泪无声地滚落,越来越多。

接着,墨竹抬起眼,看着墨玉,说出了那个更残忍的真相。他垂下眼睫,然后用戠话,念出了那个让墨承瑾魂牵梦绕的称呼,也是最后简短的判决:

“阿那,阿尔赫娜。烧死了。很久……以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墨玉最后一丝侥幸。他再也支撑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模糊的呜咽。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彻底化为被人一脚踩烂的枯叶。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只剩下他们这对孪生兄弟,此刻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又是以泣不成声,来为这个不算结局的结局收尾。

墨竹看着痛哭的墨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早已习惯黑暗和杀戮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墨玉,没有说话,只是用他伤痕累累的手,生硬地、轻轻地拍了拍墨玉不断颤抖的背。

墨玉愣了一下,抬头时还没止住抽噎。他看见墨竹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坚定,听见墨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

“不怕。”

————

按大戠天顾二十二年计,墨竹陷于此地已整整十载,墨玉亦熬过了七个寒暑。

七年来,他们成了搏兽窟里一对小有名气的双生煞星。因为容貌酷似且配合默契,在被迫进行的双人或群体搏杀中,往往能出乎意料地活下来。

虽不至于一票难求,但好在,已然比从前过得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麻木之中,被迫过早的褪去青涩与稚嫩,挣扎求生间,长成十五岁的小少年。

两兄弟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在搏兽窟里捱过去的。

传言大戠休养生息数十年,国力渐强,文风鼎盛。天顾十七年,裴霜以十六之龄状元及第,闻者皆惊。

越三年,又有杨徽之复以十六岁夺魁。五年两少年状元,世所罕见,遂成一代美谈。

墨竹和墨玉的十五岁生辰礼,还要从这位他们闻所闻未的、惊艳才绝的贵客——杨徽之说起。

“不是说今日有三场么?”墨玉看着几个领头的随着帕尔哈提急匆匆走出去,有些莫名:“这些人就都走了?”

他此刻和正墨竹坐在一起,后者正仔仔细细的将常年用的短刀擦得反光,闻言头也没有抬一下。

他们长得依旧是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中原独有的矜贵儒雅,与乌洛侯这里野性妖异的美感并存,常来看他们表演的人,十有八九,也是图这两张脸的百看不厌。

新来的仆从是个年轻的,也是乌洛侯人。他早就习惯了这里压抑的氛围,回答时语气平静:“原说是有三场。但据说是中原那边来了客人,帕尔哈提大人要出去迎接。”

墨竹将短刀入鞘,又“唰”的一声拔出来。来回几次,墨玉就忍不住回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中原?哪的?”

“戠。”

墨玉猛然回头。

仆从不知道他们的往事,面不改色的答完,却被墨竹手中短刀的反光,晃得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他抬眼再看去,不太明白为何墨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恐怖。就连一向如木头般死板的墨竹,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

仆从没往下细想:“今日你们就没有场子了。”

他顿了顿,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大戠来的贵客带了很多玩意,帕尔大人没见过,回礼给的是贵客挑的兽皮。”

还不等墨玉继续问下去,就听墨竹难得主动出声,淡淡问了一句:“所以?”

“所以给贵客看兽皮图样的时候,你们原本要斗的那三个被临时拉走,剥皮去了。”仆从认真回想:“熊,虎,还有豹,对吧?”

墨玉的表情早已收敛好,他闻言挑眉,看上去心情都变得不错:“嗯。已经拉走了么?”

仆从老老实实的回答:“就刚才拉走的。”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句:“你们该去塔台了。”

墨玉回头看向墨竹,却发现墨竹也正静静看着自己,面上毫无波澜。按照搏兽窟的规矩,一天没有场可上的斗奴,是要被拉去斗场后面的塔台上“学习”其他斗奴的搏斗技巧,并且连着三天没饭吃的。

也不知道这仆从一口一个的“贵客”到这,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他们的福气。

他耸了耸肩,用口型说了句大戠的“会饿”后,看见墨竹迟钝的眨了眨眼,估计是看懂了,但他也没招。

监工来给他们扣上沉重的镣铐后,押着他们走到塔台上时,长廊尽头,出口的微风被晴好的阳光裹挟,卷起一片波动的青色。

墨竹和墨玉并肩走着,一步一步带着锁链哗响的声音靠近时,才发现是那片光里,一个好似青竹般温雅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那就是贵客,你们小点声,不要冲撞了。”监工低喝了一声,示意他们将脚步放轻。

但已经迟了。贵客似乎早就听到了动静,已经缓缓转过身来。他衣袍翻飞间带动浮光掠影,甚至连被风带起的发丝,都被渡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贵客的气质实在太过俊逸出尘。只是往那一站,就能抚平周遭所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嘈杂。

恰如悬露垂珠,悄然落在釉色天青的瓷盏,远看虽一片腐朽荒芜,但只要举杯饮尽,便驱散所有腥臭的气息。

若不是墨玉多年在这里摸爬滚打,简直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月下吟诗,酌酒作赋的地方。

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墨竹抬眼间,正巧对上那双流淌着悲悯温柔的眼睛。

第43章 旧事十八 恩怨一半……

那位贵客伸出手,身影逆光。只见他微微一笑:

“……愿意和我走吗?”

周遭的喧哗瞬间急剧倒退,迎面扑来的一阵狂风,瞬间将它们吹散的干干净净。那一瞬间,墨竹只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片虚无的白光里,身后是随时能将人吞噬的漩涡,深不见底。

而面前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触手可及。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鼻尖隐约能嗅到一阵不属于这里的,淡淡的墨香。

墨竹从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自记事那年起,除了母亲,他身边围绕的永远都是血气和汗臭,亦或是那些野兽的腥臊。

“哥。”

墨玉在身后低声喊了他一句。

墨竹猛然回神,方才微微缩小的瞳孔也一点一点恢复原样。他偏头看去,只见墨玉正平静的看着自己,然后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墨竹静静和他对视,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此时此刻,是一样的表情。

那贵客等了一会儿,垂下眼睫,似是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角,声音清朗温润,果然就像竹叶泡过的一盏热茶:

“好罢,是我冒昧了。我原是来查验要被带走的兽皮,路过此处的。”他的语气里,还有几分让墨玉摸不着头脑的歉疚:“但……听这里的人说,如果你们无兽可搏,就会饿着肚子。”

墨玉漠然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往前站,好能将墨竹挡在自己身后。墨竹看了也是微微一愣,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茫然模样。

“嗯,”墨玉冷笑一声:“托你的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明明眼前这个人也算阴差阳错,让他们能得到片刻喘息。大概是刚才墨竹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让他感到不安。

——虽然眼前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比身后这个血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身后的监工闻言大惊,怒意促使下,立马抽出挂在腰间的短鞭,扬手就要狠狠落下:“妈的,一个贱杂种,还敢对大人不敬?!”

还没等墨竹一把将墨玉拽到自己身后,就听那贵客扬声一句“且慢”,让监工硬生生刹住了动作。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反而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不要对孩子动手。”

他从那片光亮处走出来,墨玉和墨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墨画长眉斜飞入鬓,此刻正微微皱起。长且浓密的眼睫下,那眼瞳并非纯黑,而似浅色琉璃,似清茶沸雪。

长身玉立,眉目疏朗,真是好一个江南烟雨画中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明明看着年纪也不大,可别是在这占便宜吧。墨玉不屑的偏过头去,不再多看一眼。他才在心底刻薄评价过,却见墨竹目不转睛,还在愣愣的盯着人看。

“……”墨玉只觉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贵客对着监工微微点头,见人将短鞭收起了,才继续和他们说话:“我来之前,已和帕尔哈提交涉过,他同意我带你们走,所以,我想先来问过你们。”

他想到自己递过去的金银,也不觉肉痛:“我看你们年纪不大,像是中原人。若是还想留在这里,我便不再插手……”

“不想,”墨玉一口打断他,但还是警惕的扯住墨竹的衣角,将他朝着自己这拉了拉:“但也不能随便就和你走。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墨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墨玉明白他是听不懂方才杨徽之那几句,就凑了过去,小声翻译给他听。

贵客微微一愣:“啊,我的疏忽……我叫杨徽之,自大戠来的。你们若在中原尚有亲友,我也可以将你们带回去。”

“没有了,墨竹忽然开口:“没有亲友。”

他在所有人的一片惊讶的神色中,抬眼看着杨徽之,一字一顿道:“我想跟你,回大戠。”

墨玉:“。”

他不可置信的叫了声“哥”,惊疑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墨竹的手腕,语调都变了:“你认得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

杨徽之也听不懂乌洛侯语,只得呆滞的等他们叽里咕噜的玩你问我答。墨玉每句都要问一大堆,墨竹则老老实实的摇头,偶尔蹦出一两个字。

片刻后,墨玉泄气而归。

“好吧。”他重新看向杨徽之,“他想和你走,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还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的敷衍着道歉:

“若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这人这个样子,还请您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杨徽之挑了下眉,浅浅一笑:“那就走吧。”

“啊?”墨玉面上也闪过一丝茫然:“直接就能走了?不用……别的什么吗?”

监工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此刻颇有眼力见的跑过来,亲自蹲下,将他和墨竹脚上的镣铐尽数解去,然后站起身,又要去解手腕上的。

杨徽之却在这时上前,无比自然的从监工手中接过那把钥匙:“我来吧。”

猝不及防,墨玉猛然抬头看向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别乱动,磨出血了。”杨徽之皱了下眉,轻轻的握住他的小臂,将镣铐打开时看到他腕间擦破大片的皮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只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墨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他眼睁睁看着杨徽之将那束缚了他八年的镣铐扔在地上,然后又走去墨竹面前,行云流水的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最后,这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脚将那两副镣铐踹远了,看着监工垂头丧气的跑过去捡,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不用别的什么。”

杨徽之轻声开口,回答了方才墨玉的问题。他在墨竹和墨玉愣愣的表情中再次伸出手,这次伸来了两只:

“我们回家了。”

————

“他救了,我们。”墨竹坐在马车角落,面对墨玉的质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阿加说,救命之恩,当以命还。”

墨玉闻言一把拍上自己的额头,气得声音里都是无奈:“哥,我们前十年的命都是给人拿来看着图一乐的,现在好不容易离开了,该为自己想想了吧?”

车马在踏进大戠边境的那一刻,墨竹才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他,救了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他救了我们,但我们就当欠他一条命,等他来日想收回去,再还给他,不行吗?”墨玉难得这样同墨竹说话,但他怎么也压不住自己的焦躁:

“就当我们是欠他个人情,行吗?欠他的,以后还,行吗?”

他越说越激动,尤其在看到墨竹的表情,由不解渐渐化作固执的摇头时,终于抑制不住,险些失控:“他只是在可怜我们!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怎么就这么……!”

那个词,墨玉到底是说不出口。他只是狠狠偏过头,咬着牙用力捶了一下身下的坐垫,然后闭着眼睛微微点头,从牙关挤出一个“好”字。

墨竹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盯着自己被包扎的干干净净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玉见他这样,不由冷笑一声,扭头也不再说些什么。

“估计还要再过月余,才能到阙都了。”车马停在驿站,杨徽之掀起车帘时微微一愣:“诶,人呢?”

车厢内,只剩下墨竹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他闻言睁开双眼,言简意赅地回答:“走了。”

“……啊?”杨徽之迟疑:“走,走哪去了?”

他想了想,又试探着多问了一句:“还回来吃饭吗?”

墨竹听不太懂,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还是墨玉当年教他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逃出乌洛侯,万一听不懂中原话,至少可以知会别人一声。

没想到还真的用得上,更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虽然墨玉教他的,明明是指着耳朵。

不过好在虽说是第一次做,也意外的好用。因为杨徽之肉眼可见的谨慎了起来,说了两个他能听懂的字:“好的。”

“但我,叫,苍羽跟着了。”墨竹说得很慢,但很认真:“苍羽,看着。没事。”

杨徽之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他尝试着自己理解了一下,大概是说有个什么能看着那个不知道为何偷偷跑走的孩子。

“苍羽,是谁?”他也将语速放得极慢,问道。

墨竹没答话,从车厢里跳了出来。在杨徽之茫然的神色中抬起手,仰头对天,吹了一声尖口哨。那口哨尖锐清亮,足以刺破云端。

杨徽之不过稍往后让了两步的时间,便听见一声自不远天边传来的鸟鸣回应,然后便是矛隼振翅声越逼越近,转眼间,一只海东青,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杨徽之看着那只眼如寒刃、羽色神启的猎鹰似家宠般亲昵的蹭过墨竹的侧脸,目光呆滞,只觉大为震撼。

他喉结滚动,压不住一丝颤音:“呃,这是……”

“阿曼·桑泰,”墨竹抬手抚摸过他的翅膀:“斯阑叫他,苍羽。”

杨徽之愣愣的点头:“……好名字。”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海东青被墨竹匆匆召回来,只为让他饱个眼福,又匆匆飞去,简直要说不出话来。墨竹抬头看苍羽飞离后,才又看向杨徽之:

“他说,不回来。”

杨徽之:“啊……我们要去找他么?”

墨竹摇了摇头:“有危险,我去找。”他这六个字话音还未落,杨徽之就又听见一阵振翅破开风声,眼睁睁看着那才离开不到二十秒的白鹰,又急哄哄冲刺了回来,才到墨竹头上,就又是一声敞亮的长鸣。

墨竹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不安:“……我,找他。”

杨徽之:?

他只觉今天一整天都有些玄幻:“……出事了?”

墨竹的面上第一次出现除“面无表情”以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焦急,但他又不会说戠话,急了半天,只急出一个点头,和一个简单的“嗯”。

杨徽之闻言,也顾不上玄不玄幻了。他还没多问一句,就见墨竹已经先一步翻身上马,然后扬了扬头,示意他坐上车。

杨徽之:……

他才坐稳了,马车便开始疾驰。苍羽在他们头顶盘旋指引,叫声急促。山道上风景一路倒退,杨徽之猛然想起这一带多有山匪出没,还没等他喝住墨竹,就已经听到前不远处,一阵模糊的喝骂。

果然是一群山匪,此刻正手持弯刀,将一个人影团团围住,正缠斗在一起。墨竹隔很远就已然看清——被围住的那个人,正是墨玉。

他显然已是力不从心,脚步虚浮,格挡的招式变得十分勉强,身上也有几处添了新伤,血迹还未干透。

杨徽之见状,心下焦急,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墨竹一夹马腹,离得更近的刹那,他敏锐的注意到,其中一个山匪正从墨玉身后绕去,举刀欲刺!

“斯阑!”墨竹大声喝道。

勒马嘶声,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墨竹在马背上蓄力一跳,奋力扑了过去。

墨玉闻声转头,还没等他彻底看清眼前一幕,却先听见了“噗嗤”一声,利刃穿透皮肉。

温热的鲜血如瀑般泼洒在他脸上,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灌满鼻腔。他眼睁睁看见墨竹的侧颈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骼。

刀锋带着残忍的余势向下撕裂,一路破开皮肉,直至锁骨,留下深可见骨的创伤,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哥——!”

第44章 断首

“那后来呢?”穆歌听得晃神,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已全然不见了。

他方才听到“墨竹吹鹰哨”的时候,甚至没忍住一屁股坐到杨徽之身边,挤得陆眠兰忍不住扶了一下窗框。

杨徽之微微蹙眉,自然地伸手揽住陆眠兰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扬了扬下巴,穆歌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又灰溜溜的坐回去了。

他看上去心情又变得不错了,还有心情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肩胛,然后随意敷衍地回答:“那一刀很重,伤到了墨竹的喉咙。他几个月没能开口,到了后面慢慢恢复,也没说过超过五个字的话。”

穆歌大惊:“这么严重?!”

杨徽之严肃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补充道:“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第一个月就好了。后来只是因为听不懂戠话,别人问他,他就装哑巴。”

穆歌:……

大人,这并不好笑。

陆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舒服的挣动了一下:“……可以先放开我吗?”

杨徽之微微一笑,手上力气减了些,却没有放开:“船身颠簸,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啊。”

穆歌看着有些茫然的陆眠兰,迟疑的指了指杨徽之:“你跟他,是……不熟吗?”

杨徽之完美的笑容假面,被这句话无情击碎。

陆眠兰拗不过他,也就放弃了。索性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管那人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将大半个身体靠在他怀里。

她闻着杨徽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浅香,又看向穆歌,语气平静:“嗯,不太熟。”

穆歌:……

这更不好笑了。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你们!

陆眠兰面上看着似是毫无波澜,大大方方的。但其实她与杨徽之胸背相贴,两个人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是谁的体温,先随着温热的呼吸间开始发烫,陆眠兰只觉自己整个上半身,都好似被泡在温热的烈酒里,一路醉到耳根。又想起身,却又贪恋这一点余温,莫名舍不得将他推开。

杨徽之也没好到哪去,此刻只要他私心更甚,哪怕只是微微低下头去,就能吻上怀中人柔软的发顶。

他喉结滚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衣袖之下的指节被自己捏的死紧,已经开始泛青,到底也没低下头去。

两个人暗自较劲,明明是有些暧昧模糊的氛围,却硬生生扯一种谁也不肯服谁的感觉。

穆歌到底是少年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在心里连连喊了好几句“天杀的天杀的你们两个天杀的”,就强迫自己扭过脸去,脑子转的飞快,恨不得一秒编出八百个话题,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左思右想,终于干巴巴憋出一句:“既然墨竹大人会和鸟兽说话,那,那他当年为什么不在那个搏兽窟里,和要斗的野兽交流啊?”

这个问题有些蠢,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话已出口,为了掩饰尴尬,他也只能吸了吸鼻子,硬着头皮往下道:“就说……呃,和平共处,装装样子两败俱伤不好吗?”

果然,杨徽之在听到这个问题,表情都变得无奈。只听他失笑道:“你死我活的地方,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只为了活下去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呢。”

更何况,墨竹这人说好听点是个老实人,说难听点简直就是一根筋,不可能说什么告饶的话,甚至还有可能恐吓对方。

让他和要对打的野兽交流,顶天了也是挑衅为主。

穆歌点点头,又问:“我带你们去过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杨徽之随口回了他一句“看情况”,他又泄气下去。抱怨还没说出口,就见陆眠直起身子,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脸上红晕还未散尽。

“你父母呢?年纪这么小,怎么没有在家里继续读书?”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并没有看向穆歌,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我……”穆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往事,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避重就轻,耍了点小聪明,把话题绕了过去,反问道:“那墨竹大人和墨玉大人不是年纪也还小吗?他们读过书么?”

那能一样吗。

陆眠兰心说,你面前这位可是当年的文曲星下凡,十六岁科举中状元的。跟着他就算是不读书,只靠耳濡目染的熏陶,也不至于是笨蛋。

她想到这里,居然没忍住微微笑了一声,引得杨徽之侧目去看,眼神中带着问询。

陆眠兰轻轻摇了摇头,到底也没说出口,生怕惹了面前这位叛逆小少年炸毛,可别到时候羞愤欲死,直接跳船了。

还没来得及多问穆歌两句,船已靠岸,正缓缓停下。船夫在外头吆喝了一两声,随后是船身轻轻一震,彻底停稳。

码头上人声渐起,夹杂着商贩的叫卖和脚夫的吆喝,晋南城特有的、带着水汽与烟火气的氛围扑面而来。

晋南到了。

杨徽之后半段路程上说了许多往事,那原本因晕船而带来的、也只有一点的不适,早就全然抛诸脑后了。

他下船时候,又在陆眠兰一个脚下打滑时,眼疾手快,顺手揽了一下陆眠兰的肩。这会儿才顺势松开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肩头的温度和衣料的柔滑触感。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各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将方才船舱里那点难以言说的旖旎与悸动悄然压下,神色恢复如常。

走出船舱的时候,也恰好看见裴霜走出来。这位大人走过来时,身后的两位仆从就十分有眼力见地将穆歌推到他身边来。

“分头行动。”裴霜一句废话都没有,先是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缩在自己身边的穆歌,而后对杨徽之和陆眠兰道:“我带他去找那个委托人。”

“是,是……”穆歌忙看到他就害怕,苦着一张脸不迭点头,不敢有异议。

杨徽之和陆眠兰了然颔首:“好,那我们去城西,看看那棵老槐树。”

“但,但其实你们去那个树下面,应该也是什么都找不到吧……”穆歌看起来有些心虚,一双眼睛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也不知道拿走箱子的人是谁,你们去了又有什么用啊?”

杨徽之假意叹了口气,语气怅然:“哎呀,真是个好问题。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穆歌还没来得及吐槽一句“演得好假”,就听他继续往下,语气悠悠:“你可真是个小天才,脑袋瓜很灵光呢。”

穆歌:……

你再骂?

他一时语塞,有那么几个瞬间很想回嘴,但往左转头是一个常把“割舌头”挂嘴边的活阎王,面前这个又是一个变脸大师……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乖乖闭嘴。

“杨大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陆眠兰就是这时候站出来,善意解围了一句。

她说罢也没再看穆歌,只对着裴霜继续道:“裴大人也多加小心。我们若有所发现,即刻汇报。”

裴霜点了点头,带着穆歌转身便走,不再多说。

————

两拨人在码头分开,各自汇入晋南城涌动的人流。

根据穆歌之前的描述,城西那棵老槐树并不难找。它生在一段略显破旧的城墙根下,枝繁叶茂,虬龙般的根茎部分裸露在外,拱起地面的青砖,确实是个容易辨认的标记,也是个适合进行些隐秘交接的角落。

杨徽之和陆眠兰走到近前,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周围。树下空无一物,只有几片落叶和零星垃圾。树后的墙角堆着些杂物,积满了灰尘,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看来,穆歌也没说假话,箱子确实早就被人取走了。”陆眠兰轻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车辙、特殊的脚印、遗落的物品。但往来行人虽不算密集,却也足以将数日前的痕迹尽数抹平。

杨徽之蹲下身,用手指拂开树根处的浮土,又仔细查看了树干,并未发现任何刻痕或标记。”处理得很干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并无太多意外,“对方很谨慎。”

两人在周围徘徊探查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询问了附近零星的几个小贩和住户,皆言几日前的确似乎见过有个箱子放在那里,但谁也没留意是何人放置,又是何人取走。线索到此,仿佛又是断了一般,被抹的干净。

正当他们觉得此行或许真要一无所获时,转身时却见那名原本跟在裴霜身边的一位仆从,正悄然靠近。

他对着杨徽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杨徽之会意走近,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纸团便被那人指尖一送,塞进杨徽之手心。

杨徽之脚步微微一顿,直到听见那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才不露痕迹的松了口气。

“是怎么了?”陆眠兰快步走过来,硬生生止住了回望的动作,低声问到。

杨徽之展开字条,陆眠兰也凑近来看。只见上面是裴霜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木匣已寻获,内盛首级一枚,面目难辨。速归商议。”

刹那间陆眠兰头皮发麻,寒意迅速爬上背脊,没忍住后退了两步。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阵飞鸟振翅。杨徽之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变大,他看着眼熟,直到认出那通身雪白的信鸽左爪上一截红线,立刻便认出,这是墨竹往日常留在身边的那只。

信鸽盘旋而下,精准地落在杨徽之抬起的手臂上。

只见那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管。杨徽之熟练地解下,取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他的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则玉?”陆眠兰虽还未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又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股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她只觉右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轻声唤道。

杨徽之将纸条递给她,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是墨竹从宜都传来的消息。”

陆眠兰闻言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墨竹特有的、简洁到近乎冰冷的字迹——

“宜都,发现人腿一双。河畔,肉块十二,似躯干与大臂。封装如礼。疑与晋南事有关。勿忧。竹。”

第45章 无名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提前约好的茶楼外时,却见裴霜只在门口站着等,没进去。杨徽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裴大人,穆歌呢?呃,匣子……?”

裴霜朝着他远处的左后指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人吓晕了。匣子在那边。”

杨徽之点了点头。陆眠兰便走上前一两步,问道:“从哪得来的?确定是原先那个匣子么?穆歌说的那个伯伯,人呢?”

裴霜静静听她问完了,面上也是平静的,语气更是没什么起伏,一个一个的答道:“在出了城北还要远,已经算是野外了。是原先的那个匣子无误,穆歌指认时,说的特征都能对得上。”

前两个他说得流畅,唯独到了最后一个,语气稍顿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人没找到。”

他看着陆眠兰慢慢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继续道:“当时木匣周围有枯枝覆盖和柴火,可能是原来准备要烧掉的。”

陆眠兰皱了皱眉:“匣子里那个……就是夏侯昭么?”

此话一出,杨徽之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霜则缓而又缓的摇了摇头,道:“……目前没有仵作查验,还不能确定。”

陆眠兰闻言垂下眼睫。她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深想,便见身侧的杨徽之又抬手指了一下,向裴霜确认道:“就是那个么?”

陆眠兰扭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回望,还没等看清什么,就见裴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杨徽之闻言已经抬脚往那边走去。她下意识跟上,只是越走近了,就越能闻到一股子恶臭扑鼻,熏的她又忍不住后退。

这股恶臭在他们看到那个被蝇虫环绕、嗡嗡声不绝的破败木匣时,便明白了究竟来自哪里。

那味道简直是一阵一阵的往人脸上扑,辣的连眼睛都有点发痛,简直到了一吸气一打哕的程度。

陆眠兰甚至莫名想起自己之前待过的那间牢房,对比之下简直能算得上心旷神怡,这样一想,瞬间就能明白裴霜为何站那么远了。

只能说所幸这里离街市远,不然若是臭味飘过去,能熏晕一大批过路行人。

她还没等缓过劲来,就看见原本走在她前面几步杨徽之,忽而退的比她还远了五六步,身形一闪就到后面去了,甚至还是抬手捂着口鼻的。

“……”陆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者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但是手没放下。她又看了看两眼翻白,被家仆架着、尚在昏迷的穆歌,还是没忍住抬手掩了一下鼻尖:“呃,他……先把他带远一点吧。”

好不容易晕过去消停了一会儿,别再给人熏醒过来了。

那两个家仆似乎也是被熏的不轻,脸都憋的发紫。闻言如蒙大赦,但答话也是梗着脖子的,惜字如金:“是。”

等家仆拖着穆歌跑得飞快,迅速远离了这边时,陆眠兰才叹了口气,面露苦涩的朝着那个匣子一步一步走去。

杨徽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这几步,走得颇为悲壮。他还没来得及偷笑,就听陆眠兰声音淡淡的:

“……你还不过来么?”

她显然也是被熏出了几分生无可恋,说话都是瓦声瓦气的:“你不过来,我就先打开了。”

杨徽之闻言,还要在心里给自己打个气,咬着牙就装出和往日一样的微笑,其实越走近越觉得自己周身也是淡淡的死气。但陆眠兰既然叫了他,他就不会再装听不见了,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

“我来了,你先不要碰。”

陆眠兰点了点头,顺势往旁边让了一步,眼神里写满“那还是你来吧”六个谦让的大字,明摆了这人刚才压根就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忽悠人这一套,做的也是坦坦荡荡,很体面。

杨徽之:……

感觉被下了圈套呢。

他看着陆眠兰那副“请君入瓮”的坦然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原是要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结果却在下一秒,被那浓郁的恶臭呛得差点背过气去,最终还是认命地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

他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折叠后掩住口鼻,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然后,他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木匣。

匣子做工粗糙,边缘已有破损,暗红色的漆面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无数蝇虫围绕着它飞舞,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杨徽之挥了挥衣袖,驱赶的效果聊胜于无,便也就此作罢了。

“得罪了。”杨徽之低语一声,不知是对匣中之物,还是对自己。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污秽之处,搭上了匣盖的边缘。

陆眠兰在一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屏息凝神。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被缓缓掀开。

瞬间,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如同爆炸般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腥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味,强烈到让杨徽之眼前都黑了一瞬,胃里翻江倒海。

他从船上下来那会儿,好不容易强压下呕吐的欲望,此刻又被激了起来,连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

匣内,果然是一颗头颅静静地躺在那里。由于腐败和可能的动物啃噬,面容已经高度毁坏,皮肤大片脱落,露出猩红或微粉的血肉。五官也是扭曲变形,难以辨认原本的样貌。

黏腻的液体浸润着底部的衬布,看起来触目惊心,有几只蝇虫落在它大概眉骨的地方,顺着将要滑落的液体一路爬过去,看得杨徽之喉咙一阵收缩。

陆眠兰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还是压抑不住,微微躬身,无声呕了两下。

杨徽之仰头看去,才朗生关照了一句“你要不先站远些罢”,看见陆眠兰摆了摆手后,才又看回去,与那扭曲诡异的人头打了个照面。

这下他也忍不住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便伸手用帕子垫着,极其小心地将那颗沉重的头颅从匣中捧出。

腐烂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帕传来,令他头皮发麻。他将其轻轻放在旁边事先铺开的一块油布上,开始仔细检查。

陆眠兰缓了好一阵子,也是没忍住挥了挥衣袖,试图将那股带着腐烂的腥臭味拨远一点,而后强迫着自己走过去,凑近了与他一起去看。

此刻他们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想速战速决,好快些将这匣子再盖上,封印那些致死量的臭气。

杨徽之小心翼翼的抬起最下端,先是观察了头颅的断裂处,切口并不平整,像是被某种并不锋利的工具反复砍凿所致。接着,他拨开黏连成绺、沾满污物的头发,检查头皮是否有外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中缓慢流逝。杨徽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的动作始终稳定而专注。陆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恶臭让她说不出什么话,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先放下,我来……”

“没事,”杨徽之摇了摇头,把那颗湿漉漉的头颅往自己身边提了一下,道:“你不要碰,脏。”

陆眠兰闻言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在大理寺这些年……经常碰见这样的事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会。天下太平。我在刑部那些年,也很少……和这些打交道。”

他将“这些”二字咬得稍重了几分,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杨徽之原以为她还会再问,没成想陆眠兰只是眨了眨眼,不再多说什么。大概是被熏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杨徽之翻到头颅的耳后区域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采茶,”他声音沙哑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看,这里。”

陆眠兰闻言,强忍着不适再凑近了些,顺着杨徽之手指的方向看。

只见在头颅右耳的后方,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迥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微微隆起,中央甚至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状痕迹。

“这是……”陆眠兰瞳孔一缩。

杨徽之用指尖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块区域,语气笃定:“不是腐烂造成的。这应该是……毒物注入的痕迹。而且是在生前。”

他曾在刑部见过这种手段,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辨认出来。他抬起头,与陆眠兰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先下毒,再分尸?

这已不仅仅是残忍的谋杀,其中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仪式感的周密与冷酷。凶手似乎在确保目标必死无疑之后,还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处理了尸体。

陆眠兰忽然明白了墨竹那句“分身术”是什么意思。

分尸,怎么不算另一种分身呢。

“灭口。”她低声吐出两个字。

杨徽之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头颅放回木匣,盖好。站起身时,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到底是没忍住,偏过头去,连着重重咳了好几声,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周身染上的臭味都驱散。

“凶手何必要用这种方式?”杨徽之的眉头皱的死紧,语气凝重:“若是为了掩人耳目,大可以分尸后在晋南城内掩埋,也不至于大费周章,把人……送去那么多地方的。”

陆眠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她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将自己心中所想慢慢说出口:“则玉,你有没有想过,这幕后真凶用的手段,或许就是用来针对墨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