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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739 字 17天前

第61章 断水

莫长歌此言一出,采薇和采桑同时噤了声,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惊惶。陆眠兰的心也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骤然收紧。

“小少年……”陆眠兰一时有些头皮发麻。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具体……长什么样子?能看清衣着吗?”

莫长歌摇了摇头,神色是罕见的凝重:“更夫说脸泡得看不清了,只说是粗布衣裳,半大身形。”他顿了顿,补充道,“官府的人已经将尸首领走了。”

铺子里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门外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害怕地往采桑身边靠了靠。

采桑察觉到她有些不安,轻声安抚了一句:“有小姐在,不怕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振翅声自后院方向传来。陆眠兰和莫长歌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灰影在瞬间轻巧闪过后门的缝隙,一只通体灰白的鸽子,乖顺地落在棠梨绣铺的窗棂上,咕咕叫了几声,引得采薇好奇张望。

陆眠兰下意识看向它的腿上,果然绑了一支细小竹管。

“是墨竹。”她没有回头,低声对莫长歌说了一句后,立马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解下竹管,抽出字条。莫长歌跟在她身后,同样走得急躁。

墨竹传来的消息简短却惊心,是以墨玉惯用的、带着点刻薄劲儿的措辞,经由他那潦草又锋利的字迹写在纸上,反倒透出一种有些冰冷的诡异:

“人在南河滩,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速来。”

字条是绑在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腿上送来的,莫长歌接过陆眠兰递来字条,只粗略的扫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去。

“淹死的那个,会不会就是……”陆眠兰的手细细发着抖,嗓音里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莫长歌当机立断:“去看看。”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化作一种锐利的凝重。看得陆眠兰也微微愣神,总觉得有些陌生。

但眼下不是多思的时候,她立刻点头,吩咐了采薇看好铺子,又对采桑道:“你去杨府一趟,若见着大人回来,便将此事告知他。”

采桑见两人神色严肃,没有多问,只是略一点头应下,便立马匆匆走出去了。

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凄艳的橘红色,云层像是被撕裂的锦缎,拖着长长的尾迹,沉向远山。

南河滩离绣铺不算太远,但这段路,陆眠兰却觉得走得格外漫长。阳光刺破层云,懒洋洋地照在河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已经能看到河道两岸围观的百姓已被官府驱散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指指点点。几个衙役守在发现尸体的河段,摆手驱赶着离得太近的百姓。

空气中还隐隐浮动着发现尸体时,残留的恐慌余韵,三三两两的路人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靠近那片水域。

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很好认,树干虬结,歪斜着伸向河心,像一只探向水底的枯瘦手臂。

莫长歌和陆眠兰匆匆赶到时,一眼便看见墨玉正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墨竹则蹲在河滩边,盯着湿润的泥土和杂乱的水草,不知在想什么。

“人呢?”莫长歌快步上前,直接问道。

墨玉朝河面遥遥一指:“捞上来了,在那边草席底下盖着呢。官府的人验过了,说是溺死,没外伤,等着人来认领。人都在那边看着,我和墨竹要去看,他们不让。”

陆眠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滩稍高处的平地上,一张破旧的草席盖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边缘被水浸得深暗。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有些发虚。莫长歌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道:“小心。”

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发虚:“没事。”

莫长歌松开手后,却还是与她挨着,没有站远。两人一齐带着墨竹和墨玉,走到官府的人那边,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捕头。

陆眠兰还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莫长歌就已经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问道:“这位大人,辛苦。我们……家中有个孩子,自前日说要出门垂钓,两日来不曾归家。此次听闻河边发现……特来辨认。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捕头打量了一下莫长歌和陆眠兰,见二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似的人物,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官腔:“唉,尸首是在下游回水湾发现的,泡了估计有大半天了。我们正在查访附近可有失踪人口,目前……尚未有人来认领。”

“无人认领?”陆眠兰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他可能就是我们找的孩子!能否让我们看一看?”

捕头显得有些为难:“这位夫人,不是在下不通融。只是这尸首……模样实在不太好,怕惊吓到您。再者,按规矩,若无确凿证据或家属指认,这尸首需得暂时收殓,待进一步查证……”

“大人,”莫长歌上前一步,挡在陆眠兰前面。只见他眼里满是焦急,语气恳切,“我们心急如焚,只想确认是否是我那可怜的弟弟。只需看一眼,若是不是,我们立刻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若真是……也好尽早让他入土为安。”

捕头听了他这番话,语气又软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眠兰苍白的脸色和莫长歌拧起的眉心,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随我来吧。不过,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引着几人,朝着那河边临时用草席搭起的简陋棚子走去。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和隐约腐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走得越近,越让人有些抗拒。

四人一同走到草席旁,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就在这里。你们看过后,若不是的,就快些走吧。”那捕头指了一下,面露不忍,别过脸去:“唉。小小年纪……真是可怜。”

他语罢对着陆眠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莫长歌也不再多言,蹲下身,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一张被水浸泡得肿胀发白、五官都有些移位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嘴唇泛紫。

这位不知名小少年的皮肤已经变得布满皱褶,面部五官扭曲变形,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样貌。身上的粗布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单薄。

尽管面容变形严重,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陆眠兰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莫长歌及时扶住。

“别怕。”莫长歌凑在她耳边,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陆眠兰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后,重新看向那具尸体。

“这人是……?”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并不是单纯的问询,而是一种带着已然知晓结局后,垂死挣扎的不甘心。

墨竹走到陆眠兰身旁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

他有了上次错认夏侯昭的阴影,不敢再张口就答。这次仔仔细细的低着头打量过后,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应该是穆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墨玉。后者立马意会,起身格挡住离得近些的差役。陆眠兰和莫长歌屏息凝神,看见墨竹伸出手,飞快地拨了一下小少年的脑袋。

脑袋被拨的晃了一下,歪向另一侧去。后颈便露出在他们视线。

陆眠兰的心直往下沉。

那枚朱砂痣,虽然被水泡的模糊不清,却如一根尖刺,明晃晃地扎进陆眠兰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一眼,也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陆眠兰的念想,只是措辞上不像从前那边干脆。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了这句话,又亲眼看过那枚朱砂痣,冲击依旧巨大。那个不久前还鲜活地、带着几分怯懦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少年,此刻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躺在这里。

就算知晓他的出现,牵扯出了一团如乱麻般的阴谋,但回想过那几日相识,言语字句飞快地从她耳边掠过。

终是不忍。

莫长歌反倒是看起来丝毫没有别的情绪。他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尸体,尤其是脖颈和裸露在外的手腕部分。”确是溺死的表征。”他声音低沉,“官府的人还说了别的么?”

墨玉也走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说是泡了起码大半夜了。我看样子,估计也是大差不差。噢,还有。他们查了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按无名尸处理,公示三天,若无人认领,就拉去乱葬岗埋了。”

陆眠兰正欲多问几句,却又有两个穿着衙门号衣的差役,就在这时晃悠着走了过来,态度有些散漫:“喂,你们几个,围着这死人干嘛?认识?”

莫长歌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风流倜傥、人畜无害的笑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两位官爷辛苦。在下与这位……陆掌柜,是开绣铺的,前些日子铺子里丢了个小伙计,年纪身形与这死者相仿,听闻河边出了事,特来瞧瞧。”

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哦?是你们丢的人?那可看清楚了,是不是?”

陆眠兰稳了稳心神,上前道:“官爷,看这衣裳和身形,确实……有些像。不知能否让我们将他领回去,好生安葬?总不能让这孩子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了些湿意。

陆眠兰心底弥漫着的酸涩,倒不全是作伪。无论穆歌生前如何,这般年轻便横死,总令人唏嘘。

差役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这……按规矩,得等公示期满无人认领才行……”

莫长歌闻言,又加了一块碎银塞过去,语气恳切:“官爷通融通融,这孩子也是可怜。我们保证悄悄领走,绝不声张,免得坏了官府规矩。

他见差役的神色有些松动,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色:“您看这天气,再放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被人塞了些开路银两,再加上陆眠兰那面色苍白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差役最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们认领,那就赶紧弄走吧。记得去衙门补个手续画个押。真是晦气……”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莫长歌雇了一辆简陋的板车,和墨竹墨玉一起,将穆歌的尸体用草席仔细裹好抬上车。

陆眠兰几次想伸手帮忙,却都被莫长歌故作轻松地挡了回去:“你可别碰这些。”

但此刻被不安压着,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应这句关照,只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回道:“多谢。”

“客气。”莫长歌摆了摆手。

陆眠兰沉默下去,此刻她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一片死寂之中,到底还是她先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若他真的是穆歌……”

莫长歌侧目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第62章 错回

板车没有回棠梨绣铺,而是直接去了杨府一处较为偏僻的侧院。此事蹊跷,陆眠兰和莫长歌都觉得不宜声张。

回府时,远远便瞧见采桑和采薇两人在门前站着,翘首以盼, 面上焦急之色风吹不散,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再过几日便是霜降,每日的风都要比前一天更刺骨。两个丫头小脸都是冻得发白,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怎么没在屋里等着?外面风这样大。”陆眠兰迟两步瞧见她们,心下不忍,连忙加快了步子走过去问道。

采桑先摇了摇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抬步和她一起往里走着,边走边回道:“刚关了铺子。我一直没等到姑爷和小姐回来,心里记挂,阿妹也放心不下,我们想在这里等。”

她不等陆眠兰皱眉责备,立刻机灵地补了一句,试图减轻对方的担忧:“采薇刚回来不久,我也是跑着回来的,身上还带着热气,不冷的。”

陆眠兰闻言,下意识去牵她的手,果不其然,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她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采薇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陆眠兰:“……你们两个先去煮些姜汤驱驱寒,可千万别病倒了。”

采薇看着陆眠兰,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后,心虚地强调了句“真的不冷的”,又探头看了眼她身后的莫长歌——

这人到了府门前便撒开手,任墨竹和墨玉做苦力,那两人正在更后头合力搬起那推车上的草席。

莫长歌大概也是累极,他看见采桑和采薇的时候,竟然连逗一逗撩拨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强打着精神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也不似此前轻松,一看便是压着心事。

采薇皱了皱鼻子,闻见从那草席上散发出的不详气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她拽着采桑的袖口耳语几句,两个小丫头一出溜便跑回屋子去,给陆眠兰留了一句“我们去烧热茶”。

陆眠兰回头看了一眼莫长歌,那人眨了眨眼,一句话都没说。

墨竹墨玉两人刚将穆歌的遗体安置好,裴霜和杨徽之便前后脚回来了。两人面上是一致的疲惫和凝重,衣摆在身后带起一片凉意,绕过秋风。

“怎么才回?可还顺利吗?”陆眠兰迎了上去,她在刚看见人的时候,有一瞬迟疑。却又在转瞬间,决定还是先不说此事。莫长歌还在她身后站着,见她这般神色,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衣带,在手指间缠绕几圈,觉得无趣了,便只靠在墙边,歪头看着这对小夫妻发呆。

杨徽之在她走上前来时,便已经伸手扶上她的手腕。听她问话,眼神却有一瞬躲避。他手上没松,却也没看陆眠兰的眼睛:“先说你们的事。”

陆眠兰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杨徽之见状似有所感,又抬眼望向站在后面的莫长歌。

莫长歌耸了耸肩,摆着“没人说话我就绝对不先开口”的模样,又无辜的朝着裴霜抛去一个眼神。

裴霜捏了捏眉心,他极少有对何事生出过逃避的念头,却在此刻想两眼一闭,直接在这片摇晃昏暗的烛火里装死。

几个人就在一片满腹心事、欲言又止间眉来眼去,再不约而同地垂下眸子一起装哑巴。

最后竟然是墨竹走到杨徽之身边,低声唤了句:“大人。”

陆眠兰见他离得近,下意识将手抽了回来。大约是终于有个人先说了句话,虽然开口的那个是比裴霜话还要少的。

但也没人管这份诡异,只见杨徽之看着陆眠兰收回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才偏过头清了清喉咙,对他点了点头:“嗯,你说。”

结果更诡异的还在后头,正等着墨竹张嘴。

现在连他竟然都跟着莫长歌,学会开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了。只见他盯着杨徽半晌后,手背朝外,伸出两根手指,幽幽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在杨徽之迷茫的眼神中,缓缓吐出一个字:“选。”

杨徽之差点以为他是被附身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杨徽之几乎是在他“选”字话音未落时,就已经扭头看向了莫长歌,那人显然也有些意外,目光里都带上几分莫名起了兴致的诧异。连裴霜都挑了下眉,问道:“你教的?”

莫长歌语气夸张:“青天大老爷,可一定要明鉴,我没教过。他自己悟性高。”

杨徽之没在意这两句问答,他睁大眼睛,和墨竹相顾无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不过他这次变得谨慎了些,叹了口气,认命道:“坏消息吧。”

墨竹点了点头,如他所愿:“人是死的。”

那可真是天大的坏消息啊。

杨徽之听他说完这四个字,眼睛一闭,苦笑了一声。此刻明明已经猜到了结局,却还是扶额点头,决定陪着墨竹胡闹到结束:“嗯。那好消息呢?”

墨竹字正腔圆:“穆歌找到了。”

他说完了这个好消息,还木着脸朝着杨徽之伸出手。杨徽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掌,有些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墨竹理直气壮:“人找到了。刀,还我。”

杨徽之:“……”

裴霜:“……”

陆眠兰:“……”

莫长歌:“哇。”

杨徽之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这是被谁带坏了。他闭了闭眼,笑得咬牙切齿:“墨玉。你又教他什么了?”

墨玉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笑得欣慰,还伸出手,揩去眼角硬挤出来的眼泪花:“我哥长大了。”

墨竹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陆眠兰瞳孔地震:这家伙说什么呢?

她被幽了一默,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勾一勾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苦笑:“嗯,确实是找到了,莫公子查验过,是穆歌无疑。”

但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被无语到了。杨徽之低着头,那一声笑得不知是无奈还是精神恍惚。

裴霜此刻更是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又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了,莫长歌看了都觉得好笑:“两位大人,别丧气啊。已经没有更坏的地步了。”

他大概是真的想活络一下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抬手伸了个懒腰后,摁上自己酸痛的肩颈,继续强撑着笑道:“大人也说说,去太医院探口风,探的怎么样了?”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问道:“见着那位肖太医了吗?都说了些什么?”

杨徽之看了一眼裴霜。后者下意识又要抬手抚上眉心,却又在几道目光下,手一顿,转而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说了许多。但他说了,不认得什么断肠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还挤出一个“哼”的冷笑:“还说了。符观知是又去山里采药去了,不知何时归。”

杨徽之看得出他眉眼间已然染上几丝烦躁,便点了点头,自然接口道:“嗯。他似乎并不知道符观知身死的消息。临别时,我和裴大人去翻阅过他的过往卷宗,也确如他所言,没什么疑点。”

陆眠兰听他说话时,原是在盯着他被烛火模糊的下颌线看,见他说完后,便垂着眸子思索起来。

杨徽之在说完后侧过头看去时,并不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只道方才余光果然是错觉。

但转念一想,至少也没有落在那位莫长歌身上,心情又变得好了一些。杨徽之也总在此时庆幸她是块木头,这些察觉不到才是最好。

陆眠兰自然不知晓他这些幼稚的小心思,她下一秒就在莫长歌“啪”地打了个响指后,已然抬眼看了过去。

杨徽之刚浮在脸上的淡淡笑意,又在这一瞬飞快地垮了下去。

“那就奇了怪了。”罪魁祸首莫长歌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墙边,就在方才搓搓指尖打了个响指,慢悠悠道:“我看过穆歌的……模样。他身上毫无伤痕,也却是溺死无疑。”

“所以?”裴霜出声问道。

这次是陆眠兰低声回他:“所以,他在此时溺死,未免也太过巧合。若非熟人趁其不备,又岂会连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这位裴大人才是块真木头,虽偶尔看得出杨徽之那有些不悦的神色,却顺着目光看去时,看到源头是莫长歌时,又化作一片莫名其妙的了然。

他只当这两人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过结,他压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还心道看上去过结不算大,等有空闲时间,便出手调节一下。

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想到这里,他便点了点头,重新将思绪拉了回来,道:“从私铁一案开始看。”

“什么?”不仅陆眠兰愣了一下,连杨徽之都有一瞬的茫然。莫长歌更是不解,也是他率先问道。

裴霜没搭理他,目光却在他光滑白皙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又继续淡淡说道:“我们最先到槐南时,只是为了找那两位做口供的茶农。”

杨徽之“嗯”了一声,同他一起往下顺:“茶农死了,按结案录说,是被当地苛税的夏侯昭逼死的。”

“在茶农指缝查出的丝质纹样,确为越东大疫时广为流传的一致。”陆眠兰也开始回想:“当时是墨玉带回来的罢?”

墨玉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便是他最在意的点,在此刻由他补充:“带回有差错的税额文书回阙都时,被人追杀,结案录上也说的是夏侯昭指使。”

接着连墨竹也随着他们往下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事,方才被墨玉说去了,此刻他便说了第二印象深刻的:“贺琮,上吊死了。”

“啊,对。贺琮。”陆眠兰叹气叹到一半,杨徽之已经绕到他身侧,轻轻替她扯了一下微乱的衣领。陆眠兰回头看她,眼神都软了半寸春水,却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只听她继续说道:“回去后,查过在此期间被投放到舅舅商队中的那一批铁器,说是因别家嫉妒生意做得好,才想出这法子诬陷。”

她正要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采桑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落进屋内几人耳边:“小姐,姑爷,裴大人,莫公子……”

采桑明显是被什么吓着了,连传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无法全然掩盖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发飘。陆眠兰皱了皱眉,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后,扬声对外道:“采桑,先进来说。”

陆眠兰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只见采桑呼吸急促,脸色比她刚回来那会儿还要白上几分。

陆眠兰注意到她眼里流露着极力压制的惊恐和不安,刚柔声问一句“怎么了”,她的目光便飞快地扫过屋内几个人的脸,声线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门外有一位客人来,说是……来认领那个无名尸体的。”

第63章 相认

这次是裴霜走在最前头,莫长歌在最后慢慢跟着。他从河边回来时,就一直心不在焉。

陆眠兰几次想关切几句,莫长歌却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几次都赶在她开口前,轻笑一句“我不碍事”。

几番下来,陆眠兰便不再问他,只是偶尔还会看他一眼,然后得到莫长歌一个浅浅挑眉。

陆眠兰让采桑回去时,小丫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担心。知道她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带着满面不安离去。

此刻他们才走到府门前,裴霜不给人做准备的时机,一把便将大门拉开。

夜风原本被隔绝在外,此刻顺着门扉,吹着浮尘往人身上卷。杨徽之上前一步,替陆眠兰挡去了大半的凉,顺势朝外看去。

来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在月光下纵然看不清面容,却见那模糊一片的身影,都透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雅。

“这位公子,你……”

他甚至没等杨徽之将一句话问完,便立刻出声打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焦躁和慌乱:

“几位大人,实不相瞒,在下邵斐然,是为寻舍弟而来。他年少顽劣,前些时日与在下闹了些别扭,负气离家,这才来了阙都绥京。”

他语气中的不安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一片焦急万分过后,心如死灰的无助:

“在下处理完家中琐事,便立刻赶来寻他,谁知……今日听闻城南河边发现一具少年尸身,形容与舍弟极为相似……”

陆眠兰闻言也走上前去,又侧身让莫长歌也能瞧见。她低头时目光恰好落在邵斐然身侧,只见那双手攥得紧到发抖,青筋都爆起。

她微微皱了下眉,才听见他越发急促焦躁的声音:

“在下心中惶恐,多方打听,才知是被府上之人领回。故而冒昧前来,想……想亲眼看一下。不知大人,是否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面上焦急之色做不了假,连嗓音都带着不安的颤。

“哦?”裴霜冷眼旁观,语气平淡无波,“邵公子如何得知,那少年尸身是被我们领回?官府记录,可是无名。”

邵斐然脸上的神情,随他说话间浮现一片苦涩:“不瞒裴大人,在下心急如焚,在衙门、河边四处打听,花费了些银钱,才从一个更夫口中得知,是一对年轻似夫妻的男女,领着朝贵府这边来了。”

他说到“似夫妻”三个字时,显示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陆眠兰,然后又看向离她较远的莫长歌,最后才又转回来,看了一眼杨徽之,才继续道:

“在下也是一路问询,才找到此处。请问可否让我进去,亲眼看看……”

他这片刻的眼神并没有被陆眠兰忽略,她顺着这人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愣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下意识朝着杨徽之走得更近一步,轻声纠正他道:

“与我同去的是莫公子。”

她原本还有后半句,是“你最后看的这位才是我夫君”,却总觉得有点怪,便在迟疑的那三秒钟,又将到嘴边的话头硬生生咽了下去,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身侧的杨徽之。

好在杨徽之看起来并不是很介意,只是抿了抿唇,面上不悦一闪而过,又在看向陆眠兰的那一瞬间,在轻轻摇头时,尽数融化了。

裴霜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沉默一片时,陆眠兰忍不住扭头望了过去。只见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宇间染上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犹疑。

“先进来吧。”杨徽之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好似玉石相击,在霜华夜色下,渡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侧身让开,得了允许后邵斐然一边道谢,一边跑上前来,原是一个看上去书香门第出来的翩翩公子,此刻鬓发散乱,额间还有未擦去的细汗。

“多谢,多谢大人!”杨徽之在与他擦肩片刻,目光又下意识落在那人毫无痕迹的后颈,垂下眸子,手指微蜷。他再看向邵斐然茫然无措的模样时,无声叹了口气。

“邵公子莫要心急,不一定就是贤弟。”陆眠兰离得近些了,才看见他眼神都变得空洞,嘴唇还剧烈哆嗦着,于心不忍地安抚了一句。

但邵斐然似乎连点头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胡乱“嗯嗯”两声,亦步亦趋跟在裴霜身侧,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莫长歌也在此刻开口,语气中带了些恰到好处好的同情,问道:“小少年的面部已然模糊不清。邵公子待会儿见了,要如何分辨呢?”

邵斐然闻言,身躯狠狠一震,许久都不曾作答。

杨徽之见状也不再说话,几人一同往里走,却到临近偏院的最后几步路,几人正侧身给他让道,示意他先进去时,才听他低声答道:

“我……总能认得出他。”

莫长歌闻言也没有应他,一片低垂似浓墨的夜色中,谁也不曾看到,他微微低下头去,唇边勾起一丝自嘲般的弧度。

烛火再燃,只照见方寸之地。台上草席没有被墨竹和墨玉扯去,还凌乱垫在那冰冷身躯之下。白布贴在上面,鼓起臃肿的弧度。

邵斐然只是看了一眼,就似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额间冷汗滚落在地,离他脚尖不过毫厘,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再前进半分。

“去看看罢。”裴霜的安慰虽听起来潦草,但落在陆眠兰和杨徽之耳边,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柔软:“也许不是你要找的人。”

邵斐然死死盯着台上,喉结上下滚动。他恍若未闻,只是双手颤得越来越明显,终于拼尽全身力气,艰难的迈出两步,行至台前。

陆眠兰屏住呼吸,在他身后的几人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看见他伸出的手,几次没能掀开那白布边缘,甚至听见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邵斐然的喘息越发沉重急促,在他终于握稳白布边缘,猛地使劲一掀——

陆眠兰在还未被打破的漫长沉寂,与他刹那间的崩溃中,别过脸去。

“……”邵斐然在看清那张变形扭曲的脸时,忽而跌坐在地。

裴霜上前一步,瞧见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表情空洞茫然,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三魂七魄一般,双唇微张,两行清泪从他面上簌簌滚下。

“阿穆……?”许久后,他颤着唇,挤出一丝轻唤。

杨徽之看见裴霜的神情,再听见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名字,也隐隐有了答案。他垂下眸子,轻声道了句:“邵公子节哀。”

陆眠兰和莫长歌同时往前看去,正巧听见他喉间挤出扭曲不成调的哭嚎:

“啊啊啊……啊——!”

崩溃化作滔天巨浪,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本就抛诸脑后的颜面。邵斐然涕泗横流,用了力气想从地上站起,却在支撑间因钻心蚀骨之痛,让他连面部都在痉挛:

“阿穆,阿穆,阿穆……?”在他自己听不见的嚎啕大哭间,原本的轻唤,也一声比一声悲戚,最后竟负气似的甩手,直接将那白布狠狠掼在地上,却因轻飘飘的砸落,连一丝碎裂的痛快都听不到。

裴霜看见他邵斐然粗暴地伸出手,搭上那面庞时却轻得不能在轻,如清风卷过的,指尖抚摸落在穆歌已黏连移位的眉眼。

“阿穆。阿穆……”他除了这句,别的都不会说了。恍惚间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却在一片耳鸣朦胧中,惊觉那人正是自己。

绝望淋漓的哭喊,在偏僻的院里绕了快要半个时辰。陆眠兰和杨徽之等人,眼睁睁看着他从跌坐在地,再到慢慢爬起,最后将额头抵在草席卷着的台边。

一直到他强迫自己弯着的腰,一寸一寸拔节般向上直挺,纵然面上的泪痕交纵、始终湿润,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恐怖。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抱歉。是我失礼。”邵斐然终于开口时,那原本清润的嗓音将陆眠兰吓了一跳。杨徽之摇了摇头,又低声道了句:“邵公子,节哀。”

邵斐然神情恍惚,显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但裴霜只是皱了皱眉,冷冷开口道:

“邵公子,请恕裴某直言。穆歌此番溺毙,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发现他时,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亦无挣扎痕迹,未免太过蹊跷。”

杨徽之间他终于止住汹涌的眼泪,才试探着轻声开口,问道:“是啊。邵公子,小穆公子他……可曾与人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邵斐然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低的背痛还未退去半分,便又溢满了无助的困惑,脱口而出的几乎是质问:

“结怨?得罪人?没有……阿穆他性子是顽劣了些,平日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我,根本不与外人来往!他怎么会得罪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被击垮的崩溃感,“我不过是因为前些时日,一批药材的货源问题,不得不离京数日……”

“临行前他还好好的,只是……只是与我因些许小事闹了些别扭,怪我管他太严……我本以为他只是耍耍性子,过两日便好,还想着回来再好好哄他……谁知……谁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邵斐然说起前半段,还像是怕惊扰了沉沉睡去的穆歌,声音放得很轻。他嗓音沙哑,到最后几句时变调破音,刺在空气里,听得人有些不适。

就说到“天人永隔”时,忽而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杨徽之,只见他眼中血丝爬满,嘴角竟还勾起越扯越大的弧度,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疯癫之相。

邵斐然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逼近。裴霜听见他喘息声似濒死巨兽,皱着眉侧身让开。

陆眠兰见他越走越近,忍不住后退一步。杨徽之几乎与莫长歌同时动身,抬脚便挡在前面,又下意识对视一眼。

只听邵斐然浑浑噩噩似自言自语,继续说道:“他也绝不可能因与我负气,便想不开投河……”

“一定是有人害了他……一定。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他这会儿语速极慢,断句也凌乱无比。说话间还抬头,一眼望见站在自己正面前的杨徽之。这一眼便好似被钉住一般,一直不愿意挪开。

饶是杨徽之对上那双近乎滴血的双眼,都忍不住皱了下眉,避开不再去看。陆眠兰伸手将他往后扯了一步,自己也往前走,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杨徽之皱着眉看向她,她浑然不觉,面上表情与杨徽之如出一辙,但看向的人,是邵斐然。

“我的阿穆,不能白白做了替死鬼……”此时的邵斐然眦目欲裂,不知在透过杨徽之,正看向何处,嘴唇却是向上勾着的,说话时尚残留带着鼻音的哭腔,却宛若身处阿鼻地狱,字字泣血:

“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让害他的人,付出比他痛苦百倍、千倍的代价。”

第64章 霜降

邵斐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栽倒在地。

“邵公子!”陆眠兰眼看他再次踉跄,下意识出声唤道。裴霜离得近,也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杨徽之立刻上前,与莫长歌一左一右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且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裴霜眉头紧锁,看着邵斐然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沉声道:“此地阴寒,他情绪激动,需得休息。先扶他回屋里再说。”

莫长歌回头,目光在邵斐然和那草席上的身影之间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附和道:

“裴大人所言极是。邵公子,节哀顺变,还需保重自身。请随我们来吧。”

邵斐然似乎已无力回应,他只是机械地被杨徽之和陆眠兰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们移动。口中仍无意识地喃喃着无人能听清的碎语,压得心头发沉。

几人沉默地离开了这处偏院,将那片微弱将息的烛火留在了身后。

墨竹和墨玉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在如浓墨一片的夜色角落,一左一右跟在最后,小心地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内里。

回到灯火通明、陈设雅致的前厅,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却丝毫驱不散邵斐然周身的悲恸与寒意。他被扶着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脊背却无法放松,依旧僵硬地挺着,双手紧紧攥着膝盖处的衣料,指节泛白。

几人这才算看清邵斐然面容——

他生得一副算得上出挑的相貌,剑眉浓黑,如寒鸦的羽翼般英挺飞扬,此刻却因承载了千钧悲恸而紧蹙,显得十分沉重。

原是浓墨重彩的样貌,此刻却因眼周泛红,长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黏连在一起,显得有些脆弱。

他微厚的唇失了血色,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唇角无力地微微下坠。

泪水蜿蜒过的痕迹在他有些清瘦脸颊上留下清浅的光,此刻下颌处还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映照着摇曳的烛火,如最后一点未熄的微光。

采薇和采桑也在此时怯怯地走进来,将热茶为他们斟好,又逃也似的离开了。

邵斐然盯着那杯茶,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杨徽之站在他身侧,沉默片刻,方缓声道:“邵公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穆歌公子遭此不幸,我等亦感痛心。”

他说着看向裴霜,试图能让这人回神。裴霜也立刻会意,走到邵斐然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锐利,虽不再冰冷,却带着审视:

“邵斐然,你既认定穆歌是为人所害,光凭臆测无用。若想查明真相,就要将此前的蛛丝马迹,都说出来。”

裴霜平日那股能将人冻死的语气,在此时格外好用。只见邵斐然浑身一颤,仿佛被“为人所害”这几个字刺醒。

裴霜见他似有所反应,便抬手对着杨徽之方向摆了一下:“这位,是大理寺杨少卿。若此事真有隐情,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句话果然有用,只见邵斐然终于缓缓抬起头,几近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在裴霜脸上,沙哑道:“……大人想问什么?”

“所以,邵公子是晋南人?”

裴霜便冷不丁地问这了一句,他看向邵斐然的双眼,除了布满的血丝,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眠兰人虽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先问这一句,却也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静静往下听。

邵斐然并没有和裴霜对视。他始终半垂着眸子,没有看任何人,此刻低声答他,也不曾抬眼:“是。祖籍晋南符义,家中世代经营些绸缎药材生意,勉强维系。”

“可你姓邵。既为穆歌兄长,为何他不与你同姓?”杨徽之接口问道。

邵斐然闻言抬起泪眼,看向裴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

“让杨大人见笑了。并非血亲……阿穆他,其实……是我在南洹边关捡来的孩子。”

“捡来的?”莫长歌挑眉,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邵公子一表人才,像是书香门第或是商贾世家,怎会去那等偏远战乱之地,还……捡了个孩子回来?”

他这话问得刁钻,引得陆眠兰也侧目。莫长歌看见了,还要回她微微一笑,意味不明。

邵斐然抬起眼,声音依旧因哭过而沙哑粗粝,却又带着朦胧的叹息:“已经快要十年了。”

“那时我年岁尚轻,跟着家中商队行走于南洹边境一带。彼时两国虽无大战,但边境之地,向来不太平,流寇、散兵游勇时有出没。

“有一次,在一条荒僻的官道旁,我遇见了他。”

他思及此,语调变得柔和,大约是回忆将他思绪变得遥远,整个人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当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躲在破败的土墙后,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南洹边关向来不太平,兵匪流寇,战乱饥荒,像他这样的孤儿……并不少见。”

他顿了许久,似乎在平复情绪:“那一日,我们的商队途经一处刚经历过小规模冲突的村落附近,远远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村落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景象惨不忍睹。我们本欲绕行,却隐约听到有孩童微弱的哭声。”

邵斐然的声音,也在此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循着哭声找去,在一处半塌的土墙角落里,发现了阿穆。

“那时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浑身脏污,蜷缩在父母的尸身旁,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邵斐然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很小。”

“他身边……可还有其他亲人幸存?或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陆眠兰忍不住轻声问道,她心肠比其他两个要软一些,听到这里,总觉得心头一片酸涩。

邵斐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没有了。那村落几乎被屠戮殆尽,我问过他,他那时受了极大惊吓,言语不清,只反复念叨着‘阿爹’‘阿娘’,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

“我见他实在可怜……稚子年幼,兵燹之祸,与他何干?若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不顾商队里一些老人的反对,将他带在了身边。”

“所以,‘穆歌’这个名字……”杨徽之沉吟道。

“是我给他取的。”邵斐然点了点头,接口道,语气温和了些许,“‘穆’字,取肃穆安宁之意,只盼他忘却前尘伤痛,余生能得安稳。”

“至于‘歌’字……是因这孩子……幼时性子孤僻敏感,不愿提及过往,也不喜与生人交往,我只希望他虽经苦难,日后亦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敢开口长歌。便一直用着这个名字。”

“邵公子高义。”裴霜忽然开口,语气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边关稚子十年,并非易事。不知邵公子家中是做何营生?如今又在何处高就?”

他再次将话题扯回眼下要紧事,继续追问。

邵斐然目光清澈,坦然应他:“家父早年积攒了些家底,后来生意重心便转回了内地,主要经营绸缎与药材。

“至于在下,实在惭愧。文不成武不就,未能考取功名,也只是帮着家中打理一些庶务,勉强维持门庭罢了。寒舍便在晋南符义的城西,虽不显赫,倒也清静。”

杨徽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此前你说,他是因与你闹了别扭,负气离家。是怎么回事?”

他不提也罢,一提此事,邵斐然脸上的懊悔与自责,又化作新的泪痕。他哽咽难言:“此事……都怪我,都怪我……”

邵斐然艰难地叹了口气,停顿几秒后,却又是一声湿润的泣音:

“穆歌年纪渐长,少年人心性,精力旺盛,总嫌在家中待着憋闷。”

“我生意繁忙,有时难免疏忽了他。他便时常瞒着我,偷偷替街坊邻里或一些商铺跑腿送信,好打发时间。我虽不赞同,但也没有过于苛责。”

他顿了顿,眼中悔意更浓,泪光将他原本乌黑的瞳仁晕开,变得有些浅淡。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次我来阙都,原是要走天水,不来绥京。那边一桩重要的家族生意,需得亲自处理。穆歌从未见过京都繁华,得知我要来,便吵着要跟来见识一番。我本不允,觉得此行匆忙,无暇照顾他。”

“可他……他竟背着我,不知从何处又接了一个委托,说是有人托他顺路来阙都,帮忙去绥京一个叫永昌号的地方,取一笔钱款。”

此话一出,裴霜狠狠皱了下眉,连杨徽之都立马抬头望去,语气都变得有些紧张:“连邵公子,都不知是何人委托于他的吗?”

邵斐然点了点头,眼睛眨得缓慢,未干透的睫毛又坠下一滴泪珠。那泪珠不偏不倚,穿过蒸腾向上的雾气,落入杯中茶汤,砸出不散的层层涟漪。

他自觉失态,连忙抬手拭去,开口时却难掩更重的哽咽:“我就因这些小事大发雷霆。且不说那委托来历不明,单是让他独自一人远行,我便放心不下。”

“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管束太严,从不给他自由。我又何尝不气他不知人心险恶,任性妄为。”

他揉了揉眉心,顺手又擦去将落未落的泪,显得十分疲惫,“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他当时摔门而出,一整日未曾回家。”

“后来呢?” 陆眠兰忍不住轻声问道。

“后来……”邵斐然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沙哑,“我气消之后,也觉得自己言辞过于激烈。想到他人生地不熟,身上银钱也不多,终究是放心不下。”

“待我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便立刻派人去寻他,却得知他竟真的独自一人来了绥京。我心中焦急,将生意暂且交由手下打理,快马加鞭从天水赶了过来。可到了这里,四处打听,却杳无音信。

“直到……直到今日,听闻了河边的噩耗……”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抑制不住,眼睛紧紧闭上,却依旧挡不住泪如雨下:

“杨大人,裴大人,陆姑娘。我不知穆歌在外,是否做过什么不妥之事,给你们惹了麻烦。”

“但他年纪尚小,不懂事,若有什么过错,皆是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如今他已遭此大难……还请二位大人念在他年少夭折的份上,允我这不成器的兄长,带他回家……入土为安。”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时,没能读懂眼底的晦暗不明。

夜色已经更深,如浓墨般包裹着这座府邸。霜降在一炷香前,随着被秋风吹落的叶踏进应钟。

第65章 雀生

邵斐然带着穆歌的遗体离开时,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他涩声谢绝了杨徽之派人帮忙的好意,只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亲自将覆着白布的遗体安置好,仿佛要尽最后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留下杨府门前一片沉寂。

之后的三天,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裴霜办公时,有偶尔几次暗中核查邵斐然所述的身份。而意料之内,得到的答案正如同那人自己所说的一样,干净得挑不出错处——

晋南符义邵家,确系经营绸缎药材的商贾之家,虽非巨富,却也颇有声望。邵斐然作为这一代的掌事人,行事低调,风评尚可。

杨徽之则加派了人手,一方面继续暗中监视肖令和在太医院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试图追查那个所谓委托穆歌来永昌号取钱的幕后之人,却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符观知这条线,随着他的惨死和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的户籍,断的干干净净。穆歌的溺亡,在官府的卷宗里,也顺理成章地被归为了意外,或是一桩无头悬案。

周而复始,看似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但陆眠兰清楚的知道,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后退。若是再退几步,无异于回到原点。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层灰蒙蒙的暮霭如同浸了水的薄纱,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阙都。

陆眠兰正在棠梨绣铺的后院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采桑和采薇在一旁帮她整理新到的一批绸缎。连日的担忧和疲惫,让陆眠兰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采桑看着心疼,总要劝她去休息,说交给自己和采薇便好。每每至此,陆眠兰都会摇头拒绝:

“有你们两个在,已经轻松许多了。这铺子是我要开的,总不能只看着你们受累。”

见她态度坚决,采桑也知道再劝不动,只得暗下决心,手脚更勤快些,盼着能多为她分担一二。

铺子檐下风铃轻轻响动,似碎玉珠落。采桑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前厅招呼。不一会儿,她脚步匆匆地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对陆眠兰道:

“小姐,那位……邵公子又来了。”

陆眠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晕染在账册上。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又来了?可说有什么事?”

莫非是来处理穆歌后事,遇到什么了麻烦?

只是下意识的想法飞速闪过,她皱着眉,却捕捉不到其他的可能。

采桑抿了抿唇,小声道:“他说……想见您和姑爷,还有裴大人、莫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补充了一句,“小姐,我看那邵公子……脸色很不好,眼睛还是肿的,看着……怪可怜的。”

陆眠兰闻言,轻轻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是听到邵斐然这个名字,便能想起那夜他痛失至亲、悲恸欲绝的模样。

纵然心中对他仍有诸多疑虑未曾消解,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悲伤,终究是作不得伪的人之常情。

“去请他来后院花厅吧,再派人去府里请姑爷和裴大人他们过来。” 她吩咐道。

当杨徽之、裴霜和莫长歌先后赶到花厅时,邵斐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不过短短三日,他整个人仿佛消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锦袍显得有些空荡,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清朗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与疲惫。

他见到几人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依旧谦和,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

“邵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陆眠兰率先开口,引众人落座。采桑默默地为众人奉上热茶,然后退到了一旁,担忧地看了一眼邵斐然。

“邵公子此来,可是令弟的后事……” 杨徽之接着开口,轻声问道。他语气带着适当的关切,却并没有驱散邵斐然心头悲恸。

邵斐然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捧着微烫的茶杯,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暖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眼神中不再是最初的不安,也不再是那日的崩溃,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可以称为深切的悲伤:

“舍弟的后事……已经办妥了。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已让他安睡。” 邵斐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气力,然后才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异常清晰:

“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了此事。而是……而是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裴霜点了点头:“请讲。”

只见邵斐然蓦地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在这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依旧按在杯壁上,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指节更是白得吓人。

“这三日,我想了许多。只是越想越觉得……阿穆是被人害死无疑。”

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眼中迸射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光芒:“阿穆就算与我怄气,也绝不会独自一人跑去那偏僻的河边。

“还有那个所谓的委托……我仔细想过了,根本漏洞百出!哪有人会委托一个不相识的少年,千里迢迢从晋南到阙都,只为了去取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款?

“这分明……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引他前来,再利用完他之后,将他……将他害死灭口!”

邵斐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杨徽之四人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恳切:

“杨大人,裴大人,陆姑娘,莫公子……我知道阿穆或许无意中卷入了一些不该卷入的事情,或许……还做了一些错事。但他罪不至死啊!他今年才十几岁……他还,他还那么小……”

他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在下虽只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但阿穆是我带回来的,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这个仇,若是不报,我此生难安,九泉之下也无颜再去见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诸位大人正在调查一些事情,阿穆的死必然与此有关。在下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诸位大人能允许我……与你们一同查明真相。

“我愿意倾尽所有家财,动用一切人脉关系,只求能找出真凶,为阿穆讨回一个公道!请诸位……成全!”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久久不愿起身。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邵斐然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陆眠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想起采桑那句“怪可怜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下意识看了一眼裴霜。

莫长歌与裴霜对视一眼后,两人都没有没有说话。他只是带了些玩味和探究,继续打量着邵斐然。

裴霜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权衡利弊。邵斐然的加入,或许能提供一些他们难以触及的民间线索,但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变数和风险。

杨徽之的目光则落在陆眠兰身上,见她眼中流露出的不忍,又看向裴霜,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就在这时,在一旁伺候的采桑,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小姐,姑爷……邵公子他……确实不容易。听说,那个小公子还和采薇同岁……也挺可怜的……”

这细微的声音,仿佛打破了某种屏障。

裴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他看了一眼杨徽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徽之垂下眸子,声音沉稳:“邵公子请起。”

邵斐然缓缓直起身。杨徽之与他对视时,只看见他眼底翻涌隐忍的情绪,与一种绝处逢生的期盼。

杨徽之看着他,语气严肃:“追查真凶,亦是本官分内之事。邵公子既有此心,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背后险象环生。邵公子需得有心理准备。而且,一切行动,需得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甚至危及自身。”

邵斐然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感激与希望的光芒,他连忙拱手,激动道:

“多谢杨大人!多谢诸位!邵某明白,一切但凭诸位大人差遣,绝不敢擅作主张。只要能找到害死阿穆的凶手,邵某万死不辞!”

事情就此定下。邵斐然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那沉重的悲戚似乎因为握住了救命稻草,而减轻了些许,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送走邵斐然,花厅内只剩下自己人。莫长歌率先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得,我在这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们倒好,看都不看我一眼。”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他见几个人看过来,撇了撇嘴:“你们都这么信他啊?”

裴霜淡淡道:“是真是假,日后便知。也未必是坏事。”

陆眠兰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些。她转头看向杨徽之,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累了?” 杨徽之凑近她,低声问道。

“一点点。”陆眠兰也不瞒他什么,只点了点头后,半眯着眼睛,懒懒地伏在旁边的桌安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按着太阳穴。

杨徽之闻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将人拥入怀中后,见她并不反抗,便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替她揉捏有些僵硬的肩颈。

裴霜和莫长歌同时移开了眼。

裴霜飞快回头,只是看了一眼杨徽之的神色,便猛然起身,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公务在身先告辞”,也不等人送他,就大步走出去了。

莫长歌在他身后了然追逐,赔着笑逃离,咬牙启齿:“裴大人,裴大人等等我啊……?”

这下无人打搅,但陆眠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时,却还茫然地看向两人背影,没反应过来。

直到自己的脑袋已经靠在杨徽之的胸膛,才讶然瞪大双眼,却不敢抬头看他。

气息交缠间,她听见杨徽之愈发急促的心跳。

知晓那人也是一样紧张无措,陆眠兰反而有些先放松下来,还有心思说些更让杨徽之面红耳热的话:“哎呀。杨大人,抖什么呢?”

话说出口,却不见他面色上尴尬。陆眠兰疑惑地歪头,却听见他强装镇定的声音,自头顶落入耳畔:

“小时候,我也有一回这样抱过你。”

“嗯?有吗?我怎么没印象?”陆眠兰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眸,却见那人正巧低头看了过来,唇边似无奈苦笑。

又在下一秒,陆眠兰恍神的瞬间,用指节极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眠兰被这一瞬的温柔缠得眼睫轻颤,只觉方才好似有羽毛落在眉宇,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明明并不是一个吻,却惹来更让人酥麻的暧昧。

“记得别的。”陆眠兰在他怀里轻轻偏过头,食指蜷缩,无意识抵住下巴,开始认真回想,“诶,有一次是不是……你还哭鼻子了来着?”

杨徽之脸色一僵,语气略显尴尬。这次终于轮到他问这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陆眠兰又抬眼看向他,她支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模样,显得格外灵动可爱,语气也变得娇俏调皮:

“怎么,还有杨大人不记得的事呀?”

第66章 旧事二十二 似曾相识……

阙都的繁华依旧,如铺陈织锦般。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盛世喧嚣之下,不为人知的挣扎,都被天顾第二年的长赢,悉数埋入淤泥之中了。

顾氏名门,曾盛极一时,门庭若市,锦帛盈库。然时移世易,家道渐衰,资财散尽,唯余旧日荣光空悬门楣。

有女花颜,本应深居绣阁,调素琴、阅金经,却因门庭败落,不幸沦落风尘,鬻艺为生。

“顾小姐,开门呐!爷几个知道你就在里头!”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嘛!”

“识相的就赶紧把门开开,陪爷几个喝几杯,放心,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撞进去了!”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紧抵着门扉的一个纤细身影,在微微颤抖。

顾花颜穿着一身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唇瓣也被她咬得几乎出血。

她极少穿得这样素雅,手中却还紧紧攥着一支华贵无比的芍药金簪。那金簪不在发髻,而在她颈间咽喉。发丝凌乱,眼神惊恐,却换不来门外人丝毫心慈手软。

“砰!”

偏在这时,门外猛然一声巨响。

原就薄弱的木门难抵几位壮汉的重踹。顾花颜本就颤着的手被这声撞击吓得狠狠一抖,簪尖顷刻挑破了浅浅一层皮肉,鲜血几滴,缓缓向下淌着。

顾花颜闭上眼,低低哽咽了一声。她的眉心不自觉抽动起来,手也抖的越来越厉害,咬着牙狠心发力,一寸一寸抵近自已跳得紊乱的脉。

就在她牙关间泄露出一丝绝望泣音时的刹那——

“住手。”

这人嗓音冷冽似山泉飞流,拍打在布满碎石的浅滩上。隔着薄薄门板,却越过那几位粗鄙之人的肩膀,落在顾花颜骤然脱力的手腕上。

金簪坠地,清脆叮当。顾花颜仓皇睁开双眼,瞳仁还震颤着没缓过神来,却已下意识转身,整个人都贴在门上,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

在她听见自己心脏乱跳,呼吸急促时,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光天化日……呃,夜深人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强掳民女,按《大戠律》,该当何罪,需要为你们诵读一遍吗?”

那道声音平静冷淡。明明毫无没有威胁,也没有怒斥,不过是稀松平淡的陈述事实,但这样听过去,总觉得这人夹杂了似有若无的嘲讽。

意料之外,门外那几个流氓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似乎还在窃窃私语些什么。顾花颜凝神去听,怎么也听不真切。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在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卖的?我们不过是找那个姓顾的玩玩,关你屁事!”

流氓说出的话虽依然不堪入耳,但却明显嗓音发虚,气焰上都被削弱了几分。

而那道冷淡的男声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冷冷道:“滚。我不想说第二遍。”

顾花颜还不知晓外面是什么情况,却隐隐有些担心那人的处境,生怕若是惹了那几位壮汉的不快,想必会落下风。

她思及此,顾不得颈上伤口一阵刺痛,咬了咬牙,又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她将手中簪尖调转对外,在心里默默倒数,想着念到“一”便冲出去,挡在那为替她说话的恩人面前。

不为别的,只怕连累。

可她才刚数到二,就在她方才正全神贯注的做准备时,也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一阵几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而后那道声音也隔得远了一些:

“姑娘,外面没事了。”

顾花颜:“……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