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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20625 字 17天前

第71章 多思

邵斐然同他们一道开始着手调查时,第一个变得有些不对劲的,是采桑。

而第一个察觉的,就是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采薇。

彼时她们正在小厨房准备午膳,说是陆眠兰这几天劳神费心,要吃些好的补补,好恢复元气。

陆眠兰的意思是不用太麻烦,但两个小丫头愿意,她也不会阻拦,乐得等解馋。

采桑将今早莫长歌刚捞上来的鲜嫩鲈鱼蒸熟后,细心拆去了鱼刺鱼骨后,又将鱼肉捋散。

羹汤用鱼骨与鸡架子一同熬得浓白,勾芡后倒入雪白的鱼丝、嫩黄的姜末、赤红的火腿丝一同滚沸。

起锅前她还特意淋上了一圈香醋,再由采薇飞入几缕鲜嫩的莼菜,只是闻着香气,都能让人流口水出来。

但此刻,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泡,采薇却根本没心思关心这些。

“阿姊,你不对劲。”

她一把掐住采桑的脸,向来娇气的声音里居然带了点咬牙切齿:“说,这几日你到底在想什么?”

采桑原正看着热气从锅中飘出,还在愣神。她被采薇吓了一跳,下意识拂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慌乱和心虚一瞬间写满脸上,她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哪有……?我,我……”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也就罢了,耳尖竟然还泛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采薇是最了解她的,用脚趾头也能猜出她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刚想张牙舞爪的扑过去大声嚷嚷哀嚎,小厨房的门却正巧在此时被拉开了。

“我好像闻到鱼羹的味道了,好香。”陆眠兰被那香气馋的不行,拉开门想来提前讨一口,却正瞧见采薇还没松手,在采桑脸上掐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见状还以为是两个丫头闹了脾气,快步走过去,温声问道:“是怎么了?”

“没有没有,阿姊脸上有灰,我帮她擦掉。”采薇连忙松开了手,与采桑一同迎上去,也回道:“是呀,小姐鼻子可真灵。”

采桑只看见她来,就知道她是要做什么。她从刚才的情绪里抽身,也笑盈盈的:“小姐是饿了吧,已经可以吃了,要先尝尝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锅炉旁,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灌满整个厨房。陆眠兰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点头:“我只要一点点。”

采桑笑而不语,拿了新的瓷碗洗净,一边给她盛汤,一边问道:“姑爷他们呢?”

她原意是问这几个人在哪里,却不曾想陆眠兰会错了意,接过那晚熬到奶白浓稠的鱼汤,眨了眨眼:“他们也饿了。”

她说完便舀了一勺,吹吹放凉都没顾的上。入口时羹汤的稠滑温润,瞬间包裹舌尖,鱼肉和火腿的鲜嫩、融在姜醋佐料里,暖得她五脏六腑都觉得妥贴舒坦。

最后是莼菜那滑嫩微韧的独特口感,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妥帖舒坦起来。

采薇见她吃得很香,想要再给她盛一碗。陆眠兰摆了摆手,刚咽下最后一口,略微有些含糊不清道:“不要啦……待会儿和你们一起吃。”

她在这两个姑娘面前,总是不太顾及形象,放松到有些近乎幼稚的可爱。

采薇小小的“嗯”了一声,嗓音似撒娇一般的答应她。笑道:“还有两道菜也好啦,小姐猜猜。”

“我猜的话,那就是……虾油煨菘笋,还有炉焙鸡?”

采桑忍不住笑出声,掀开另外两个小锅盖,扬了扬下巴:“答对,小姐真厉害。”

“因为都是我爱吃的呀,快走吧。”陆眠兰得意挑眉:“就等你们啦。”

两菜一汤被端上桌时,连裴霜都被香气惹得眸光微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点细节自然没有被杨徽之错过,他看见之后,还轻轻笑了一下。

想来当初裴霜第一次与他们共同用膳时,还颇为尴尬局促,此次又多了几个人在一起,倒显得更自然了。

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就算是看上去似乎少年老成的裴大人,也总有进步如飞的时候。

陆眠兰等采桑和采薇将菜摆好,扯了她们两个的袖子,意思是坐在自己左边。

可就在这时,采桑明显是顿了一下,犹豫的那一瞬间,已坐在采薇身边,正对着邵斐然。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和采薇争和陆眠兰挨着的位置。

一时之间,陆眠兰和采薇不解且略带震惊的目光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好香。”采薇和陆眠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莫长歌感慨:“采桑姑娘真是好手艺,可不知以后这若是出嫁,会被谁享了好福气去呢。”

采桑闻言,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愣神不知想写什么的邵斐然。见后者并没有看向自己,又垂下眸子,轻声应道:“莫公子说笑了。”

陆眠兰:“?”

采薇:“。”

杨徽之:“诶。”

裴霜:“呵。”

邵斐然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愣愣的犹豫出一个字:“……啊?”

采薇勃然大怒,差点就要拍案而起:“我打死你个……唔唔唔啊……!”

她话没说完,便被陆眠兰眼疾手快一筷子炉焙鸡堵住了嘴,只得一边嚼嚼嚼,一边怒目而视。

等终于艰难地咽下去后,她又继续发刚才被打断的火:“你个……!唔唔唔……”

又是陆眠兰塞进她嘴里的一筷子煨菘笋。

陆眠兰笑呵呵的揉她的脑袋:“饿死了,哈哈,是不是?好饿,我们快吃东西吧。”

采桑只在一开始扯住了采薇的衣角,有些急切地想让她坐下闭嘴,甚至在她嚼嚼嚼的瞬间,还向陆眠兰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瞥。

杨徽之也在此时温声开口:“先吃东西吧。”

裴霜也“嗯”了一声,似有若无地看了邵斐然一眼:“吃完再想别的。”

邵斐然这时才如梦初醒:“啊,啊……好的。”

惊心动魄的浪花,总算被这几句话,轻飘飘带过了。采桑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秒,对上采薇含着质问的目光。

然后越过她的颈侧,便是陆眠兰轻轻一个挑眉,表情意味深长。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几个人里,莫长歌是最不在意礼数规矩的。他先动筷子给裴霜夹了一筷炉焙鸡,便自顾自埋头苦吃起来。其他人见状,也不管什么你先我先,随意放松下来。

竹笋与霜打后格外清甜的菘菜同入砂钵,舀一勺海边贩来的虾油酱,注入高汤,用文火慢慢煨着。

此刻笋尖吸饱了汤汁,色泽油润,菘菜软烂如丝,虾油的咸鲜深深浸入菜蔬每一寸脉络,至味存焉。

可惜的是,原要用春日新发的竹笋味道最好,不过虽不属时令,但吃起来也是清脆爽口,十分下饭。

杨徽之自己还没吃几口,倒是给陆眠兰又夹菜又盛汤,直至人虚盖了一下碗口,轻轻摇头说了一句“吃不下这么多”后,才给自己夹了第一口炉焙鸡。

炉焙鸡的香气最为霸道。半只肥嫩母鸡斩块,用酒、醋、酱、香料慢火焙熟,汁浓味厚。

鸡肉已被焙得骨酥肉烂,酱色油亮,入口咸香中带着一丝微酸,极为开胃,连骨头都吮得出滋味。

他吃得斯文,就连邵斐然都比他急,一口气喝了两碗鱼羹。

莫长歌更不用多说,自从给裴霜夹过那一筷子以后,明明是最喜欢多说话的人,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一直吃到碗里见底,扭头掩唇低低打了个饱嗝,还去盛了第二碗鱼羹。

一顿饭吃得满足妥帖,还是裴霜先想起来问正事。他将筷子搁在碗上,问道:“墨竹和墨玉还没回来?”

杨徽之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两个人不说,饭都吃完了,才想起来替他俩可惜:“没呢,也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他似叹似笑:“没回来一起用膳,可惜了。”

陆眠兰:感觉也没看出来有多可惜。

裴霜点了点头,还什么都没说,倒是莫长歌先问了一句:“邵公子呢?除了穆歌这一个弟弟,家中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邵斐然看起来一直不在状态,每次看他,这人就总在发呆。他这次也是先回过神来,顿了一下才回莫长歌:

“啊,没有的。家中……不曾有过其他兄弟姐妹。”

莫长歌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

采桑和采薇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只是采薇全程都鼓着腮帮子,时不时瞪一眼阿姊,再用更凶狠的眼神剜向邵斐然。

而采桑则始终低着头,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邵斐然莫名其妙之余,也以“查阅家中旧信”为由,抱着一个陈旧的小木箱告退回房。门扉轻合见,挡住他有些飘忽不稳的身影。

室内静默片刻,莫长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位邵公子……诸位信他几分?”

裴霜抬眸,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你指什么?”

杨徽之沉吟片刻,先开了口:“今日席间,我注意到他听闻‘墨竹’‘墨玉’二人未归时,神色有异。虽只一瞬,但那份紧张不似作伪。”

“更可疑的是,”莫长歌压低声音,“他右手虎口有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剑所致。一个商贾之子,何来这般习武之人的痕迹?”

裴霜微微颔首:“还有那木箱。他方才抱走时,我留意到箱角有磨损,但锁扣却极新,似是没怎么开合过。”

“若真是珍藏旧物之家信,怎会如此?”

陆眠兰想到采桑,也有些心不在焉,顺口提了一句:“旧锁生锈,新换了一把也未尝可知。”

她语罢轻轻摇了摇头,想将自己心绪不宁的源头甩出去,却以失败告终,最后只皱着眉叹出一口气:

“不过,我也瞧见了箱角磨损,依照深浅好看,若是同期配的锁,也不该在此换掉。”

“总之疑点颇多。”莫长歌总结道,眉头微蹙,“但他主动找来,又似乎确与穆歌之事关联甚深,其目的……难测。”

“暂且按兵不动,”裴霜沉声道,“多留意他的言行,尤其是他独自一人时。若他真有所图,迟早会露出马脚。”

杨徽之点头:“已让墨竹暗中留意了。”

入夜后月华流照,庭院砖瓦波光如水,清影粼粼。

陆眠兰沐浴后,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书卷,白日里耗费的心神渐次恢复。

采桑端着黄铜香盘停在门前,想要将她昨日留意到陆眠兰屋内案几上,将尽的残香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香饼。

宁神的草木还没开始燃烧,便已经从她指尖透出温柔清淡的香气,她微微一笑,搓了搓指尖。

正欲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杨徽之。

“采茶,今日席间……我观采桑对那邵斐然,似乎有所不同。”杨徽之的语气带着一丝探询,“你……可看出了什么?”

她本想后退至廊下,回避陆眠兰和杨徽之对话,却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这一问。

她的手悬在半空,硬生生刹住后屏息凝神,静静等着。

陆眠兰翻书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门内沉默一瞬,杨徽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斟酌:“若……若采桑真的心悦于他,你可考虑……待此事了结后,成全他们,让她们大婚?”

此言一出,屋外的采桑浑身一僵,她的心猛地提起,几乎要跳出胸腔,耳畔嗡嗡作响,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门缝上,等待着陆眠兰的回答。

然后,她听到了陆眠兰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那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忍:

“想都别想。”

第72章 靥星

采桑的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将碟边攥得更紧。

陆眠兰的声音继续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罕见的冷冽:“邵斐然此人来历不明,底细不清。他对穆歌的态度暧昧,自身言行更是漏洞百出。”

“我视她们两个如亲妹妹。这样的人,我如何能放心,将采桑交给他?”

采桑的眼睫颤了颤。此刻她竟说不上是惊喜更有万分,还是酸涩涨满鼻尖眼眶。

夜风穿透她的衣衫。采桑的手依然微微发着抖,却稳稳的端着那碟仿佛有千斤重的熏香,思索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采桑步履有些仓促狼狈,自然也没有听到陆眠兰停顿片刻后,稍微有一些迟疑犹豫的后半句:

“不过……若是之后能查清真相,还他一个清白,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考虑。”

“……采桑和采薇跟了我这么多年,已然是尽心尽力,我不可能亏待了她们,总要为她们的以后做打算。”

屋内,陆眠兰说起此事,竟是有些浓重的自责与歉疚:“说来其实也怪我。没能早些发现。”

杨徽之闻言摇了摇头:“不会。不止你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指腹摩挲着陆眠兰细腻的手背。

陆眠兰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他的掌心,果不其然,在抬头见看见杨徽之面色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与他对视片刻后,陆眠兰又移开了眸子,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一开始,也没发现么?”

微弱的烛火映在他的额间和眼眸,更添了温柔模糊的光点。他低低“嗯”了一声,再开口时又似叹似笑:

“不过,我自然知你如今顾虑。只是……情之所起,有时并非理智所能控制。”

陆眠兰看见他朝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顺着看过去后,又垂下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采桑跳入火坑。”

————

自那日之后,采桑依旧细致地打理着陆眠兰的起居,只是眉眼间的笑意却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陆眠兰最先察觉,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邵斐然独处的机会。

每当邵斐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总会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或是寻个由头悄然退开。

若是不得不与他交接物件,她的指尖总是飞快地缩回,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邵斐然也在那时才有所感。他原先大概是一直沉浸在丧弟之痛中,迟迟没有醒来。

以往偶尔采桑偷偷看过去的目光,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没有多想。只是这几日的刻意疏远,就算他再迟钝,也该看得出来了。

只是最近接连几次,他想上前帮忙搬动重物,或是寻常问候,采桑都像受惊的兔子般低着头迅速退开,只留下仓促的“不必劳烦邵公子”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日午后,采桑正踮脚想取下书架高处的锦盒,邵斐然恰好经过,下意识伸手欲助。采桑却猛地一颤,连退两步,险些撞翻旁边的花架。

“我……我自己可以。多谢邵公子好意。”她声音紧绷,抱着刚取下的锦盒,几乎是夺路而逃。

邵斐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眉头微蹙。

他并非愚钝至此,只是心头缠绕的迷雾太多太浓,而这位小少女突如其来的刻意疏远,让他困惑之余,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将这归因于自己近日心神不宁,惹人厌弃,并未深想那背后悄然滋长又被迫掐灭的情愫。

只是可怜这些天心神不宁的,不止他一个。

采薇这次又是第一个看出,采桑这几日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的。

她时常在采桑身边,偶尔几次见邵斐然,都见阿姊会猛然顿住脚步,无论手里拿着什么,都要胡乱塞给自己,慌忙留下一句“你去吧”,然后转身就走。

她是走开了,但若是隔得不远,邵斐然也会似有所感的看过来,不过每次看见的也只有那一抹闪过去的身影,只留一片不如往日鲜亮灵动的衣裙。

还有呆呆站在原地的采薇。

一次两次倒也好,三次四次这样刻意,采薇觉得奇怪。于是她趁着无人时,扯了扯正在小厨房默默盯着炉火的采桑的袖子,小声问道:

“阿姊,你最近怎么老是躲着邵公子?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采桑正用火钳拨弄着炭块,闻言手一顿,一块烧红的炭掉落在灰里,溅起几点火星。

她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

“没有的事……只是,小姐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不该靠近的,就不能……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她将“妄念”二字咬得极轻,说话间拿起一旁的蒲扇,对着炉火用力扇了几下,火苗猛地窜高,映得她脸颊发烫。

这一扇,却又让自己被热气扑了一脸,灼得眼眶生疼,红了一圈,还要用几分水汽来盖。

采薇听了这番话,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她见阿姊神色总有些难过。她想了一会儿,轻轻抱着采桑的胳膊,小声说:“阿姊,若是心里难受,就别憋着。”

采桑望着越窜越高的火苗,幽幽叹了口气,又似告诫自己一般的重复了一遍:

“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如今这般……也好。”

————

夜色渐浓时,墨玉带着一身凉意归来,向杨徽之低声禀报。

“跟了邵斐然两日。他大多时间闭门不出,反复翻看木箱中那些书信,神情悲戚,不似作伪。”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等了一会儿。见杨徽之并没有出声说些什么的意思,便继续往下道:

“墨竹还在继续跟着。说他偶尔外出,也只是去几家旧书铺,找寻与越东地理风物相关的古籍,并无与可疑之人接触的迹象。”

墨玉现在既不叫杨徽之“大人”,只是偶尔还会自称“属下”。其实杨徽之也知道,他还偷偷挑唆墨竹也“抬起头”和自己一样“大不敬”地说话,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墨竹就是不肯。

那他也没办法。

杨徽之静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墨竹的探查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心生疑虑。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怀疑究竟是落在了哪一处或者哪一句,下意识看了陆眠兰一眼后,发现她与自己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墨玉一直等到有些微微不耐烦了,刚想开口催促,却见杨徽之在此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继续留意,尤其是他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杨徽之沉吟道,“只怕毫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他说归说了,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墨玉,见他眼下不浅的乌青,微微皱了一下眉:“瘦了。”

陆眠兰原本在看向一旁发着呆,闻言也抬眼望去。

墨玉明显是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从未见过的空白与茫然,但也只有那一瞬。

陆眠兰正欲再仔细看一眼,便瞧见那人神色已恢复如常,又是那副对万事不屑一顾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的眉心也已经舒展开,只是略一挑眉,低低笑了一声:“又不是不给你们饭吃。”

陆眠兰明知他是心下存着许多关切的,只是与墨玉说话,便总要逗趣儿。偏墨玉看着更机灵一些,其实也听不出他原意。

想到这里,陆眠兰不免莞尔一笑,也叮嘱了一句:“最近辛苦你们两个了,可要多吃些啊。等忙完这一阵,再让采桑下厨。”

墨玉闻言“嘁”了一声,扭头便往外走。杨徽之见他这样,刚舒展开的眉心,此刻又皱了起来。

他装作有些薄怒的模样,语气也故意沉下去几分:“墨玉。”

他一连走出四五步,就这样背对着他们潇洒的摆了摆手,遥遥回了一句:“知道了。我肯定不亏待自己,但墨竹不一定。”

等他已经走得有些远了,还扬声说了最后一句:

“多谢大人和夫人关心——”

陆眠兰唇角微微勾起一瞬,目送墨玉背影消失在一片夜色中,转头恰好对上杨徽之有些探究的目光。

她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两人沉默片刻后,还是她先开的口:“要去找裴大人么?”

“要去。”杨徽之眨了眨眼,他眼睫轻颤的那片刻,就将那有些侵略性的目光,全然眨落了。

陆眠兰有些看不透他此刻所想,只觉仿佛刚才那个神情,并非是从这一双如琉璃一般的眸子里望过来的。

此时裴霜的院落,灯火也还未熄。他面前摊着一张刚绘制不久的药材流向草图,垂手立于下首,神情肃穆。

暗卫敲过门后得他点头,推门而入时,和着满身夜露的湿气,带来一个更令人心下微冷的消息。

“大人。”

裴霜“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只是依旧皱着眉头,看着草图的某处,不知究竟是在出神还是思索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眉心皱得更紧,语气比月色更亮几分:“你直接说。”

那暗卫点头应了声“是”,便走得更进几步,一字一句说给裴霜听:

“苦阴子的流向并未中断。属下暗中查访了京畿几家最大的药行与地下流通渠道,近两个月来,仍有数量远超常理的苦阴子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药商,被秘密送入了宫中太医院。”

“采购记录做得极为隐秘,但总量惊人。”

裴霜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他眸光锐利,眉宇间却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暗卫正欲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他的声音沉冷:“太医院……又是太医院。”

“宫中用药,皆有严格定例与记录。如此大量的苦阴子,绝非寻常太医所能调用,也绝非治疗寻常病症所需。”

“这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且所图非小。”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微微施了些力道揉起来。只是刚微微眯起双眸,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便听见门外又是一声“裴大人”。

他闻声将手放下的瞬间转过身,看向刚刚走过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三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邵斐然这边暂时无异动,符观知已死,苦阴子仍然流向宫闱。”裴霜缓缓道,“只怕这人手眼通天。”

他简言过后,忽而沉默一瞬,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灯花亮如星子,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去越东。”

“什么?”陆眠兰刚踏入房中,被这句话撞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杨徽之闻言亦是微微一怔,倒是有些不解的讶然:“怎么突然……”

“去越东。”裴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若我们一举一动,都在背后之人的视线之内……”

“那此次越东之行,必然有所收获。”

第73章 尘路

“那邵斐然呢?”陆眠兰这句话连一瞬思考都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秀眉微蹙,眸中带着清晰的疑虑,“他与穆歌关系匪浅,且处处生疑……我们若前往越东,将他独自留在此处,恐生变故。”

裴霜轻嗤一声,嘴唇微动,回了句:“他当然也去。”

陆眠兰转头看向杨徽之。后者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在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才轻眨了下眼,看着陆眠兰应道:

“嗯。无论他是谁,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归是最稳妥的。”

陆眠兰点了点头,她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薄唇微抿了一下,轻笑似叹:“那我也先回去,哄哄采桑她们。”

她每次提到采桑和采薇,眉眼都温柔到不像话,声线都变得更轻:“这次又要离开,她们两个要不高兴的。”

裴霜点了点头,他刚转向杨徽之,便听见对方正巧问了一句:“莫公子呢?”

裴霜道:“他说屋里太闷,出去走走。”

陆眠兰都要刚跨过门槛,闻言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问不出口的,还是杨徽之替她说了:“裴大人……这么放心莫公子?”

他问罢还偏头看向陆眠兰,微微一笑。

那语气也一样是带着浅笑,若不细听,很难发现一闪而过的犹疑与试探。

陆眠兰怔了一下,又背过身去不再看,却将脚步放得缓慢,只等裴霜一句回答。

“不放心。但他在我身边,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句话低低飘过她的耳侧,陆眠兰不再多想,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往回走去了。

————

初晞薄雾,行也清寒。

虽然霜降过了许久,十一月初却仍有难得的片刻晴光。今日恰好是日色沐长街,银霜未至,还算不上很冷的好天气。

裴霜向来擅长准备车马和人手,连莫长歌看了都要感慨一句“这户部侍郎可真不是白当的”,引得裴霜淡淡瞥了他一眼。

说来也怪,莫长歌明明看上去是有些纨绔风流的,但在他面前总是会被一个眼神惹得瑟缩一下,然后便老老实实不再开口。

这次莫长歌便和他一起忙前忙后,又是清点人数,又是准备水和粮,看起来恨不得再把马全喂一遍,然后乐颠颠地找人邀功。

裴霜懒得理他。

只是谁也没想到,许久不见的墨竹是和邵斐然一起回来的。

杨徽之看了墨竹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将前往越东的决定告知邵斐然,并要求他同行。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错过邵斐然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邵斐然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低声道:

“好。我理应前去。”

墨竹则是一如既往的不爱说话,对着杨徽之一点头,开门见山:“墨玉呢。”

陆眠兰看了看他身侧不明所以的邵斐然,又看了看同样一脸不解的杨徽之,原本是想开口说一句话的,但总觉得说什么都很尴尬,索性把嘴闭上了。

杨徽之问:“不是跟你在一起?”

墨竹皱了下眉:“他说先回来吃饭。”

陆眠兰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墨玉那日少见的少年稚气。她在此时说了句:“我见了。他刚才和采薇在一起。”

她话音刚落,杨徽之和墨竹都看了过来,连着邵斐然都上前一步,一改往日那股忧郁模样,问道:“陆姑娘,怎么不见采薇和采桑?”

陆眠兰看了他一眼,语气居然微微冷了一些:“她们两个说要做一些梅花酥,好让路上带着。”

说到这里,看向杨徽之和墨竹,语气回温:“墨玉方才就和她们在一起,我看见了。”

邵斐然被她忽而有些转变的态度惹得微微一愣,但也不敢多心,只暗暗安慰自己是进来敏感多思,还要谴责自己几句,果然惹人厌烦。

杨徽之却不知是想到哪一处去了,眉尾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问道:“你也去了?”

邵斐然和墨竹不解其意,但陆眠兰却在瞬间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眸子半阖了一下,看向别处:

“……我也想先尝尝梅花酥是什么味道。”

杨徽之脸上笑意更甚:“我知道。”

他为了掩饰自己压不住上翘地唇角,轻咳一声,又多问一句:“那墨玉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陆眠兰无辜眨眼,忽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但我猜……是他要等出炉一个吃一个,所以两个丫头现在都没忙活完呢。”

墨竹看了她一眼,陆眠兰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刚要问一句“你也想尝尝吗”,可惜嘴还没张开,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一句:

“小姐……咳咳,夫人。可不能说在下的坏话啊。”

陆眠兰:“……”

墨竹:“嗯。”

杨徽之:“咳。”

只剩下邵斐然一个还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他们身后,便瞧见墨玉一边伸懒腰一边走过来,看上去比平日里更欠揍了。

陆眠兰还要故作镇定地问一句:“难道不是么。”

墨玉下意识看了杨徽之一眼,见对方一挑眉,他今日大概是心情很不错,还愿意给这位杨大人一个大大的面子:

“夫人说是便是了,梅花酥可太好吃了。”

他身后跟着走过来的是采桑和采薇,每到这个时候,两个丫头眼睛都是红红的。采桑将整理好的包裹递去,陆眠兰刚伸手,却被杨徽之接了去。

她原本也是看着采桑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见那人又是飞快瞥了一眼还犹如仍在梦中的邵斐然,收回视线时连着眨了几下的眼睛。

采薇则一直盯着墨玉,不过她的情况可要好个十倍百倍——

因为墨玉也笑着看向了她。

陆眠兰有点想抬手挠一挠后脑勺,但她忍住了。

但墨竹没忍住。

她张口闭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一大串的话几乎快要从嘴边溜出来,最后汇在一起,变成了一句:“不哭。我们要走了。”

身后没眼力见的邵斐然居然还敢点头,眼神坚定:“嗯,裴大人和莫公子在门外等。”

陆眠兰又看了他一眼:“……”要你提醒了啊?

连采桑这样脾气好的小姑娘,都没能忍住皱眉。采薇还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嘀嘀咕咕骂了句“真是榆木脑袋”。

登车时一步一回望,最后都已坐在软垫上,陆眠兰还要掀开车帘,对采桑和采薇柔声一句“很快就回来”。

————

陆眠兰与杨徽之同乘一车,而裴霜则与邵斐然共处另一车。莫长歌倒像是真的怕了裴霜,心虚笑了半晌,语速飞快地吐了一句“哎呀墨竹墨玉一起肯定很无聊吧我去陪他们啊”,便匆匆登上了他们两兄弟的车。

墨竹原是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见他坐在自己身侧,只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墨玉笑了一下:“我们不无聊的。”

莫长歌无比真诚:“你们会无聊的。”

“不无聊。”墨竹的双眼仍是闭着的,他语气依旧很淡,却说了一句让莫长歌愣了一下的话:

“我和墨玉,都知道了。”

莫长歌的手指微蜷了一下,开口笑问时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尖:“……知道什么啊?”

墨玉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表情无比真诚:

“其实你应该和陆姑娘同乘的。”

莫长歌狠狠皱了一下眉,声音微微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墨玉和墨竹却不再答他。

此刻杨徽之与陆眠兰腻在一处,只觉周遭空气都是旖旎粘稠的。

“越东之地,临海多渔村,商贸往来繁杂,人员流动甚大,确实是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杨徽之摊开一张简易舆图,指尖划过越东的那片区域。

陆眠兰凑近细看,发丝不经意间拂过杨徽之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

“可我们此次前去,不是为了查明苦阴子是何人在暗中运送么?”

“嗯,这是其一。”杨徽之沉吟道,感受到手背上的微痒,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极其自然地抬手,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自然。

但陆眠兰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小动作,这下连耳尖泛红都没有了,声线也连一丝都不曾变过:“其二呢?”

杨徽之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他愈挫愈勇,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故意凑近陆眠灵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轻轻卷去了一句:“采茶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陆眠兰忍不住偏过头去,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眼角沁出一小片湿意,又被杨徽之的指节蹭过,脱出半干的水痕。

“好难猜啊……是和前两次的追杀有关?”

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格外催眠,只是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与车夫的吆喝声,还能催起她的精神。

迷迷糊糊之间,她只听见杨徽之低低“嗯”了一声,还不忘回一句“我猜也是。”

原来你也不知道吗。陆眠兰原本想再问这一句,可她此时此刻确实有些倦了,忍不住抬手撑了一下额角,却在一片颠簸中怎么也不安稳。

阳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陆眠兰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睫低垂,脑袋随着马车的摇晃轻轻一点一点。

杨徽之见状,轻轻挪动位置,贴在她身侧,将她的头小心地靠在自己肩上。陆眠兰在迷糊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如猫一般轻轻蹭了蹭,便安心地靠着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均匀。

杨徽之低头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耳垂,心中一片柔软。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阳光落在他极尽温柔的眉眼。

可惜这里缱绻的空气淌不到裴霜那里,这种片刻温情只要近了他的身,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此时裴霜端坐在一侧,背脊挺直,如同雪松。他目光平静,始终落在对面显得有些局促的邵斐然身上。

“邵公子,”裴霜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慎,“令弟穆歌可曾知晓自己是何身份?”

邵斐然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只和他说,就是在越东捡到的他。穆歌虽看起来活泼好动,其实心思最为敏感。”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才在裴霜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中继续道:“我怕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会心有芥蒂。”

“身世?”裴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说起来,邵公子对外只称是家中独子,经营香料生意。难道除了我们,就无人知晓你捡过一个弟弟?”

邵斐然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裴霜的目光:“……这些,不便对外人言。”

“哦?”裴霜语气未变,却更添压迫感,“那么,令尊令堂如今何在?做的是何种香料生意?规模几何?主要与哪些商号往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雨点砸下,邵斐然额角微微见汗,他抿了抿唇,声音干涩:

“家父家母早已故去。……香料和药材生意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勉强糊口而已,小本经营,不值一提。”

“小本经营?”裴霜淡淡打断他,“可我观邵公子手上茧痕,虎口、指腹皆有,乃是长年习练兵刃所致,绝非寻常商贾之子。

“……邵公子这‘小本经营’,恐怕非同一般吧。”

第74章 无果

邵斐然身体微微一僵,藏在宽袖下的手轻缩了一下。隔着衣上几层褶皱,裴霜没能看得真切。

只听他语气依旧温和,面色也并无异常:“家父认为行商在外,需有自保之力,故自幼请了武师教导,让裴大人见笑了。”

裴霜闻言虽不再开口,目光却并未移开。他只静静看着邵斐然的脸。

邵斐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后背微麻。他清了清喉咙,问道:“大人……可还有想知道的事?在下可一一告知。”

这句话若是让杨徽之来听,那大概是要揣摩几番,然后猜成“快别再问了”,但裴霜一直不善弯弯绕绕、拐弯抹角的说话或暗示。

无论是官场与人打交道,三言两语堵的人哑口无言,还是情情爱爱上,对姑娘家芳心暗许的浑然不觉。

但也好在裴霜为官这些年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清清白白的无差别对所有人刻薄,就散他这个性子惹得许多人暗中咬牙切齿,倒也从不曾栽跟头。

只是此时与邵斐然对弈,大约是几次剑锋堪堪抵住他的咽喉,都被他用指尖轻轻挪开,连一丝浅痕都没能擦上他白净的脖颈。

裴霜终于移开视线,声线没什么变化:“没了。”

邵斐然微微一笑,也不再开口。一直到车马即将踏入越东,两人都是从如出一辙的沉默,安静到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路边的茶寮停下稍作休整。

陆眠兰和杨徽之先后下车,她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红晕,眼神清亮了许多。

杨徽之地十分自然地将她披风上的兜帽扯好,在陆眠兰抬眸看过来的时候,轻声道:“不要受风。”

陆眠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礼尚往来地替他理了理歪了半寸的衣领。

两人如今相处多日,也不知究竟是开始慢慢适应了夫妻身份,还是细水长流间,有什么互不相知的微小一瞬间。

虽这一路上睡得并不算安稳,但几次半梦半醒间,总能察觉到有人在身侧守着,许久不曾有过的片刻安心,竟让陆眠兰有些不舍醒来。

另一侧,邵斐然几乎是在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之后,便深深吸了几口外面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方才在马车内的憋闷尽数吐出。

裴霜则步伐沉稳地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茶寮内外,带着惯有的冷峻。

墨竹和墨玉两个都面无表情时,其实很难分辨出谁是谁。让陆眠兰觉得有些意外的,是最后走出来的莫长歌。

他看起来竟然比前几天的邵斐然还要心神不宁,微微低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在陆眠兰带着关切的目光下,他也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极为少见的一句话都没说。

几人围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旁,点了些清茶和粗粮饼子。

陆眠兰端起粗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她看向神色各异的裴霜和邵斐然,心中了然,便寻了个话头,对邵斐然温声道:

“邵公子,此去越东路途不近,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想起什么与令弟相关的细节,随时可以告诉我们。”

邵斐然感激地看了陆眠兰一眼,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陆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穆歌他……他其实很聪明,只是性子有些倔强。他认定的事情,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比前几日要镇定太多。

裴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深思。

杨徽之将一块看起来还算软和的饼子递给陆眠兰,轻声道:“先垫垫肚子。” 随即转向裴霜,将话题引回正事,“裴大人,依你之见,我们抵达越东后,该从何处入手?”

裴霜闻言,并不着急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邵斐然,目光再依次掠过,看到莫长歌时,还微微皱了下眉。

莫长歌浑然不觉。

他见状眉头皱得更深,将声音压低,“暗访,查苦阴子的流向。越东沿海,私港众多,若宫中所用苦阴子来源有异,此地很可能是一个中转之处。”

陆眠兰若有所思:“若能找到苦阴子的源头,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宫中那位隐藏极深的需求者。”

“正是。”裴霜颔首。

简单用过茶点后,车队再次启程,争取在日落前抵达越东。然而路途比预想的更为曲折,待到马车碌碌驶入越东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越东城临海而建,晚风中已能嗅到一丝咸腥潮湿的气息。

与阙都的恢弘繁华不同,此地的建筑大多低矮,街道狭窄,即便入了夜,依旧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别处的、带着些许野性的活力。

墨玉提前打点好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虽看起来不大,但胜在幽静。一行人舟车劳顿,脸上都带着倦色,更没什么好挑剔。

分配房间时,却出现了小小的插曲。依照惯例,杨徽之与陆眠兰夫妻一间,裴霜与莫长歌更为相熟,也在一间。

而邵斐然便自然而然地应和墨竹墨玉一间,虽杨徽之话说的是“此二人身手不凡,定不会让邵公子落入危险之中”。

但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他的本意应该是——

他俩打架很厉害,敢偷摸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就把你往死里揍。

邵斐然笑得苦涩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几位了。”

然而,当掌柜拿着钥匙引路时,莫长歌却一反常态,坚持道:

“给我单独一间房,要最僻静的。”

他下车时一直都不曾开口,此刻竟是陆眠兰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透出几分焦躁,与平日里那个嬉笑随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霜皱眉看向他:“怎么?”

莫长歌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对着掌柜重复:“就要那间最靠里的。”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他直接从掌柜手中拿过钥匙,拎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向最深处走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不安。

实在是太过反常,陆眠兰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连邵斐然都忍不住多看了莫长歌几眼。

裴霜的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没在此时追问,他正巧看见杨徽之看了墨玉一眼,后者摊手一笑,墨竹也点了点头。

他心下了然,便也放心了。

————

翌日清晨,众人早早起身,在客栈大堂汇合。

莫长歌最后一个出现的习惯倒是一如既往,可眼下却带着明显的青黑,精神比昨夜似乎稳定了些,只是依旧沉默,对裴霜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

裴霜不再多言,目光依次掠过所有人,缓缓道:“墨竹墨玉去查越东较大的药行和私港,重点留意近半年苦阴子的进出,尤其是往阙都运送的记录。”

“杨少卿,陆姑娘。我们分头走访市井间的药材铺和茶肆,看看这苦阴子在本地究竟是何光景。邵公子,你随我一道。”

邵斐然看上去并无异议。

“至于你。”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莫长歌的身上,语气微微一顿,轻飘飘落下一句“回房休息去吧。”

莫长歌似是在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回房休息。”裴霜又重复了一遍,也不与他多解释,转身便离。

“我可以与你同去。”莫长歌下意识跟了他一步,却被那人头也不回撂下的“不必”二字拦住了脚步。

越东的清晨集市已然热闹非凡。空气中混杂着海货的腥气、药材的苦香以及各种小吃的味道。

陆眠兰与杨徽之扮作寻常夫妇,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现象。

几乎每一家药材铺,甚至一些兼卖草药凉茶的茶肆,门口都醒目地摆着成筐的苦阴子。那暗褐色、形状不甚规则的根茎,在此地竟像是萝卜白菜一样寻常。

“掌柜的,这苦阴子……销路很好?”杨徽之在一家较大的药材铺前停下,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越东湿热,人容易上火。这苦阴子泡水喝,味道初尝微苦,但回甘甚好,本地人都爱喝这个。”

陆眠兰拿起一小块苦阴子,放在鼻尖轻嗅,确实有一股独特的清苦气息:“这东西不是药材么?”

掌柜摇了摇头:“不算的。药行里卖的那种才可以治病,我们这就是晒干后烘的,除了降火气灵验,没什么用。”

“原来如此……那便是人人都能喝?没什么忌讳?”陆眠兰将药材放回去,又问。

“当然有忌讳。”掌柜瞪大双眼,立马回道,“更何况是药三分毒,可不敢多喝。”

杨徽之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是什么忌讳?我们初次来越东,想带些好吃好喝的回去,掌柜可要指点一二了。”

那掌柜的了然,连忙道:“若是肺气壅塞,是万万不能沾的。别说喝了,就是闻多了那泡开的气味,都会引发喘症,厉害的能当场厥过去,救都救不回来。”

“所以家里有喘症病人的,我们都再三叮嘱,绝不售卖。”

他上下打量着二人,又为自己的生意着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过我看二位如漆似胶,面色红润,当使身体康健之人,偶尔喝一两次,祛祛火气也好啊。”

说着还递了一袋过去,又继续道:“马上入了梅月,就不好采了,卖的也少,可就要错过咯。”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了一眼,二人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陆眠兰伸手接过后,杨徽之付去了银钱,两人又一并对掌柜道:“多谢。”

“不用不用,”掌柜连连摆手,收了钱看上去心情美滋滋的,也愿意多和他们说话:“百年好合啊!”

陆眠兰走在前头,被另一家绣铺上对雀纹样的布料吸引,没能听见。而杨徽之迟她两步,听得真真切切。

他便笑着回头,应了一句:“承您吉言啊。”

第75章 销铄

陆眠兰与杨徽之一道,又连续问了几家,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都说苦阴子若不是在药行经过特殊处理,便只是寻常摊铺上的一种极为普遍的去火凉茶原料,唯一的禁忌便是肺气壅塞。

而另一边,裴霜带着邵斐然,走访了几家规模看上去还算偏大的药行。

裴霜冷硬直接,问话时常常能吓得人不敢说谎。邵斐然则安静地跟在身后,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药材行情的见解,倒也未引起太多怀疑。

他们探听到的消息也大差不差,除了更加确认了苦阴子在越东的普通寻常,无甚收获。

临近午时,众人在约定的茶楼雅间汇合。交换信息后,眉头都锁得更紧。

陆眠兰将买来的苦阴子倒在桌案上,用手拨弄整齐,便在此刻听见楼梯间吱呀轻响,是莫长歌走下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虽不知是不是强撑着装出来的,但好在看起来与从前差别不大了,脸上又挂起了往日戏谑的笑,开口也不减轻佻:

“你们在研究什么?”

裴霜转头看他,目光也没有多停留,只淡淡问道:“休息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还没说完,就侧过脸又打了个哈欠,让这句话听起来毫无可信度。但莫长歌本人看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将话题扯了回来:“这是什么?”

杨徽之随手递过去一块,道:“还看不出来?”

他原想嘲讽一句“那你这仵作可真是白当了”,但话到嘴边,又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侧毫无察觉的陆眠兰,终究是不愿让那人瞧见自己刻薄无礼的一面,还是硬生生咽回去了。

好在除了杨徽之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晓他这些小心思,莫长歌接过来刚看了一眼,就立马认了出来:“这是苦阴子啊。”

好吧,算你仵作没白当。

陆眠兰心里正想着事情,也没注意到杨徽之接二连三偷偷看过来的眼睛。莫长歌也假装没看到,扭头问裴霜:“快与我说说啊裴大人,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裴霜慢慢地摇了摇头,冷酷无情:“没有。”

莫长歌猜到他会这样,也不觉得尴尬,就自顾自地笑着往下顺:“你们都不说,那我猜猜。是不是这里随处可见苦阴子?”

他见裴霜都微微一怔,脸上笑意更甚,说得愈发起劲:“然后就是当地人说,没用作药材的苦阴子,在这边只是泡茶喝的。只有上乘的才配被送去药行再调配?”

“你怎么知道?”陆眠兰眨了眨眼:“你也偷偷出门了?”

“怎么能叫偷偷。”莫长歌眯着眼睛笑:“而且我没出门啊。是早上今日店家送来的茶水,里面泡着呢,我就顺嘴儿一问。”

他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是不是比你们出去跑了大半天,知道的还要多?”

裴霜:“。”

怪不得刚才一拿过去就知道是什么了。

眼看他再继续炫耀下去便要引起公愤,陆眠兰才打圆场一般,在此刻开了口。

“如此看来,越东本地消耗苦阴子量巨大,若宫中所用也来源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沉吟道,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说不通。”裴霜冷声否定,“宫中用药,即便需要苦阴子,也当由固定渠道,按需采购。阙都没有用此药泡茶的故事习惯,此物也并非稀缺难得,何必多此一举?”

莫长歌点了点头,也想到了此处:“嗯,而且苦阴子在药方中也不常见,而且大多用量甚微。依照我们当日看的账册……”

他皱着眉快速心算了一下,继续道:

“除非是再有一次大疫,否则上面运送一次的数额,就足以支撑阙都宫中两年不必采买。”

话虽是这么说,但几人又想到当时在大理寺查到的,分明是三年来从未间断过采购与运输。

裴霜身在宫中多年,最知道大疫是何等难捱。所以当莫长歌轻飘飘说出“再一次大疫”这句话时,就微微侧目,投去颇为不赞同的一眼。

莫长歌看到他的眼神,也自知说错了话,便低下头假装清清嗓子,噤声不再说话。

杨徽之将他们两个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再为这个小插曲多说。他只是略微低下头思索,一边琢磨,一边问道:

“可如今符观知已死,又是谁在往阙都送这些苦阴子呢?按莫公子的话来说,又为何需要如此之多呢?”

陆眠兰愣了一下,就在那晃神的一秒之内,在心中给出了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能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喉咙干涩,还是压根说不出口来。

邵斐然不知他们之间有何往事,每到这个时候,他便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局外人。插不进一句话也就罢了,甚至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懂,也不会有人给他过多解释。

不过好在,虽然陆眠兰说不出口,但莫长歌却和她的那个猜想一致。

只见他用指节轻轻抵住自己的下巴,语气颇为洒脱轻松,替陆眠兰说出的心中猜想,就显得有些森寒可怖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制毒啊。”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人再开口了。

莫长歌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唯一还算得上镇定的,就只有裴霜和邵斐然。

前者的表情一直都是万年不变的冰山,后者则是为了掩盖尴尬,而刻意收敛的茫然。

陆眠兰其实在莫长歌刚说出口的那一瞬,就转头看向了杨徽之。

她看得出杨徽之也是早早猜到,只是和她一样不敢说出口。而裴霜看起来面上虽镇定自若,一如既往,但就在莫长歌话音刚落时,长睫狠狠一颤。

陆眠兰沉默半晌,看向了裴霜。她扯了扯有些褶皱不平的衣摆,慢慢站起身说道:

“裴大人,我忽而想起,此次出发前夜,采薇说要学习书画。”

他在裴霜略显意外的表情中,继续缓缓道:“我答应了她,要给她带一些临摹的字画。所以想让您和则玉帮忙挑一挑,可好?”

裴霜和杨徽之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一道站了起来。

木椅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刺得莫长歌偏头皱了下眉。他也站起身,问道:

“怎么不叫我?吟诗作对这等风雅之事,我也很擅长啊。”

裴霜没有说什么,倒是杨徽之带着笑意开了口:

“夫妻间的事,怎么用得上说什么帮不帮的。夫人开口,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呢?”

他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看向莫长歌。后者也不知他那眼神究竟何意,又或是全然知晓,但就是假装看不见。

这招莫长歌拿来气杨徽之屡试不爽、百试不灵,果然这次也一样,看见他抿唇皱眉的样子,就恶劣地觉着开心。

可真正全然不知晓的另有其人,那就是榆木脑袋陆眠兰。她没看到两人之间空气的凝聚与透出的电光火石,只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杨徽之竟然还能插进几句撩人心意的话。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瞪他一眼,还是该问一句“知不知羞”。

裴霜看了个清楚。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上莫长歌的肩膀,微微施了些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莫长歌有什么肢体接触。莫长歌在满脸讶然间,被他摁得重新坐了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欠揍话来调笑几句,便看见裴霜居高临下的睨着自己,语气冷硬:“你和邵公子好好休息。”

他将这句如同命令的话说完以后,便收回搭在人身上的手,转身朝外走去。陆眠兰的眼神在他们之中徘徊片刻,又多看了一眼完全呆滞的邵斐然。

最终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跟在裴霜身后,也往外走去。

她边走边用余光往回看,果不其然看见杨徽之快走几步,想要与自己并肩。

察觉到他的意图的陆眠兰忍不住莞尔一笑,却又在下一刻轻轻拍了拍那人伸过来,打算牵住自己的手。

无情拍远了以后,也不看他故作委屈的脸,径直跟在裴霜后头,故意走得远了两步。

只是她走得快,杨徽之就走得更快。三五步还是被追了上来,那人刚才被拍开了一次,也不觉尴尬,还是笑眯眯的伸手过去,硬挤进她的指缝,再次与陆眠兰十指相扣。

即使之前也有过一次,但陆眠兰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她不确定身后的邵斐然与莫长歌是否在看着,便轻轻甩了甩小臂,想将手抽回来。

而不出她所料,杨徽之果然是攥得更紧,甚至还动作略显强硬的,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下。

陆眠兰拗不过他,无奈的扯了一下嘴角。两人与裴霜前后脚走出门去,他敢在裴霜回看过来的那瞬间,毫不留情的将手抽了出来。

她全身心都在接下来要说的事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杨徽之,在被松开手后,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而后他便是眸光一暗,垂下眼帘,只盯着自己被甩开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