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门外人似没什么耐心的继续道:“在下告辞。”
顾花颜此刻心绪杂乱,也来不及多思,便在听见那人抬脚走出两步后,下意识拢了拢凌乱的衣衫和头发,用力拉开了门。
房门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
顾花颜站在门前,颈上血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看着那人挺拔冷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恩公留步。”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顾花颜与他对视的刹那,怔了一瞬。
他双眉浓黑如墨,斜飞入鬓,是极英挺的剑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如星子,眼廓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看人时目光沉静,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端正。
而顾花颜这一愣,只是因为看向他身形眉眼,莫名生出一些熟悉的错觉。
在哪里见过么?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离那人更近些仔细再看看,却错过了那人眼中同样一闪而过的犹疑和怔然。
但顾花颜就算离得更近,在她又打量对方的那几秒钟里,在脑海中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一番,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直接放弃。
她垂着眸子,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推了出去,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小女子顾花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说完这句,直起身子直视对方,急需道:“花颜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家居何处?他日若有机会,花颜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杨宴。” 他简略地报上名字,并未多说其他,“报恩不必,姑娘日后……多加小心。” 他本想说一句“好自为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刻薄,便换了个说法。
顾花颜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颈间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想起些什么。她将衣领拢得更紧,勉强遮住那道血痕后,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那金簪双手奉上:
“大人,这簪子虽不足以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但请大人务必收下。我不能白白受人恩惠,尤其……是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花颜卖艺不卖身,不脏的。”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面前的空气似微微凝固了。顾花颜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滞,却半分也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果然,杨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只华贵精致的簪子,“钱财于我无用,姑娘自己留着傍身吧。”
说完,他便再次转身。他出手相助,是出于道义,并非图谋什么,更无意与这风尘女子扯上什么关系。
杨宴本是应同年之邀,前来附近酒楼赴宴,中途因不喜席间喧闹,借口透气出来走走,却误入了这后巷。
污言秽语自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红绡楼的窗边,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一扇木门踢踹。
杨宴本不欲多管闲事,他性情古板,恪守礼教,对这等风月场所向来敬而远之。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是望了这一眼,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顾花颜看着杨宴渐行渐远的背影,就算再迟钝之人,也能看得出他是不想与自己这般的人有什么瓜葛。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暗骂自己刚才卑微的辩解。
是在奢求什么呢。
顾花颜抿了抿唇,缓缓将手收回,又垂着眸子,戴回自己发髻上。
杨宴的背影已在转角消失不见,但他仍然固执的盯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逢会来的这么快。
才不过五日,红绡楼前玉兰便谢去了许多。杨宴被三五同僚推搡着,再次踏入这烟花之地时,青石板上倒映着零落灯火,暮春已至。
“杨主事平日总说恪守礼法,今日也该见见人间真颜色!”胖硕的员外郎攥住他衣袖,酒气扑面。这人笑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引得杨宴不耐地皱眉。
他张口欲斥,余光却恰好瞥见廊下转出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月白披风下露出半幅绯红裙袂,发间芍药金簪在灯下流光,被杨宴一眼认出——
正是那日的顾花颜。
愣神间,她已几步走至面前。
“杨大人。”
顾花颜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方才还在寻您。新到的洞庭春色已备好,请往雅阁一叙。”
同僚皆怔。员外郎眯眼打量:“你认得杨主事?”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是冷哼一声,充满不屑与轻蔑:“杨大人不是最洁身自好的人吗?我们怎不知,你何时结识了个美娇娘啊?”
引得同僚嗤笑声一片。
杨宴眉间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平日里的刻薄人尽皆知,偏又不喜与人有口舌之争。此刻就算再懒得追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招惹,难免也有些恼了。
可他那些讥讽还未出口,便听身侧的顾花颜一声轻笑:
“杨大人是舍弟蒙师,常来指教书法。”
她侧身让路时,披风微动,刻意让腰间系着的鱼戏莲叶间的白玉珮微微露出一瞬。那玉珮通体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几位同僚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而就在刹那间惊鸿一瞥,杨宴倏然抬眸。
刹那间记忆破开尘封,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五年前上巳节,曲江池畔,他被纨绔围堵讥讽寒门出身。有个戴帷帽的姑娘也是这样递来台阶:
“杨公子既与家兄有约,何必在此耽搁?”那时春风拂起轻纱,他瞥见少女耳垂一点朱砂痣。
而今朱砂依旧,却落在烟柳巷陌。
顾花颜正莫名那人为何盯着自己的耳垂不放,好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她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暗中催促,就听见那人开口:
“原来如此。”
只见杨宴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顾小姐前日托我鉴的古籍,已有着落。”
他虚扶她肘部引路,经过呆立的同僚时颔首:“诸位自便,杨某失陪。”
连一个“恕”字都懒得加。
转过九曲回廊,顾花颜骤然抽手退开两步。檐下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伶仃,方才的从容已碎得不成样子,拼拼凑凑化作了戒备:“杨大人,快从后门走罢。”
“为何要助我?”杨宴看见她指尖在琵琶柄上压出青白。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
顾花颜何尝不是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戳穿,只是望着满地玉兰残瓣笑了笑:“虽然君恩还不尽,但……我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杨宴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那金簪眼熟。五年前那人也是戴着一柄芍药金簪,笑意盈盈道:
“你是小哑巴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而三年前抄没顾府,他奉命清点器物,在满箱珠翠里见过一支赤金点翠芍药簪。
当时同僚笑说:
“佩此殊色,倒不如熔了充公。”
而如今她发髻上的这支,虽华丽不比,但样式却是一致的。
“顾小姐。”这次是杨宴出声,唤住了转身才走出几步的顾花颜。
顾花颜回头看向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神复杂,但嗓音慵懒松弛,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
“白玉鱼莲通心珮,该系鱼尾朝上。”
“……”说的话倒还是尖酸刻薄。
她的双颊倏然一红,下意识抚向腰间,再抬头时却见杨宴已大步走入夜色。春风卷起几片玉兰落在那人肩头,她又是盯着看到那人消失不见,眨了眨眼。
这次却怎么都挥不散,那股似曾相识的恍然,又萦绕在心间。
第67章 旧事二十三 眉间心上
“赎身?”
顾花颜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手中的团扇的流苏莲花坠子,也轻轻晃了两下。若不是她攥得紧,恐怕会脱手落在脚边。
鸨母堆着笑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虽然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探究,但好歹也算是和颜悦色。
只见她絮絮说着那位大人如何爽快地结清了让她两眼一黑的赎银,又如何吩咐了不许声张。
杨宴。
这个名字在顾花颜心口滚过,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无心再听鸨母那些“好福气”、“攀上高枝”的阴阳怪气,只是觉得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却万般讶然,都在舌尖绕了一下,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吗?为何是他?他怎么会?
若真的是杨宴,他到底是怜悯,还是又顺手做了一个人情?
顾花颜思绪纷乱,搅得她太阳穴都隐隐胀痛。仓促敷衍过装得慈悲为怀的鸨母,便匆匆接过那一张还她自由身的赎身契。
而后她离开了那里。抬眸愣愣看向天边,日头正盛,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得她眼角沁出泪花,越聚越大,最后滚落在她的唇边,在脚下砸出小小的水花。
顾花颜任眼泪褪尽余温,收回视线时,忽地明白了,什么叫“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近乎茫然的空白冲在她早已算不上柔软的心头,只剩下自知无处可去的无助。
她垂下眸子,试探着迈出一步,走向眼前属于她的人间。
————
顾花颜才踏出步子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她用尽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和微薄积蓄,几经周折,才终于打听到了杨宴的府邸所在。
那是一个休沐日的清晨,薄雾未散。顾花颜换下了红绡楼里那些或艳丽或素雅却终究带着风尘气的衣裙,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近乎寡淡的棉布衣裙,青丝也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
府邸并非她想象中权贵云集的朱门大户,而是一处位于城南清静巷弄里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庭简朴,甚至算得上普通。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深呼吸几次,缓缓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疑惑地打量着她这一身虽素净却难掩风尘气的装扮。
“小女顾花颜,求见杨宴杨大人。”她垂下眼睫,声音尽量平稳,“烦请通传,就说……红绡楼的顾花颜,特来拜谢大人赎身之恩,并……有所请。”
门房通传后,她被引着穿过庭院,心如同揣了只兔子。见到那个正在书房伏案的身影时,她深吸一口气,垂首福礼:
“杨大人。”
顾花颜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承蒙大人恩德,为花颜赎身,此恩重于泰山。花颜无以为报,唯有此身。”
“恳请大人收留,花颜愿为奴为婢。洒扫庭除,烹茶煮饭,做尽脏活重活,花颜绝无怨言,只求能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
杨宴从公文里抬起头,似乎对她来访,甚至是说这些话都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顾花颜身上。
顾花颜今日脂粉未施,虽不显她平日里那样美得有一股侵袭之气,倒更显出几分在风尘中波折后,依旧不改的清韧。
其实杨宴也并未见过她穿什么华丽贵气的衣裳,只是偶尔听过几句“似珠光照芍药,绝色无双”的传闻。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可。”
只此一字,便应允了她。
————
杨宴将她安置在离主院稍远的一处僻静小厢房里,只吩咐老仆给她送些日常用度,顾花颜就此在杨府偏院一隅住了下来。
然而,她预想中的洒扫庭除、劈柴洗衣等粗重活计,一样也未曾落到她身上。
她主动去擦拭廊下的栏杆,会被老仆客气地请回,说“大人吩咐,这些粗活不劳姑娘”。
甚至她初来乍到那几日,每日卯时便起,准备洒扫,却发现庭院早已被哑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欲去浆洗衣物,管事嬷嬷却客气地请她去书房帮忙整理一些“轻省”的书册。
哪怕她偶尔想去厨房帮忙,厨娘也总是笑着推拒,说“姑娘金贵,别沾了油烟”。
顾花颜只觉自己这个“奴婢”,当得名不副实,清闲得让她心慌。
日复一日过后,就算再迟钝之人,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顾花颜在风月之所多年,何其敏锐,眼见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也让她逐渐明白——
杨宴所谓的“收留”,是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一个“丫鬟”的名分,却从未打算让她沾染任何粗活。
但总有下人束手无措的时候。顾花颜犯起倔来,凭谁也拦不住她。她不能接受自己得了恩,反倒还要在别人的住处白吃白住。
她心有不安,总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以填补心上因惶恐而灼烧出来的洞。
顾花颜与杨宴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却总在不经意间。
有时是在回廊转角,他下朝归来,官袍还未换下,与她迎面遇上,他会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月色更清亮许多,却莫名让她脸颊发热。
起初,杨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点头过后,并无其他什么交流。
后来,反倒是他先主动,偶尔会问一句:“住得可还习惯?”或者“缺什么便跟福伯说。”
杨宴的语气始终是平淡的,带着距离感,但顾花颜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冷硬的外壳之下,并非全然是冰霜。
他会注意到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裙,会在她偶尔因旧事蹙眉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
杨宴那般克制守礼,可她荒芜的心田,却如同被春日细雨无声浸润,悄然生出细嫩的幼芽,试探着触碰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
关照无声,却比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能触动顾花颜沉寂已久的心湖。她开始期待每一天能见到他的短暂时刻,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留意他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头,留意他沉思时无意识轻叩桌面的修长手指,留意他偶尔与幕僚交谈时,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顾花颜甚至觉得,他看似冷硬的侧脸线条,在黄昏的光影下,也显得格外好看。
她唯一能时常见到杨宴的机会,便是每日清晨,他出门上朝前,会在书房短暂停留。她便掐准了时辰,端着一盏沏好的茶,站在书房外等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檐下共处,总会偶尔心泛涟漪。这样的情愫并非刻意,却在意料之外悄然发生。
顾花颜第一次有所察觉,是她在庭院中看着那株与旧宅相似的玉兰树发呆时,回头恰好撞上杨宴看过来的目光,他会迅速移开,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久而久之,顾花颜见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自己的接触,便偶尔会大着胆子,在他看公文时,悄悄将一盏蜜水换掉他手边凉掉的苦茶。
杨宴虽不说什么,却每次都却会将她准备的茶水喝完。
甚至有一次,顾花颜在擦拭书架高处时,脚下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她轻呼一声,险些摔倒。下一刻,一只稳健的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杨宴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花颜站稳身形,脸颊瞬间飞红,慌忙抽回手,低声道:“多谢大人。”
杨宴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却只是淡淡道:“日后这等事,让下人来做便是。”
那份源于还恩的靠近,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变质,染上了少女情窦初开的花蕾。
顾花颜偶尔会在心中唾骂自己的无耻,竟以这种“手段”,去为博得恩人的目光。她无数次在心底狠狠警告自己,风尘女子,不该,也绝不能生出半分玷污他那般的人。
她用“我这样的人”,困住了自己。这样仍嫌不够,还要用“他那样的人”,再给两人之间,隔开厚厚的冰层。
这一日,杨宴休沐,在书房习字。顾花颜照例端了茶点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杨宴并未抬头,只专注于笔下的字。顾花颜不敢打扰,正欲悄声退下,却听他忽然开口:“会磨墨吗?”
顾花颜一怔,点了点头:“会的。”
她走到他身侧,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拿起那方上好的徽墨,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细细地研磨起来。动作优雅,力道均匀,显然是自幼习得的功底。
杨宴停下笔,看着她研磨的手,忽然道:“你这磨墨的手法,倒是少见。拇指轻抵,余指环握,似兰花瓣……我记得,许多年前,在顾府的赏花宴上,见过顾家小姐为父磨墨,便是如此。”
顾花颜的手猛地一颤,墨汁险些溅出。她愕然抬头,看向杨宴。
“你……杨大人怎么会知晓……”
杨宴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笔轻轻搁在一旁,抬头看向顾花颜。
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顾花颜从他眼眸中望见错愕又惊疑的自己。
真是难看。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多嘲讽自己几句,便听见杨宴再次开口道:
“还没想起来么。”
明明是一个问句,却被他说成陈述。顾花颜心底慌乱一片,自然也忽略了他语气中细微的失落与自嘲。
她沉默再三,反反复复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的犹疑:“什么……”
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敷衍,顾花颜又察言观色,试探着添了一句:“我……赏花宴上,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杨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含着“果然如此”的无奈。顾花颜看见他又垂下眸子,不再看着自己,语气中的叹息满溢:“我以为,那日你替我解围,就已经想起来了。”
解围?什么解围?
顾花颜皱着眉回想,从初见想到刚入杨府,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始终得不到一点线索。
她这时倒是想起来半真半假的在心底夸上自己那么两句,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时做得不算少,现在要翻出自己曾做过的好人好事,真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杨宴就在一片沉默中,缓缓开口道:“那时你我不过十岁。”
顾花颜听他此言,眉头皱得更紧,在翻飞的回忆中重新搜寻。
杨宴见她仍不开窍,眼中无奈更甚,多提了四个字:“琼林宴外。”
顾花颜惊醒一般,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刹那间,一个尚有些幼稚的身影慢慢从一片白光中走近,面庞犹带青涩,与面前这位大人的眉眼渐渐重叠。
“是你……”她声线发抖,瞳孔都在微微颤动,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是你……”
杨宴见她终于想起,那双往日总是有些疏离的神色,此刻终于化作一汪初融的春水,被长夏的风吹起满池皱波。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温柔好似呢喃,在顾花颜仍在震惊的余韵里悠悠道来:“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第68章 旧事二十四 之死靡它
顾花颜的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杨宴话语虽依旧平淡,却像疾风过后的一阵雷鸣,在她心头炸开滔天巨浪。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碎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顾家小姐“顾花颜”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汹涌而至。
她的手腕骤然脱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年春日,琼林宴,顾府后园。玉兰开得如云如雪,她嫌宴席吵闹,偷偷溜到园中,恰好撞见几个世家子围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推搡取笑。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不堪的言语落在身上,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深沉,倔强得像河滩上历经冲刷的石头,不肯流露出半分屈服。
那时的顾花颜,分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没有被她护在身后的杨宴高。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少年的孤傲触动了她,又或许是单纯厌恶以多欺少,竟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假装低头寻物,巧妙地替他化解了那场难堪。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原来他记得。记得那般清楚,连是何日、是何地、甚至是她的衣裳和发簪,都一字不差。
顾花颜后退的那半步,偏巧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看向杨宴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顾花颜不知杨宴是否能看得出自己那无比狼狈的自惭形秽。
但在那样淡泊如水的眸光中,只怕连最阴暗处的自嘲,也无所遁形。
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是顾花颜,那个曾经与他门当户对的顾家大小姐,也知道她是红绡楼里卖笑求生的顾花颜。
他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又亲手将她从泥沼中拉起,安置在身边。
那他此刻的温柔,是怜悯?是怀念旧日?还是一种对破碎之物的修补?
顾花颜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稍微触及这些念头,她就觉得仿若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仿佛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扑腾,那只无形的手只会一点一点加重力气,冷酷地欣赏着她的绝望,直到她痛哭流涕地窒息而亡。
“我……”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这样不堪的身份……怎配让大人如此挂念……”
话语出口,带着连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自轻自贱。可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心中盘踞了太久,早已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若要连根拔起,只怕会动骨伤筋,痛彻心扉。
杨宴看着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还有眼中无法视而不见的剧烈的挣扎,心中蓦地一刺痛。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湿意。
“不堪?”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蹙,语气虽一如既往的刻薄,却还带着几分微妙的循循善诱:“何为不堪?是家道中落不堪,还是卖艺求生不堪?顾花颜,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迫使顾花颜抬起泪眼。
顾花颜尚未从往事中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表情微愣,似是不明白杨宴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又或者是她明白,但她不敢信。
“我认识的顾花颜,”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她的心底,“无论是在玉兰树下仗义执言的顾氏女,还是在红绡楼内身陷囹圄却依旧坚守本心、宁折不弯的顾小姐。
“亦或是如今在我府中,明明自身惶恐不安,却仍时时想着如何回报一丝一毫恩情的你——骨子里的那份清韧与骄傲,从未因境遇而改变分毫。”
“顾花颜。”杨宴看着她那近乎空白的表情,极尽温柔地伸手,揩去她眼睫上更深重的水汽,一字一句道:
“身份如衣冠,可染尘,亦可更换。而风骨在心,历劫不磨。”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吗?我杨宴心悦的,从来不是某个身份,而是你,顾花颜,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心悦?
这两个字更像是在前浪还未平息时,又翻起深不见底的漩涡。顾花颜猛然抬起头,撞进杨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错辨的真诚。
巨大的震惊过后,那股被压抑的窃喜竟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喉咙酸痛,却不再是委屈和自怜,而是一种她从未敢奢望过的、近乎眩晕的狂喜,混杂着长久以来的酸楚,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汹涌而下。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尤其是那藏也藏不住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欢喜。
杨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试图掩饰却通红的耳尖,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更近一步,只是静静地站着,几次想伸出手,替她拭去怎么也落不尽的眼泪。
但听见顾花颜几声近乎崩溃的抽泣,还是将手收回,任由她独自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许久,顾花颜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颤声问道:“大人……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杨宴目光灼灼,容不下半分做戏。
他不等顾花颜再问,只是垂着眸子,轻声好似呢喃:“那你呢?”
顾花颜泪中带笑,笑出一声释然的叹息。她仍在颤着,但似用尽毕生力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杨宴了然,再次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后,肩窝处晕开一片湿润淋漓。
恰似玉兰花瓣上的大雨滚落,裹挟着匆匆赶来的、如释重负的好天气。
————
天顾三年,皇帝钦点杨宴升任正四品翰林学士,掌管制诰起草、史书编修,位虽非极显,却是清贵无比,乃天子近臣,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就在他仕途正如日中天之时,一道请求婚配的奏本,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要明媒正娶的,竟是那个曾沦落风尘、籍籍无名的女子——顾花颜。
一时间,物议沸然。有御史弹劾他“品行有亏,玷辱清流”;有同僚“好心”劝他,即便念旧情,纳为妾室已是仁至义尽,何必明媒正娶,自毁前程;更有甚者,将污言秽语指向顾花颜,称其“狐媚惑人”。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段才子与“贱籍”女子的风流韵事编成了段子,引得众人唏嘘或鄙夷。
“听闻那杨学士是被迷了心窍!”
“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娶个烟花女子,真是……”
“倒也未必,听说那顾氏本是官家小姐,知书达理,沦落风尘实属无奈……”
“无奈?入了那地方,哪还有清白可言?杨学士此举,实乃我辈……咳,有辱斯文!”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
然而,杨宴府邸之内,却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依旧维持着一片静谧安然。杨宴以强硬的姿态,将所有弹劾的奏本和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都牢牢挡在了门外。
他从未在顾花颜面前提及半分朝堂的纷扰和市井的闲言。
虽然他知晓顾花颜也并不会在意,却还是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对她一字一句:
“外人言语,如过耳秋风,与我无关。我娶的是我心爱之人,非娶他人之口舌。此生能得你为妻,携手白头,于我而言,便是圆满,足矣。”
他们的婚礼,并未因外界的喧嚣和非议而有丝毫从简。杨宴依足古礼,三书六礼,一样不缺,明媒正娶,郑重其事。
虽未广发请帖,大宴宾客,只邀请了少数几位真正知交好友,但仪式本身庄重而温馨,无处不透露着杨宴对她的珍视。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跳跃的火焰将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顾花颜穿着精心绣制的大红嫁衣,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头上覆着象征吉祥的喜帕,耳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原只是自以为报恩,却到底也是难抵俗念。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她面前。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接着,喜秤轻轻探入,缓缓挑开了那方隔绝视线的红色锦帕。
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杨宴温柔含笑的眼眸,比平日里更加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他亦穿着一身大红吉服,平日里因公务而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温暖烛光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俊朗的眉宇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令人心折。
“夫人。”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与柔情,仿佛这两个字已在心中酝酿了千百遍。
顾花颜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如同醉人的胭脂。她羞赧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回应:“夫君。”
二字出口,一生承诺,一世相依。
————
两人婚后,并未因外界的纷扰而蒙上阴影,反而蜜里调油,恩爱逾常。
而杨宴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他依旧勤于公务,克尽职守。但回到府中,他不再是那个刻薄肃然的翰林学士,而是顾花颜的夫君。
新婚两月有余,翰林学士杨宴娶“贱籍”女子为妻,并恩爱生子之事,一直都是市井间一桩引人议论的谈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质疑和鄙薄的声音,渐渐被杨宴一如既往的清正官声,以及他们夫妇二人始终如一的鹣鲽情深所淡化。
人们谈起时,语气渐渐从讽刺不解,变成了些许的感叹,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一年后,在一个玉兰再次盛开的春日,杨府张灯结彩,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顾花颜历经一日一夜的辛苦煎熬,终于平安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产房内,血气未散,顾花颜疲惫却满足地靠在软枕上。
杨宴不顾产房忌讳,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激动。他看着嬷嬷怀中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辛苦你了,夫人。”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轻柔一吻。
顾花颜摇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夫君,为我们孩子取个名字吧。”
杨宴凝视着孩子良久,又抬眼看向窗外皎洁的玉兰花,沉吟片刻,道:“《诗》云‘君子有徽猷’。徽,美也,善也。之,往也。愿他怀揣美德,行于正道。便叫‘徽之’如何?”
“杨徽之……”顾花颜轻声念着,眼中满是喜爱,“好名字。表字我已想好,便叫‘则玉’吧。”
“则玉。”杨宴几乎是立刻便与她想到一处,问声道:“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望他君子如玉,温润而坚。”
“杨徽之,字则玉……”顾花颜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柔声道,“我的孩子……愿你德才兼备,温润如玉。”
“……一生顺遂。”
第69章 旧事二十五 倾盖如故
五月榴花照眼明,杨宴因在礼部任上举措得宜,深得圣心,被擢升为正三品礼部尚书,权柄更重,位列九卿。
然而,升迁之喜似乎并未完全驱散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沉郁。
是日休沐,他坐在书房窗下,手持一卷《礼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墨字之上,而是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已过了盛放期、绿叶葳蕤的玉兰树,神色间带着些许罕见的烦闷,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顾花颜见他心神不宁,问道:“夫君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朝中遇到了烦难之事?”
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杨府主母,举止间从容温婉,昔日的惊惶已被岁月抚平,只余下多年在爱与被爱中滋养出的宁静气度。
甚至连往年那份有些洒脱刚烈的性子,都隐隐有回到身躯里的架势。
杨宴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熨帖着心肺,他叹了口气,终究没瞒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与那位天策大将军,陆庭松,有些……龃龉。”
他将那日朝堂之上因庶牟之事与陆庭松的激烈争执,以及后来御花园中自己怕蜜蜂的窘态被对方瞧见并“相助”,之后又被其言语调侃的事情,略略说了一遍。
他语气尽量平淡,但顾花颜还是听出了其中几分挂不住面子的懊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缓和关系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别扭。
顾花颜听着,先是微愕,随即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多年恩爱,她最知道杨宴其人,在外是言辞犀利、令人生畏的杨尚书,在她面前,却偶尔会流露出这般近乎稚气的烦恼。
“原来如此。”她眉眼弯弯带笑,轻轻握住他的手,略一挑眉:“陆将军既在御前出手相助,虽言语……直接了些,想必也并无恶意。夫君既觉关系尴尬,不如寻个契机,缓和一二?”
杨宴蹙眉望向她:“如何缓和?难道要我登门致谢他驱蜂之功不成?”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顾花颜神秘一笑:“自然不是。听闻陆将军的夫人常氏娘子身子重了,怕是年内便要临盆。
“妇人产后最需温补调理。我家中旧日有些调理气血的方子,颇为有效,不如备上一些上好的当归、黄芪等物,再抄录一份方子,以夫君的名义送去,也算是……一份心意。”
顾花颜原就生得十分标致,笑起来更是明媚似有珠光落在面上,看得杨宴都微微一晃神。
他听了这一番话,也是神色微动,却仍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刻意?”
“关心同僚家眷,人之常情,何来刻意之说?”
顾花颜柔声劝道,“况且,此举并非为讨好,而是全一份同朝为官的情谊。夫君若觉得独自出面不便,便说是……妾身听闻后,感念陆夫人孕育辛苦,特意备下的,如何?”
杨宴看着妻子温柔而聪慧的眼眸,心中那点别扭渐渐化开。他知她是在为他铺台阶,心中暖流淌过,终是点了点头:“……便依夫人所言。”
待到那年十二月,陆庭松的女儿陆眠兰出生后不久,杨宴果然依计行事,命人将那份精心准备的、装有补品和药方的礼盒送到了陆府。
只是,当陆庭松看到那张写着“内子予尊夫人的”的素笺时,还是忍不住失笑,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杨宴那副硬邦邦又彆扭的模样。
陆庭松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庭院等着自己的常相思,将人揽入怀中后,让她也看过素笺。
“要寻个日子,好好去感谢顾夫人啊。”常相思眸光微动,将素笺接过后,叠得方方正正,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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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道谢一事,一直拖到常相思出月子后,还多休养了几天。
她原本就体弱,生过孩子更是元气大伤,补品喝了许久,甚至到后面多看一眼药碗都觉着难受,却还是清瘦得让人怜惜。
陆庭松要带她一起去安平杨府前,扶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千叮咛万嘱咐“万一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后,登车时也是看得常相思都嫌他小题大做。
两人带的回礼几乎要放不下,可谓家里有什么就都拿了一点。常相思倒是还觉着不够,只是陆庭松眼见着被拎过来的一坛佳酿,有些肉疼。
杨府门庭依旧清肃,听闻陆大将军夫妇亲至,杨亲自出门相迎。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外披玄色厚衣,却反减了朝堂上的那份锋锐,添了几分文士的清雅。
他仍是那副凌霜傲雪的模样,只是见到陆庭松时,神色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请进。”杨晏侧身引客,礼节周全,却稍显疏离。
大雪还未化尽。二月风冽,如刮骨刀般吹在脸上,呵气成霜。陆庭松自己不畏寒,却将常相思裹得严严实实,唯恐她再受一丝风寒。
饶是如此,常相思敛衽行礼时,依旧显得轻盈飘逸,不见被厚重衣物牵绊的笨拙。
只听她声音温柔似水:“冒昧打扰杨大人清静。日前承蒙大人与尊夫人赠药关照,妾身感念于心,特来拜谢。”说着,便将檀木匣子递上。
明明陆庭松就在身侧,她却不肯让丈夫转手,定要亲自交到杨晏手里,嘴角这才浮起一抹放松的笑意。
“夫人言重了,薄礼不足挂齿,您安康便好。”杨宴微微颔首,接过匣子后,目光转向陆庭松。他身边素来只有妻子顾花颜,除此之外,一向不知该如何与女眷寒暄。
陆庭松看得懂他那眼神,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怎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杨宴的回答一板一眼:“妍诗听闻有客将至,说要好好打扮,让我先来迎你们。则玉每月都回老夫人那边住上三五日,后日方归。”
陆庭松点点头:“真是不巧,未能见到则玉。”
杨宴:“嗯,下次见。”
陆庭松:“……”他站在常相思身侧,一时不知还能抛出什么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
杨大人,您是一句都不肯主动是吗。
说是叩问也不准确,陆庭松实实在在清楚这人的性子,这种三脚踢不出一句话的情形,在他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当气氛又要陷入熟悉的尴尬时,一阵清脆明快的笑声从内堂传来:“哟,有贵客临门?怎不早些叫我?”
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话音未落,顾花颜便款款走了出来。
常相思才见她第一眼,就在心底赞叹她眉眼生得大方好看,与杨晏的清冷截然不同,行动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她见到常相思时眼睛一亮,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这位便是常夫人吧?”
未等常相思回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我在安平,就听说你绣技一绝,总想着该是何等美人呢。今日一见,果真如传言般温婉动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屋里让: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瞧着天恐怕又要下雪。里边请,尝尝我新沏的花茶,暖暖身子。”
顾花颜寥寥数语,瞬间化解了门口堪比雪地的冷清。常相思虽性子柔静,却也喜欢这般真性情,微笑着应了声“顾夫人”,便被她拉着进了花厅。
坐下后,常相思也忍不住再次打量她,她不看还好,只每一次看过去,都觉着惊艳。
顾花颜真真是个明艳夺目的美人。红艳的指甲,身姿婀娜绰约,神态也自信动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若说常相思是雨后空谷幽兰,清雅脱俗;顾花颜便是御花园中沐浴阳光盛放的虞美人,明媚鲜活。
顾花颜见常相思有些无措,便一直与她逗趣儿。从花茶说到酿酒,再聊到京城趣闻,三言两语就能将她逗得掩面轻笑。
常相思从最初的柔声应答,到忍不住追问更多,顾花颜乐得与她聊天。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倒是留下杨宴与陆庭松面面相觑。
无言片刻,反倒是杨宴先觉着不自在,轻咳一声:“内子……性情如此,陆将军见谅。”
陆庭松笑道:“夫人真性情,何来见谅一说?倒是杨大人府上,比我想象中……生动许多。”
他从前也曾好奇,这位端方持重的杨大人,究竟会有一位怎样的夫人。想来想去,终是觉得,还是顾花颜这般性子与他最为相配。
花厅内,茶香氤氲,驱散满身寒意,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外间两位大人起初还正襟危坐,谈论公务时事,后来见内间相谈甚欢,也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顾花颜偶尔向常相思诉苦,说什么“与杨晏这块木头相处,人都变得无趣”、“莫要靠近这种古板男人,会变成不高兴”。
她东拉西扯,最后还偷偷与常相思耳语:“他这个呆子竟也会请朋友来府上?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惹得常相思好笑又心疼,一时哭笑不得。
今日难得有客,顾花颜兴致极高,吩咐厨房备了酒菜,定要留陆庭松夫妇在府中用晚膳。
宴设庭院,菜肴精致,酒更是顾花颜亲手所酿的梅子酒,入口甘醇,后劲却不容小觑。几杯下肚,烈意烧上面颊,场面也愈发活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梅子酒的后劲渐渐上来。
第一杯下肚,杨陆二人尚能礼尚往来,互道客套。
第二杯、第三杯过后,杨晏已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在他本就话少,单凭这一点,也看不出是否真醉了。
第七杯时,陆庭松眼前开始发晕,他摇头推拒杨晏又斟满的酒杯:“真的……不能再喝了……”
但这位杨大人显然醉得比他更迷糊,平日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知抛到了何处,举杯时竟显出几分慷慨激昂:“喝!今夜不醉不归……”
陆庭松想去抓他的手腕,却扑了个空:“杨大人先别晃,你一晃,我就看见三头六臂……”
陆庭松看似温润,酒量却比杨晏这位文臣还不堪,此刻玉面飞霞,平日谦谦君子的模样,也借着酒劲抛得一干二净。
四个人喝了不少的酒,难免有些倦怠。沉默片刻后,顾花颜望着庭院积雪,忽然笑道:
“说起来,我看这咱们两家很是投缘,不如……给孩子定个娃娃亲?”
杨宴虽然也是醉得厉害,却还保持着一丝清明,皱眉道:“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怎么儿戏了?”顾花颜笑眯眯地逗他,“常妹妹这般漂亮,采茶长大了肯定也是玉雪可爱,能娶到了,也是则玉的福气。”
常相思也忍不住笑起来:“则玉那孩子,长大了肯定也懂事稳重,到时候,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陆庭松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做亲家!”
杨晏还要说什么,却被顾花颜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诶,可都不许反悔。”
四人又一齐笑起来。此刻天边飘细雪,却又都融在眼前杯盏温酒当中了。
第70章 旧事二十六 风露婆娑……
雪天举杯那日,“娃娃亲”原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不曾想却真真被杨宴放在了心上。
陆庭松和常相思辞别过后,他就提笔洋洋洒洒一纸婚约写过,邀功似的拿给顾花颜看。
顾花颜才看到时惊得整个人都呆愣失语,抬头看看紧紧蹙眉,严肃神色不似作伪的杨宴,又低头看向那写得端端正正的契书,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两个孩子都还未曾见过面,你这么着急是做什么?”她伸手接过后,还不忘捏一捏杨宴的指尖:“万一不投缘,可怎么办?”
此时的小则玉午休才过,还迷迷糊糊不醒神。两岁还正是十分粘人的时候,几乎是刚睁开眼睛,就下意识找顾花颜,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喊:“阿娘,抱。”
顾花颜弯腰将他抱起来,拍拍后背,捏捏小脸,声音柔到能淌出水来:“小则玉。”
杨宴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见孩子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无意识勾了勾唇角。
可回到方才的话题,他大概是没想到,那句话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虽说被顾花颜方才有些暧昧的小动作晃得有些愣神,但听了这句一带而过的解释,终究带上了几分尴尬的恼怒:
“我都说了,婚姻大事岂可当作儿戏……”
但他向来不会对顾花颜说重话,这一丝丝连微风拂过树叶都比不上的怒火,自然而然地就在陆庭松身上烧成一片燎原:
“陆将军可真是洒脱,一句话就敲定两个孩子的……”
顾花颜也知晓他这是在等人给自己递来一个台阶,但那笑意怎么也收不回去,她将杨徽之放下,抬手掩唇,扭过脸去偷偷笑了几声后,才柔声抚平他眉间无措:“这有何难?让他们两个多见见,从小抓起不就好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看着还懵懂茫然的小杨徽之,笑意盈盈:“则玉,想不想认识一个小妹妹?”
小杨徽之呆呆地看着她,表情有些发愣,跟着重复了一遍:“小妹妹……”
顾花颜轻轻一笑,“嗯”了一声过后,趁着杨宴还没反应过来这番话中的意味,便继续将歪点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倒:
“你看啊,若是这两个孩子日后相处得好,就挑个好时候,把这契书给陆家看看,陆家同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杨宴刚想顺着她的话问一句“那若是不同意呢”,就见顾花颜似是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一般,继续自顾自的往下道:
“若是相处得没那么投缘,就算是他们长大了,做成相互照应的兄妹也好啊。”
杨宴平日里明明是个最讲究“合乎情理”的,可他一直严守的行事风格,只要对上顾花颜,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有多远踹多远。
所以这次也一如既往,他压根没仔细想什么,就只觉得顾花颜说得可太有道理了,便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道:“好。那我之后再邀陆相礼带着妻女来家中做客。”
说罢,两人又一起看向小则玉。小孩压根听不懂话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会说太复杂的话来回应。他只是乖乖歪了歪头,眨着眼睛道:
“我听,阿爹阿娘的。”
杨宴也伸手将他抱起来,用下巴蹭了一下他柔软的发顶,明明是锋利的长相,此刻却在一片奶香气的温热小身躯中,五官都似融化般晕开一片柔情。
小采茶第一次随着陆庭松和常相思来到安平杨府,尚不满一岁,喊人时还模糊不清。
彼时正值春末,庭中玉兰已谢,绿叶成荫。
常相思抱着裹在杏子黄绫襁褓里的女儿,小小的陆眠兰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那一双滚圆的杏眼清澈透润,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一点也不见怕生。
无论是谁要逗弄一下,她都会“咯咯”直笑,又乖又漂亮,顾花颜喜欢的不得了,几次从常相思怀中接过,还招手想让杨徽之见一见。
刚满三岁的杨徽之被杨宴牵着手,一大一笑站在一侧,见到生人便往父亲身后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那个被裹得圆滚滚的小团子。
“则玉,”顾花颜笑着喊他,“快来见见采茶妹妹呀。”
杨徽之攥着父亲的衣角不动,杨宴只得弯腰将他抱起。这一抱,正好让他与常相思怀中的陆眠兰视线齐平。
小采茶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个眉目清秀的小哥哥,也不怕生,咧开刚长了两颗乳牙的嘴,咿呀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杨徽之垂在胸前的荷包穗子。
“啊……”她发出含糊的音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杨徽之愣住了,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荷包的小手,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甜甜的糯米团一样的小孩子,忽然不再躲闪,反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眠兰的手背。
软软的,暖暖的。
他一触即分,陆眠兰似是有些疑惑地继续伸手,徒劳想抓住面前一片空气,瘪了瘪嘴,看上去有些委屈。
顾花颜和常相思见状,相视一笑。常相思接过孩子,对杨徽之柔声道:“小则玉,你让她也摸摸你呀。”
杨徽之闻言,又看向顾花颜。得到后者一个轻轻颔首,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放到陆眠兰的面前。
陆眠兰又是“咯咯”笑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紧紧握住,没有松开。
此时恰得一阵穿堂风从他后心处穿过,鬓边发丝落在他眼角和下巴,痒意却惹在他心上眉间,还有唇边。
————
又过完第二年的夏,三岁的陆眠兰已是能跑能跳的年纪。这日在杨府花园,她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喜欢和杨徽之一起玩,但从不会和别的孩子一样,缠着或磨着哭闹,尤其是在他读书写字时,从不会打扰,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地等。
杨徽之也最喜欢她来,有几次还会问顾花颜“采茶妹妹什么时候再来”。
这次也一样。五岁的杨徽之则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在花丛中穿梭的粉色身影。
他尚是幼童,但陆庭松每每见了都要感慨一句“和杨仲奕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总会调侃一句:“长大了,怕不会也和他爹一样,是个不会说甜蜜话的。”
连常相思和顾花颜都颇为认同这句话,只是常相思总觉得,杨徽之全身上下,唯有那一双总透着傲气的双眼,是最像顾花颜的。
“则玉哥哥!蝴蝶!”陆眠兰出声喊他,但追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噗通”摔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眼看蝴蝶飞远,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
杨徽之目睹全程,急忙放下书跑过去,见她手心擦破了一点皮,渗着血丝。
他皱了皱眉头,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小帕子——那是顾花颜特意给他备的,绣着一朵玉兰花。他轻轻握住陆眠兰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
“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已和杨宴无甚差别。
陆眠兰出自将门之女,原本也不会为这种小打小闹的伤口掉金豆子。
但这次也不知为何,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竟无端生出许多委屈,泪倒是没落下来,只是有些抽噎地说:“不、不疼的……但是,蝴蝶飞走了……”
杨徽之看了看已经无踪的蝴蝶,又看了看她红红的眼眶,忽然道:“你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他跑回书房,不多时拿了一本厚厚的《百花图鉴》回来,翻到有蝴蝶的那一页,指给眠兰看:“这里的蝴蝶,不会飞走。”
陆眠兰破涕为笑,凑过去看图鉴上五彩斑斓的蝴蝶,忘了疼痛,也忘了那只飞走的真蝴蝶。
杨徽之有方宝贝端砚,是杨宴在他开蒙时所赠,石质温润,刻着精致的云纹,平日谁也不让碰。这日六岁的陆眠兰来玩,见那砚台好看,忍不住伸手想摸。
“别动。”七岁的杨徽之下意识皱眉阻止,声音都变得冷硬几分。
陆眠兰缩回手,被他的模样吓到,有些呆愣:“那,我就看一看……”
杨徽之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犹豫片刻,竟破天荒地将砚台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只能轻轻摸一下哦。”
陆眠兰立刻笑逐颜开,伸出小手指轻轻触摸砚台表面,触手生温,她惊喜地睁大眼睛:“是暖的!”
“嗯,好砚台是这样的。”杨徽之解释道,看着眠兰好奇的模样,又补充道,“等你再大一些,我送你一个吧。”
后来他果然兑现承诺,在她六岁生辰刚过,他便随着杨宴一同将一块难得的好砚台送到府上,连带着他一直都舍不得用的墨。
送完了这些,还耐心教她磨墨。如何运腕,如何控制水量,都说得详细无比,耐心似乎怎么都耗不尽。
虽然陆眠兰的手还有些不稳,总是弄得满桌墨点,杨徽之也只是默默收拾,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再一年后,转眼陆眠兰七岁,杨徽之九岁。两个孩子都已进学,举止间渐渐有了少年少女的模样。
这日午后,杨徽之在书房练字,陆眠兰坐在一旁绣一方帕子。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则玉哥哥,”陆眠兰忽然抬头,声音轻轻,“前日李尚书家的公子送我一支兰话簪子。”
杨徽之笔尖一顿,纸上立刻晕开一团墨迹。他放下笔,面色如常:“哦?你收下了?”
“没有,”陆眠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绣花,“我说,则玉哥哥不许我乱收别人的东西。”
杨徽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重新铺开一张纸:“嗯,是不许。”
片刻安静后,陆眠兰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些:“那……若是则玉哥哥送的呢?”
杨徽之抬头,正对上她带着几分狡黠的笑眼。他耳根微热,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等你把这方帕子绣好再说。”
陆眠兰看着手中才绣了一半的玉兰,抿嘴笑了。她将绣针放下,往日里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在此刻偏偏不依不饶起来:
“则玉哥哥,那以后我每年生辰,你都会来找我玩吗?”
彼时的杨徽之尚不知晓何为岁月不饶人,也不知前路是怎样的人间。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往下写那首“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后,低声应她一句:
“会的。”
这两个字再随玉兰花落,花瓣或在风中水中,被两年后的血泪打湿一瞬停顿,又携着满身腥气,飘落在天顾二十八年,陆府不见故人的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